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一 整體與部分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有整體有部分。但應先有了整體,才始有部分。並不是先有了部分,乃始合成為整體。如先有了天,乃始有春夏秋冬,非是先有了春夏秋冬,乃始合成一天。亦是先有了地,乃有山海川谷,非由山海川谷,合成一地。一個住宅,必有門牆窗戶。非由門牆窗戶,拼湊成一宅。人體亦先由身之整體來產生出耳目口鼻胸腹手足各部分,非是由各部分來拼湊成身體。 西方人看重部分,中國人則看重整體。在醫學上,西醫更分別看重其身上之各部分,中醫則看重其各部分所合成之一整體。如西醫重視血,中醫重視氣。血是具體的,分別流行於身體之各部分。氣則不具體,不能從身體各部分中抽出一氣來,氣只是血之流通的一抽象功能。有了氣,血才通。無氣則血不行。氣絕則人死。中醫重氣,西醫少提及。 如言心理學。西方人從物理談到生理,如目之視,耳之聽,西方心理學必先提及。其實這是心之部分功能。即如喜怒哀樂,亦是心之部分表現。該有一整體的心,西方人較少重視。中國人言心,每指其整體,而頗不重視其部分。部分從整體生,不明其整體,即無法了解其部分。這是中國人觀念。 西方心理學家似主指揮全身者在腦,醫學家則認人身活動中心在心肺。人之死,亦以心肺部分定,不以頭腦部分定。但在心肺與頭腦兩部分之上,應有一更高綜合機能,即人之心理與生理之上,當有一生命之總體存在,西方人在此方面似乎未加以深切之尋討。腦神經,心血管,具體可指,但只是部分存在。中國人則言血氣心氣,又言生氣神氣,亦言體氣。用一氣字,即指其生命總體之綜合存在。中國人言心,不指頭腦言,亦不指心肺言,乃指一總體心,實即是生命。但生命又何在?此與西方心理學家與生理學家看法有不同。中國此一心字,只可抽象理會,難以具體指示。 如機器,亦有部分,有總體。但機器由人製造,亦可謂乃由部分配合成總體。非加入一指揮與使用者,機體自身無生命,無心靈,亦可說無血氣,不由自主,不能自動。人身則不像一架機器,有血氣,有生命,能自主,能自動,而且不當用外力來加以指揮使用。但西方人看人體,卻亦儼如一架機器般。即在西方的心理學家,亦在尋究人心如何由外力來加以支配與指使。如研究制約反應,即是一例。而對人心之自立自在自動自發處,反不重視。所以他們並無像中國人所有的人格觀。他們的人格二字,只在法律上用,不在人的生命上用。中國人所謂人格,即人之生命,自動自發,自立自在,非由任何外力來支配使用。故孔子言「君子不器」。西方人則正要人來作一器用,故西方人生重外力。中國人生亦有一種外力,則曰天。實則天人合一,仍非外力,乃內力。 中西觀念此一分別,最先應從其從事生產事業起。中國是一農業民族,耕種稻麥蔬果,畜養牛羊雞豚,又鑿池養魚,在其觀念中,各業總為謀生,實成一體,無多分別。西方乃是一商業民族,觀念大不同。商人謀生,只從某部分著想,或賣布匹,或賣器皿,全從外面人所需來選擇從事。只從整體中選擇其部分,此是商人觀念。古希臘人心理,應即如此。 在此一觀念中,引生起中西文化體系之大不同。如言政治,此該是人群大總體活動中一主要項目,但希臘人無此觀念。雅典是雅典,斯巴達是斯巴達,各自為政。只是一城邦,不成為一國。在他們亦並非不知有一希臘民族之總整體,只是雅典人斯巴達人都在部分上用力,結果合不成一希臘國之總體。 羅馬亦只是義大利半島中之一部分,由此一部分來統一義大利半島,又繼之徵服地中海四圍,跨有歐、非、亞三洲,而創建一羅馬帝國。但乃由部分合成,不得謂是一總體。以植物譬之,羅馬如一大樹,蔭蔽廣土,其下尚多灌木叢草,然皆與此大樹不同根,亦非此大樹之枝葉。大樹開花結果,亦與其蔭蔽下之灌木叢草無關。此諸灌木叢草,亦或有花有果,但亦與此大樹無關,各有生命,非同一生命,不能融為一體。 又譬之動物,如蜘蛛吐絲張網,網上亦黏有蝴蝶蒼蠅其他生物,未能飛去,蜘蛛乃可將之逐一吞噬。忽有人持竿打破此網,蜘蛛不見了,網上蝴蝶蒼蠅獲得解放。此網不得謂是此諸生命之體,並亦不得謂是蜘蛛生命之體。故羅馬帝國雖有體,無生命,不得謂是一生命體。 然此乃中國人觀念。西方人並不如此看,如此說。亦如上述,因中國多農人,稻麥蔬果,牛羊雞豚,長日與生命為伍,故常有一生命觀念,並抱有一生命總體觀。西方工商社會只有器物觀,非生命觀。其所創製,胥屬無生命之器物。即大至一國亦然。 中國自神農黃帝以下,即由中國人摶成一中國。中國民族生命,即以此中國之摶成為其體。人之生命必有其體,即其身是也。推而大之為家,又推而大之為國。身之與家與國,體有大小,但同為一生命體。人之生命,亦有大小。小生命寄於身,大生命則寄於家與國。要之,有一生命總體之觀念存在人之心中,而表現出此一國大群之組織。證之史乘,可加闡明。 中國古代堯禪舜,舜禪禹,禹又以天子位禪之益。使益果登天子位,亦不傳其子。則中國君位世襲之制當早已消失。但當時之中國人,乃盡朝禹子啟而不朝益,於是乃成此下之夏、商、周三代。而更有秦漢以下兩千年來之綿延。其中乃有當時全民族大群生命之情感成分寓其間。王道不外乎人情,故中國之建立,乃成為中國全人群生命一總體。苟以近代西方部分功利觀念言,則當時中國人之不朝向益,而轉朝向啟,豈不成為政治上一大退步。 西方觀念則大不同,即如其現代國家,上面是政府,下面是民眾,統治階層與被統治階層,依然是部分對立,而不成一總體。民眾唯當納稅,即當兵亦無分。政府以傭兵來統治,民眾納稅來育養傭兵,成為統治自己的力量,而無可反抗。此所謂君權。朕即國家,國屬君,不屬民。民權興起,乃在爭稅額須先得納稅人之同意。故民權代表之選舉,亦僅納稅額高達某水準之民眾有其權,則仍是部分的,非總體的。 乃選舉漸進於普選,乃又分黨競選。多數即勝利,少數即失敗。但多數仍屬部分,非總體。總之,西方政治乃如一架機器,非生命的。生命僅在於各人。政治乃權力相爭,而有一套法律規定,即認為是最高理想。中國人稱政治,政者正也,合四隅成一方為正。治指水流,眾水滴依道流行。四隅之於一方,水滴之於一流,即部分,即總體。水其總體,水滴其部分,不失其自由平等獨立之地位,而相互間無所爭,乃能融成一總體。故中國人言「群而不黨」。西方人言政必重權,有黨有爭。中國政治重職不重權,無黨無爭。 中國政治亦有爭,所爭在道義之是非,而不在多少數。多數有不是,少數有是。部分間亦有是非,而主要所爭則在總體上。民眾由考試參加政治,政府規定一水準,但非由君主一人定。此制度,此水準,由政府隨宜改變,非可由君主一人來改變。唯有一大趨勢:考試日開放,錄取額日增添,如此而已。 政府由民眾參加,亦由民眾支持,主要有兩項,一納稅,一當兵。唯同樣有一大趨勢,即納稅額日見輕減,而兵役則日見優待。秦漢以下如此。秦漢以前,唐虞、夏、商、周,當時有貴族階級,但並非由某部落某氏族來統治天下,亦非由各部落各氏族來爭此天下,乃由各部落各氏族共融為一體,以成此天下,而使此天下達於平治之境。此乃中國傳統政治一共有精神,乃有一生命之總體觀存其間。此乃與西方尚權政治一大不同所在。 不僅政治史為然,即學術思想史亦然。中國學術思想即為尋求此一生命總體而加以認識,並求加以充實發揮光大,此之謂道。道亦一體,而有生命性,故能不斷繼續有其生長與變化。此體亦有部分,但各部分仍相會通,非可獨立,更不容相爭。如古代榖梁經學,亦文亦史亦哲,有政治有社會有人生,共相會通。詩三百首即然。若專以文學或政治視詩經,則淺之乎其視詩經矣。詩然,易亦然,尚書、春秋亦然。倘疑春秋何得稱為文學,則春秋之一辭褒貶即其文學,讀公羊、榖梁兩傳可知。倘疑易經何得稱為史學,則易言商周之際一語,便可證其為史學。然若謂春秋是文學,易經是史學,則又不然。要之,當觀其總體,不就部分論,乃庶得之。其他子史集三部亦然。但未有不志於道而能成其學者。道即人之總體生命所在。 西方學術又不然。必分別為各部分,而不成為一總全體。如文學,如哲學,如科學皆然。至如史學,必會通各部分各方面以成,故於西方學術史上屬最後起。又有政治學、社會學,亦各分別獨立。而中國又不然,寧有不通其他諸學,而可獨立自成為一套政治學與社會學。此可謂之不知道,亦不知學矣。 於是而論為人。人之為人,則是一總體,非部分。西方觀念各治一業,各得謀生,即為一人。中國則認為此只一小人,非君子,非大人。君者,群也。必通於群道,通於人生總全體之大道,乃得為一君子,一大人。中國人講一切學問思想,亦在求為一君子,不為一小人。如只為一小人,則亦如一架機器,雖各有其用,只限於部分之用,各自獨立,無自由,不平等。人為機器所使用,如一電機工人,則其人為電機所使用。如一文學家,其人即為文學所使用。西方人乃重視此等用,各專一門,互不相通,稱為一專家。其自由乃為其專門所限。中國人則謂「君子不器」,做人不當如一架機器,限於專門一用途。縱謂其有生命,亦僅一小生命,乃生命中之一部分,而不得通於生命之總體。此則終是人生一大憾事。 中國社會亦是一總體。先秦以下,當稱為四民社會,士農工商各有專業,合成一總體,乃同為此總體而努力。孟子曰:「勞力者食人,勞心者食於人。」勞心者即士,依近代語,乃一無產階級,但實乃勞其心以為人。而勞力者則受勞心者之領導安排。故有產與無產,食人與食於人,乃相互融通和合,會成一體。或謂中國社會之士,乃從孔子儒家起。實則孔子以前已有士,如管仲、鮑叔牙皆是。其實封建貴族亦即是士。如文王、周公,實亦皆如後世之士。前如商代之伊尹,夏代之傅說,亦皆士。孔子同時鄭子產、吳季札亦可謂之皆是士。士與貴族本不易分。亦可謂中國封建時代貴族平民本屬一體,應稱為氏族社會宗法社會。秦漢以下,則為四民社會。政府則成為士人政府,唯士乃得從政。孔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士不當恥惡衣惡食,而農工商勞力者亦不得錦衣玉食,中國社會之經濟人生,有一適當之安排。要之,重道義,不重功利,不以部分妨害總體為原則。故中國不重物質人生,而重精神人生。西方則古希臘主要為一城市工商社會,郊外有農人,則稱為農奴,兩者大有別,明其社會之不成一總體。如人身有五官七竅百骸四肢,又孰為主孰為奴。若分主分奴,即不成為一體。 羅馬則軍人為主,而農亦為奴。馬克思稱希臘、羅馬為農奴社會。但謂其社會中有一部分為農奴則可,謂其乃一農奴社會則不可。馬克思此語,可謂乃屬哲學,非史學。其主唯物史觀歷史演進,乃以物為主,而人亦為之奴。故其分社會為農奴社會、封建社會、資產社會、共產社會,皆主物質經濟條件,不以人與人道分。中國之四民社會,士在上,農工商在下,乃分人生職業為四,而共成一體,非有主奴之別。則非馬克思所知。 西方中古時期,除卻封建堡壘貴族騎士之外,又有教堂林立。嚴格言之,可謂有人群,無社會。社會乃人群之總體,無社會,則可謂之有人而無群。近人謂西方乃個人主義是已。人必依於群以為人,個人相別,則儼如一物。故個人主義實亦與唯物主義相通。西方社會個人唯物,故有部分,無總體。中國社會乃一人群人道之社會,其部分則盡在總體中。 倘稱西方為一宗教社會,或庶得之。人類共信一上帝,乃有其綜合性。但必死後靈魂上天堂,乃始見此道之真實。方其在人世,則凱撒事凱撒管,其道仍不見。近代歐洲除共信一上帝外,一切不離希臘、羅馬兩型。資本主義之工商社會,則不脫希臘型。帝國主義之殖民政策,則不脫羅馬型。資本主義必建基在機器上。苟無種種機器,則近代資本主義亦不得產生。而各項機器則由近代自然科學之發展而形成。故古希臘只得稱為工商社會,而非資本主義社會,近代之資本主義社會,實應稱之為機器社會。人群集合在資本之下而有組織,實則乃集合於機器之下,而始有其組織。然則人之生命,豈不寄託於無生命之機器?西方帝國主義,則必建立在異民族異社會之上。如英帝國必建立在印度、香港諸地區之上。不僅如美國,即加拿大、澳洲,凡屬英吉利同一民族,則必各自獨立,不能共同建立一帝國。西方之資本主義亦必寄托在異人群異社會之上。吸收他人錢財,以作自己利潤。若僅吸收自己社會之錢財,則資本主義即不得發旺。故資本主義必與帝國主義相依存,同根發榮。近日英法帝國主義日趨衰退,其資本力量亦日趨減縮,即其證。 最近美國受阿拉伯石油政策之打擊,其資本力量即告不安。倘在帝國主義盛行時,美國必出兵征討阿拉伯諸邦。資本必寄托在機器上,而機器動力又別有所賴,則縱謂美國當前資本主義之生命,乃寄託於阿拉伯諸邦之地下石油,亦無不可。此亦證馬克思唯物史觀之有當。至於馬克思之共產主義,換辭言之,即為共有此機器所得之利潤,以共有此財富。即結合凡屬參加工商業者,成為一更大集團。故馬克思之共產主義,實非反對資本主義。馬克思分別農奴社會在前,繼之以資本主義社會,乃始次之以共產社會,則其意共產社會乃資本社會之更向前更進步可知。然而人類不能脫離農業以為生。農業生產之重要,實當遠在工商業機器生產之上。依照馬克思理論,既不反對機器與資本利潤,則向外工商業之發展,自不免於異人群異社會中仍有農奴之存在。中國觀念,則農絕非奴,農工商各業,乃同在人類生命之總體中,而農業則尤為生產事業中之最要基本。 然則全世界人類前進,終將以何一目標作領導?此有一義,當首先指出者,即人類決不當由機器來領導,而終必以人道為領導。人有生命,為人之道,首當認識其自己之生命。再由認識自己之小生命,而認識到人類共同之大生命。此大生命乃一總體。再由此總體而認識到其總體中之各部分。有了此種認識,乃知所謂人道,庶可領導此下世界人類之前進。而中國文化傳統,則正重在此一道義之認識上。故中國人生不重職業與職位,因其只是人生之分別面。特重品格品德,因此始具人生之總體面。果使全世界人類能各自注重其一己之品格品德,則人類庶可有理想之前途,而各項科技與機械亦可得其正確之利用。中西文化亦可得其會通和合之所在矣。 (二) 中國人與西方人在生命觀念上有絕大相異之一點,即靈魂之有無。西方人自古即信有靈魂,投入軀體是為生。逮其死,靈魂離軀體而去。倘保存死後軀體,靈魂歸來,還得復生。埃及人之木乃伊及金字塔之建造,即由此信仰來。猶太人亦信靈魂,耶穌教本此而成。如此則生命顯分軀體與靈魂兩部分。此兩部分各受管制,管制靈魂者是上帝,管制軀體者是凱撒。直至近代,西方人生殆可說全由此一信念演變來。 中國人不信有靈魂之先此生而存在。余有「靈魂與心」一書詳述之。大意謂人生先有此軀體,軀體各部分俱有知,稱為魄。其總體之知乃為魂。人之死,魄隨軀體而亡,魂氣則無不之,可以流散天地間。此一觀念最主要者,乃認生命從物質中產生,與西方達爾文所創生物進化論之意見若相近,但亦有不同。達爾文進化論看生命,仍重部分觀。如微生物、植物、動物、脊椎動物等,歷級而生,但似缺乏一生命之總體觀。故曰:「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適者生存。」倘謂有一生命總體,即是一鬥爭,一戰場。達爾文與耶穌,科學與宗教,只就部分與部分之鬥爭言,則雙方還是一樣。故宗教與科學,若相反對衝突,但亦有其相通合一處,乃同得存在發揚於西方社會中。 中國人看生命從軀體來。軀體則由金、木、水、火、土五項物質所合成。中國陰陽家言,天地間萬物,總不出此金木水火土五項。稱為五行,亦稱五德。行者,猶言行為行動。萬物各有行為行動,皆由其內在德性之分別來。亦可謂,有生命與無生命,同樣有行為有行動,亦同樣有其德性。其總體則為天。天生萬物,各有分別。但萬物同具一天,則共同成為一總體。一切行為皆由天賦,稱為性。自其行與性之將然可能之內足於己而無待於外者言,則謂之德。故中國人對有生、無生有一總體觀,則為天。就其部分觀,則各為物。有生、無生,同為物,同一總體。而此總體,則是一動,故曰「行」,又曰「道」。人為萬物之靈,有天道,亦有人道。中國道家重言天道,儒家則重言人道。實則天人合一,同此一道。天地萬物有生、無生皆屬此道,不得在此道之外。道之作用,則以兩字可以包括,曰「化」,曰「育」。無生言化,有生言育。化育二字,實亦相通。此總體乃是一有機的,亦可謂之即是一生命總體。 總體有化有育,有可能與將然,故此總體不僅占有空間,更重要者在其涵有時間。大宇長宙,兼包時空,其存在,其化育,道家稱之曰自然。謂其自己如此,乃無別體使之然者。故凡其動,其性,其德,皆自然。亦唯如此,乃得謂之行。果有使之然者,則其動亦不得稱為行,而亦不得謂其有性有德。凡曰行,則必自主自動,而無有使之然者在其外,此乃一絕大之自由與獨立。凡屬其體內之各部分,則亦各自獨立自由,而成為一絕大之平等。 孔子教人常言天,若謂天在人與萬物之外之上,而人與萬物皆聽命於天,此非孔子意。孔子乃謂天即在人與萬物之中。故孔子教人行,必先教人立志,而曰:「志於道,據於德。」德即天之在人,孔子謂「天生德於予」是也。子貢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實則孔子言德,已兼性與天道。性有分別,偏在人與物上。德則見其共通大同處。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乃見生命大全體之共通大同處。六十而耳順,則知天命後,凡即所聞皆順非逆,即見其皆天命矣。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矩亦即天命,我心所存與天命合,心之德,即天之命,則心而即天矣。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謂之天。」道家言道言自然,實即天。中國人又常連言天地,即此總體,使人更不疑有一天在萬物之外之上,而主宰運使此萬物。西方人不僅言天,又於天之上別有一上帝,則上帝明在此天地萬物之外之上,而不在宇宙同一總體中。此總體乃不自由,不平等,不獨立。故近代西方人,競言自由平等獨立,乃由此來。果信上帝降謫人類於斯世,人類乃與罪惡俱始,又豈得與上帝爭獨立平等自由之地位。若謂人類可與凱撒爭,則耶穌又明言凱撒事凱撒管。上帝不取消此凱撒,人類又何能取消此凱撒,人生悲劇乃在此。中國人之信天信上帝,則與西方不同。 孟子之後有鄒衍,綜合儒道兩家而倡為陰陽家言,即上舉五行之說。荀況復非之,並言子思、孟子亦主五行之說。相傳子思著為中庸,其書實晚出,子思言無可詳考。孟子則既言人性,亦言物性,兼及有生無生,則荀子之譏孟子,有其據矣。但孔子亦言:「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則孔子亦已言人性有偏仁、偏知,猶如山水之一動一靜,則陰陽五行家言,亦遠有來源,與孔子大旨無背。不過言之益詳益顯而已。孔門四科,德性為首,陰陽家言五行、五德,即本此。若如荀況言,人性惡,大聖由天降生,眾人皆當奉為師法。則人分兩體,孔子亦如西方之有耶穌,與眾人別,此實非中國之傳統信仰。漢儒興起,雖其經學多傳自荀況,而猶信鄒衍。故於莊老道家言,亦猶多稱引。此亦文化大傳統一貫精神之所在。 老子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實即言道生萬物,萬物皆即道,非有二也。道家又言氣,道即是氣,氣即是道,亦非有二。道抽象,形而上。氣具體,形而下。氣又分陰陽,一陰一陽之謂道。由陰陽而生萬物,故每一物又必有陰有陽。唯孔子論語不言陰陽,孟子亦不言陰陽,莊周始言之,鄒衍則倡言之,易傳又深言之。一男一女,一生一死,皆一陰一陽,天地亦一陰一陽。此下中國人觀念,乃若無可舍卻其陰陽二字以為言者。但中國人尊孔孟尤在莊周、鄒衍之上。鄒衍以陰陽名家,而後人則更少言。其實莊周、鄒衍乃其陰,而孔孟乃其陽。知其陽不知其陰,斯亦不能真知其陽矣,中國思想傳統有待深究又如此。倘以中國觀念說耶教,則上帝天堂屬陽,凱撒乃屬陰,亦仍一體,乃於一體中生此二別。 陰陽家言金、木、水、火、土五行,印度人以人身分地、水、風、火四大,此兩者間亦不同。四大僅指物質言。由此四大合成人身,亦僅指物質,不涵生命之深義。釋迦言生、老、病、死,亦僅指此身之變,仍是物質的,仍無生命深義在內。人生豈生、老、病、死四字可盡。婆羅門教分人為四階級,自生迄死,其身份,其地位,一成不變。不僅一生無變,世世生生仍無變,則仍非生命之真相。若謂此四階級由上天派定,則上天只派定人以階級,非賦予人以生命。其淺視生命有如此。故自印度人觀念言,天亦實若無生命。釋迦言六道輪迴,天亦在其內,則天亦如一物。故印度人不信有靈魂,乃由其不知有生命之真相來。無生命則僅一堆物質。故印度雖非一工商社會如希臘,但同不能組成一國,亦並無歷史觀念。 釋迦謂人生輪迴起於業。此一業字,似近中國陰陽家言之行字。但中國陰陽家言行,其背後有性有德,皆指生命言。佛家言業,則無德無性無生命,僅指事。事屬現象,無主體,即無生命,故謂四大皆空。一切業,亦如夢如幻。佛法即在教人如何消除前業,擺脫輪迴,得大涅槃,則全世界盡成一空。釋迦想法,其實還是印度人想法。其主要缺點,在無一誠懇鮮明之生命觀。此因印度地處熱帶,生命易起易滅,故視之不甚鄭重珍惜,而轉易生其倦怠心、厭棄心。此亦自然環境使然,乃陷於此而不自覺耳。 中國人言五行,又言相生相剋。如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此即五行相生。又如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此即五行相剋。在此生命大總體之內,有此相生相剋之作用,而人生大群亦如此。有利於此大群者,則求有以生之。有害於此大群者,則求有以克之。如此則大群生命,以育以化,得以暢遂。明於五行之學,不僅可以知命,亦可以造命。人群有生大道,則莫貴於能知命而造命。人能知命造命,乃可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參。造化之權,亦掌之在人。此為人道最大之期望,亦是最高之巔峰。 人之外行,當一本其內德。古之聖帝明王,所以能轉移一世,而主宰其命運,授予以莫大之影響者,則均在其德。大戴禮有五帝德篇,此為陰陽家以五行學說來說明歷史,而提出其知命造命之主張。說法雖與儒家言有不同,要之,則有此一趨向。漢以火德王,而五德終始,不能專仗一德,則火德終必衰。相生則繼之以土,相剋則繼之以水,必有代漢而興,繼漢而起者。無歷世不變之王朝。如唐虞、夏、商、周,自古皆有變,豈能至於漢而獨不變。則與其待他人之起而征誅,不如王朝之自為禪讓,於是乃有王莽新朝之興起。此亦由陰陽家言為之主動。讀司馬遷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以荀繼孟,又詳引鄒衍所言,而明斥其不得與孟子相比。蓋孟、荀偏重人為,而鄒衍則側近天命,尊於外而限其內,不如孟、荀一務於人生之自主。馬遷加以區分,亦見其識之深遠矣。 東漢光武中興,經學仍受尊重,而陰陽家言則漸趨衰退。魏晉間,王弼以治周易老子鳴,向秀、郭象以治莊周鳴,中國學術思想又有由儒轉道之趨勢。而鄒衍陰陽家之言實際政治朝代興亡,則概置不論。於自然宇宙論一邊,則特加闡申。增其水木之清華,減其金火之烹割。助其生消其克,於亂世人心亦實相宜。又不久而佛法傳入,雖意歸現實之寂滅,而實重內心之修為。輕外而重內,亦不失亂世人心之一道。至於唐代,儒、釋、道三分鼎立,乃有韓愈一意闢佛,而以孟子自居。下及北宋,儒術大興,而邵康節仍以數字推算歷史上之盛衰興亡,則仍襲道家、陰陽家遺意。正以宇宙乃一大總體,有生、無生,雖有分別,亦各有其理。故人生之變,乃亦可以數字推算。邵康節乃亦如一陰陽家,同以數字推算人群之大生命,但偏重於數,跡近命定論,重外而輕內,有天而無人。後起理學家遂群推周濂溪,而邵康節則被見外。此亦中國文化傳統雖通全體,而終有偏重內在部分之一大趨勢,此儒、道之所以有高下。 世俗間又以數字推算個人之小生命,其本源亦仍自陰陽家言來。餘生平亦不免隨俗,偶爾問命問相,亦頗有驗。事詳於余之師友雜憶中,茲不贅。今人概斥之,謂不科學,迷信。實則此等事果能以近代科學方法細加研尋,亦可辟科學園地,創成為一套新科學,不得盡以迷信二字斥之。父母、兄弟、子女,中國人謂之天倫,命中可算出,相上可看出,則以個人為小生命,天倫六親為大生命,豈不信而有據。聖賢之出處窮通,為人群大生命所系,亦宜有命。唯中國人雖以象數來推命,終主以德性來定命。言氣數,不如言理氣,明其理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張橫渠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其深旨,誠大可玩味矣。 余治先秦諸子,嘗欲為鄒衍一派陰陽家言有所闡述。然念陰陽五行之學,散布中國學術之各部門各方面,大之如醫學,如建築營造學,小之如命相風水等,廣傳社會下層。鄒衍親著書,今已失傳。余既未經深究,遂不敢輕易下筆。子貢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鄒衍亦其一例,終不免徘徊在此天地大總體之外圍,未能深入其內里。如注意陽光土壤雨水,而忽略了樹木生命之本身。掌握其膚末,忽略其精髓,盡在外物上尋求。孟子則言「人皆可以為堯舜」,乃盼人往向大生命之高峰巔上爬。唐宋後,孔孟連稱,非無故矣。 近代英國人李約瑟寫中國科學史,認為中國科學思想源自道家。實則墨子早多科學發明,但主向外求,言天志,則近西方之宗教。與公輸般競攻守,又親制木鳶飛空三日不下。其徒著為墨經,涉及力學、光學方面,多與西方科學有合。墨子又言「非大禹之道不足以為墨」。而中國之水利工程,為中國科學史上有極大極傑出之成就之一項。則宗教與科學,在中國亦遠有來歷。唯中國人很早便抱有一大生命之總體觀,故中國人學問多主向生命求,向內不向外,其大趨勢遂與西方有不同。即道家亦顯有反科學之一面,如其反對桔槔取水,謂機器創自機心,機心之為害,勝於機器之為利。則墨家與道家,亦同以現實人生為歸極,亦同抱生命總體觀,則為中國文化傳統一特點。 名家自墨家出,猶之陰陽家由道家出。唯墨家近似西方之宗教與科學,而名家則近似西方之哲學。白馬非馬之辨,亦即部分與總體之辨。若謂白馬即是馬,斯則近西方之個人主義。蘇格拉底是人,凡人皆有死,故蘇格拉底亦有死,此乃西方之邏輯。然必據凡人皆有死,始可判蘇格拉底之亦有死。不能由蘇格拉底之死,而即判定凡人之必皆有死。此亦總體與部分之辨,西方人亦非不知。而必言白馬即是馬,此乃重其外。中國名家言白馬非馬,則重其內,此亦中西思想之一別。儒家分君子小人,知有己,不知有群,則為小人,亦可謂不得為人。故人必有倫,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稱五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自小生命至大生命,一以貫之,乃成其為道,亦即生命之大總體。老子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論其部分,則可道可名。論其總體,則非一道一名可盡。故曰:「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唯其過重同而輕異,則不如儒家之執兩而用中。 名家又論堅白。石是其總體,堅白乃其部分。然手撫得堅,目視得白,人之知識,僅知其部分。若知石之總體,則白必兼堅,堅必兼白,乃為通識。否則目視不知堅,手撫不知白,各執一見,何以推概其總體。西方專家之學乃類此。但石必堅,不必白。名家之辨限於名,不如陰陽家五行之說,辨在其德其性,更能中肯近理。在中國後世,名家言不傳,不如陰陽家言之普泛流行。然陰陽家終不如道家。而儒家尤高出之。此由後人之能擇善而從,乃得完成其文化之大傳統。今日國人則又必以西方之眾說紛爭為是,以中國之獨尊一家為非,則誠難與之言矣。 老子又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凡其用乃在無處。罐瓮碗碟,亦用其空。人之居室,亦居其空。空處即無處。必兼知其有無虛實,乃為知其總體。人身有五官七竅百骸四肢,心則其無處。一陰一陽之謂道,可知獨陰獨陽皆不成道。在此一陰一陽之更迭變化中始見道。變化更迭,則在無處。生命亦天地萬物中一無處。人唯知有之以為利,而不知無之以為用。不知用,又烏得有其利。 今日乃一科學世界,即是一機器世界,一人造物世界。資本家利用紡織機,廠工則供紡織機之用。帝國主義野心者利用原子彈,駕機投彈者則供原子彈之用。機器觸目皆是,人皆以為大利所在,而誰為其用之者,則漠不關心,或無奈之何。良堪詫嘆。 世人皆言中國於自然科學上有三大發明,一指南針、一印刷術、一火藥。西方人利用火藥造為槍炮,今日殺人利器皆由此來。但中國人僅以火藥放煙火花燈,供人玩樂。可知自然科學之背後,必有一用之者,乃人,非科學。乃生命,非自然。近人又好分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中國向無科學一名,然兩者之學實兼有之。唯中國重內重合,西方重外重分。故中國乃以人文科學為主,以自然科學為輔。西方則自然科學為主,而人文科學為輔。亦可謂中國主自然人文化,西方主人文自然化。即如達爾文生物進化論,其所發現,豈不即可為自然人文化作證。而其用意則為人文自然化指路。其病乃在不知生命中心性之為用。中國人重視人之品德,更過於重視其事業,內外同異高下輕重之間,實大堪深味。 宗教與科學在西方,似為相對之兩體。中國則宗教科學和合會通融為一體,皆為人文之輔,所謂「一天人,合內外」是已。故中國學術必貴其能成一通體,西方則貴其能分別為專門。 中國人好言禮樂,實則禮樂乃人生一整體,亦即天地一整體,兼自然與人文而為一,而人文則為其主。詩云:「相鼠有體,人而無禮。」鼠生有體,人生則不限於其身之體,範圍擴大,能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於是而有禮。禮乃其大生命之體,故在禮中自見其樂。故樂非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之為樂,禮非跪拜、揖讓、俯仰、進退之為禮,皆必本之人之德性。禮樂形於外,心性主於內。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是矣。是禮樂亦融內心外物為一體。鼠生則僅在其形體,其心情德性之內涵則無足深言。人生則其要更在內心之性情,能通天人而合內外。故人生不能無禮。 孔子又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孔子以禮、樂、射、御、書、數六藝為教。許氏說文:「儒,術士之稱。」術即藝,今人合稱為藝術。禮樂可謂乃中國最高之人生藝術,亦可謂藝術與道德首尾相通,融為一體,故中國人又連稱道藝,或連稱道術。禮、樂、射、御、書、數亦皆藝術,併兼科學,而禮樂之主要性,則近似宗教。在西方,藝術、科學、宗教分而為三。在中國,則仍和合會通融為一體。此體則稱曰「禮」。其意義價值,即在其合處,不在其分處。故曰:「禮以和為貴。」倘亦如西方以藝術為人生中一部分,一專門,可外於其他各部分各專門而獨立存在,各自為體,則其在大生命中之價值意義,宜亦大相有異矣。 禮樂和合,乃一總體,而可有內外、賓主之分。樂在內,心為其主。禮在外,形為之賓。所謂游於藝,即其內心之樂矣。莊子有逍遙遊,乃游於方之外。孔子之游於藝,則游於方之內。無論其為方內、方外,能知游,斯即人生一大藝術。亦可謂中國人生乃一藝術的人生。 呂覽有十二紀,淮南有時則訓,小戴禮記有月令篇,此亦皆是禮,皆屬鄒衍之徒之陰陽家言。乃一皇者尊天以為治,其發政布令皆依於外,與孟子所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意,大異其趣矣。道家主天不主人,重外不重內,其所向,較近似於西方之宗教與科學,與周公、孔子之禮樂大義則有辨。 孔子又曰:「祭神如神在。我不與祭,如不祭。」祭者禮之主,所祭對象則禮之賓。即如上帝天神,可謂所祭對象中之最尊嚴者,然亦同是賓。但禮之所重,則更在其主。在宇宙間,是否真有此天神上帝?西方宗教則認為有,但宜由自然科學為之作證明。否則宗教科學不能合,上帝事耶穌管,凱撒事凱撒管,不能融和為一,終是人生一大憾事。中國則以人心為主,祭神如神在,即以己心為證,不待外在之科學以為證。此心則必形於外。有此行,乃始見此心。亦當有此德,乃始見此行。臨祭則心在祭,不與祭,則心既不在,神之在否又何論。故志道、據德、依仁,又必游於藝。苟無其藝,則道之與德、與仁又何在。推此言之,治國平天下,亦即一藝。否則其道、其德、其仁又何在。然藝非可作一呆板之死規定,當隨時隨地隨事隨物而心靈游其間。故游於藝即是道。孔子中國千古大聖,然當其身則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國又何嘗治,天下又何嘗平。孔子之辭魯司寇位,離魯,而週遊天下,此亦即是孔子之游於藝。中國人生藝術之精義乃如此。子路、冉有、公西華,以人生藝術論,當尚不如曾點。中國人生中之最高藝術,尚有遠超專心一意唯務於治國平天下之上者。孔子不專心一意於為子路、冉有、公西華,但亦不專心一意於為曾點。故孟子曰:「孔子聖之時者。」其門人則謂:「孔子賢於堯舜遠矣。」志道、據德、依仁之外,尚有遊藝一要項,其中精義則誠難與今之以藝術為一專門學者所共論。 老子則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老子不免分天人而為二,必求捐棄人生,還歸自然。尊天而卑人,尊古而卑今。儒家則以得於天者為人之德,則德在內,天在外,乃是一天人合內外。而老子必分別之,則失於此,得於彼,天人已非一體。故莊子必言渾沌,乃有合而無分。儒家之禮則必主分,如人之一身,豈不可分耳、目、口、鼻、胸、腹、手、足。有其分,乃始有其合。今人倘能將西方宗教、科學、藝術諸項各專門,依中國觀念,亦加以會通和合,而融為一體,則此道乃即天道,亦即人道,亦即人生之最高藝術矣。而此心之德與其仁,乃始可因之以大表現。所謂贊天地之化育者,又更上一層樓,而何有中西文化之對立。 中國人又好言性情。性屬天,情屬人。人有情又烏得謂天獨無情。中庸言:「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發而皆中節之謂和。」喜怒哀樂皆是情,情必對外而發,對人對事對物皆有情。心無對,謂之未發,但不得謂心之無情,斯則謂之中,亦即是德是性。德與性之發,乃見情,又分喜怒哀樂。方其未發,則無喜怒哀樂之分,故謂之中。中即是其情而存於內之總體,喜怒哀樂則為其動而分向對外之部分。西方哲學避言情,主言理。依中國觀念言,理乃部分中之條理。總體一合之內,必分有部分,苟無部分,即不見有理。情之發,不違理,即是恰到好處,此即所謂中節。發而中節,即合於理。如禮之有賓主而成一和。和亦猶中,而道家則謂之無。人當無我,喜亦非其人其事其物之受我喜,乃我與此人此事此物交接時理當有此一喜。此一喜不在我,亦不在所喜之人之事之物,乃內外相合之一理。中國佛教禪宗五祖告六祖,金剛經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為禪宗修持一最要綱領。天台宗言「一心三觀」,一空、一假、一中。華嚴宗言:「理事無礙,事事無礙。」此皆佛教中國化以後所有之觀念。中庸之言「中和」,亦即人生總體中一無處,而總體人生則主要在一中,在一和,亦即主要在其無處。專一注意於其有處,則唯見分別,又何來得中得和。 西方宗教、科學對立,科學中又分自然與人文,能用其中而得和,亦庶得之。或偏左有共產主義,或偏右有資本主義,亦當知能用其中而得和。若必主張一邊,打倒一邊,此即知有部分不知有總體,不中不和,總體已失,部分又何存。 中國人又好言情慾。西方哲學戒言情,乃誤認情以為欲。情對外而發,欲為己而有。人之鬥爭對象當在己,即其欲。中國人謂之天人交戰。人慾亦人生中一部分,天理乃人生之總體。情發中節即為理,故中國人常言合情合理,又稱天理人情。農工生活常與自己斗,不與他人斗。商業則必與他人斗。中國以農工立國,商業後起,其政治常抑商。西漢鹽鐵制度已接近近代西方所謂之國家經濟政策。故中國雖地大物博,商業鼎盛,絕不產生一資本主義社會,但曰「信義通商」。信義屬人生總體,非部分人生。故中國人對商業乃有一極高明極精微之安排,異於西方。討論西方文化問題,必從其部分言。討論中國文化問題,則當從其總體言。此乃中西雙方文化傳統一大相歧異處。 中國人又好言陰陽動靜,依宇宙全體言,則天屬陽動,地屬陰靜。亦可謂自然當屬陰,人文當屬陽。依人文言,則生屬陽動,死屬陰靜。依世運言,則治屬陽,亂屬陰。故治世貴有動,亂世貴能靜。依近代國際形勢言,則西方近似陽,中國近似陰。故西方常趨動進,而中國則唯宜靜伏。宋儒周濂溪主「以靜立人極」。孔子言:「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厚則易靜難動,對死亡之禮,如葬如祭,可以為生人相交立其極。周公之治道,制禮作樂屬於陽,孔子之夢見周公欲為東周則屬於陰。今日之中國雖居陰道,善守其靜,亦可為後起新文化立極。中西文化對立,亦僅當前人文之一部分,此下當更求其人文總全體之出現而完成,則亦如孔子之志於周公,學於周公,而人生大幸福所在系之。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誠可企而望之矣。若果有天命,則亦宜有此一日。志於此而游於此,竊願有德有仁者之相與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