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千山走遍 · 悲歡交織錄

三毛故鄉歸 中國這片海棠葉子,實在太——大了。 而我,從來不喜歡在我的人生里,走馬看花、行色匆匆。面對它,我猶豫了,不知道要在哪一點,著陸。 終於,選擇,我最不該碰觸的,最柔弱的那一莖葉脈——我的故鄉,我的根,去面對。 從小,我們一直嚮往著那「杏花煙雨江南」,到底是怎樣一個地方,竟然能讓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於是,放棄了大氣磅礴的北方,決定走江南。在春天,去看那無際的油菜花。 就這麼決定了,要先對祖先和傳統回歸,對鄉愁做一個交代,然後,才能將自己的心情變成一個遊客。 因此,在南方的第一大城——上海,降落。它,是我父母出生的地方。 在上海,有個家,就是三毛爸爸——漫畫家張樂平的家。 在現今的三毛還沒有出生以前,張樂平已經創造了一個叫做三毛的孤兒——這個孩子和父母總是無緣的。所以,這個叫三毛的女子,也就和那個叫三毛的小人兒一樣,註定和父母無緣。即使是回家吧,也不過只得三天好日子而已。 張府方才三日天倫,又必匆匆別離,揮淚回首,腳步依依,而,返鄉之行開始了。 那時候,三毛回大陸的消息已經見報,三毛不能是她自己了,三毛是三毛。於是,搬進了上海同濟大學招待所,沒有去住旅館。招待所有警衛。為著身體的健康,自己的心有餘而力不足,三毛對廣大的中國知識青年保持著一段距離,免得在情感上過分的衝擊與體力上過分的消耗,使自己不勝負荷。 那個張愛玲筆下魂牽夢縈,響著電車叮叮,烤著麵包香,華洋夾雜的大上海,果然氣派不同。 但是,跑不完哪。 七天之後,還是離開上海,到了蘇州。 姑蘇,蘇州,林黛玉的故鄉,而那位林妹妹是《紅樓夢》里非常被人疼惜的一個角色。 那天到了蘇州已是黃昏。為著已經付了昂貴的車資,把行李往表哥家一丟,就道:「我們利用車子趕快走吧!」隨行關愛三毛的親戚都問:「要去什麼地方那麼急迫?」答:「寒山寺。」 四點多鐘的下午,遊客已經散盡。 天氣微涼,初春雨滴在風裡斜斜地打在綠綠髮芽的楓葉上。輕輕地走進寒山寺,四周鴉雀無聲。綠蔭小道上,一個黑衣高僧大步走來,這時蹲了下去,對著背影咔嚓一聲,一張照片,並沒有驚動任何人。 走到禪房,看到一個大和尚靜悄悄地在寫字,兩個小和尚在一旁拉紙。站在門檻外,頭伸進門裡,微微一笑。 小和尚認出來者是他的精神好友,叫了一聲「哎唷」。於是被請進禪房,又是微微一笑。就在大和尚還沒有了悟過來來者是誰的時候,雙林小和尚立即道:「這是台灣來的,鼎鼎大名的作家三毛小姐。」 三毛此時已知了一分,三毛在中國的所有名聲,並不是個腳踏實地之人,只是個「鼎鼎大名的三毛」而已,此時,內心一陣黯然。 瞭然了,是一個虛的。 於是,大和尚給寫了一幅字,於是也還出一幅字出來。拿起筆來一揮,自稱鄭板橋式。寫好之後,大和尚極有分寸地合掌,道了再見。 小和尚依依不捨,送了出來,跟到一棟小樓,就在三毛措手不及的時候引上樓梯。一個轉彎,哎呀,三毛叫了一聲,寒山寺那口大鐘就在眼前。 鍾在眼前,心中說了一句:「這是假的。那個真的鐘已經到日本去了。」 但是鍾就是鍾,也就不再分真分假。 小和尚把三毛引到鍾錘垂吊之處,道:「你敲。」 當時本想謙虛,一看,鐘上塑著八卦,那個鐘錘正對著乾卦「≡」字。自己的名字就在上面,大好機會如何不敲,須知機會稍縱即逝。手一揚,扶住鍾錘,開始用盡全身的氣和志——衝撞,橫著沖的。 ㄅㄤ(bɑnɡ)——餘音幾乎要斷了,ㄅㄤ——餘音要斷,ㄅㄤ—— 撞畢三下。一邊旁聽的親友都說:「這一生再要聽鍾,必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黃昏,靜坐在寒山寺外,等待,感受今天這種措手不及之下的寒山寺的鐘聲。」 下得樓來,靠在牆上問自己:這莫非是夢吧?!雙腳幾乎無法走路。 躑躅走到香火的地方,見到明明一座禪寺,禪的境界何需香火?此時開口笑道:「上香不必了。」 正待舉步,小僧來報:「性空法師請入禪房。」原來那收入相機的黑衣高僧就是方丈性空。 方丈來了,留下一幅字,小和尚立即上前卷好。以三毛之名留下一件東西之後,離去。 回到家裡,嫂嫂開飯了。 從此,蘇州五日,成了一個林黛玉,哭哭笑笑,風、花、雪、月。 走進蘇州小院,笑道:「這個院子跟照片裡的,不同。照片裡的中國名園,看了也不怎麼樣,深入其境的時候,噯——」不說話了。 旁邊的人問:「跟照片有什麼不同呢?」 又道:「少了,一陣風——吧!」 這時,微風吹來,滿天杏花緩緩飄落地上。眾人正要穿越花雨,三毛伸手將人擋住,叫道:「別動,且等,等林妹妹來把花給葬了,再踩過去。林妹妹正在假山後面哭著呢,你們可都沒聽到嗎?」 如此五日。 五日之後,經過一條國人所不太知悉的水道,開始了河上之行。 跟著堂堂哥哥行在一條船上,做妹妹的就想:「這不是林妹妹跟著璉二哥哥走水道回家去嗎?」這時哥哥累極,躺下就開始打呼,妹妹看到哥哥累了,輕輕打開船艙門。 哥哥警覺性高,揚聲說道:「妹妹不要動,哪裡去?」妹妹用吳儂軟語說:「外面月亮白白的,我去看看。」哥哥實在力竭,便說:「妹妹,那麼自己當心,不要掉到水裡去。」 這一夜,沿著隋煬帝的運河,一路地走,妹妹開始有淚如傾。 水道進入浙江省的時候,哥哥醒來,已是清早。哥哥問了一句話,妹妹沒聽清楚,突然用寧波話問道:「梭西?」這一路,從上海話改蘇州話,又從蘇州話改成寧波話。妹妹心中故國山河隨行隨變,都在語言裡。 杭州兩日,躲開一切記者。記者正在大賓館裡找不到三毛的時候,已然悄悄躲進鋪位,開始擠十六路公共汽車。 那時三毛不再是三毛,三毛只是中國十一億人里的一株小草,被人——盡情踐踏。 兩天的經歷,十分可貴。 只因血壓太低,高血壓七十,低血壓四十,六度昏了過去。妹妹終於道:「哥哥,不好了,讓我們回故鄉吧。」 當車子進入寧波城,故鄉人已經從舟山群島專來遠迎。此去四小時之路,只要車子行過的地方,全部綠燈。 到了碼頭,船長和海軍來接,要渡海進入舟山群島。來接的鄉親方才問說:「剛才一路順暢,知道為什麼嗎?」答道:「沒有注意,一直在看兩岸風景。」問話的人又說:「綠燈一條龍,全是為你,妹妹。」妹妹臉色不大好看,回答:「也太低估我了,我可不是這等之人。」一時場面頗窘。 船進舟山群島鴨蛋山碼頭,船長說:「妹妹,遠道而來,碼頭上這麼多人等著你,這一聲入港的汽笛——你拉。」妹妹堂而皇之地過去。 尖叫呀,那汽笛聲,充滿著複雜的狂喜,好似在喊:「回來啦——」 船靠岸,岸上黑壓壓的一大群人。自忖並無近親在故鄉,哥哥說:「他們都是——記者。」妹妹不知道要把這一顆心交給故鄉的誰?便又開始灑淚。 上岸,在人群里高喚:「竹青叔叔,竹青叔叔,你——在——哪——里?」眼睛穿過人群拚命搜索——陳家當年的老家人——倪竹青。 人群擠了上來,很多人開始認親,管他是誰,一把抓來,抱住就哭。鄉愁眼淚,借著一個親情的名詞,灑在那些人的身上。 抱過一個又一個,淚珠慌慌地掉。等到竹青叔叔出現,妹妹方才靠在青叔肩上放聲大哭。 「竹青叔,當年我三歲零六個月,你抱過我。現在我們兩人白髮、夕陽、殘生再相見,讓我抱住你吧。」說罷,又是灑淚痛哭。 然後,這一路走,妹妹恍恍惚惚,一切如在夢中。將自己那雙義大利短靴重重地踩在故鄉的泥土上,跟自己說:「可不是——在做夢吧?」 這時候,所有聽到的聲音都說著一樣的話:「不要哭,不要哭。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休息了,休息了,休息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妹妹的淚流不止歇。 當時一路車隊要送妹妹直奔華僑賓館,妹妹突然問:「阿龍伯母在哪裡?她是我們在故鄉僅存的長輩,要去拜訪。」於是,車子再掉頭駛近一幢老屋。 人未到,妹妹聲先奪人:「阿龍伯母——平平回來啦——」老太太沒來得及察覺,一把將她抓來往椅子上一推,不等攝影記者來得及拍照,電視台錄影的人還沒衝進來,妹妹馬上跪了下來,磕三個頭,一陣風似的,又走了。上華僑賓館。 好,父母官來了。記者招待會來了。 三天後,回到定海市郊外——小沙鄉,陳家村。祖父出生的老宅去了。 那一天,人山人海,叫說:「小沙女回來了。」 三毛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小沙女。 鄉親指著一個柴房說:「你的祖父就是在這個房間裡出生的。」妹妹撲到門上去,門上一把鎖。從木窗里張望,裡面堆著柴,這時候妹妹再度灑淚。 進入一個堂堂堂伯母的房子,有人捧上來一盆洗臉水,一條全新的毛巾,妹妹手上拿起,心下正想臉上還有化妝,又一轉念,這毛巾來得意義不同,便坦坦然洗掉——四十年的風塵。用的是——故鄉的水。 水是暖的。妹妹卻再度昏倒過去。 十五分鐘之後,妹妹醒來,說道:「好,祭祖。」 走到已經關了四十年的陳家祠堂,妹妹做了一個姿勢,道:「開祠堂。」 鄉人早已預備了祭祖之禮,而不知如何拜天祭祖,四十年變遷,將這一切,都遺失了。點了香一看,沒有香爐,找了個鐵罐頭也一樣好。妹妹一看,要了數根香,排開人群,叫了一聲:「請——讓開。」 轉過頭來,對著天空,妹妹大聲道:「先謝天,再謝地,圍觀的鄉親請一定讓開,你們——當不起。」 回過身來,看到一條紅毯,妹妹跌跪下去。將香插進那破破小罐頭裡。此時妹妹不哭,開始在心中向列位祖先說話:「平兒身是女子,向來不可列入家譜。今日海外歸來的一族替各位列祖衣錦還鄉,來的可是個,你陳家不許進入家譜之人。」 拜祖先,點蠟燭,對著牌位,平兒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首——用的是閩南風俗。因為又是個台灣人,從關帝廟裡看來的。 拜完,平兒又昏過去,過了十五分鐘後,醒來,道:「好,上墳。」數百人跟著往山上去了。 幾乎是被人拖著上山,好似騰雲駕霧。 來到祖父墳前。天剛下過雨,地上被踩得一片泥濘。妹妹先看風水,不錯。再看地基穩不穩固,水土保持牢不牢靠,行。再看祖父名字對不對,為他立碑人是誰,再看兩邊雕的是松,是柏,是村花,點頭道:「很好。」這才上香。 墳前,妹妹放聲高喚:「阿 (yà)、阿 ——魂——魄——歸——來,平平來看你了。」此時放懷痛哭。像一個承歡膝下的孫兒,將這一路心的勞累、身的勞累,都化做放心淚水交給親愛親愛的祖父。 正當淚如雨下之時,一群七八歲的小孩穿著紅衣在一旁圍觀,大笑。心裡想起賀知章的句子:鄉音不改鬢毛——兒童——笑問客從何處來。他們只道來了一個外地人,坐著轎車來的,對著一個土饅頭在那裡哭。他們又哪裡懂得。 兒童拍手歡笑,但是在場四十歲以上的人眼眶裡全含著一泡淚,有的落了下來,有的忍著。 一切祭祖的形式已完。父親的老書記竹青叔走到毛毯前,撲通跪了下去,眼睛微微發紅,開始磕頭。三毛立即跪下,在泥濘地里,還禮。 親友們,鄉人們,陸續上來。外姓長輩的,平兒在泥地里還禮;平輩的,不還禮。鄉人一面流淚,一面哭墳:「叔公啊,當年我是一個家貧子弟,不是你開了振民小學給村莊裡所有孩子免費來讀書,今天我還做不成一個小學的老師,可能只是一個文盲。」少數幾個都來拜啦,都來哭啦。這時陳姓人站著,噯——可暫時平了,那過去四十年——善霸之恥。 還完禮,祖父魂魄並未歸來。平兒略略吃驚。 撲到新修墓碑上,拍打墓碑叫喚:「阿 ,阿 ,你還不來。時光匆匆,不來,我們來不及了。」 來了,阿 來了。留下幾句話。 平兒聽了祖父的話,收起眼淚擦乾。抓起祖父墳頭一把土,放進一個塑膠袋。平兒道:「好,我們走了,下山吧。」 下山路滑,跟隨記者有的滑倒,有的滾下山坡,只小沙女腳步穩穩地,一步一踏。只見她突然蹲下,眾人以為又要昏倒,又看她站起來,手裡多了一朵白色小野花。紅色霹靂袋一打開,花朵輕輕擺進去。不夠。再走十步之後,又蹲一次,一片落葉,再蹲一次,一片落葉,再蹲一次——三片落葉。 好了。起身道:「故鄉那口井,可沒忘,我們往它走去。」 祖父老宅的水井仍在。 親戚疼愛小沙女,都以為台灣小姐嬌滴滴的,立即用鉛桶打了一桶水上來要給。妹妹道:「別打,讓我自己來。」鄉人問:「你也會打水嗎?」小沙女道:「你們可別低估了人。」 於是,把水倒空,將桶再放進井裡去,把自己影子倒映在水裡,哐一聲,繩子一拉,滿滿一桶水。 水倒進一個瓶子裡。不放心沿途還有很多波折,深恐故鄉的水失落。拿起一個玻璃杯,把沒有過濾的、混混的井水裝了,不顧哥哥一旁阻攔:「妹妹不可以,都是髒的——」一口喝下。 東張西望,看到屋頂上有個鐵鉤掛著,一指:「那個破破舊舊的提籃,可還用嗎?」堂堂伯母說:「提籃里不過是些菜乾,妹妹可要菜乾嗎?」妹妹答:「菜乾不必,提籃倒是送給我也好。」 堂伯母把提籃擦擦,果然給了平兒。 喝了井水,拿了提籃,回到旅館,還是不放心。拿出那罐土,倒來那瓶井水,摻了一杯,悄悄喝下。心裡告訴自己:「從此不會生病了,走到哪裡都不再水土不服。」 兩天後,三毛離開了故鄉。 天,開始下起了綿綿細雨,送別它的小沙女。正是——風雨送春歸。 妹妹灑淚上車,仍然頻頻回首道:「我的提籃可給提好啊!」裡面菜乾換了,擱著一隻陳家當年盛飯的老粗碗。 上船了,對著賓館外面那片美麗的鴉片花,跟自己說:「是時候了。」拿著一塊白色哭絹頭,再抱緊一次竹青叔,好,放手。上船。 此時,汽笛響了,顧不到旁的什麼,哭倒在欄杆上,自語:「死也瞑目。」 此生—— 無——憾。 是了,風雨送春歸,在春樓主走也。是《紅樓夢》里,「元迎探惜」之外多了的一個姊妹——在春。 走了走了。 好了好了。不再胡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