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三 時間與空間
空間具體而有垠,須分別獨占。倘求擴張,則必相礙。而物質人生則必依附於空間,向外尋求,常趨於動而爭。時間抽象,綿延無已,前後一貫,可以共容,相互融通,互不相礙。精神人生則必依著於時間,故常趨於靜而和。但時空實合成為一體,動靜亦互融為一體。唯和與爭又何能合成為一體?中國人則主爭於內而和於外,爭於己而和於人。如曰:「安分守己」,其安其守,則必求之於己之內。故曰「立志」,曰「改過遷善」,皆是。中國人好言禮,禮之中必有尊卑主客之分,主必尊客而自卑,則和。孔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孟子曰:「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射即如此。射不中,其過在射者之術,不在所射之對象即外物。射者所立之地亦稱物。一在己,一在外。所爭不在外,乃在己。射者所立之位定,而後可言射術。射而得中,乃和非爭。所爭則在己之術,即爭與和亦合為一體矣。
今人率並言時間空間,此兩詞乃譯自西方。其實兩者意義不同,亦未可以對等視之。如地球僅為太陽系中一行星。地球上又分各部分。生為一中國人,與生其他各地人,所受影響各不同。故人生必論空間。人生又必同占一時間。即地球太陽乃及其他空間,亦必同占一時間。而時間之影響人生,則更大於空間。
時間何在則難言。但空間則必包涵在時間內,相與融成為一體。使無時間,空間又何得存在。易繫辭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天指時間,地指空間,時間尊於空間,中國人觀念即如此。
周易之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國古人即以象徵宇宙萬物之一切變化,其中皆涵有時間意義。較之古希臘人之幾何學,僅知空間者,其聰明智慧當遠勝。實則只有兩爻。曰乾「-」,曰坤「--」。「-」即時間,象合。「--」即空間,象分。中國人觀念,一切分其先皆由一合來。幾何學由點成線,成面,成體,則一切合其先皆由一分來。此兩觀念乃大不同。豈得謂合亞、歐、非、美、澳諸洲始成一地球,合地球等諸行星始成一太陽系,合太陽系及諸星河始成一天體。則幾何之由分而合,其觀念之意義與價值,當尚待商榷。
繫辭傳又言:「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一切物之作而成,其先必有一始。未作未成,則無始可見。物之作於成,皆必占空間,時間亦必隨空間而始見。老子言:「有生於無。」有無二字近似具體,實不如易系言乾坤二字之抽象,僅指動靜分合者之更為涵蓄而允愜。老子乃道家言,易系又化歸之於儒義。以有無言,不如以分合言。周濂溪太極圖說則謂「無極而太極」,此較老子有生於無之說亦勝。濂溪乃謂無即有,無乃有之合。合為一則無以名之,故老子稱之曰無。佛教主四大皆空,唯求歸涅槃,亦主無,不主有。耶教之天堂上帝靈魂界,乃主有,不主無。儒家言可代表中國人觀念,乃會合有無以為言。雖分有無,而無在有之中,亦即是有。
易系又言:「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濂溪太極圖說則言:「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時間是一動,空間是一靜。如太陽地球皆是一靜,實則亦皆是一動。易卦以龍象乾,以馬象坤,則坤卦亦仍是一動。唯馬之動,盡人可見。龍之為動,則不可見不易見。空間靜而實動,離去空間,又何由見有動,見有時間。愛因斯坦有四度空間論,於空間中加進時間。而周易則必主乾在先為主,坤在後為順。動在先靜在後,動為主靜為順,乃於時間中加進空間,斯又中西觀念不同之大異所在。
易系又言:「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今人則以成形為具體,由具體中乃有抽象。中國人觀念,則主先有抽象,乃成具體。如地乃一具體,天乃一抽象,非天何由有地。西方近代天文學,亦求之太陽系諸星河,盡從具體求,則天亦如地,無大異矣。即天堂亦仍是一空間,亦猶地,仍無大異。中國人之天,則超乎地。先有天,後有地,則由抽象生具體,而具體又仍在抽象中。亦可謂具體乃靜而定為形,抽象則動而在其先。此則中西觀念大不同之可見易見者。
今可謂天地乃一大動體。而生有萬物,則較靜而定。人生亦萬物中之一形,故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乃其象,言道則指其動,男女斯成形,乃始有靜可言。「男女媾精,萬物化生。」此男女二字,則兼言陰陽。其媾其化,皆指動言。則人生皆由一動來。人之畢生,亦只是一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之休息睡眠,其實亦仍是一動。天之生人,豈專為其休息與睡眠。則自中國人觀念,人生之貴動更可知,其貴剛亦可知。近人乃謂中國人貴靜貴柔,則失之矣。
今人又分精神人生與物質人生。其實絕不能脫離物質以為人生,而在物質中則必顯有精神,仍只是此一人生。食衣住行,屬物質人生,但精神人生亦皆散見其中。各自分別,乃若不易見。孔子之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亦即物質人生。顏子之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亦物質人生。離物質,又何以為生。但在物質人生中,有精神之存在,則難具體指陳。具體屬空間性,而抽象則屬時間性,其輕重之間,則雅俗觀念有不同,亦即中西所不同。
要言之,中國主由合而分,西方則主由分而合。故西方主由個人合為群,中國則主群中分有己。己生之前,不知已有千萬世之人群之存在。非有此群,何從有己。故於己即見群,亦猶於己即見天。人之一己,又何得獨立為生。然己之生則具體,而群體之生則若為抽象。一中國人之生,若與同時其他亞、歐、非、美、澳人之生渺不相干。當前一人之生,又若與以前千萬世之人生渺不相干。具體言之若如此,抽象言之則不然。故謂生命有一大總體,亦可謂時間即是此總體。
就個人生命言,可分嬰孩、幼年、壯年、成年、晚年各期。合百年之生,而分此諸期。非由此各期而合成為一生。此百年之生,若為一抽象。此各期之生,若見為具體。果認具體為實,則抽象轉成為一虛。然則豈合此諸實以成一虛乎?故百年之生,始為共通一實體。嬰孩幼年諸期,皆依此共通之實體而各成其為實。嬰孩幼年期夭亡,則此生實不啻一虛。兩者之間,虛實是非之判,亦可定。
中國人自幼即教以孝,稍長即教以弟。先教以在家族鄰里小群中做人,繼教以在國與天下大群中做人。在小群中做人,則為一小人。在大群中做人,始為一大人。能在古今人類長時期中做人,則為聖為賢,尤為大人中之大者。僅知有己,不知有人,則又為小人中之小者,斯不得視為人矣。方其為嬰孩,不知此下尚有幼年中年老年,故嬰孩不得謂之為成人。年漸長,始知其前為嬰孩,後有耄老,乃得謂之為成人。
今人重視經濟人生,中國古人則重道德人生。經濟人生若為具體,而人與人則各別相異。道德人生若為抽象,而人與人乃可會通合一,時間空間亦隨之擴大延長,經濟人生豈得相比。又經濟以財貨為主,財貨在人生外部,亦可謂乃人生中一虛。道德以心性為主,心性乃人生中一實。貧富與聖賢之孰貴孰賤,則不難辨。
經濟人生重商業,供求雙方對立,不能由一方作主。農工人生則生命在己。故農工社會重道德心性,商業社會重機會功利。如慈孝,父母子女和合相親。「孝思不匱,永錫爾類。」一人孝可感使人人孝,世世代代孝。孝道益宏,絕不損及己之孝。老子言:「既已為人己愈有,既已與人己愈多。」道德人生即如此。商業牟利,供方多得,乃由求方多與。一方利,他方損。今日則勞資相爭,為世界人類一大禍害。
中國教育重培養情感。修心養性,為道德人生主要一項目。西方教育重傳授知識,訓練技巧,求學即為牟利,乃亦為經濟人生中一要項。近代學校學者繳學費,教者受俸給,來學求知,亦如出資購物,教育亦顯具商業性。中國則曰「尊師重道」。如孔孟週遊,如齊之設有稷下先生,從學者之生活皆賴於師。後代之書院,來者亦由書院供養。其絕非商業性可知。
中國教育重師道,師道可以傳之久,學校則時興時廢。如宋初胡安定蘇湖講學,晚明顧高東林講學,載之史乘,歷千年數百年,常在人心人口,而其書院則皆早廢。西方如英之牛津、劍橋,美之哈佛、耶魯,或五六世紀,或三四世紀,其學校則常在。中國人重師道乃重人,有生命,屬動的一面。學校建築則屬物,非生命,乃靜的一面。中國文化傳統精神,亦可謂重動不重靜,重精神不重物質。經濟屬物質,道德屬精神。靜則易舊,動則易新。則豈不西方轉重守舊,而中國則反重開新。即如埃及希臘,其器物建築尚多留存,而僅可稱之為古埃及古希臘。中國則五千年歷史相傳,人文演進,不得仍謂是犧農黃帝時代之古中國。正因中國人重時間,屬虛屬動,故中國人求常不求變。西方人重空間,屬實屬靜,故西方人必求變求新。可謂中國五千年乃其民族生命之綿延,而西方則自埃及、希臘以至今日之英、法、美、蘇,民族相異,生命亦變。比較中西雙方文化異同,則誠有難一言以盡者。
依人類生活史言,先漁獵,次畜牧,乃及農工業,最後始有商業。亦如人之一生,自嬰孩迄老年,去死日近。亦可謂,漁獵畜牧乃人之幼稚前進期,農工業則為成長安定期,商業當為衰老期。人之既衰,最要者乃在其憶往念舊,果使往舊無可憶念,則人生之意義與價值又何在。近代商業社會,仍不能無漁獵畜牧農工諸業,商則此諸業以成。依時間言,舊與新乃一貫相成。空間遊歷,則見新舊相異。時間回憶,則見新舊相成。多壽為人生一福,遠遊終不免為人生一勞。舊可以無新,而新則終不可以無舊。中國人知重歷史,此乃生命精神之所在。斯亦見時間之於人生,乃更重於空間。
孟子言:「規矩,方圓之至也。」方有四隅,四隅皆方乃成方。故方似由分而合。圓則渾成一體,僅有一中心,合而不可分。中國人言「天圓地方」,又言「圓顱方趾」。圓偏動,方偏靜,故中國人更貴動。今人乃言中國人好靜不好動,好古守舊,不尚進步,不知西方進步在其具體物質,中國進步則在其人文精神,此又其別。
天地萬物,如一大圓體。自人類言,其中心乃在各自之一己。中國人言「一天人,合內外」。此天地萬物,由己為之中心,乃能一,乃能合。此言非具體,乃抽象。而己之為天地中心者,非其身,乃其心。但非西方哲學心物對立之心。中國則主心物合一,天地萬物均融在此心中。此一境,此一理,則常靜而不動。故樂天知命,安分守己,此即主靜立人極。然而一言一行,一瞬一息,日常之應對酬酢,以至於一日二日之萬機,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乃無不在於此心之動。故大學言:「知止而後能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此一進程,豈非即是一動。而知止在先,則仍是一動。唯動中已包有靜,靜中已包有動。必分別動靜以為二,則難以得其境界矣。亦可謂心是一動,物是一靜。大學言「致知在格物」,則心之動即在物。故唯格物乃能致知,而後我心之全體大用無不到,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達。此始是中國之動靜合一,天人合一,內外合一,即心物合一論。
故中國人言修身齊家以至於治國平天下,莫不以己心為之主,為之一中心。其向前而進,日邁日達,而終亦不離此中心。其前進乃如繞一大環,到窮頭處,還是原先起腳處。依時間言,可謂極其綿長。而就空間言,則還是原處並未遷動。人則終是一人,己則終是一己。回吾本來面目,可謂至聖而神矣。神即融在吾之生。西方觀念,靈魂天堂,與此生世,境異非一。西方重空間觀,即宗教信仰亦如此。而中國人重時間觀,則非今日專慕西化者之所能與言矣。
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此矩字指外面一切規範,較具體,較有靜定性。莊周則言:「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故儒家重言矩,道家則重言規。因儒家重內心修養,而道家則重外面應付。規較近抽象,較有活動性。故中國人又言「循規蹈矩」,規宜循而矩則可蹈。可見規具向外行動意,矩具守己靜止義。矩易落實,而規則空靈。方合四隅而成,一隅不成方,但亦自成其為一隅,中庸謂之致曲。規則為渾然之一體,非循其全,即不見其為規。人心所向,一言一行,皆可成矩。但一言一行,非可即成規。故矩實具空間義,而規則仍涵有時間義。矩為部分,規則全體。故西方人於方圓動靜皆加分別。中國人言動中即涵靜,靜中即涵動。規矩連言,即猶方圓連言,亦猶天地連言,非只言一物一形。但儒家兼言天地重守矩,較之道家之循規僅從天,更適循用。細闡之,亦可謂精義無窮矣。
孔子又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仁者靜,智者動。仁者壽,智者樂。」心分仁智兩型。仁屬情感,動而易變。智屬理智,靜而不變。人之初生,即有情感,理智則後起。實則理智屬靜而較易變,情感則屬動而較不變。如慈孝,乃亦常而不變。何道以慈,何道以孝,則屬智。中國觀念,情感先起,屬天。理智後起,屬地。中國人尊天卑地,尚智更尚仁。故曰「王道不外乎人情」,又曰「天理人情」,天理王道皆見在人情中,其尊人情有如此。
中國人言人情最重孝。舜為大孝。孟子書又有上古有不葬其親者一節,推論葬親之禮之由來。則孝道上古即有。知葬禮乃隨其孝情來。孝之禮隨世而變,而孝情則終不變。故孔子曰「仁者靜,智者動」。但孝行豈可謂之不屬動。唯其能常而不變,斯謂之靜矣。
今再推而言之,不僅人心有孝,即禽獸亦有孝。若以孝為愛,則草木雖無親,亦可謂各知愛其生。生命從天來,故孝之德亦從天來。即無生物,相互間若無孝無愛可言,然同出一源,同歸一體,物各有性,則宜亦有其相類似者。鄒衍陰陽家言,分五行五德,其說尤流行於中國社會之下層。亦可謂即本孔子「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一章來。周易乾坤兩爻,一合,一分,象徵天地間一切事物之變。其言玄,普通人不易曉。孔子言仁智兩型,一情感,一理智,則各反之己心而可得。又山水一動一靜,則人所同見同知。然猶當辨者,既同屬一體,同屬一心,則動中必有靜,靜中亦必有動。仁中必有智,智中亦必有仁。仁而不智,陷於不仁。智而不仁,便是不智。其理雖深,宜亦可知。
樂與壽亦然。孔子稱伯夷叔齊「求仁得仁又何怨」,即其樂。餓死首陽山,三千年來,人人心中有其人,即其壽。顏淵居陋巷,簞食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亦不改其樂,亦不失為一仁者。不幸夭亡,而亦永在兩千五百年之人心中,則亦不得謂之不壽。則仁者壽,宜亦有樂。而智者樂,宜亦同有壽可知。
再推言之,天地萬物同此一動一靜,一樂一壽,而其間不妨仍有別。如孔子當其仁,莊老宜可當其智。儒家主仁,亦重智。道家偏智,亦有仁。其所不同,如一身之耳目手足,各分左右,聽視持行,左右如一,而亦終有其分。一心兼仁智,亦類此。
身分左右,終不宜偏左偏右。心有仁智,亦不宜偏仁偏智。偏則多失。孔子又曰:「執兩而用中。」中國人一切思想論議必分而有合,合而有分。西方則宗教近仁,科學近智,各走極端,不易和合,而尤近於偏尚智,其弊亦經歷長時間之演變至今而益顯。西方尚智主分,中國尚仁主合,若各就雙方同一短時期內之空間觀之,則是非得失,洵有難定。若統就其長時間之歷史變化言,則五千年來雙方之不同,與其是非得失,亦可判矣。故空間之意義與價值,終不如時間。
依照中國陰陽家言東方之人仁,西方之人義,或言智,似若僅為一種空間觀。今人亦有據此來分別中西雙方文化異同者。其實西外更有西,美國乃轉居中國之東。抑且中國古人不知有今日之西方。蓋此言雖僅空間觀,實仍涵有時間觀。日出於東,沒於西。故謂東方之人近陽偏仁,西方之人近陰偏義或智,其言東西,實猶言始終。人生當以仁為始而終以義與智。此亦一種心物合一論,亦即仁義仁智合一,情理合一。無情烏得有理,無理亦烏得有義有智。
人生中年以前,日趨生長,則近陽而亦近仁。中年以後,日趨成熟,則近陰亦近義與智,亦證義智由仁來。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學。」忠信近仁,好學則學其義與智。中年以前多情多近仁,中年以後多理多近義與智,此乃人生一自然進程。孔子之求為一完人,必具備人文全體之時間性。讀古人書,貴能通其大義,偏據一端,則又必失之。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若謂赤子心近仁,大人多義多智,唯大人貴能不失其赤子之心,是智與義而不失其仁。赤子亦必進而為大人,是即仁而必臻於智與義,情而必達於理。故中國人言天,常兼言陰陽。言地,常兼言山川。言人之德性,則必兼言仁智仁義。今若謂中國人重仁輕智輕義,重情輕理,豈不又失之。又如原始野蠻人,若其仁不如後世人,實乃其智義不如後世人。原始人亦具好生之心,即其仁。唯不知何以好其生,又不知好人之生亦即所以好己之生。智義不及,乃無以見其仁。理不到,亦無以見其情。而近代核子武器之發明,則其仁、其情又遠不如原始之野蠻人矣。故人事複雜,世態多端,單憑短暫之空間具體無可判,必待悠久之時間抽象論乃定。
中國人言始終,又言本末源流。倘謂中國人重本源,輕末流,則又失之。故中國人兼言天地,而天尊地卑,又必加以分別。雖其語流為通俗,其義深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