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千山走遍 · 但有舊歡新怨

金陵記 每當有親友返回大陸旅遊或歸鄉,總會在臨行之前順口問一句:「可要帶些什麼東西給你?」我的回答千篇一律:「口袋裡放些雨花台的小石頭回來,那就千恩萬謝了。」人說:「你還是愛石頭。」我笑說:「是呀——噯——」 也有些年輕人不明白——這麼不曉事的,會緊接著追問:「雨花石在什麼地方?難道要親自去為你撿石頭嗎?」我又噯了一聲,說:「南京呀——」 說起南京,那是中國六大名都之一。 每當我看歷史,看到唐、虞、夏、商、晉、戰國、梁武帝、三國、太平天國……這些時代,總也脫不開那份跟南京這個地名的聯想。包括有一回,坐計程車,駕駛先生姓澎名建業,我就去問他是否江蘇南京人。那人說不是,反問我為什麼如此猜測。我說:「三國時代吳國建都南京,時稱——建業。」那位老先生笑說:「小姐倒是反應靈敏,卻是不相干的。倒想請教小姐——我有個弟弟喚做建康,你當他是何地人聯想?」我說:「那您令弟必然又是個南京人——晉朝時代,五胡亂華,晉室被迫南渡——就在南京建都,當時南京叫做建康。以後宋、齊、梁、陳還有南唐,都在那個地方建都。」那位駕駛先生笑道:「小姐倒是真會拉扯,我的兒子叫做子文,總不能也給扯到南京去了吧?」我說:「那就得請求您大伯伯讓我在車子裡開窗——抽菸,就再說了——」他連忙遞上自己的長壽煙來,說:「你請、你請。」我取一支煙,說:「好——東南之奧區,群山之總匯——金陵也。而其統領,實為鐘山。鐘山是大茅山脈的支阜——這不扯了。鐘山又名蔣山——東漢時代有個秣陵尉——蔣子文,就死在那裡——而得名。」我向窗外忽—— 吹了一口煙,笑說:「大伯伯,您老家河北,這我也聽得出來。不過請看,您老——公子的大名,不也在南京給扯出來了?」那位駕駛伯伯喜得一直回頭看我,都不顧那交通了。又說:「小姐好生有趣,倒是再來考考你。我們河北小地方,在《水滸傳》里可出了個大名鼎鼎的縣——至今還在——是我老家。你倒猜猜?」我噹噹心心地笑說:「大伯伯莫非是清河縣人氏?」那位榮民伯伯突然一踩剎車,快沒把那緊貼在我們後面開車的一位小姐給驚死—— 她按喇叭罵我們。我說:「大伯伯是武大郎的好同鄉。」那伯伯喊道:「你小姐怎不說我是好漢武松的小同鄉,倒來笑話人。」此時的我,在這種對話中,正是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我又笑說:「倒是您老哦——可別笑話了自家人。請問伯伯——武大武二是一母所生兩個,還是幾母所生?」那計程車一拍手,喊聲「對呀——」的同時,我的地方到了,我付錢,下車。那追趕的聲音急迫:「小姐可是南京人——」我開始沖向綠燈跑斑馬線,在人群里大喊一聲—— 中國人——嚇倒了另一位低頭迎面而來的——小姐。 我並不是南京人。 倒是祖父陳宗緒先生,在當年南京一個叫做下關的地方,經營著北方袁世凱家族事業的一部分。祖父將「啟新洋灰」由天津水運過來——一桶一桶裝的,做了江南五省的代理。什麼叫做洋灰呢?說白些,就是現代的水泥。當時,祖父的事業並不只是如此,同時另做木材五金冰廠以及美孚煤油這些買賣。為著運輸上的方便,祖父在南京下關就靠著長江的地方,設立了倉庫和碼頭。 又買下了大片的土地,蓋起了這麼五六十幢二層樓的房子成為一條一條的街巷。我父親,就在南京度過了他的童年。 有關父親的童年,據父親說,並不是只在南京一個地方生活的。我問他這是為了什麼,他說:「打仗呀!兵來了我們就得逃難。一天到晚都在逃的吔!」我又問父親:「你是民國初年的人了,你們逃什麼難呢?」他說:「軍閥嘛,南方北方打來打去,中國人自己打個不停。」我說:「對了,阿爺自傳里也說:自從孫文革命以來,業務一落千丈。」父親說:「這是祖父文件里的事,你又知道了。」我說:「這種信函、地契、自傳、族譜……你們是不看的了,家族中也只有我。當年你們曬衣箱,我就曬在大太陽底下拚命地看。」父親說:「後來,南京那一整條街,都給日本人炸光了。」我說:「我們的產業也就完了。」父親說:「是。我們近代中國人的命運和戰爭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我心裡笑說:「唉——還不是一樣吃飯睡覺生孩子——偉大。」 我就是在那一睜開眼睛就是兵荒馬亂的——中國,出生的。我看見在幾道河流的三角地帶,停著一架鐵鳥,我在很高的坡地上看得清楚,我們正往那架大鳥的方向接近。我又看見,姐姐和我進入了一種空間,很窄的空間,我們被安放在一個餅乾盒子上坐好,四周尖銳的聲音將我的耳膜弄得很痛。我看見我的頭頂有網籃一般的吊袋,我看見母親的臉色有些緊張。我感覺到坐著的鐵盒子開始傾斜,我絕對沒有可能聽見母親向我說話,因為巨大的聲響蓋過了一切。可是,我知道,我正在經歷一樁危險奇特的事情。當這種時刻來臨時,我感到害怕,於是,我用手緊緊地扳住那坐著的鐵盒子,對自己悄悄說:「哦——耶穌基督。」 「那是什麼地方,有水圍繞?」四十年後我問父親。 「那是重慶珊瑚壩飛機場嘛!」父親說。 「我為什麼不是坐在椅子上?」我說。 「你倒記得了。你的確坐在鐵盒子上飛的。」 抗戰勝利了,我的出生卡住了一個和平的時代。就那樣,我們全家由重慶飛回了南京。那個祖父居留過的城市。 祖父並不在南京,我沒有見過阿爺。那時候祖父回到舟山群島老家定海城去了。 我的家庭意識並不成長在南京。如果有家人肯聽我拉扯,好好的大晴天都能夠給我扯到落大雨——我的記憶來自我出生的那一天——有人在說——噯,又來了個妹妹,也好也好。我聽見父親騎著大馬飛奔而來,馬蹄的聲音方才歇了,他本人的腳步靜靜踏入房間。我又聽見有人對父親說:「是個女孩。」——我心虛,不敢啼哭。我知道——這是父親來世上跟我照面第一回。 我又聽見馬蹄的聲音噠噠響過青石板的路面,而我只看見好大的格子布蒙在我身上。我在一輛馬車裡——深夜,向什麼地方走去。那馬蹄的聲音催人放心入夢,空氣中充滿著樹林般的清香。母親就在旁邊。然後,那個平平坦坦的大宅第,為我的童年,拉開了序幕。 我的家,在南京、鼓樓、頭條巷、四號。 那是不必有人教的,因為我沒有單獨出門的權力,所以也不必記住地址以便迷路了好回來。那是因為哥哥姐姐們講電話給同學聽,講自己住在什麼地方、什麼門牌,就給我聽進心裡去了一輩子。我們是一個大家庭。父親的長兄、長嫂、我的四個堂兄一個堂姐加上我的嫡親姐姐、父親母親和另外一個小男孩子——馬蹄子和他的媽媽蘭瑛以及蘭瑛的親戚——門房老婆婆,還有那永不消失的江媽、大師傅、吳媽、小趙和那溫文儒雅、默默無言的竹青叔叔,全在這個大宅第中一起度著八年抗戰之後再度重建家園的歲月。 「一共二十個人。那我們可是依靠祖上餘蔭在過日子,對不對?」我後來請問父親,已在好多年後了。 父親說:「沒有。」父親說,祖父當年告老還鄉去了。南京的大房子是租下來的。這一大家族沒有分過家。是大伯父漢清先生和父親做事情來維持的。 在南京,父親和大伯父沒有另設辦公室,那幢三層樓西式洋房的樓下書房,做了他們兄弟兩人的法律事務所。至於樓上的幾個房間給了伯父全家人共住。樓下除了客廳書房飯廳之外,另有小房間,那是竹青叔叔居住的地方。 竹青叔姓倪,是我們同鄉——祖父至愛的鄉侄,練得一手好字,當年一切文書全以毛筆字抄寫的時代,青叔是伯父以及父親必須的依靠。青叔自家人,名義上是法律事務所的書記。父親長竹青叔七歲。 我們是兩房姐妹兄弟大排行。我行第七。 就因為我的弟弟也來到了這個世界,雖然家中人口眾多,江媽被分到我們二房來看視,但是我還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孤單。那時候我兩歲多。不知要說哪一種語言。我們家中,上海話、寧波話、四川話和南京話混著講,我也就沒有了特定的母語。 當年,不上學的孩子只我和小嬰兒弟弟,其他的手足白天不常在家。沒有人講話也是好的,小時候,就因為不必講話,反而學會了一樣終生的興趣——觀察。 那個房子是獨幢的,成為一個回字形。有圍牆,不算太高,如果我爬上假山,站在假山頂上就可以看見外面的街道。如果我不爬假山只站在院子裡,我能看見鼓樓那幢建築以及在空中飄揚的英國旗子和蘇聯的國旗。英國人和俄國人是我們的鄰居。在那幢大房子裡面,有正門,兩面對開的。正門旁邊有著一扇小門,於是門房老婆婆的房間就在那裡了。 每當有客來的時候,先在門房處按鈴,如果有名片的來人,會把名片交給門房,於是名片被先送了進去,伯父或者父親就站在樓下迎客人。當客人要離開的時候,必然由主人親自送到大門外,方才告別。 也不止是客人才來的,那時,有一種推銷員,他們不是白俄就是由蘇聯流亡過來的猶太人,在身上披掛著好重的地毯,也會來按鈴。有一次我聽見一位地毯人跟父親說:「OK——You get it.」然後彼此握了握手。我們家就多了一條地毯。那是我今生第一次聽見英文。 當然,牆外的歲月與我是沒有太大關係的,可是每當那——「馬頭牌冰棒!馬頭牌冰棒!」的吆喝聲開始傳進牆來的時候,我們家裡的後院水井中,就開始被泡下了西瓜。要吃的黃昏,就像打水一般,用個桶下去,哐一聲——冰西瓜就上來了。 不,我們是有自來水的,井水用來洗車子。 剛剛講的是前門,在回字形左邊的地方,另有好大的邊門,伯父和父親的三輪車、吉普車就放在後院邊門的地方。於是,前院種了梧桐樹、桑樹和花草。那分隔前後院的籬笆成了一面花的牆——爬牆玫瑰。一切客人來時,視線中望去,並沒有生活的痕跡,只能看見大樹、草地這種東西。而我的遊蹤,卻是滿屋子轉著。我酷愛後院那鮮明活潑的生活——大師傅炒菜、江媽納鞋底、吳媽燙衣服、小趙洗車子、蘭瑛打她的孩子、門房老婆婆打蘭瑛。 一到了夏天,堂哥們興趣大,弄來了個「手搖機器」開始自製冰淇淋。 那時候我總聽見他們說:「再加些鹽,不夠。」很多年以後,我還是肯定冰淇淋是鹽做出來的。那時候我不問為什麼,那是小七時代,問了也得一句:「小孩子走開!」沒有回答。 其實,家中住著二十個人,常常來的人就不止這麼些。伯母的弟弟們老往我們家中跑,那三舅舅和五舅舅的樣子,我至今記得。那時他們是一種有著救國思想的熱血青年,一天到晚跟堂哥堂姐講政治,國民黨也是那時候知道的,還有委員長蔣介石也曾聽過。每當,舅舅們講到他們的理想,聲音就低起來了,中國共產黨這種名詞,總是在對我先來凶一句「你小孩子走開呀——」之後,在我背後輕輕傳來。我覺得有一種氣氛不對勁,可是哪裡說得上來。他們在冬天特別講得多。都靠著壁爐悄悄講。 夏天了,馬蹄子總是要長膿瘡,而且長在頭頂上,母親把他的頭髮給剃了,滿頭塗上白白的粉,我和馬蹄子常常頭靠頭的——頂住,不是玩,搶鞦韆。母親看見就要喊:「你們不要頭靠頭呀!看傳染了——妹妹你也沒有頭髮。」我哪裡明白那麼多。只知道,如果想搶贏,只要叫聲:「蘭瑛——」 蘭瑛是門房老太太給引介進來幫忙家事的,拖著個孩子,並不知男人有沒有。門房老婆婆是病著了,病著病著不能起床了,蘭瑛每天拿了飯菜得去餵她。每當老婆婆坐在床沿,而蘭瑛拿個湯匙叫「你吃呀——你吃呀——」的時候,我就靜靜地觀察老太太的白骨——她極瘦。那兩隻小腿在夏天裡給露了出來,一種令人驚異的細枯。也在那一個夏天,家中有人說:「不成了,要走了,最好給她準備準備。」我知道必是講門房。我常常一個人去偷看她,倒看她怎麼走。那一天,我親眼看見一串白色的飛蛾由老婆婆的口裡飛出去,我很驚奇,跑了開去,又沒有人好去告訴,因為不太會形容這種現象。那天晚上,老婆婆死了。 她的棺材被抬上了一輛大卡車,伯父、父親,還有很多人都坐上了車,我自然只是旁觀者。蘭瑛哭得怪大聲的。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死亡。當時我邊看死人邊采梔子花苞,一共四朵。 母親告訴我:「妹妹,我們要相信耶穌,信耶穌可以得永生。」我很認真地又一次點頭。在我學講話的時代中,爸爸媽媽伯伯嬤嬤——我的大伯母,是共同存在的大人物,還有一位就是耶穌。我實在不知道他是誰,怎麼每天晚上睡覺以前,母親總是帶了頭要我們小孩子閉上眼睛,然後母親就開始——「求你——求你——求你——」了呢?於是,我瞭然了,耶穌是一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如只有我——看見過門房老婆婆口中飛出去的白蛾一樣,別人是看不見的。所以耶穌是一種比飛蛾更奇妙的東西,因為連我也看不見,一次也沒有見過。有一次我為了討好母親,想,她最愛的名字好像就是耶穌。於是我說:「我要上天堂去看耶穌了。」母親立即罵我:「不要亂說話。」我實在不明白大人的心理。愛他,怎麼又怕真的碰見他呢? 而那幢大房子之外的世界,也並不是永恆地將我被高牆所阻隔。每到星期天,母親會拉了姐姐和我,走路去一個有著許多排長條椅子的地方,在那邊唱歌——他們叫那種歌——讚美詩。我一周一次的出門,在三歲半的時候,實在是託了我主耶穌基督之福,好讓我出去逛逛。雖然那教堂不是夫子廟,總也聊勝於無。 在南京,我們住著西洋式的房子,過著西式的耶誕節。每到雪花快要飄落的冬季,那家中大客廳的壁爐上面,自有哥哥姐姐給鋪上了白棉花造成雪景,也會跑出晶晶閃閃的小碎片被什麼人給撒在白雪上。當,耶誕樹頂上那一大顆銀色的伯利恆之星被懸掛了上去的時候,自會有人向我叫喊:「快,把襪子拿出來——掛在壁爐邊邊上,今天晚上聖誕老公公要來送禮物囉——」我從來不在這件事情上費過心,那種大家庭團聚在一起的時光,是我最不自由的證明——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比我大,他們對我說話都是命令式的,包括——「乖——過來。跳一個舞給大家看。好。一二三——跳。」 在冬天下雪不能夠去院子裡玩的時候,我最愛最愛跑到樓下的書房中去。那是家中的辦公室,也是竹青叔寫公文的地方。而我們小孩子,一再被嚴重警告——不許進去玩的禁地。在那安靜極了的地方,我看見了至今仍然酷愛把玩的文房四寶。它們,就像那竹青叔叔,永遠一襲長袍,不說什麼話,而散發出一份文人雅士的清幽之氣——謂之風華。這我自小時候就喜歡上了的家中一角,卻是很少進去。大人很歡喜我去看耶誕樹並且讚嘆它,而我的愛物,卻是一隻書房中的中國小瓷花缸。 瓷花缸比一隻湯碗還小,裡面斜斜擱著一支比珍珠耳環還要細小的水勺,父親用這水勺淘水,放在大硯台中磨出墨來寫字。每當無人的午後,只要江媽不注意我,我就往書房中跑。進去了,先上椅子,再上桌子,趴在小瓷缸邊,一小匙一小匙的水往硯台凹處當心地倒下去,再拿起墨來,把自己弄成全身上下黑漆漆的時候,大概已經被捉了出來。 冬天的孩子被母親捉住,一定用棉袍把我們變成圓球,行動很不方便。兩隻手臂總是成為八字形,小腳也腫了起來——穿元寶鞋了。在這種包裹的季節里,院子開始積雪,哥哥姐姐們打雪仗啦!他們放寒假,不必上學。在大雪紛飛的開始,家中大的孩子們——十七八九歲了,會等、等、等,等到他們說「好啦」的時候,積雪一定夠厚,厚到可以堆雪人了。哥哥們做出來的雪人老是咬著一支菸斗,那眼睛——是一圈圈葡萄乾給塞出來的。總是雪人一做好就開始打雪仗,平日不太理會我的那上面六個兄姐,在這種時候特別注意到跑不快的我,那種雪彈——啪——往我飛來的時候,只有給自己炸掉,哭都不好哭,不然就不給參加了。打中了還得合作倒地——叫做——死啦! 有一次,院子裡還在呼嘯開戰的當兒,我悄悄跑進了書房。那會子撞到了父親,他對我說:「不許碰東西。」父親離開了,我哪裡忍得住不爬上椅子去碰文具。還是那隻放水的小花瓷缸,水面上露出小勺子來。我只輕輕一拿小勺子,那小水缸啪一下子碎開了,而水不流出來——它們結成了冰。我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立即開溜,心跳得好快。不久之後,父親在樓梯間中將我找到了,把我帶進書房,輕輕問我:「這小水缸是不是你弄破的?」我拚命搖頭。 那是我今生第一次不開口也說了謊,動機出於害怕。 那一次,沒有人打罵我,我被單獨留在書房中罰站。那竹青叔叔——不過二十多歲但是絕對不參加哥哥們遊戲、談話的他,悄悄走了進來,抱起了三歲零六個月的我,交給我一支毛筆。 可以想見,四十年後,當竹青叔叔和我再度在故鄉舟山群島的碼頭上相見時,我狂喊著「竹青叔叔——」同時撲進他懷裡去時,那——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魂驚斷——在他和我的淚眼中,數十年光陰重疊鏡頭般,嘩嘩流轉成時空倒置的浮生幻境。 四十年前的樓下書房之外,在南京那幢大房子裡的二樓,還有一間圖書室。大人的書,給放在架子上面,兒童書籍被排在接近地板的地方。我常常躲在書架跟牆縫的角落裡看小人書——我沒有不識字的記憶而我還沒有上幼稚園。就在那個快樂天堂里,我發現唯一的堂姐明珠,坐在床沿,生氣般地垂著頭,而三舅的一位男同學,正在向她下跪。那個圖書室大概也是明珠姐姐的睡房,不然哪來的一張單人床呢? 當時,是我先進去看書的,擠在凹進去的牆縫裡,他們兩個也進來了,而沒有發現我的存在。於是,男的向姐姐求愛。姐姐一看到那呆住了的我,一推跪著的人,自己就沖了出去,接著那個三舅的男同學也沖了出去。我的心,啪一下炸掉了,炸成好多好多雞心由空中再向自己的身上慢慢、慢慢飄落下來。那好幾天,我魂不能守舍,一直臉上發熱。我親眼看見了一件比耶穌基督、飛蛾更神秘的東西——愛情。就在南京的圖書室里那個下跪男人的反光眼鏡里。 也是在那一場好戲裡,我手中正拿著一本漫畫書——《三毛從軍記》。 四十年之後的初春,我下了中國民航,在大上海的夜裡,上了汽車往一個人直奔而去。我奔向歸鄉第一站中的第一個人——他——八十二歲——他——站在寂靜的巷堂中被兒女攙扶著迎接我——我——緊張得跑了起來,我們同時張開了手臂,我這天涯倦客,輕輕擁抱住了——三毛的創作者——張樂平大師。一時里我哭了。方才知道,浮生如夢,只要還是眼底有淚,又何曾捨得夢覺。 南京故居的那個愛看書的小孩子,再一度不知今夕何年。 當時,我又何曾明白,徐蚌會戰,山河易色——是什麼時代的轉換帶動了包括我們家族的變遷。只聽見,伯母告訴她的弟弟們:「你們這種樣子的言論,國民黨要來捉人了。」家中呈現了一份不尋常的緊張氣氛。不,那不是因為祖父阿爺的過世,那也是緊張的。全家大小突然在我身邊消失了好久好久,連姐姐弟弟都不見了。我跟著江媽,唱「春天裡呀百花香」。家人再出現時,母親逼我穿上一種白色的布鞋,我不肯穿上,母親指著牆角幽暗的地方對我說:「你不聽話,看,阿爺的鬼魂從那個地方冒出來捉你。」我怕得不得了,就穿上了那雙白布鞋。那是我第一次又意識到,除了飛蛾——我可是看到的、耶穌基督、愛情之外,生命中還可以有另外一種看不見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叫做——鬼魂。可是哥哥的淚並不因為他怕鬼。 我從來沒有看見三堂哥哭過,他十多歲了,喜歡養蠶,而我很不喜歡這種涼涼軟軟的東西,它們灰白的顏色也令人感到噁心。就有那麼一天,我爬到窗沿邊去玩,窗沿下放著一盤盤竹子編成的好大扁盤,盤子裡面數千條哥哥養的蠶。我一不當心,仰面跌倒下去,跌在那些蠶的身上,我一時爬不起來,那些未死的蠶開始爬到我身上來,在我尖聲狂叫的同時,哥哥趕來——發覺我壓死了他的數百條心肝寶貝——他哭了。 而上三段我正在說起並不知道南京家中緊張氣氛的來臨是為了什麼的時候,父親突然交給我好大一沓鈔票——真的金圓券——國民政府的鈔票,對我淡淡地說:「拿去玩吧——沒有用了。」那是一種比鬼魅更要令人不安的東西,看得見的,在我小小的手中,一大沓——鈔票,父親叫我拿去玩。在那同時,三堂哥把他視為第二生命的蠶寶寶,整盤整盤地給抖落到院子中的桑樹上去—— 他站在假山上把蠶往樹頂上倒,口裡說:「你們自己活命去吧,我不能再養你們了。」 我聽見明珠姐姐對大伯父說:「要走你們走,我要留下來念大學。」我聽見母親跟父親深夜裡商量——先帶妹妹走,還是先帶寶寶——寶寶是我的大弟。我看見箱子,大箱子由閣樓上被拖了下來。我看見地毯被卷了起來,我看見小趙、江媽、吳媽、蘭瑛日漸嚴肅的面容——他們忙。我看見哥哥們理書包、丟書。我看見家中人來人往,我聽見姐姐的同學們向她說再見。我發覺母親不許我跟馬蹄子搶一隻玩具熊,她對我說:「你不許搶,留下來給他,統統給他。」在這些不合一般生活秩序中最使我懼怕的卻是一種「分離的意識」:明珠姐姐要跟父親分開。舅舅們可能被一種力量捉去。母親在選擇弟弟和我。姐姐的小朋友不再一起上學。代表行動的箱子一口一口出現。哥哥寶愛的蠶要被倒在樹上。明明是紙鈔,父親給了我又說它沒有用。我們的書都不能再翻——叫我們放下。生活中每天一樣的日子不能夠再度出現。 我當時並不能明白,中國人的命運和那永不停止的戰爭,和小小的我有著什麼關係。而我所甚感知足的日子,為什麼要以離開,成為我長大的記憶。我以為,南京鼓樓的一切,就是我的全部;而我不是剛剛被送進鼓樓幼稚園通過了一場考試——在老師們面前唱歌跳舞,而被允許去做幼兒生了嗎? 沒有人向我解釋這一場變化。 我生命中第二次的遷移發生在南京火車站。當我被舉著放進車廂里去時,我看見家中不可分離的江媽、小趙、大師傅、蘭瑛他們,拚命向車內的我們遞塞吃的東西,連平日不常吃到的香蕉都成串地往我們丟上來。他們緊緊拉住母親的手、姐姐的手、我的手。火車長鳴一聲——汽笛拉起了尖銳的聲音,車子慢慢開動了,雙方的手鍊不肯放開。人群中,車外送行的老家人,叫喊起來:「小妹——妹妹——快快回來——太太——三五個月——就快回來——我們當心看住房子——快去快回呀——不過又是一場逃難——」他們哭了,車速漸漸加快,我們被拉得快斷掉的手,啪一下鬆了。母親嘩一下撲倒在臥鋪上。我不敢出聲,看見母親那個樣子,我嚇得不能動彈。 我們就這樣離開了南京。 那是公元一九四九年底的冬天。 總有人來問我:「三毛我們要去大陸了,你要什麼東西?」 我說:「請你心裡為我帶些雨花台的小石頭來,就很感謝了。」 聽的人說:「上半年你隻身去了大陸,光是江蘇浙江就走了三十七天,難道沒有去南京嗎?」 我笑了笑,搖搖頭。 父親說:「對呀——你這次回大陸怎麼沒有去南京看看呢?」我說:「肯定碰到明珠姐姐,如果我去頭條巷。」母親駭了一跳,說:「明珠不是死在『文化大革命』了嗎?」「沒有。」我說:「假如我這次走進南京的老房子——我當然先向書房走去,人還正在花園裡呢,背後會有笑聲說——妹妹這一覺睡得好長,都黃昏了才起來。看——姐姐手裡什麼好東西,過來拿呀——」我說:「明珠姐姐就站在我背後假山上,手裡面捧著那同治年間粉彩小花水缸,笑著向我招手哪——」父親說:「你又來嚇人了。」我說:「我可是被嚇了一跳,問說——明珠姐姐你不是死在瀋陽的嗎?怎麼倒來嚇我?姐姐笑著說——妹妹可真是睡蒙過去了,盡說胡說——看,四歲多的娃娃了還不知道梳頭洗臉,不看江媽又要來數落你了。」 母親說:「好了,快吃飯,不要再做白日夢了。」「對啦!明珠姐姐也說——妹妹不過做了一場夢。什麼台灣歐洲非洲美洲的,不看哥哥姐姐都還在大學中學,妹妹到底怎麼環遊世界去了。都是牆外邊那面英國旗子飄啊飄地把妹妹夢裡飄零四十年——」 母親看了我一眼,把個電視遙控器輕輕一壓——民進黨正在演講,桌子拍得好大聲呀——那聲音淹沒了明珠姐姐的講話,我笑了起來。 我看見了,就在三百八十度電視機畫面中間的我,我正用自己的腳蹤,再度走向南京的故居,在那夕陽將盡的黃昏。我輕輕按鈴,站在門外等待。夜茫茫。讓我進去可不可以?我是以前這幢房子的住客。重尊無處——噯——一切的東西都縮小了尺寸。覺來小園行遍。讓我上去圖書室好嗎——明珠姐姐——異時對——明珠姐姐你在家嗎——燕子樓空——那怎麼連江媽也看不到了呢——好——當它是——來呀——三毛——古今如夢——我們在這梧桐樹下合拍一張照片好不好——對——用鎂光燈——笑呀——不要嘆氣嘛——一二三我們笑呀——看,這黃樓夜景多麼美麗——還有這秋天的月亮當頭照著——好了。快。拍好了就快走吧。車子在等。後天我們飛回台北就快快去沖底片了—— 如果,我青石板的街道——噠噠的馬蹄——是個過客——不是不是歸人——我——不帶走一片雲彩——我——揮一揮手——我——走了——如果這也要參破成空——望斷成空故國成空心眼成空——那一個失去了夢的人,活得活不下去又活得活不下去——小姐可是南京人——大伯伯你我可是個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