晚學盲言 · 一一 質世界與能世界
(一)
我們這個世界,與其稱為質的世界,似乎不如稱為能的世界,更為適宜。莊子曰:「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薪為具體物質,火非具體物質。物質可指有盡,能則持續無盡。試舉一更淺顯易明之例。電視公司,拍攝電視,有聲有色,散入空中,每家每戶設一電視機,便可把此聲色照樣接收。電視機乃物質,散布空間之聲色,無可指,當屬能。
再深言之,空氣亦屬物質。散布空中之聲色,雖固看不見聽不到,亦可謂屬物質,但有能,故使人得從電視機中來收看收聽。如此之例,同可來說明文字之用。語言寫入文字,亦如一架機器,他人讀此文字,便如聽人說話一般。其功能之大,實遠超近代機器如電視機一類之上。
中國文字,更屬功能卓越,流傳廣久。古詩三百首,已歷三千年,辭簡義豐,至今猶人人能讀。三千年前人之精神笑貌,心胸情懷,依然如在目前。使三千年後人,仍可投入三千年前之人生境界中,同樣感受,同樣孕育。試問如此興趣,較之人類登月球,荒涼寂寞,無親無故,刺激全異,何堪相比。今人則沈迷於質的世界中,能的世界日閉日狹,日消日淡。看一場電視,情緒興奮,已遠非誦三千年前一首古詩所能比。登上月球,雖片刻之頃,畢生難忘,舉世驚慕。中國古人發明了此一套卓越的文字,使三四千年前之人生,投入了一廣大悠久之能的世界中。質的世界之一切意義與價值,全已包涵在內。兩者相較,質的方面,自見遜色。古詩三百首,可以摶聚民族,陶冶性靈,有治國平天下之大用。較之物質世界中之財力兵力,其功能之大小高下,難相比擬。但告之今之國人,又誰其信之。
吾國人正為生長在此能的世界中,四五千年來,不仗財力兵力,而摶成一廣土眾民大一統之民族國家,舉世無匹。此有歷史實證,又誰得疑之。西方文字,隨語言而變。語言又隨時隨地而變。故羅馬人之語言文字不同於希臘,中古時期現代國家時地異,又各隨而變,故西方人之語言文字,可稱為質的分量勝過了其能的分量。人生一切亦皆變。故中西雙方文化比較,正在其質與能之多少與強弱方面。以質的世界論,近人認之為進步。以能的世界論,長此分離,永不統一,鬥爭殺伐日烈,進步何在。人生不能專論物質,其最大功能,乃在其大群之能壽。中華民族壽達五千年,此其功能之一。人生之又一大功能,則在其群之能大。中華民族之疆土,已超越全歐,此其功能之二。何以有此功能,則為其生長於能世界,與西方人之生長於質世界者有不同。
中國古人言,人之死,體魄腐於土,而魂氣則無不之。體魄屬質,魂氣屬能。魂氣之無不之,則在其生前已然。孔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此風即人之德性,亦即其生前之魂氣。西方人信仰靈魂,仍是一種物質。唯其所在地則為天堂,非塵世。其在天堂,亦不言其相互間共通和合之功能。在人世,數百人同進一禮拜堂,每一靈魂各自直接通於上帝,無分風草,不能有相互之影響。羅馬教廷則同屬一種政治組織,依然需擁有財力武力,其所表現,仍在質世界。中國佛教,僧寺散藏深山大岳中,相互間無組織,無系統。但同一寺中之方丈與其僧侶,一是風,一是草,魂氣相通,並可波及外界。仍於塵世無遺。
西方社會一切衡量,皆本於財力武力,近代則為一種機器力,故謂之質世界。中國重風氣,在人不在物,在德不在力,在能不在質。如言風度、風範、風格、風致、風貌、風神,乃指一人言。並有一家之風,一鄉一邑之風,一邦一國之風,一天下一時代之風。其言氣,如孟子言「浩然之氣」,文天祥言「天地有正氣」。風與氣皆非物質,但皆有能,其能則猶在財力武力以及各種機器力之上。故中國人對群體之觀察衡量,好言風氣。西方人則不之重,不之知。
如男女婚姻,結為夫婦,亦本於德行,而成為風氣。周南召南為十五國風之首,而關雎為二南之首。後人謂文王之得天下,開有周八百年之盛運,乃自關雎之詩始。此等觀念,西方無之。直至今日,美國富強冠世,男女多同居,不結婚。此亦是一種風氣。依照中國人舊觀念,此種風氣,於人群治平大道,可發生反面之大影響、大力量。但西方人何肯承認。
中國人又言氣象。象是一種模樣,亦非物質。宋明儒好言聖賢氣象,即指其一種神氣模樣言。孟子曰:「規矩,方圓之至。」規矩亦是一種模樣。而此種模樣,可以推廣,可以持久。一切事物皆求其成規成矩,有模有樣。俗又稱模樣為神氣。余書齋牆上常懸朱子橫幅書「靜神養氣」四字,大率中國人看人之生命,此神氣兩字即可說盡。故靜神養氣即中國儒家養生修身最大綱領所在。中國人重禮,俗亦稱規矩,夫婦婚姻,禮之大者。不僅人類,其他生物中亦多有此模樣。如雎鳩,如鴛鴦。甚至如天圓地方,亦此模樣。張橫渠西銘言:「乾稱父,坤稱母」,亦同是一模樣。古詩云:「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中國則要人做一像模像樣的人,生活得有規有矩。而人則自有此德,自有此能。故人生在能世界,更要於在質世界。中國人觀念,天地大自然,自始即是成規成矩,有模有樣。否則亦生不出人類與萬物來。「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已,即是天地之一種德,一種能。言質則稱曰氣質性質,但不稱物質。專言物質,則不見其性氣。言性言氣,則質亦自在內。性氣乃兼言能,不專言質。西方人好言物質不滅,但最近發現了電子,他們的物質觀念亦終於要變,不能再保持。
言能必有動。故中國人又好言氣運,運即有動義。動的另一面是靜,靜則不變不動,而有此一存在。生動死靜。生生不已,不說死死不已。故死生一體,其氣其性其德,則偏重在生,不在死。故生統死,死不統生。人生體統在求生,不在求死。果使死生不成一體,則無統可言。西方宗教主靈魂上天堂,世界有末日,死生分成兩體,則早非生命之大全。西方生物學家言,物競天擇,優勝劣敗。但直至今日,人類豈是勝,蠅蚊豈是敗。海底魚類盡日盡夜成一大戰場,而生者自生,死者自死,亦與地面人生無大相關。則天地大自然亦不成一體統。轉不如中國古老觀念,「天地之大德曰生」,不失為一體統。天地真有此好生之德否?中國人則謂氣象如此,不專向物質上作深究,斯得之矣。
中國人言和氣致祥,乖氣致戾。一身之氣,一家之氣,一國一天下之氣,均有乖有和。待其積而運,則有祥有戾。中國人又言王者氣象。人群達於一理想境界,則王者興,而其地亦有王氣。此果為一不科學之迷信否?如讀二南,讀豳風,斯可知其二地之氣象,宜可有王者興。吳季札聘中原,觀聽列國風詩,即能指陳其數百年來民情風俗盛衰治亂之概況。漢書地理志,亦引詩經以證當時郡國文物之演變。此皆所謂氣象不同。實即古人死者之魂氣流行,以積累而成之一種能的世界之景象。非在質的世界中,有一種潛在的力量,由觀察衡量而可得知其所以然與將然。今日世界氣象,王者興於何方,宜亦可用中國舊觀念加以推測。或當謂氣運未轉,庶或近之。
西方人長生活在質的世界中,對能的世界似少領會。最顯著者,即在其對一己之德性不自重無自信,故每重於事而輕其人。即如文學,每一作者,亦不在坦白直抒其內心以告人。或其內心並無所存,所寫只外面事,與作者個己無涉。故西方文學中所表現,多作者體魄所接觸,加以虛構偽造,非其魂氣德性之所在。故在西方作家中,求如屈原、陶潛其人,乃渺不可得。求感人,則在其作品中之故事,緊張刺激,曲折離奇,千變萬化,重要在外不在內。其內在情志方面,唯男女戀愛,而仍必故事重於情志。苟非故事之緊張,即不見情志之真切。至於作者個人情志,則甚少誠懇表達,坦白透露。如是,則以一內無情志之人,又何能表達出動人情志之文學來。
即如哲學,亦不披露思想家一己之情志,而僅從外在求真理。此種真理,亦本此思想家體魄官知之所得,而遵從一種邏輯辯證方法,以完成其體系與理論,非其魂氣精神之所存。即如生物學,觀察外在生物界,無微不至,然不能反求之一己內在之生命。故西方學人盡向外面知識上滿足其欲望,不向內部德性修養上完成其一己。其學術氣象乃如此。一部中國學術史,先秦兩漢魏晉以下迄於清末,無不各有其每一時代之氣象,其氣象有承有變,共成一體,乃成為中國之學術風氣。但此一風氣中,亦有厚薄精粗,偏全高下,乃全從其內在德性之能的一面來。西方學術只見方向分別,各成專門,其能亦盡限在外面物質上。故西方學人縱處亂世,亦仍鑽牛角尖,外面事若可置之不問。因其無自立,乃亦無自信。亦可謂其所信在外,而不信及於己。此即其生命寄託於體魄,而不知有魂氣之存在。
中國人言氣象,尤好於天地大自然中之山水求之。泰山、華山,各有氣象,各因其自然積累人文而化成,不可互易。其他諸岳皆然。江河四瀆,湖澤溝渠,亦莫不然。無此自然,即無此人文。非此人文,亦非此自然。中國之自然乃積累古今數千年中國人之無數魂氣所共同締造,乃成此氣象。此乃一神化,一奇蹟。人文有盛衰治亂,自然氣象則可光昌無變,而人文乃亦綿亘以俱新。故中國境內之自然山水,各有魂氣流行,各有氣象呈現。生此天地中,無不受其影響,受其化育。吾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精神方面之同化力,主要乃在自然山水之間,更遠過於其在都邑城市中。故中國文化乃常與天地大自然融凝一體。中國人言,言教不如身教,而氣象大自然之教,則更深厚,更不可測。
以中國各大都市言,如長安、洛陽、金陵、餘杭、開封、北平,建都各數百年以上,全國人文薈萃,亦如山水大自然,各具氣象,一讀歷史記載,可以依稀想像而得。所可奇者,乃其各自成體,各異其象。此體象亦經長時期之和合蘊積而始有。其他諸城市,亦各有其締構。如江南蘇州,單論其園林,唐有網師園,宋有滄浪亭,元有獅子林,明有拙政園,清有留園,分布城內外,歷經盛衰治亂,規模尚在,會合成一氣象。能世界超乎質世界,其影響乃不止蘇州之一城。又如濟南、長沙、成都、廣州、昆明,類此者又何限。
西方城市建築,氣象自別。遠之如埃及金字塔,近之如美國尼加拉瀑布,僅供物質觀賞,無精神陶冶,氣象靈感則淺薄不深厚。故亦可謂西方都市中僅有物質之建設,而無德性之團聚。巴黎、倫敦、華盛頓、紐約,建設各不同,氣象則無大異。不如中國各大都市之各有深厚之特色。若以近人語說之,則近代西方都市建設可謂乃科學的,而中國則屬藝術的,此又一大不同。
故西方社會乃外在科學性的,而中國則內在藝術性的。若論科學,可說西方勝過了中國。但言藝術,則中國實遠超於西方。中國重禮樂,亦一種藝術,非科學。故亦可謂西方乃一霸者氣象,中國乃一王者氣象,高下之判即在此。
如繪畫。西方主模繪外面具體之形似。中國人畫山水,則須畫出此山水之氣象,于山水原形有所變,乃有出神入化之妙。東坡詩:「不識廬山真面目,正緣身在此山中。」此心能超乎一世之外,乃能深入此一世之中,而識得其真相。此一世乃亦融入吾心而與我為一。所謂一天人合內外,此為人生一絕大藝術。莊周言:「超乎象外,得其環中。」宇宙大自然皆其象,吾之真生命真精神,則其環中。孔子志於道而游於藝,藝即禮樂。亦可謂禮其環,樂其中。人生真理乃在此。非知識,乃德性。果使拘於外在之禮,而失其內心之樂,則絕無當於中國傳統所謂之禮樂。
故形而下則質生能,形而上則能生質。亦可謂中國所有乃一種有機科學,即生命科學,亦即能的科學,德性科學,科學而藝術化,生命化,而道亦在其中矣。豈物質科學之所能盡。西方藝術則終不免是科學的,而中國科學則務求其藝術化。西方科學最近有核子彈殺人利器之發明,但斷不得謂殺人乃藝術。山崩海裂,狂風暴雨,亦殺人,但非天地自然之有意於殺人,更不得謂天地自然有殺人之藝術。與科學家之精心設計求能多殺人者大不同。中國人之氣象觀,則屬藝術非科學。西方主張個人功利,故科學可無限使用,而藝術之為用則有限。中國藝術亦即人道,故可無限使用,而科學之為用則有限。此為雙方文化學術一大不相同處。倘能科學藝術化,此即晚清儒所謂之「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一表現矣。
另從一角度言。中國自始即一大陸國,西方自希臘起,乃一海洋國。漫遊中國大陸,所至皆多相異。但仰天俯地,則覺有一大同氣象。從大同中呈現出小異,異中見同。氣象萬千,乃得合成一大同世界。海洋則遍望皆水,航行者空蕩蕩無依靠,唯此一舟。波濤時起,驚險萬狀,必得駛近一埠頭,此心乃安。而登埠後見聞,則異邦奇俗,與己土全不同。有所獲而歸,仍必再出。如此則畢生所求,乃非其所安。經歷交接,驚險奇異,習以為常。既老而衰,始告終結。故在希臘人心中,人生只在向外求,一切驚險奇異中,應隱藏一平安如常之真理,而又驟不得其真理之所在。彼中哲學家所欲探討告人者乃在此。科學亦然。幾何學一門,最受注意。大海中遙望見一山,露出雲層,即可推測吾舟離岸之遠近。此是何等重要事。柏拉圖榜其門:「不通幾何學者,勿入。」中國古人,何曾設想及此。天地不同,世界不同,無怪雙方人生之相異。
羅馬以一小城市,仗兵力征服地中海四岸,但仍非一大陸國。西方中古封建時期在大陸,亦不能團結成一國。文藝復興,義大利沿海新城市再起,北方波羅的海沿岸亦興新城市,重返古希臘氣象,於是有葡、西、荷、比、英、法現代國家之出現。哥倫布橫渡大西洋發現美洲新大陸,此在西方史上,何等驚天動地。但哥倫布心中仍只是一海洋。人心然,天地大自然亦然。全歐諸邦,仍承希臘舊傳統,各成一海洋國,無大相異。
美國乃真成一大陸國,但其內心積習,仍自海洋國來,向外更重於向內,與歐洲文化傳統無大相異。西部開發,印第安人殺伐殆盡。大總統統率海陸空三軍,國務卿則主國際外交,其立國精神乃如此。俄羅斯乃歐洲一大陸國,自彼得大帝起,亦求海外發展。蘇維埃繼之不變。美蘇乃同具海洋國精神。英國哲學家羅素,曾謂此後世界形勢將不操于海洋國,而改操於美蘇中三大陸國。但不知美蘇與中國立國精神大不同。其所猜測,乃成淺見,無足深究。
西方立國精神常向外,個人亦然。重事業,不重其個人生命內在之德性。雖稱個人主義,自生命立場言,實無個人精神。即如耶穌教之傳播,亦事業,非德性。亦可謂儒釋重內,耶教則重外。中國人重內在之德,故其事業亦發於內成於內。西方人事業則向外求,亦有身,而事業則不在身。亦有家,事業亦不在家。家人各自獨立,不成一氣象。國與國相爭,乃始有國內之摶聚可見。勝則繼續向前,敗則氣散不復。故西方氣象乃在爭。國然,個人亦然。平居無事,則無氣象可見。希臘奧林匹克運動會,今又復盛,此亦西方一氣象。暫時相爭始有,爭畢即散。
黑格爾哲學唱為正反合辯證法。中國人則陰陽正反合成一體,並無永遠向前,只是正反對立一局面。故中國之變止於常,而西方之常則止於變。黑格爾辯證法,甲與非甲合成乙,如是而丙而丁,變而無止,實乃無常。此又雙方觀念一大不同。故中國和順即是道,西方則相離相爭始是道。所謂自由,實一反抗仍偏向外。人之德性則有反抗有和順,而和順尤重於反抗。個人獨立,貴能合成一大群。人類生命實質如此。其意義價值亦在此。故身之上有家國天下,身是小生命,家國天下乃其大生命。合內外始能一天人,人文自然乃合一而無間。否則人文終亦是自然中一變,無逃於世界之末日。
西方哲學從宇宙論建立人生論。而中國人則從人生論來建立宇宙論。和順於道,於己有成,即與天合德,人而即天矣。天地一大自然,人亦自然中一部分。涓滴之水,必歸於江海,而江海乃集合涓滴而成。非涓滴,又何以成其為江海。孟子曰:「盡心知性,盡性知天。」中庸則曰:「君子無入而不自得。」人之生命在其身,亦在家國天下。苟其和順於道,則各有自得,各不失為一中心,如此而已。而曰「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則亦修其分離養其合一,修其反抗養其和順是已。
身家國天下,皆一氣之摶聚。人生先有體魄,後有魂氣。體魄歸於腐敗,魂氣則長流行。西方人重體魄,主向外尋求,而生命乃限於軀體。可在醫院中解剖,以詳知其內容。中國醫學則重在軀體中之一氣。生命終了稱斷氣。此一「氣」字,西方醫學所不論,今國人亦稱之曰不科學。實則天有陰陽四時之氣,地有山川陸海之氣,身家國天下,亦各有其氣。有生氣,有死氣,盛衰興亡,莫不有其氣。上下四方,古今中外,通為一氣。中國此一「氣」字所指,今姑稱之曰能世界,以別於質世界。但質與能亦相通。今姑就中西文化相異處分說之如此。
宋儒言變化氣質,乃分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而為二。天地之性亦稱義理之性,乃宇宙大自然所賦於人之共同性。人類即本此以展演出種種大中至正之人生道義來。限於軀體,則為氣質之性。故人自嬰孩,為子弟,即當從學受教,求能變化修養,以上達於天命之共同性,而躋於大中至正之大道。此為中國文化傳統人生哲理中一最要宗旨,最要目標之所在。如佩韋佩弦,警戒成習,而氣質之性之或緩或急,乃不足為病矣。論語少言性,常言學,即此義。
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達於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此即孔子五十知天命之後,天地之性之充分用事,而達於與天合德之境界。其對門弟子,亦因材施教。「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此即變化氣質之教。孔子又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中行之士,即本乎天地之性。狂狷則尚有偏,仍待變化。孟子曰:「必有所不為,而後可以有為。」則狷為始,繼此而狂而中行。孔門四子言志,子路、冉有、公西華,皆志在有為,曾點浴於沂,風於舞雩,詠而歸,若志在無為。而孔子嘆曰:「吾與點也。」孔門四科,言語、政事皆有為,文學猶然,獨德行若無為而居首。閔子謇曰:「如有復我者,則我必在汶上矣。」顏淵居陋巷,不改其樂。冉伯牛能居簡。皆似消極,有所不為,而皆列德行一科。此中深義,大值研究。
墨翟繼孔子而起,則近狂。莊周近於狷。此下中國學術傳統,乃融會儒道兩家。孟荀為儒門兩支柱,孟子主性善,反己以求,謂人皆可以為堯舜,此近狂。荀子主性惡。向外各有偏,中正大道首在勸學。此近狷。漢儒傳經,章句訓詁,方法皆由荀。宋儒高談義理,修養由敬,乃近孟。繼有程朱陸王之分別,陸王似更近孟,然按之論語,則多見其偏。後人並有擬朱於荀者,因朱子自稱偏於道問學,亦不忽章句訓詁,並曾以孟子為粗。孔子曰:「下學而上達。」子夏言:「切問而近思。」則朱子講學自亦有近荀處。清儒提倡漢學,上震於朝廷文字獄之鎮壓,多不敢放言高論。於程朱所言尚有諱,更何論於陸王。要之,儒學必歸於中行,而以狷為之始。
並觀當世,西方若近狂,印度若近狷。但西方進取,非中國人之進取。甘地以不合作主義反抗英倫之殖民統治,亦印度人氣質之性之一種表現。但印度人性多近惰,實非狷。佛教出世,此亦一種有為精神,故在印度終亦衰歇。唯來中國,乃得長傳。今印度雖亦成為一獨立國,其在人群治平大道上,終難有貢獻。要之,非能歸於中行,則亦不得謂之為狂狷,此又不可不知。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知過弗憚改,勿以善小而弗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此非居反面趨消極,實居正面,但謙退和緩,不激進,亦非無為。荀子主張性惡,亦求向善,此種心情,豈不亦為宋代理學諸儒所同情。其實韓退之亦謂孟子醇乎其醇,荀子亦大醇而小疵。如孟子法先王,乃主舉世古今皆善。荀子法後王,雖主性惡,亦謂並世有善,乃是其醇處。其不知法先王,乃是其小疵。此種思想非反抗,僅和緩,一意情實,亦中國文化一特徵。近人乃有譏國人為崇拜失敗英雄者。實則當前之失敗,仍可謂在永恆前進中一步伐一成功。故孔子之淑世精神實近耶穌,而更遠於釋迦。但耶教之原始罪惡及世界末日論,則絕非中國人性情所近,乃決不加以信仰與提倡。此亦研討中國傳統文化者所當加以深切之體會。
居移氣,養易體,美國人苟得善自求進,宜可歸於中行。如其解放黑奴,及其對加拿大墨西哥南北近鄰不加侵犯,此即證其可與為善。但西方傳統一時無可擺脫,異民族雜居,道一風同,亦難驟企。猶太人經商為務,亦近狂。耶穌之狂,乃與釋迦之狷、孔子之中行成為世界人類三大教。中國人好言性格,西歐人、印度人、阿拉伯人、猶太人,性格各不同。中國大同之道,建本於人性,而變化氣質實不易。但中國人所理想,亦終不得謂其無深義。
又如蘇維埃,地處寒帶,生事艱難,民性陰鷙,恰與印度民族成一對比。今日國人或以美蘇比之中國戰國時代之齊秦,但戰國時,諸子百家思想言論,皆能超國別之上,而一為天下謀。故秦之統一,乃浮面事。而中國之統一,則經深厚之積累。中庸言:「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此豈秦之兵力所能致。當前世界無此氣象,則不待智者而可知。
然而此後世界將如何?吾民族吾國家此後又當如何?孟子曰:「天下定於一。」又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今世界任何一弱小國家,幾乎無不願擁有幾顆原子彈。最近各國政治元首,接連遇刺。恐怖活動,遍地皆是,焉得有不嗜殺人之風。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我其為東周乎。」孔子終生追慕周公,乃一旦得行其道,亦不敢想望西周之盛。退一步想,願為東周,緩以期之,此亦吾中華民族獨有之特性,亦吾中華文化特有之氣質,所以能不失於中行。北宋以下,中國貧弱,迭經遼金西夏乃及此下蒙古滿洲之蹂躪,而吾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仍得保留,此則承傳統中行之餘蔭。
孔子主去兵去食,而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此立字,不指個人生命言,乃指大群生命言。吾中華民族綿亘五千年,繁衍十億人口,可謂大群已立。苟唯富強進取,又何克臻此。老子曰:「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比觀中西歷史,此下大勢,依稀可見。
今吾國人盡唱現代化,實即西方化。孔子曰:「過吾門不入吾室,而我無憾焉者,其唯鄉愿乎。」鄉愿則生斯世為斯世也善,此亦一現代化。但中國之鄉愿,雖忘失其為己,乃亦主於和順,不求為摩登時髦出風頭之人物,仍不失中國之國民性。與近代國人所想慕之現代化又不同。此亦不可不辨。
西方禁捕鯨,性非無仁。最近西方科學發展,乃有電腦出現,管理功能轉超機械生產之上,而冀及於人類內部之性能。果由此覺悟逐步自質世界趨向能世界,此或人類前途福祉之所望。中國舊觀念,其將一新於斯世,則誠天地生人之大德所在矣。天生德於予,東海西海南海北海皆可有聖人出。中國觀念終自有其意義與價值。孔子之信而好古,誠不誣矣。但倘謂電腦功能遠超人腦之上,舉世將更進入機械時代,則前途展演,誠非余之所知。
(二)
中國人言知,又必兼言能。易繫辭「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所謂天下之理,曰乾坤,曰天地,曰陰陽,曰動靜,曰剛柔,必執其兩端,始見其全體。而凡物之在天地間,則必有其位。不明乎其理,則不得成其位。曰天理,曰地位,理屬天,位屬地。西方人言空間,實即如中國古人之言位。中庸言:「君子素其位而後行,則無人而不自得。」行而得,即屬能。反求諸己而得矣,故曰自得,又曰良能。實即其人其物之德,所謂足乎己無待於外者。今人則好言環境,不知環境屬外,非己所得主。易繫辭「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主其始者,乃己之德。作成為物,則己之業。德貴可久,業貴可大,時與位一以貫之。所謂一天人而合內外者在此。若言空間,則與環境義近,而位之為義則轉疏矣。故知此譯實未精確,或亦可言此正中西傳統觀念之相異處。
中國人言乾坤天地,是即其言質與能。易繫辭言乾知大始,是屬天屬能。坤作成物,是屬地屬質。又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形屬質,而象則屬能。變屬質,而化則屬能。是中國人之於質世界與能世界,乃既分言之,又複合言之。其曰「乾主大始坤作成物」,則能在前,質繼之。非有質始有能,乃是有能始有質。非有形始有象,乃是有象始有形。非有變始有化,乃是有化始有變。非有業始有德,亦是有德始有業。先後之間,而尊卑定。朱子言理氣,亦必曰理在氣中,而理必先氣,是其旨矣。
西方人好言分別,中國人好言和合。朱子言格物窮理,宇宙大自然一切物,盡屬質方面,皆可分別,但亦是一氣。氣則涵有生命性。生命無可分別,大生命乃是一和。於無可分別中求分別,始是理。故中國人言理,尚和不尚別。所謂物理,亦當從其生命性著眼始無害。
中庸言:「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發而中節之謂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是必己心先有未發之中,乃始有已發之和。苟其無中,又何來有和。父慈子孝,各有其未發,即各得成和。非待慈孝相配合,乃始有和。天地萬物既位育於中和,亦即位育於己性之德。推己心之慈孝而天地萬物即位育於此心慈孝之一團和氣中,是天地之位萬物之育即見於己心之德,而己為之中矣。故一己乃為天地萬物之中心,而天地即位於此中心,萬物亦育於此中心。使無己,即無此中心,即不見有天地萬物。此未發之中,即一己之德。德貫天人,而通內外,其旨深遠矣。故易,尚指其外言。中庸,乃一主其內言。讀兩書者,又不可不細辨。
易繫辭言:「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此道唯繼斯善。馬其頓興起,則希臘不可繼。北方蠻族入侵,則羅馬不可繼。兩次世界大戰以下,則西歐之現代國家不可繼。今天下則唯美蘇是瞻,則西歐傳統文化每有其不可繼,宜有其不善可知。先希臘而有埃及與巴比倫,同亦不可繼。印度似稍可繼,較之埃及巴比倫若略善。唯中國自羲農、黃帝、堯、舜以來,五千年文化傳統,相繼不絕,廣土眾民,以有今日,較之世界其他民族斯可為最善矣。可繼之為善,人文即繼自然而來。中庸言:「天命之謂性」,則人文即屬自然。「率性之謂道」,此道乃人文之道。是易繫辭偏重自然,而中庸則更偏重人文。兩書同為融會儒道,而亦仍各有偏。後儒繼起,重易系尤更重中庸,故言氣質又言德性。氣質屬自然,必有變化。而德性則屬人文,必求其可久可大。卦象多指氣質,而中庸則主言德性,此乃其別。西方科學但主變化氣質,以供人類之用,而不顧及於其物之德性。此在莊周書,稱之曰「機心」。心有機,斯心亦失其真,非心之德矣。宗教家亦分靈魂與軀體為二,是亦心物兩分,故西方有唯心論唯物論之別。而中國則謂心物同體,心物一原。凡物各有其德其性,即其心。宇宙同體,則互顯己德以為他用,非毀他德以供己用。心為物役,固非中國古人所喜。而物供心用,亦非中國古人所主。物各有德,即物各有理。今人所謂之物理,則僅供人用,實非物之理矣。
亦可謂道家偏近質世界,儒家偏近能世界,所謂善,即質中之能。西方人愛分別,乃言真善美。亦可謂道家好言真,儒家好言善,而美則中國人較為輕視。中庸言誠,則真與善和合而一。誠者天之道,此是一自然之真。誠之者人之道,則是一人文之善。兩者得和,乃始見美。不和不合,而分離獨立,則失其真,失其善,亦失其美矣。
此善之在人,則為德。中國人教人為人之道,則唯曰立德成德,以達其德於天下後世。德則必有能,如父能慈,子能孝,夫婦能和,皆其德,而後人類之生命可繼。則何嘗舍質以言能。但求能必本於質,如是而已。
西方又分宗教與科學。亦可謂宗教主於善,科學主於能,然科學發明至於近代而有核武器,斯即不可繼,為不善矣。宗教主靈魂上天堂,而人生界則必有一末日,仍為不可繼。自中國觀念言,則西方宗教信仰宜亦有其不善之存在。最要分別,則西方必分別言之,而中國則必和合言之。佛教來中國而中國化,天台主空假中一心三觀,華嚴主理事無礙事事無礙。得其中而無礙,則可繼。可繼則可久可大。故易系言:「可久賢人之德,可大賢人之業。」要之,必兼合時空言,必和會質能言,斯始得之。
近人言教育,亦必主西方化,乃分德、知、體、群為四育。若知育獨立化,科學有核武器發明,斯為不德。體育貴衛生健體,但何必定要參加運動會爭冠軍,則失其衛生健體之本旨。使人無德,何能群。故自中國觀念言,則教人唯教其立德、成德、達德而止,何更有知體群如許分別。
然則論一切世界,唯求其可繼能善。質世界必達於能,能世界必歸於質,而唯求其可久可大,斯為中國傳統文化之宗旨所在。
然就中國舊觀念言,亦不能謂此宇宙僅屬能。因中國觀念質能和合,不加分別。如朱子言理氣,謂氣中有理,不能有先後。若必言先後,則當言理先氣後。然理無能,則非理能生氣,乃氣中自含理。如橫渠西銘「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其塞其體即指質,其帥其性即指能,亦質能並言,但先質後能。則帥即其塞,非塞外有帥也。又曰「知化善述其事,窮神善繼其志」,其化其神,皆此塞之帥,非於塞之外別有化與神。濂溪太極圖說「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陰陽同是此氣,盈天地只此一氣,氣中復分陰陽,但非先有此氣再分陰陽,亦非先有陰陽合成此氣。若謂氣指質,陰陽指能,則質能仍同屬一體。凡此皆承道家義。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因此氣變動不居,變則無常,無常則不可名。又曰:「失道而後德。」德者,得也。萬物各得氣之一體,乃始得萬物之名。而氣之大全體則亦由此而分別。中庸繼言至道,凝於此至德,乃轉言理,則道與德皆備。理即此氣之分別,氣必分陰分陽,一陰一陽之謂道,非陰陽之外有此道,亦非由道始生此陰陽。故中國舊觀念乃主質能和合,不主質能分別。質能和合,無可名,故濂溪又言「無極而太極」。
心者物之能,中國觀念不再分唯心與唯物。性亦物之能。宋儒言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義理之性又稱天地之性,實則兩者之別即在其分與合。分則為質,合乃見能。舍卻物質之性,又烏得有義理之性與天地之性之存在。神亦物之能,故中國亦神物不分,或似多神論,或似一神論,或似無神論。要之,心與性與神,皆主和合言。而和合中即見有分別。苟無分別,則又何和合可言。然而西方科學最新發現之電子,依中國觀念言,實仍是氣,則質與能皆兼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