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序
餘八十生辰,即撰述八十憶雙親一文,嗣又續撰師友雜憶一書,畢生往事常在心頭者,幾若無遺。八十三四歲,雙目忽病,不能見字,不能讀書,不能閱報,唯賴早晚聽電視新聞,略知世局。又以不能辨認人之面貌,疇人廣座,酬應為難,遂謝絕人事,長日杜門。幸尚能握筆寫字,偶有思索,隨興抒寫。一則不能引據古典書文,二則寫下一字即不識上一字,遇有誤筆,不能改正。每撰一文,或囑內人搜尋舊籍,引述成語。稿成,則由內人誦讀,余從旁聽,逐字逐句加以增修。如是乃獲定稿。費日費時。大率初下筆,一小時得千字已甚多。及改定,一小時改千字亦不易。內人為此稿所費精力亦幾相等。餘九十一生辰屢犯病,大懼此稿不得終訖。內人告余,未讀稿已無多,心乃大定。直迄於餘九十二生辰後又百日,而全書稿乃定。
此稿共分三大部,一宇宙天地自然之部,二政治社會人文之部,三德性行為修養之部。大率皆久存於心,偶爾觸發,漫無條理,又語多重複。倘能精心結撰,或當更多闡申,或宜更多刪節,此則非盲目老年之所能從事矣。唯余之為此書,亦不啻余之晚學,爰題名為晚學盲言。又本書雖共分九十題,一言蔽之,則僅為比較中西文化異同。或深或淺,或粗或細,隨筆所書,得失難定,幸讀者有以正之。
一九八六年秋錢穆自識於台北市士林外雙溪之素書樓,時年九十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