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二 抽象與具體
中國文字,可據以探討古人創造此字與運用此字之觀念與思想。如象,乃一動物,但體大,有些處像是離體獨出。如象鼻,只是象體之一部分,不能認它為另一物。象牙亦然。又如象足,大而分離遠,但只是象足,不得另認為一物。於是象字又作形象用,須認識其整體形象始得。則體字象字,義實相通。近人用抽象、具體兩辭來翻譯西方語,其實依照中國本義,象即是體,當先識其抽象,再及具體。具體在抽象之內,本無分別。
老子曰:「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今人亦以抽象義來解釋此玄字。其實異中得同即是玄。如天即是玄。天無體,會同諸體之異而謂之天。故中國人不言天體,乃言天象。如陰晴謂之氣象,其實此象亦即是一玄,亦匯通眾異而成。如是則象乃成為超出群體之體。故中國人用體字,其中便有不具體之存在。
詩云:「相鼠有體,人而無禮。」其實禮亦可謂即是一玄。如禮分賓主,單是賓,無禮可言。單是主,亦無禮可言。賓主會合,始見有禮。鼠有形體,亦有生命。必相會合,乃成一鼠。倘無生命,則其體亦變。生命非具體,是在鼠體中即有不具體之存在。賓主之禮,亦在賓主雙方具體行為之上,有一不具體之精神,乃始見有禮。否則又何從把人生之禮來比作鼠體。可見中國古人,對天地萬物,對人生萬狀,實具有一種甚深抽象的看法。以今語言之,即是有一種甚高哲學觀點在內。
又如性字,從心從生。而此生字,則並不單指一具體個人之生命言,乃指生命總體,匯通人生禽獸生草木生,凡屬宇宙間之群生言。乃一極端抽象字。心字亦然。人必有心,古今人各有心,此心字亦一抽象字。會合生與心而有性,則性更屬一抽象字。孔子不言性與天道,但此性字之創造,則不知先於孔子已幾何年。此皆老子所謂同謂之玄,此性字即包涵甚深甚廣。民初新文化運動,主張哲學關門,主張打倒玄學鬼。其實中國文字之創造與運用中,即寓有甚深之哲學玄學意義。苟欲哲學關門,則亦當盡廢漢字。
中國周易好言一「象」字,又言一「元」字。元有原始義,即老子眾妙之門之玄,聲同義通。物自具體言,何止萬。但自其抽象言,則可分為乾、坤、離、坎、艮、兌、震、巽之八卦。詳分之,則有六十四卦。簡分之,則只乾、坤二卦。宇宙萬別,自象之大同言之則如上。再由乾坤合言之,則為太極,即其最原始者。故太極即眾妙之門。
古人傳說,八卦始於伏羲。要之,甚古即有之,或當在創始文字之前。則中國人好會諸異以求同,好於具體中作抽象觀,好由此來追尋一原始,好統萬歸一,再由一推萬,上引老子三語,可謂得其奧妙。儒家言亦然,即其好言性字可知。孔子雖少言性,然其言孝弟,言忠信,言仁,言智,皆性也。西方人好具體分別,如言男女戀愛。中國人言泛愛眾,亦同此愛字。但終嫌其具體,陷於事為上,乃改言仁字,始純屬一抽象。
異同之辨,實即虛實之辨。中國人每連言玄虛。愛落形跡,易見為實。仁則玄虛,無形跡可指。朱子釋仁字曰:「心之德,愛之理。」心與愛尚易知,德與理則難知。故中國人講道理,須以意會,不當從語言文字上拘泥具體以求。故曰心知其意,又曰體會。此體會二字,即以己心會合此道理而適為一體,此始為善學。此又非一種玄學而何。
故抽象與具體,又有虛實之辨。依今人觀念言,具體是實,抽象乃虛。依中國古人觀念言,則具體乃虛,而抽象始是實。故中國人對此宇宙,不喜從物物上作分別之具體觀。中國人對人生,亦不喜從事事上作分別之具體觀。必凌空駕虛,作共通超越之抽象觀。如關羽失荊州身死,具體事業全歸失敗,而中國人乃謂如此始完成關羽其人一生之意義與價值。又如岳飛之死於風波亭,其具體事業亦全歸失敗,而中國人則謂如此始完成岳飛其人一生之意義與價值。故關岳同尊為武聖,則中國人之看人生意義與價值,豈不轉在虛空一邊,而不在具體一邊。故中國人乃重視其人之德性,更過於其人之事業。
由此又有時間與空間之辨。空間若是一實,而時間像是虛。但中國人觀念,則空間只是虛,時間始是實。天地之別即在此。地屬空間,終是虛。天屬時間,乃成實。西方人認天國有上帝,上帝亦一實。中國人認上帝為天之主宰,主宰則是一動,乃是一虛。若天是實,主宰此實之上帝乃是虛。心性為人生之主宰,亦可謂人生為實,而心性則為虛。其實心性尚可指說,而人生更難指說。今人認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為人生,距中國人之人生觀,真如河漢之隔矣。
老子道家更作有無之辨。一切具體皆作有,抽象玄同乃一無。故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依老子意,則天地間一切用皆在無處,不在有處。其實儒家孔子言亦何獨不然。子貢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顏淵亦謂「夫子博我以文」。孔門此一「文」字,以今語釋之,當稱花樣。花亦是一具體,花樣則不拘一花。江南三月,雜花生樹,乃成花樣,則是一抽象。人生一切事,合成花樣,則謂之人文。人文化成,則為中國人之文化觀。
今再舉一顯著例言之,中國乃一廣土眾民大一統之國家,其首都尤為人文薈萃之地。如長安,如洛陽,今已不能詳言。姑以元、明、清三代之首都北平為例,言其建築,如天安門、午門、故宮,如東四牌樓、西四牌樓,如北海、中、南海三海,以及其他大街小巷,合成一花樣。凡諸建築,皆在此同一花樣中。若一一分別而觀,則將失去其共同完成一大體統之意義與價值。故中國人對長安、洛陽之沒落,若頗不顧惜,以其具體雖已破毀,而其花樣則仍存在於後起之北平。其他一切城市,如蘇州,如成都,亦各有一套花樣,此亦人文之一面。西方重具體不重抽象。如游雅典、羅馬,歐洲古代人文,均掃地以盡。現代之巴黎、倫敦,一切花樣已與古代之雅典、羅馬大不同。而對雅典、羅馬之一建築,一遺物,則不勝流連,賞玩不盡。此亦中西雙方觀感之不同處。
今再舉一小例。如廟宇,如墳墓,中國人皆不甚重視,而重視其對此廟宇墳墓之祭祀,必恭必敬,不苟不忽。列代王朝崩潰,苟其不再祭祀,則其舊有之廟宇墳墓,亦都荒毀不治,不再注意。唯各代王朝祭祀之禮,則相承不變,繁文縟節,時有增加,此之謂人文。而一切具體之物質建設,則並不同樣受重視。
漫遊英倫,參觀牛津、劍橋兩地之書院建築,綿亘數百年之久。體制瓦石,一皆保留不變。增新之外,舊況依然。來者讚嘆,為西方學校一楷模。中國人重視教育,歷數千年。先秦百家講學,漢唐相承,勿替益盛。即自南宋朱子白鹿洞書院以下,元、明、清各代書院遍全國。然絕無一處堪與牛津、劍橋相比。西方重具體,書院建築,終屬物質方面。中國重抽象,大師講學,則屬人文方面。大師一去,書院舊址,其意義價值亦遂而失。依中國語言之,當稱為形而下。師道始是形而上。此亦與上述廟宇祠堂墳墓祭祀之禮,輕重有偏,又顯然之一例矣。
再以文學言。西方重具體故事,如英國莎翁劇本之羅密歐與朱麗葉相傳迄今。一切戀愛小說劇本,大體相似。而中國則周南關雎之詩,婚姻大典,同所歌誦,亦歷久不衰。中國之所謂禮樂,顯然是一種抽象性之人文精神。此又是中西文化相異之一例。其他類此者尚多,茲不詳及。
體用兩字連用,始見於東漢末年。古人常言用,不及體。體即具體,必有分別。如一砂一礫,一草一木,分別乃成體。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擴大言之,不僅天體難窮,地亦然,究竟離地幾尺始不為地。水行地上,是否不屬地。海洋不屬地,則地即甚見狹小。地上有山,萬物叢生,是否屬地。如是分說,地之為地,乃無具體可言。
近代科學家始創四度空間說,其實每一體必與時間並在。溝澮有盈有壑,水流既竭,此溝澮之體又何在。山上萬物叢生,分別重視其叢生之物,山之為體又何在。人自嬰孩長大成人,無日無夜而不變,則人之為體又難定。故具體若可指,實不可指。若有定,實甚難定。中國古人少言體,其意義當在此。
今言人生。人之所以為人,即在其有生,而生則只是一變。如言身體,體在變中,即無具體可尋。中國古人好言氣,不論有生無生,皆一氣所成。而氣則只是一變,即以其變而成體。實則氣非體,後人乃言氣體,此乃俗語非雅言。氣應是一抽象名詞,抽離其具體乃有此象。言氣象則較為近實。
周易六十四卦皆言象,此世界一切有生無生,皆可歸納卦象中。一卦以六爻成,爻即是變。全易六十四卦三百六十四爻,即以包括天地間一切萬物之變。即後起一切變,亦可包括在內。故易有變易、不易、簡易三義。一切變只是一不變,其事至為易簡。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易之為書,亦在求知人事之變。何由而能知,則在求之象。
宇宙間一切象,不外和合分別之兩變。易以乾「-」坤「--」兩爻象之。乾坤猶天地,「-」象天,「--」象地。人生亦此二象,「-」象男,「--」象女。其他一切變化,全由此起。如「-」與「--」,此之謂位變。「=」與「==」,此謂數變。如是則宇宙一切可有四大變,即「=」「==」「-」「--」。數變增,而位變益明,乃成八卦。又上下相疊,乃成六十四卦。於數變、位變之中,又見有時變。易之大義,簡易言之,不過如此。
中國人常兼言天地。天不易知,觀於地而天可知。如曰「履霜堅冰至」,「梧桐一葉落,天下知秋」,見此知彼,乃抽象之知。見霜僅知霜,見梧桐葉落僅知梧桐葉落,則屬具體之知。中國人貴抽象知,由是以知天。
若僅求具體知,天不具體,又何由知。霜具體,頃刻而變,實不具體。梧桐葉亦然。萬物實未有體,僅知霜與梧桐葉,千萬中知其一二,何得謂即知萬物之體。故中國古人不貴知體,貴知用。不貴知物,貴知事。依古訓言,「物猶事也」。俗語連稱物事,又言東西。東西兩面對立,無東即無西,須同時知其對立之兩面。物與事亦對立,不知事,即不知物。見事乃見用。中國人之求知特性如此。
故中國人言生必兼言死,言有必兼言無,言空必兼言時,存亡、成敗、治亂、興衰、吉凶、禍福、喜怒、哀樂,每皆兼言之,不分別專舉一端獨立以為言。易言陰陽,亦兼對立之兩面。陰陽家又擴及五行。行亦猶言物事,金、木、水、火、土不當專作物體看,當兼其事行看。水流下,火炎上,金內凝,木外散,土得其中,不下不上,不凝不散,獨見為調和安定,最見地性,故曰土地。金木水火,皆在地中行,能動作,各見其天。故金木水火土五行,即一天地,一陰陽。宇宙間種種物事,皆不外此。其實此五行亦皆是一種抽象,不當從具體求。
西方人從具體求知,故重分別,重物不重事。中國重和合。具體分別若見有固定性,和合抽象則特見有流動性。故西方人言天,必言上帝,亦具體而固定。易言天,曰:「天行健」,則乃一行動,無體可指。求可指,則言地。但易言地,則曰「順」,仍屬象,非體。亦不指言其體。故易言天地,只言「乾健坤順」,皆言其象,即言其事其用,而不言其為一物一體。此乃最可表達中國古人之觀念。
人生從具體言,有人始有生。從抽象言,則有生始有人。生必和合,如飲食,即與物相和合。苟無飲食,即不得有生。又必男女和合,否則亦無生。又必有父母子女,世代綿延,否則其生短暫,仍歸絕滅,仍不為生。故有生必有群,非群即無生。若專指其個體各別之身為生,則大不通。身由父母來,由飲食而長成。故人生乃由事見物。陰居後,陽居先。地居後,天居先。人居後,生居先。具體必居後,抽象乃在先。豈不即此而可知。
中庸言:「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此非甜酸苦辣之為味,乃今俗語所謂之人情味。飲食之意義與價值,非僅養吾身,尚有遠超其上者。孔子飯疏飲水,顏子簞食瓢飲,其味亦豈飲食小人之所知。門內膏粱,門外有凍死骨,此膏粱又何味。實則此亦眾人所共知,故為中庸之知。聖賢亦不能離此以為知。天之生人,生庸俗,亦同生聖賢。聖賢乃在庸俗中成其為聖賢,離於庸俗即不得成其為聖賢。同此飲食,同此為人,中庸之德亦即天德。在其能充實而光輝之,斯即為聖賢。
中庸又言:「夫婦之愚」,「夫婦之不肖」。天之生人,必分男女。婚姻和合,人群大道乃以肇始。中國人言夫婦,猶其言天地。故曰:「中庸之道,造端乎夫婦」,則豈不乃造端於愚不肖。而天地亦為愚不肖。中國中庸之道,其難言有如此。至於個人主義則絕非人群大道,向不為中國人所重視。
中庸又曰:「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夫婦一陰一陽,兩端對立,然相與間有一中。人群大道,即貴有此中,相通和合,使雙方各得其所,各得安定,各得親密往來,此即群道之大本。聖賢言道即在此,盡人與知與能。然此道亦一抽象。看重具體,則分別對立,人事多端,必出於爭,終不能建立一大群。就西方言,宗教、科學相對立,宗教信天,科學偏物,於人皆不相親。如何在此天與物之兩端,求其互通相和,此為人生莫大一進程,亦為人類莫大一問題。論政治,民主、獨裁又成兩端。民主重多數,獨裁尊少數,在多數少數間,亦貴有互通相和之一道。不能尚多數抹殺少數,亦不能尊少數忽略多數。論經濟,則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又成兩端。資本主義尚私有,共產主義尚共享。私有共享,亦當兩存。如何求得一中道,此亦人類當前一問題。
推此言之,個人主義、社會主義亦成兩端。社會中何得無個人,個人相與,又何得不合成一社會。雙方互合成體,相和成道,則可以兩全。否則各謀發展,相互敵對,則同歸失敗。天地宇宙時空,亦成雙作對,而有和無爭。故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因天地亦在此道中,無此道亦不得成其為天地。
具體求分別,則處人群中,又必求相異特出,不甘為一尋常人。即在和平中,亦求超群獨立,如今世一切運動會即其例。十人賽跑,一勝九負,群中見獨。但非負何有勝,非群何見獨。本屬兩端,和合成體,失則俱失,成則兼成。一人跑跳球棒之獨勝其群,究何意義價值可言。中國人言立德、立功、立言,立於己即立於其群。於群有大貢獻,遂於群中得不朽。孔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射亦中國古禮中一大禮,非近世諸項運動之比。
笛有七孔,共成一聲。樂有八器,金、石、絲、竹、瓠、土、革、木,共成一樂。聲之與樂,亦抽象之和合。中國人重禮必兼樂。禮之用,和為貴。所以表其和者則在樂,樂即人生中之可樂者。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志在流水。高山流水,可以見而知。伯牙琴聲志在此,則唯鍾子期知之。此見抽象之難知。中國古人言樂,又曰:「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絲聲尚近具體,竹聲出於空,肉聲出於心,心屬人,亦一抽象。聲屬天,天人和合以為一,此則最為中庸之大道。
莊子曰:「唯蟲能蟲,唯蟲能天。」此言道貴自然。人非蟲,乃能與天相對立。人文亦與自然相對立。故蟲聲即天聲,而人聲則別。能以人聲合天聲,乃最見執兩用中之大道。中國舞台劇最能表現人生,最高表現則在樂。語言亦音樂化,語言之不足,而表達以歌聲。喜怒哀樂,皆從歌聲出,發乎天,成乎心。心與天若處兩極端,而歌聲則其中和。故中國戲劇乃最可樂之人生。即哀即怒,亦皆可樂。中國人生之理想,即此境界,乃以戲劇表達之,而始愜然覺其有當於此心。其實登台演劇,亦一庸俗人,一庸俗事。而在台上歌演,則不啻成為一聖賢豪傑。能知聖賢豪傑之無異於庸俗,則無違乎中庸之道矣。抑且生旦淨丑,乃和合以成一共同之人生,非分別以相爭。即唐宋官驛皆有歌伎,以慰旅宦之羈孤。凡其歌唱,亦異於近代之商業相爭。此一節亦值注意。
中國舞台臉譜,亦一種抽象化。若極平常,亦見其特出。衣裝亦然。有衣裝高貴而其人則卑下者,有衣裝尋常而其人乃為上等者。觀者望而知,此亦中庸而極高明之一道。若論具體,服裝人品顯相分別,但豈得以服裝定人品。
西方人以具體求人生,乃感人生有兩大事,一戀愛,一戰爭。其實戀愛亦如戰爭,男女雙方,不顧一切,竭其全心力以赴,此亦可暫不可常。西方人又言婚姻乃戀愛之墳墓。戀愛乃若更高出於婚姻。不知戀愛尚分兩體,夫婦則成一體。但此體屬於抽象,而實為人生理想所在。戀愛尚在個人主義之階段,苟和合成家,而不變其雙方各人之立場,則轉多難處。故西方唯求為一小家庭,先與翁姑分,繼與子女分,如是庶得小安。家如此,國亦然。故西方亦唯有小國寡民,不能有廣土眾民一統之大國。大國則必為一帝國。多有殖民地,形大而體仍小。如中國之一統,有中央有地方,和合而成,其體乃大。乃由抽象之中庸大道來。此義甚深,讀者試自參之。
戰爭為人群一大事,必有對立之雙方。一方敗,失其對立之地位,戰爭平息,乃轉覺失去一可樂。亦如謂婚姻為戀愛之墳墓,則婚姻豈不亦失去一可樂。無戀愛,無戰爭,人生落空,所樂何在。唯一幸事,今日尚多國林立,戰爭不斷發生。婚姻制度則逐漸取消,群尚戀愛同居。兵戰外又有商戰,又有種種運動場上特設之戰。戀愛戰爭不斷可求,具體人生之悲劇乃如此。
中國人則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齊家,夫婦一倫乃其起步,婚姻事大,戀愛事小。治國平天下,天下和平事大,戰爭事小。人道立,但人群之外,尚有天地大自然,與人類文化成雙對立,而其間仍有一中道。人文當參天地之化育,而人生乃無止境。然人生終不能無止境。大學言:「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明己之明德以親民,內外和合,斯即至善,可止矣。千里之行,起於腳下。婚姻為男女結合一止境。慈孝友弟,乃家庭一止境。君臣朋友,忠信相處,乃國與天下治平和合一止境。逐步得其止,又可逐步再向前。則止處即其起步處。止乃無止,此乃一番抽象大理論,而中國人則謂之中庸之道,人人能知能行。此一深義,乃大堪玩味。
西方人重具體分別,學術亦分門別類,如宗教、科學、哲學、文學亦各自獨立。中國古代則一切學問皆相通,皆歸於人生,歸於禮樂。禮則其體,樂則可樂乃其用。知必歸之行,而人生全體大道亦俱備其中,更不必分門別類,多作各自之獨立。即如醫學,西方重解剖。一身器官皆各分別,不重其共通之生命。中醫則在一氣相通處求。故西醫據病言病,中醫則言病在生理。西醫治病,可去其一器官。其藥亦多無機物。中醫則治其生命全體,用藥亦多有機物。故中醫更重病前之營養。
身然,國亦然。西方政治、法律、經濟、外交、軍事亦各分別專治,不相會通。故國病最難治。求富求強,國乃為一相爭大武器。和平相安,只是暫時現象。中國以禮樂為治平大道,若似玄言,非具體可能。實則中國五千年歷史可作證。
學問知識之最具體者,則為近代之科學。但近代科學乃供作相爭之器,非治平之道。近人非不知。又每一物必分別之為原子原素,今始言電子,分陰分陽,實一動態,則一切物皆原始於一動,此即中國之所謂氣。氣非物,有其象。宇宙乃一氣之流動。則西方科學之最新發明,中國觀念已早得知。中國非無科學,但當稱之為生命科學,或人文科學,與西方之所謂自然科學亦有別。此非會通於雙方文化大傳統之總全體,則無以明之。
然則人類一切學問知識,首當於何求之?曰,宜先求之人之心,以心合於事。聖賢如此,愚不肖亦爾。中國古籍,詩書為尚。詩言人心,書言人事。西方史學最後起,心性之學在西方可謂尚未開始。專尚理智,不求之喜怒哀樂之情感,何以知人心。喜怒哀樂藏於中,而有其和。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喜怒哀樂亦愚不肖之所有。聖賢之學則「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孔子亦學愚夫愚婦之忠信。西方唯宗教家言庶或有似。但言靈魂,又誰證之。故信仰非學問,非知識。
西方知識重具體,若為一固定,乃唯求其變。實則變乃一自然。中國人重人文,則不言變而言改。自然有變亦有常。以人文贊天地之化育,則貴於變中求常。曰心曰事,則非貴求變,乃貴能改。知其常,心乃安,乃得生長,故心安則理得。今日舉世人心徒知求變,乃不得一安定感,今日不知明日事。獨上帝乃一安定,舉世唯當賴以為救。而科學昌明,上帝更不易見,其果將何道之從?此誠近世人類一大問題。則曷不從此心之喜怒哀樂以求和求安,此為中國中庸之道,乃始尋常而可求。
中庸一書,當出秦代,融通儒道兩家言。易傳當為同期之書,亦融通儒道兩家。求之中國傳統文化,於此兩書其勿忽之。本篇具體抽象之辨,乃依近人觀念言,實即易、庸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