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四 常與變
近代國人,率以吾中華民族為守常而不知變自譴。其實吾古人早知變,早貴能明變通變達變,典籍俱在,隨處可征,不煩縷舉。尤要者,在知變又知常。常中有變,變中亦有常,中國古人用一時字,即兼容並包此常與變之兩義。孟子曰:「孔子,聖之時者也。」易傳亦言:「時之為義大矣哉。」中國以農立國,書稱:「欽若敬授」,易序:「治歷明時。」敬授民時,即是敬授民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中國地處北溫帶,春夏秋冬,四季明晰,並分配均勻。四季又各分孟仲季,一年十二月,氣候各有分別,並與農事緊密相關。故中國古人之時間觀,並與生命觀相聯繫。時間中涵有生命,生命即寄託於時間。時間屬於天,生命主要屬於人。中國古人所抱天人相通天人合一之觀念,即本農事來。人中即寓有天,貴能以人事合天時,故曰:「人文化成。」此化字即包有天有時間,人文即包生命,於自然中演出人文,即於人文中完成自然,故中國古人於同一事中即包有天時、地利、人和三觀念。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並不專指兵事言,乃可通指一切人事言。就農業民族之觀念,氣候固極重要,但必兼土壤。氣候土壤固極重要,但又必兼人事。苟不務耕耘,則天時地利同於落空。而耕耘則貴群合作。百畝之地,必治之以五口之家。夫耕婦饁,男童司牧,女童司守門戶。不僅如此,牛馬雞豚,在一家生事中,亦復相和。而稻麥五穀,尤為生事所賴。稻麥之生長成熟,更見與天時地利人事一體相和。其事則必經歷有時間之變,而變中必有常,可以資人信賴。故曰:「但問耕耘,莫問收穫。」人事既盡,而天心亦即已在人事中。不盡人力,則天意亦不可恃。故中庸曰:人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苟非有地,則天亦落空,故中國古人必兼言天地。但苟非有人,人不能和,則五穀不生長,既無人文之化成,則獸蹄鳥跡,草木茂盛,只為洪荒之世。故中國古人言天地,又必兼言人,而合之曰三才。此種觀念,其實乃是一農業人之觀念而已。
曠觀此世,人類所生,不僅在溫帶,亦有在寒帶熱帶生長者。寒帶人僅能以遊牧為生,逐水草而遷徙。不能安居,斯不能樂業。人事僅若為生命之奴,不為生命之主。其去禽獸之為生不遠。熱帶人氣候薰蒸,長夏炎炎,神昏欲睡。而採摭野果,亦可飽腹。故其心所憂,不在其身。好靜處,好冥思,視人生乃如一負擔,轉求擺脫,求出世。故印度乃產生有釋迦牟尼之佛教。
人類最適生長在溫帶,然使其占地不廣,耕稼區域狹小,僅賴農業,生事不易滿足,於是轉業工商。偏重製造,向外貿易。如西方古希臘,其人集居城市中,所謂百工居肆以成其器。農人在城市外,不為群所重,視之如奴。工人成器,出外貿易,又必遠越重洋,其主要目的地,仍為其他民族中之城市。於是其生活觀念,不重在民族分別,專重在城市與鄉村之分別。人生拘束於城市小範圍中。天地大自然,轉若外於人而存在,與人生若疏遠,不見為親切。故希臘哲學家,每分宇宙論與人生論為兩套,從宇宙論降落到人生論,人生與宇宙,像是二而非一。沿至近代,科學興起,乃主以人生戰勝自然,與中國古人之天人合一觀,大異其趣。
又如西方古代猶太人,流離為生,備受壓迫,歷盡艱辛,人世無望,轉而期望於上帝。認人類乃以罪惡而降生,猶太人之前途,必賴上帝而得救。耶穌特擴大此觀念,謂上帝所救,當屬全人類,不限於猶太人。然其分別天人,上帝只管人死後,生前在此世界中,仍由羅馬皇帝凱撒管。耶穌亦猶太人,此乃其一種無可奈何心情之流露,亦即證人世之在充滿罪惡中。穆罕默德為阿拉伯人,經商沙漠中,承耶穌而起,創為回教,意態轉強。唯其視塵世為罪惡,以出世為究竟,則與耶穌無殊。
上述佛、耶、回三教之信仰,皆不產於溫帶之農業社會中。印度固亦有農業,但生事易足,勤勞不受重視,乃感人生空虛乏味,易起人生厭倦心,故佛教雖主出世,而不尚天堂,求歸涅槃。是人心之隨於其環境中天地人三要素之和合而各生變異,豈不即就此而大可證明。又如古埃及人、古巴比倫人,雖亦以農業產生文化,但尼羅河下流之泛濫,與巴比倫雙河之灌溉,其占地面積,較之中國河、濟、淮、江四大流域之廣袤寬宏,差別太巨。故唯中國之農業文化,乃獨出迥異於世界古今其他諸民族之上,而自有其非常特殊之成就。
唯中國自古即成一農業大國。即在封建時代,亦有其封建之統一。雖在社會上有貴族、平民兩階級,然平民主生產,貴族主政教,兩階級分工合作融成一體,農不為奴,而政則以農為本。呂氏春秋十二紀,小戴禮記月令篇,淮南王書時則訓,汲冢周書時訓解,雖諸書皆出戰國後,但遠溯之古詩豳風七月章,會合而觀,足征古代中國人生要務在農,政府法令教訓,亦重視農,社會風俗亦發端於農,歸宿於農業。月令篇有曰:「毋變天之道,毋絕地之理,毋亂人之紀。」人群綱紀,即俗稱道理。而中國人之傳統觀念,則道與理一本於天,由此天地大自然而人文化成。人類文化乃得贊化育,參天地,而與天地合。此可謂乃中國傳統文化精神一特徵。
故欲探討中國傳統人生,必注意其社會風俗。欲探討中國社會風俗,必注意及其天時氣候節令。此皆與農業有甚深關係。而中國人論衛生修養,起居飲食,必慎必戒,所宜所急,亦隨其氣候節令而變。生命從大自然來,即在大自然中長成。人類生命,亦如五穀稻麥牛羊犬馬。中國古人,認為天地大自然,只是一陰陽五行。生命亦然。故中國人論生理、病理、藥理,無非此陰陽之順逆,五行之生克。天人相通,萬物一體,亦如一身之五官四肢、五臟六腑,同屬一體。中國古醫書如素問靈樞本草,通天通物,莫非此意。中國人治學尚合尚通,西方人治學尚別、尚專。西方人言生理、病理、藥理,亦從專處別處尋究。中國人言眼疾通於腎,或其他內臟。西方人則專治眼,若可外於其身而治,治身亦若可外於天地大自然而治。此亦見中西雙方文化精神一大相歧。此因中國文化建基於農業,農則必外通天地以為業。西方文化建基於工商,可以封閉於室內與都市,若可隔別於天地大自然。故中國人生,必納入自然中,貴能順應自然。西方人生則與自然劃離,而求能戰勝自然,克服自然。
工作業務如是,營養衛生,消遣娛樂亦如是。整個人生不外此三部分。中國人把此三部分全納入大自然中,必順應天時,配合節令。如讀齊民要術、農政全書、荊楚歲時記等書,可悟此中消息。故中國文化中之全人生,無不與外面自然環境乃至天時氣候相配合,此實一種極具體極客觀之科學,而亦極富藝術情調。故農業人生,本極辛勞勤苦。但中國人能加之以藝術化,使其可久可大,可以樂此而不疲。又自藝術轉入文學。如讀范成大之四時田園雜興,趙孟頫之題耕織圖,歐陽修之漁家傲詞,亦各十二月分詠。隨時隨事,無不可樂,人生可以入詩入畫,復又可求。
中國人愛栽花賞花。花之生命,最與天時氣候節令相配合。而又有其各別之個性。歐陽永叔詩:「深紅淺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開,我欲四時攜酒賞,莫教一日不花開。」中國民間,因有二十四番花信風之說,自小寒、大寒,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一月二氣六候,四月八氣二十四候,每候五日,各有每一花之風信應之。最可注意者,此二十四番之花信,不始於春,而始於冬,小寒即有梅花、山茶、水仙,循此以往,迄於穀雨之牡丹、酴醾、楝花。尤以梅花凌寒而開,為群芳之冠,最為中國人生理想之代表。畫家有四君子與歲寒三友,古今詩人,莫不以詠梅為最足寄託其高情雅志。佳句名什,流傳唱嘆,何啻千萬首。此乃天地大自然賦與人類生命一番最深切最著明之大教訓。就哲學論,乃自宇宙至人生,融通合一,貞下起元,絕處逢生,一最大象徵,最高辯證法,而亦為最具體,最客觀,最富科學性的眼前實例。此一大真理,誠可以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而中國因其為一農業民族,地居北溫帶,目擊心存,不言而喻。中國文化之所以綿延持續,五千年以來,繼繼承承,不衰不輟,此其得於天地大自然之所賜者獨厚,即此一端可見。
何遜詩:「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農事必重天時,花事同亦重天時,人生萬事何獨不然。中國文化以人生為本位,而天時在中國人心中,乃成為驚心動魄之唯一大事。所以中國人獨能知常又知變,知變又知常。常與變融為一體。試誦何遜驚梅之句,豈可復疑中國民族乃守常而昧變乎。又如文天祥詩:「滿天風雪得梅心。」今日之世界,今日之中國,正值滿天風雪之候,然而吾國人之能得於梅心者,又何在。實則梅並無心,僅一自然,乃移人心為梅心,此始透入中國文化中國藝術文學之極深處。今日吾國人乃擯棄此等,不加理會,則誠大可惋惜。
上述中國文化,建基於農業。既富自然性,亦富生命性。因其地居北溫帶,春夏秋冬四季,分明均勻。上自政府法令,下至社會風俗,乃及各私人之衛攝修養,娛樂消遣,以逮藝術文學,靡不一貫相通,和洽相成。人生之與天時地宜,莫不調協。人類文化之與大自然,融為一體。
姑再從一年十二月春夏秋冬四季各項節日言之,亦大可見其涵義之平實而深邃。春者蠢也。一切生命,皆由是蠢動。而農務工作,亦始於春。中國人言,一日之計在於晨,一年之計在於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周而復始,只此一事。有常有變,而又有信。人之在天地大自然中,乃得融成為一體。朱子言:
天只是一元之氣,春生時,全見是生。到夏長時,也只是這底。到秋來成遂,也只是這底。到冬天藏斂,也只是這底。
又說:
如四時,春為仁,有個生意。在夏則見其有個亨通義。在秋則見其有個成實意。在冬則見其有個貞固意。在夏秋冬,生意何嘗息。
又曰:
仁是個生底意思,如四時之有春。彼其長於夏,遂於秋,成於冬,雖各具氣候,然春生之氣皆通貫於其中。仁便有個動而善之意。
人之為人,必從人群中為之,此孔門所以提一仁字,而鄭康成以「相人耦」釋之是也。又必在天時大自然中為人,此朱子以春為仁是也。實則天地萬物,何嘗皆始於春,朱子所言,亦只是農業人觀點。然而自有其不可輕蔑之大意義存在。即以人心窺天心,而謂天地只是一仁。然則人生固不自罪惡降謫,而天地之生萬物草木鳥獸,亦並非為人而生。此與耶教義大背。近代西方人,稍窺中籍,亦知以生機說宇宙,唯中國人有之。此又與西方哲學科學不同。西方科學家探討自然唯重物理。宗教家則一歸之於神,哲學亦不以生機說宇宙。唯吾中國,乃以生意生機說宇宙,宇宙即不啻一生命,人類生命亦包涵在此宇宙大自然大生命中。物理神化,皆是此宇宙大生命之所表現。非宗教,非科學,人生與自然不加劃分,亦非西方哲學之比,而獨有其天人合一之特殊觀。然言春必及耕,不忘勞作,勞作亦自然。而人之所以能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者,則亦在此矣。
春令佳節,孟春有元旦、人日、上元,仲春有社日、花朝,季春有上巳、清明、寒食。凡諸季節中,重花或重月,主要更重在人。或由政府命定,如社日。或由民間自創,如上巳。然既成為節,則亦官民同之。上巳為修禊之日,春氣已暖,灌濯水邊,以祓妖邪。不僅為戲娛,亦為健身衛生。健身衛生,亦必依於四時,而隨其所宜。據韓詩章句,其俗盛於春秋時之鄭。論語四子言志,曾點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是暮春浴水濱,其俗魯亦有之。一地之俗,如風之播,遍及全國。亦如寒食起於晉,而亦遍及全國也。然曾點所言,孔子所嘆而與之者,較之讀鄭風所詠,則已確然見其有殊矣。王羲之蘭亭集序,上巳修禊之俗,至是而大定。其文傳誦後世,所謂:「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凡中國社會四季佳日令節,各有其暢敘幽情,放浪形骸之所在,則莫不有一番宇宙論人生論哲學,乃及深厚之藝術文學心情流貫其中,實無往而不寓其贊化育而參天地之意義。
夏乃大而嘆美之辭。萬物壯大昌盛於夏,中國人亦歸其功於天。故釋名云:「夏,假也。」寬假萬物使生長也。夏令節日,孟夏有立夏,仲夏有端午、夏至。月令有曰:
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處必掩身。毋躁,止聲色,毋或進。薄滋味,毋致和。節嗜欲,定心氣。百官靜事毋刑,以定晏陰之所成。
夏至為日長至,陽氣盛至於極,中午為其分界線,從此以下,日漸短,夜漸長,微陰由此暗滋。生命旺暢已達最高度,而收縮死亡之運亦隨而起。人生到此境界,不能因生機旺暢而自驕自縱,唯當齋戒靜定,遇事以謹備節伏為主。故雖自然有陰陽之變,而人道則唯以中和為常。不當以眼前一時自限,而貴能貫通之於時時。中國人最大人生意義,最高文化成就即在此。易繫辭所謂「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
端午起源甚早,最先似與屈原無關。南北朝梁王筠,北齊魏攸,皆有詩詠端午,皆不及屈子。中國人之四季佳節,固是一依天時氣候而定,然亦多牽引歷史人物故事,如寒食之介之推,端午之屈原皆是。即各處名勝亦然。此亦中國文化傳統天地人三才並重之一例。然如孟嘗君故事早與端節有關,但後世社會終不於端節中拉入孟嘗君,此亦見中國文化傳統衡評歷史人物之高下大小,出於社會公心。此層亦值加以參考。而四季佳節涵義之遞有加深改良之所在,此亦文化演進一象徵,則更值注意。
中國人於四季,尤於秋若有特殊之興會。猶憶幼年讀楚辭宋玉九辯,開首即曰:「悲哉秋之為氣也。」餘生長農村,頗怪春夏秋冬平平而過,乃不知秋氣之可悲,此後遂知注意時令節氣。及讀書稍多,乃知漢武有秋風辭,其結句乃曰:「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春氣方生,秋氣漸老,自春迄秋,此固可悲。然中國人之體會於四季中之秋氣者,其意猶不止此。及後讀潘岳秋興賦,杜甫秋興詩,以及劉禹錫歐陽修之秋聲賦。而尤深感於淮南繆稱訓「春女思,秋士悲,知物化矣」之一語。農事當秋而收,有收成義,但亦有收斂義。春秋繁露亦云:「人無秋氣,何以立嚴而成功。」試觀世界諸民族,在其文化演進中,有成而終無成,如埃及、巴比倫、希臘、羅馬,其病乃在缺乏一番嚴肅收斂之秋氣,不懷有一種悲涼蒼老之氣氛,得意向前,遂無收殺。近人之只知有向前與進步,是亦不知大自然之不能僅有春夏,而更無秋冬也。唯中國得天獨厚,生長在此北溫帶廣大地區,四季分配,均勻明白。天地大自然之所昭示於人者,至深至厚,至通至達。宜非今日人類所信奉而盛行之任何一派宗教,任何一套哲學之所能比倫。
在秋令諸節中,有立秋,有七夕,有中秋與重陽。梧桐葉落,天下知秋,此為立秋。履霜,堅冰至,此為霜降。中國人觀微知著之智慧,亦胥從此等節氣中得來。上巳之浴水濱,重陽之登高,亦胥於戲娛中寓衛攝養生之義。而中國人凡遇佳節,又必連帶及於花草,此不僅供觀賞,尤因花草同有生命,有個性,可予人親切之感興與教訓。徐積詩:「雪圃未容梅獨占,霜籬初約菊同開。」中國人重梅,亦重菊,正為其能在雪霜中茁奇葩,敷異采,更著生命精神。而重九之菊,又與歷史人物陶淵明有關係,猶如上巳之蘭花與王羲之有關係,其涵義乃更深。若僅以重九登高為一健身運動,則登高固可無菊,更不必知有陶淵明。而如今日運動會乃有希臘古俗奧林匹克之聖火,亦見風俗轉移,在文化意義上,大可作升降之衡量與探玩之一端。
冬,有終意。萬物閉藏,貴於安寧以養。爾雅:「春為發生,夏為長嬴,秋為收成,冬為安寧。」冬日之安寧較之秋日之收斂,又不同。爾雅又曰:「十月為陽。」注曰:「純陰用事,嫌於無陽,故以名。」荊楚歲時記稱十月曰小春,此乃由經典演而為流俗,其中尤見深義。在中國人心中,無時而無陽之存在。郢中歌陽春白雪,殆亦謂白雪中猶有陽春之存在。是其稱十月曰小春,亦見淵源之有自矣。蘇軾詩:「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此亦詠十月。其時則夏荷秋菊,均已凋零。歐陽修所謂「莫教一日不花開」,而所開之花,又必求其各具特性,則至十月,終不免若有遺憾。唯天地間既有此一段生命存在,則必有其一番光采精神之發露。蘇詩正為彌補此遺憾,非謂只是橙黃橘綠乃一年之好景,乃謂四季十二月無不各有好景,即如十月之橙黃橘綠亦是。程顥詩:「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萬物既各皆自得,四時自同有佳興,而人亦同之。此處佳興之興字,即詩經中賦比興之興。仰觀宇宙之大故能興,俯察品類之盛故能比。由天地大自然引起人生佳興,並亦可與萬物比並。遠自古詩三百首以來,中國人所特有之人生妙義,即常在詩文中顯現。故不通中國之文學,即亦不知中國之人生。而近人乃復以吾自古以來之文學傳統,比之為古冢中枯骨,目之為死文學。則余此所引,宜亦索解人不得矣。
冬令節日,孟冬有立冬,仲冬有冬至,季冬有臘日,有除夕。月令曰:
是月也,日短至,陰陽爭,諸生盪。君子齋戒,處必掩身,身欲寧。去聲色,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靜,以待陰陽之所定。
此正與夏至同。如何處夏至,與如何處冬至,季節固已大變,而人生仍自有常。唯夏至言止聲色,而此言去聲色。夏至言節嗜欲,而此言禁嗜欲,則又加謹之至矣。
然知有謹之一面,又當知有興之一面。邵雍詩曰:
冬至天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玄酒味方淡,太音聲正希。此言如不信,更請問庖犧。
周易有分指十二月之卦,復卦指十一月,彖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故邵詩云雲也。剝卦五陰在下,一陽在上,為九月。坤卦六爻皆陰,為十月。而爾雅謂之陽月,說已詳前。坤之彖有曰:「萬物資生,乃順承天。」生命從天地大自然中來,故必須承此自然,乃得安全其生。又曰:「先迷失道,後順得常。」凡僅知有春夏之陽,不知有秋冬之陰者皆即是迷。而僅知秋冬之陰,不知有春夏之陽者亦皆是迷。消息盈虛,無往不復。故易為變易,又為不易,又為易知易行。人生自然大真理,既有變,又有常,而又為人人所易知易行。此唯中國地居北溫帶,四時之變,明白均勻,而以配合之於農事,乃獨能得此變易不易又易知易行之三真理。而其淵源又甚古,當尚在唐虞三代以前。中庸有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四季十二月節令變化,此即天地之誠。人類生命,即安住長息於其中,宜當自明此理。中國古人乃即本此以為教。孔孟老莊無不然。而社會流傳四時佳節,一切飲食起居,消遣戲娛,花草玩賞,詩歌吟詠,以及醫藥療養,建築疏浚,種種人事,莫不於此歸宗。所謂化民成俗,固不僅止於農事。此所以中國文化傳統,有其道一風同之大成功,有其繼志述事,不息不已之大影響,而非其他民族僅尚宗教信仰與哲學思維之所能企,此中國人之所以為得天獨厚也。
人之處四時,處春秋易,處夏冬難。中國於夏至後有三伏,冬至後亦有三伏。楊惲文:「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炮羔,斗酒自勞。」此文中之伏字,乃冬伏,非夏伏。伏者,伏藏義。冬夏皆須知伏藏,楊惲或所不知。然田家作樂,羊羔美酒,亦俗之所不廢。中國人生,主尚平衡,中和即平衡義。中國文化中所寓人生大義,雖夫婦之愚,可以與知。雖夫婦之不肖,可以與行。皆當於此等處參入。
邵雍冬至之詩又曰:
何者謂之幾,天根理極微,今年初盡處,明日未來時。此際易得意,世間難下辭。人能知此意,何事不能知。
爾雅:「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歲以天象言,歲星年行一次,十二年而周。陽曆以日南至為一歲之終始。豳風七月:「曰為改歲,入此寶處。」中國人又以冬至祀天,即如今西俗之耶穌降生,定在陽曆十二月二十五日,距離陽曆十二月二十二、二十三冬至,只隔一兩日。西方人之有耶誕,亦猶中國之有冬至。陸游老學庵筆記,唐人冬至前一日,亦謂之除夜。故中國人極重冬至,即重陽曆也。禾一熟為一年,中國人重農事,故改從陰曆。除夕方盡,元旦隨起。除舊布新,天運循環。陰曆二十四節,取名曰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凡所取名,皆與農事及日常人生有關。上述二十四番花信風,即從小寒起。是中國從漢武帝時,雖決然一依陰曆夏時,而陽曆中之重要點,亦復保留。自今斷然改用陽曆,然社會習俗於陰曆諸節令,亦終不能盡廢。今社會乃有不重冬至與元旦,而改重耶穌誕日者。然從此乃與天隔絕,祀天之禮,毫無意義,必待耶穌為之作仲介。此則有合於宗教信仰,而無科學為之證驗。抑且中國民族又尚急切不能完成為一耶教民族。此誠邵雍詩所謂「此際易得意,世間難下辭」也。唯其易得意,故中國人於冬至與元旦,可以不煩多言。唯其難下辭,故宗教神學之外,猶須有哲學,以闡申此宇宙人生大理,而終亦彼此牴牾,莫能論定耳。
近人好論農業社會與工商社會之分別,然只就經濟觀點言。若改從文化觀點,則當另有更深意義。中國社會,自戰國以下,即已農工商三業並榮,大都市興起,不得單目之曰農業社會。然中國傳統文化,則必然當歸之為農業文化。即以本篇所舉一年四季諸節日之由來,及其涵義,與其影響所及,豈不見農業之與工商業,在中國文化涵義中,乃有其甚大之區別乎?
即如星期休假,中國今亦盛行,一若天經地義。雖七日來復,固已見於易之復卦。然謂自五月姤卦一陰始生,至此七爻而一陽來復,乃天運之自然,與今以日月五星為七曜者大不同。七日一周之說,亦始於猶太教與耶教,羅馬人用之,乃通行於世界。六日工作,一日休息娛樂,在工商社會,爭取時間,僅以日計,不論歲時,其事較之教堂禮拜,更若相宜。要之,西方文化,可以自限在人事圈內,而中國則一切人事必會通於天地大自然。何以必七日一休假,實無大意義可言。
香港為英國殖民地,其政府亦知重視中國社會習俗,於星期休假外,凡屬中國四季節令,如清明、端午、中秋、重陽、除夕、元旦,莫不定為假日。雖若有損工作,然人生佳興,多所保留,轉於工作有益。今日吾國人,凡遇一切舊傳統,皆所鄙視,乃有斥此等為迷信,為習俗守舊,既背宗教,又不科學,亦並無哲學根據,乃主一併禁絕。甚至陰曆元旦,偶有活動,亦以違反政府法令為詬厲。然則吾民族生命文化傳統綿亘四五千年以來,禮失而求之野,社會習俗,源遠流長,遞禪已久,乃一無考竟之價值。而建元立極,赤地開新,可以捨己從人,唯政府一朝法令之是遵。即繩以所謂世界民主潮流,宜亦無此途徑,此則仍有待於吾國人賢慧之有所斟酌抉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