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一○ 中庸與易簡
中國學術思想,儒家為正統。實則道家繼起,即已融入儒家,而合成為一體。中庸易傳兩書,可為其代表。自漢以下,無不重此兩書。中庸書中,提倡「中庸」一語。易繫辭中,提倡「易簡」一語。此兩語,漢以下發生了大影響。先秦戰國與漢以下之大不同處,正在此。本篇稍抒其義。
中國歷史綿長五千年,而先秦戰國為其主要一轉折點。戰國以前,乃為封建政治,中央為天下共尊。但天子外,尚有列國諸侯,各占一方,分疆而治,各自為政。秦漢以下,乃為郡縣政治,舉國統一,共尊中央一天子,不再有列國分封。此為中國五千年歷史古今相異一大變。
專就西周論,自武王周公封建,下迄秦之統一,已歷八百年。田氏篡齊乃一小變,然齊之為齊,則一線相承。下至戰國,已擁有七十餘城,疆境之廣,傳統之久,近代歐洲如英、法,尚難與比。其他如楚,傳統亦歷八百年。秦亦然,縱謂其後起,亦當有五百年之久。燕亦由西周初封。韓、趙、魏由晉三分。專就其分後言,亦已各占有兩百年以上。較之近代歐洲如德、如意,亦已過之。當前歐洲如何得獲統一,誠一大難事。中國之能有秦漢一統局面,實值深入之探討。
在中國歷史上有一大值注意者,即為中國人之重視賢人。遠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以來,聖君賢相踞高位,有盛德,而臻一世於治平,此不論。及世之衰,踞高位者不必有盛德,有盛德者不必踞高位,而當時中國人已知重德尤甚於重位。春秋之世,齊桓公、晉文公為並世諸侯所推尊,成其霸業。霸者,伯也。如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稱為西伯。齊桓、晉文挾天子以令諸侯,其令諸侯,即以尊天子。舉世尊之,乃尊其德,非尊其位。後世事態變,而議論亦變,乃輕齊桓晉文之霸。然在當時使無霸業,則天下將更亂。故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又曰:「民到於今受其賜。」則孔子亦尊霸可知。
霸業衰,上位更無賢德。鄭乃一小國,子產為臣不為君,然而舉世尊之。雖晉楚兩強,亦無不尊子產。吳乃一蠻夷之邦,季札非大臣,周遊列國,備受敬禮。此兩人,即堪為當時中國人重德猶勝於重位一明證。其他類此者,全部左傳中不勝其例,茲不詳舉。
子產、季札已近孔子世,而孔子之受人推敬,則尤遠甚之。孔子祖先自宋避難遷魯,已失其貴族地位。其父仕魯,僅為一小軍官。孔子早孤,淪為一平民。魯亂,避之齊,無職無位,而得齊國君臣之禮敬。從後世人視之,孔子乃一大聖人,其到處受人推敬固宜。然在當時,孔子僅一平民,而齊國君臣禮之亦如鄭子產與吳季札,其風可慕矣。
魯任孔子為司寇,位居三家下,最為尊位。孔子辭位去魯。在孔子意,亦只是重德更重於位。戀位損德,孔子不為。其至衛,衛靈公即以孔子在魯之祿奉孔子,是靈公亦知重孔子。此下周遊列國,其所遇皆如是。今人只謂孔子所如不合,不得意而返魯,而忽視列國對孔子之尊禮。此乃後世國人更進步,乃以孔子不見大用責諸國。不知當時諸國對孔子之敬禮重視,已為難得。孔子返魯,魯國君卿敬禮如故,此尤難能。後代國人,對魯國君臣只加責備,不加讚許。試觀歐洲及其他各民族史,固無如孔子之大聖,而當時我國人之尊賢重士同亦無之。
墨子繼孔子而起,其社會地位更低,然其受並世尊禮,則或更甚。繼之又有孟子,後世尊之為亞聖。所如不合,然其出遊,以鄒地一貧民,而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傳食諸侯,其聲氣有如此。其見齊宣王、梁惠王,齊、梁皆當時最大強國,孟子皆備受尊禮。莊周乃宋一漆園吏。宋小國,漆園吏乃卑職,莊周賴以為生,隱居自傲。楚國聘以為相,莊周拒之。楚亦當時一大強國,國人習熟此故事,不以為怪,乃謂中國為一封建社會。則此封建社會四字,究當作何解釋?
尤如齊,首都臨淄稷門之下,廣建高第大廈,延攬各國學者,尊之為稷下先生,奉以厚祿,使得自集門徒,論學傳道,著書立說,自為宣揚。政府不煩以政事,而許其批評議論,以備斟酌。當時稷下先生幾達七十人之多,以孔子僅一平民,亦門徒七十人,齊國乃當代一強國,故亦養賢七十以為比。
東方學人少去秦,但秦國亦知尊賢。商鞅後有范睢,乃魏一逃亡客,秦昭王長跪問政。其時秦亦已成一大強國,乃竟以一國王之尊,而敬禮一外國逃犯有如此。范睢終相秦,建大功。復有東方游士蔡澤,勸之退。范睢乃薦蔡澤繼相。然東方學人終卑視范蔡,為其未能闡宏大道,不得與東方學人相比。而秦國之尊賢下士,奉其國於異國游士之手,東方學人亦不特加重視,仍以夷狄視之,謂其不得與東方諸夏相類比。秦軍圍趙都邯鄲,趙欲尊秦為西帝,與齊東帝同尊。魯仲連反對,謂秦果為帝,則仲連唯有赴東海以死。當時秦兵之強,舉世莫敵。趙國亡在旦夕。魯仲連一匹夫並不代表某一國,在危城中,發此高論,而趙國帝秦之議,終以暫止。魏信陵君來救,趙圍遂解。信陵君之來救,主要得力於其門客侯嬴,乃一大梁守門人,與魯仲連同是當時一卑賤平民,而在國際戰爭大動盪之際,發生此等大影響,試讀並世各國史,上下古今,亦有其例否?可見當時之中國人,不重政治地位,而重私人品德。不僅社會如此,即踞高位,為君為相為將者,亦同有此等觀念。時風眾勢,乃以成此局面。此誠中國歷史文化一特徵。
然即如魯仲連侯嬴,在當時地位,亦尚遠在諸子百家講學傳道著書立說為一代大師者之下。要之,當時中國人尊賢尤勝於尊位,重道尤勝於重政。一言有道,相與尊之。試讀一部戰國策,類此故事層出不窮,亦不勝縷舉。又如呂不韋,乃東方一大商人,竟為秦相。時秦已居戰國列強之首位,而終受東方各國之鄙視,以其尚功利不尚賢。呂不韋乃一變其風,廣招東方學人,集撰呂氏春秋一書。可知不韋同時亦一學者,深體當時尊賢不尊位重道不重政之共同風氣,其書乃廣羅當時百家異說,會通歸合,求定於一是。其書行,則不韋己身之政治地位亦從而定。其果有意為天下之共主,抑僅求秦之統一天下而己為之相,不為周武王,而為周公?其內心隱私不深論,而其抱有一種政治野心,則昭然矣。其書成,懸之咸陽國門,人能改其一字,可得千金重賞。則不韋仍不敢以國相高位自尊,而仍有尊賢之意可知。
秦始皇帝亦游東方,熟知當時風氣。呂不韋得罪,乃為一種政治鬥爭。始皇帝既滅六國,李斯為相。李斯乃楚國一下吏,從學於荀卿。蒙恬為將,乃齊人。始皇帝長子扶蘇,則從在蒙恬軍中。扶蘇亦從師治儒學。秦之宗族則不再封建。又效法齊之稷下先生制,凡為一家之學者,盡得為博士官,不治而議論。並得各招門徒,自相傳授。始皇帝之意,從此天下僅一天子居上位,不再有列國諸侯,而所重唯賢唯學唯道,更無政治權位之爭,故自尊為始皇帝。自此二世三世,以至萬世。非重子孫權位,乃在永世太平。不意當時博士中,乃加反對,謂自古非封建則不足以長保天子之權位。主此議者乃屬儒家,但實不明大義,不通世變。秦之改封建為郡縣,使此下中國永趨於一統,乃中國歷史上唯一主要大進步。而秦始皇帝不親與爭辨,下其議於丞相,此亦未可厚非。李斯之為人為學,及此下焚書案,不在此詳論。秦雖短短二十餘年而亡,下起漢之一統,終為中國歷史一大轉折點。則秦始皇帝之是非功罪,亦宜非一言可定矣。就今世界論,科學發達,商業交通,天下已如一家,而欲求世界之統一,則不僅遠無其望,即求歐洲之統一,能合成一大國,亦渺非其時。將來之世界,恐終不能如中國之戰國時代,有其統一之望。而仍為一鬥爭殺伐之世界,此誠大堪憂傷矣。
中國既歸統一,則此下之中國人,自當與堯、舜、禹、湯、文、武乃及春秋戰國時代之中國人有所不同,此亦易知。其大變異所在,則中庸與易簡之兩端,實為其最顯明者。今始約略申之。
何謂中庸。中字易知,庸字難解,但絕非安於庸俗之謂。中庸言:「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發而皆中節之謂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方其未發,有此喜怒哀樂之情,無此喜怒哀樂之別,則中亦一和。及其發而中節,則仍亦一和。是則中和二字,更重在和。和之一字,可以盡中庸之德矣。故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達道。」唯貴本於中以求和,故大群之和乃皆本於小己之中。即天地位,萬物育,亦位育於此中。莊子所謂「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矣。中庸又言:「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則中庸非不言強,唯貴其中和,無過不及,不走極端,不趨分裂。又曰:「衣錦尚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是中庸之道亦非不主表現,但求表現於暗微淡簡中。此皆中庸之要旨。
戰國之際,列強紛爭。秦漢以下,全國統一。時不同,斯道亦不同。廣土眾民,大群相處,而求長治久安則最要在能和。亦貴有一中庸之社會。而人物師表,亦歸於此。此正中國歷史一大進步。姑舉數例。賈誼乃一不世出之奇才,漢文帝能加賞識,君臣際遇難得。絳灌之徒,滿朝大臣,皆從高祖戎馬間得天下,不欲賈生以一青年平安中驟膺重任,凌駕其上。此情亦平庸所有。文帝委曲隱忍,出賈誼為長沙王太傅。賈誼之陳政事疏,自謂乃痛哭流涕長太息之言。其所言非不誠,亦非不明。及其居長沙,乃自比屈原,終亦隱忍委曲以安其位。及文帝再召見,讚賞更有加,而終又出之為梁少王太傅。賈生亦仍隱忍委曲安之。及梁少王出獵,墜馬身6死,賈生深感未盡為師傅之責,憂傷以夭。此誠一悲劇。近代國人則不加體會,認為自秦以來,君主專制,群臣以孔子儒道助成之。則試問,豈漢文必盡違絳灌朝臣,重用賈生,乃始為不專制?而賈生則當怫然以去,或投水自盡,不受任命,乃始為不助長帝王之專制乎?
孟子論三聖人,如伊尹之任,伯夷之清,戰國學人皆慕之。獨柳下惠之和,慕者絕鮮。蘇武使匈奴,守節不屈,牧羊北海上,殆亦如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及其歸漢,則儼然柳下惠之和。蘇武之為蘇武,則尤在其歸漢之後。相傳李陵報蘇武書,乃南北朝時人偽為,乃重李陵甚於蘇武。時代變,人物亦隨而變。而中庸之為德,其有助於中國秦漢以下之大一統,亦由此可知。
司馬遷亦不世奇才。武帝以用兵塞外,力懲邊將降敵。戮及李陵家屬,又罪及司馬遷,其所措施亦不得謂全不當。其內心則甚賢遷。遷出獄,擢為中書令,即內廷秘書長,亦可謂擇賢善任矣。而遷則以自請宮刑為奇恥大辱,特以承父遺命,願終成史記一書,而隱忍委曲為之。其報任少卿書,言之沈痛悲憤無遺藏。武帝下遷獄,又加重用,豈專制更甚於漢文?而遷之受任中書令,乃為助長專制之尤乎?中國人之尊君觀念,亦為一禮,亦一中庸之道。中庸言:「忠恕違道不遠。」人而非聖,孰能無過。君有過,仍當尊,此亦不失為恕道。曹操為述志令,自期為周文王,勉不篡漢自帝,豈亦漢獻帝之專制使然?曹操能政能兵,允文允武,亦當時一傑出人才。魏上承漢,下啟晉,當為中國政治史上一正統。而陳壽三國志魏蜀吳鼎足記載,並不貶蜀吳為諸侯叛國。而魏臣之諡其君,則曹操為武帝,曹丕為文帝,則於操並無褒辭。唐杜甫詩,有「將軍魏武之子孫」之語,則於操仍加稱揚。而後世則終列操為篡亂不臣之奸。此見中國人品評人物有如是之嚴正,但仍不失為一種中庸之道。君則終是君,臣則終是臣,孔子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正其名亦即中庸之道而已。近代國人切慕西化,秦以下之政治則斥之為君主專制,秦以下之社會則斥之為封建社會,兩千年來之歷史幾於無一是處。竊恐持論過高,非中庸之恕道矣。
王猛出仕苻堅,亦不得謂於安定北方無功。但勸其主勿蓄意南侵,此亦中庸所謂素夷狄行乎夷狄。此下漢臣出仕北朝,最後如蘇綽,其苦心亦皆然。尤後如王通,亦非能嚴夷夏之防。但其著為文中子一書,亦於後世學術有貢獻。而後人亦仍目為大賢。韓愈自謂並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而以闢佛自比於孟子。其諫迎佛骨表,幸僅免死,而遠謫潮州。然亦終安於為臣,未能效孔子之辭魯司寇而去國,亦未能效孟子之終不仕於梁齊。彼一時,此一時。在上有一君,乃中國之所以得成為一統之中國。秦漢以後之一統,正乃孔孟以及先秦諸子百家所想望。愈之為臣,亦以能直言極諫,亦可得中庸之恕矣?
明代王陽明,遠貶龍場驛。及其為江西巡撫,平宸濠之亂,而幾於獲大罪。其教學者門人如錢緒山、王龍溪,亦終勸以應科舉,勿務求不仕。陽明唱為良知之學,而其委曲求全有如此,豈亦助長君主專制乃如此?清代曾國藩,以湘鄉團練平洪楊。此下中國社會之仍存有孔子廟,此亦曾氏一大功。乃今人又斥之以不能繼續反清革命。但曾氏亦終不失為一中庸人物矣。
孫中山先生辛亥起義,乃以正式總統位讓之袁世凱。及在廣州,再創臨時政府,而仍終北上與段祺瑞、張作霖軍閥言和。此亦最近代中國人一中庸標準。故秦漢以後之中國,可謂乃以中庸立國,列代名臣皆不失一中庸意態,成其己而和與人,其義深長矣。
中庸外,尚有易簡一辭。易繫辭言:「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中國人教孝敬忠。父當孝,君當忠,從各自之一身做起,豈不易知而易從。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乃一以貫之。今人則以孝親為封建思想,忠君為專制觀念,其議論若遠見為卓越而進步。但群道究當何從,則似不易知不易能。乃唯西化是慕。捨己從人,失其性,亦違於命矣。今姑略作一比較。似乎中國社會一切易簡,西方社會則遠較艱繁。專就婚姻一端論,中庸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中國人極重視夫婦關係。史籍文籍多所載。春秋時,晉公子重耳出亡在齊,其新夫人少姜乃與其從者謀,醉遣之離齊。楚滅息,納息夫人為後,息夫人乃三年不言。此等皆迥出常情,傳誦千古。又如孔雀東南飛,乃一家庭婆媳問題,而彌見夫婦之情深。錢牧齋與柳如是,乃一名宦在政治上之出處問題,而彌見夫婦之義重。「夕陽衰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古今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此亦屬夫婦問題,乃當時民間有此等事,而上托之古人。熱衷富貴,糟糠之妻遂以下堂,此等問題,則仍與近世崇尚西化之夫婦問題大不同。西方主張男女戀愛,中國則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重要在婚嫁前之戀愛。而西方則視戀愛為人生一大事,小說戲劇文學題材中,多所涉及。為婚前戀愛,已不知耗去幾多志氣精力,而婚姻反不美滿。據最近台灣統計,一千八百萬人,每三十分鐘即有離婚事件一起。美國則男女同居已將代替夫婦婚配。小家庭制度亦將失其存在,社會當成何形態,則非能想像。要言之,婚姻一事,在中國極易簡,極中庸,而在西方則變難重重,出奇出格,乃成為人生一大問題。此實為探討中西文化異同值得注意一比較。
其次再及立國問題。一國則必有一政治領袖,中國古人言:「天生民而立之君」,其事若甚易。伏羲神農以來,中國早有君。黃帝、堯、舜三代,為封建政治。多國多君,仍有一中央一統之天子。秦漢以下,改為郡縣政治,全國共尊一天子。此天子非必賢聖,而父子世襲,其事亦甚易,不煩時有籌措。但亦得有一兩百年或三四百年之治安。中國以廣土眾民,大群相聚,歷五千年之久,為並世其他民族所無。在中國則若平常易簡,乃遭近代國人種種之批評。西方則希臘一半島小小地區,竟不得成一國。羅馬以一城,建立一帝國,又吞併遍及地中海四圍歐、非、亞三洲之土地。然其亡希臘,希臘人未必安。滅埃及,埃及人不之樂。始終只是武力壓迫,而帝國亦終不能久。中古以後,現代國家興起,亦各分裂,相互戰伐,迄無寧止。最近兩次大戰,生民塗炭,殺人技術則為歐洲文化最進步之第一項。今則第三次大戰又接踵將起。立一國,使其國內治安,國外和平,能維持四五十年之久,此乃歐洲一極複雜極艱難事。非殺人,不得使人安。非滅國,不得使國定。而葡、西、英、法之海外殖民,今亦明日黃花,昨夜殘夢,轉瞬消散,重溫無望。為今之計,倘能全歐洲和平統一,建為一國,亦如中國之往年,豈非歐洲人一大福祉,而終亦一大難事。在中國為至易簡者,在歐洲則至繁艱。在中國為至平庸者,在歐洲為至特出至非常。今吾國人,慕效西化,而家不得安,國不得定,豈非七十年來國人所共睹。此誠人類當前至堪注意研尋一大問題。其次再言及人類之信仰。孔子言:「民無信不立。」宗教信仰亦為西方文化中一大事。耶穌乃一猶太人,生平傳教僅得信徒十三人,其中一人乃叛徒。耶穌稱凱撒事凱撒管,而凱撒竟釘死之十字架上。其門徒獲進羅馬城作地下活動,可謂極千辛萬苦之事。及耶教大行,組織教會,建立教廷,擁戴教皇,此亦非易簡事。苟使無教會,無教廷,無教皇,今日在歐洲耶教是否得存在流行,豈不仍成一問題。回教繼起,十字軍遠征,又極千辛萬苦。耶教內部又分新舊派,相互紛爭,新派中又各有分裂,事極繁複。求定於一,艱難無望。
印度釋迦創佛教,亦極艱難,終亦衰熄,幾不存在。其來中國,乃得廣為流傳,迄今為中國文化一大支,又傳播至中國之四鄰。其保存流傳較之在印度遠為易簡。此又是深值研究一問題。
中國有孔子,近世人以與釋迦耶穌並舉。而孔子之獲得中國人信仰,殆更盛於釋迦、耶穌之在印度與歐洲。但孔子生前,絕未存心求為一宗教主,死後亦無教會組織。乃其教竟得廣泛流行,其為期亦更久。而釋、耶、回三教,反在中國並得流行,不相衝突,亦無損於孔子至聖先師之地位。此誠一奇蹟。抑尤有甚者,中國社會信天信地,又信及山川,信及萬物。近代國人則譏斥之為多神教迷信。但信一神,如耶回兩教鬥爭,殺人幾何,迄今不能止。宗教提倡和平,實則引起殺伐。中國人既迷信,信多神,乃終不害其信孔子,又可相安無事,和平相處。在西方一極複雜極艱難事,在中國則易簡若固然,宗教信仰又其一例。此誠深值研究之又一問題。
今再綜括言之。家不安,國不定,信不立,舉世人類又何得和平相處。但中國已往之文化傳統,則家安國定信立,已有其成績,故得五千年長為一中國。今日中國人已占全世界人口四分之一,太過繁殖又成一問題。問題隨時隨處而發,又都連帶相關。求解決一問題,必牽涉另一問題,此之謂艱難複雜。唯待非常傑出不世有之人物為之謀解決。於是人人乃各自務求為非常傑出不世有,而相爭益甚,但此等非常傑出不世有之人亦終於難產。生為中國人,寧不當對中國已往社會歷史文化傳統,略作探討,少加批評。果能小有所知,庶或對自己國家民族,對當前世界人類或有所啟發與參考,此亦不失為一種中庸之道,易簡之方。較之務求現代化,務求為現代第一等國,第一等人,豈不較易知,較易從,較易立德成業,以無愧為一人乎?
今再簡約言之,中庸云:「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孔孟莊老固已尊德性致廣大,極高明於前,後之學者,則唯求道問學盡精微道中庸,豈不易簡之至。但今國人則又斥之以好古守舊,不務進步。果使古人復起於地下,恐亦無辭自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