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三十四

鄭振鐸 《晚清文選》
☆孫文 ○民報發刊詞 近時雜誌之作者亦夥矣。夸詞以為美,囂聽而無所終,摘填索塗不獲,則反覆其詞而自惑。求其斟時弊以立言,如古人所謂對症發藥者,已不可見,而況夫孤懷宏識、遠矚將來者乎?夫繕群之道,與群俱進,而擇別取捨,惟其最宜。此群之歷史既與彼群殊,則所以掖而進之之階級,不無後先進止之別。由之不貳,此所以為輿論之母也。 余維歐美之進化,凡以三大主義:曰民族,曰民權,曰民生。羅馬之亡,民族主義興,而歐洲各國以獨立。洎自帝其國,威行專制,在下者不堪其苦,則民權主義起。十八世之末,十九世紀之初,專制仆而立憲政體殖焉。世界開化,人智益蒸,物質發舒,百年稅於千載,經濟問題繼政治問題之後,則民生主義躍躍然動,二十世紀不得不為民生主義之擅場時代也。是三大主義皆基本於民,遞嬗變易,而歐美之人種胥冶化焉。其他旋維於小己大群之間而成為故說者,皆此三者之充滿發揮而旁及者耳。今者中國以千年專制之毒而不解,異種殘之,外邦逼之,民族主義、民權主義殆不可以須臾緩。而民生主義,歐美所慮積重難返者,中國獨受病未深,而去之易。是故或於人為既往之陳跡,或於我為方來之大患,要為繕吾群所有事,則不可不並時而弛張之。 嗟夫!所陟卑者其所視不遠,游五都之市,見美服而求之,忘其身之未稱也,又但以當前者為至美。近時志士舌敝唇枯,惟企強中國以比歐美。然而歐美強矣,其民實困,觀大同盟罷工與無政府黨、社會黨之日熾,社會革命其將不遠。吾國縱能媲跡於歐美,猶不能免於第二次之革命,而況追逐於人已然之末軌者之終無成耶!夫歐美社會之禍,伏之數十年,及今而後發見之,又不能使之遽去。吾國治民生主義者,發達最先,睹其禍害於未萌,誠可舉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還視歐美,彼且瞠乎後也。翳我祖國,以最大之民族,聰明強力,超絕等倫,而沉夢不起,萬事墮壞;幸為風潮所激,醒其渴睡,旦夕之間,奮發振強,勵精不已,則半事倍功,良非夸。 惟夫一群之中,有少數最良之心理能策其群而進之,使最宜之治法適應於,吾群之進步適應於世界,此先知先覺之天職,而吾《民報》所為作也。抑非常革新之學說,其理想輸灌於人心而化為常識,則其去實行也近。吾於《民報》之出世覘之。 ☆汪精衛 ○民族的國民 嗚呼,滿洲入寇中國二百餘年,與我民族界限分明,未少淆也。近者同化問題,日益發生。此真我民族禍福所關,不容默爾。故先述民族同化之公例。(凡文字必嚴著述之辨。著者自發其思,成一家言。故有所徵引,必詳所出。述者本諸舊聞,連綴成辭。大概分譯述講述二種。未嘗自居己作。故所徵引可略所出,亦以難於毛舉也。於此不辨,而崇剿說,則是以士君子而為盜賊之行。故附識於此。)次論滿族之果能與吾同化否,以告我民族。 民族雲者,人種學上之用語也。其定義甚繁。今舉所信者曰:民族者,同氣類之繼續的人類團體也。茲析其義於左: (一)同氣類之人類團體也。茲所云氣類,其條件有六:一、同血系(此最要件。然因移住婚姻,略減其例);二、同語言文字;三、同住所(自然之地域);四、同習慣;五、同宗教(近世宗教信仰自由,略減其例);六、同精神體質。此六者,皆民族之要素也。 (二)繼續的人類團體也。民族之結合,必非偶然。其歷史上有相沿之共通關係,因而成不可破之共同團體。故能為永久的結合。偶然之聚散非民族也。 國民雲者,法學上之用語也。自事實論以言,則國民者,構成國家之分子也。蓋國家者,團體也。而國民為其團體之單位。故曰:國家之構成分子。自法理論言,則國民者,有國法上之人格者也。自其個人的方面觀之,則獨立自由,無所服從。自其對於國家的方面觀之,則以一部對於全部而有權利義務。此國民之真諦也。此惟立憲國之國民惟然。專制國則其國民奴隸而已。以其無國法上之人格也。 準是,則民族者,自族類的方面言。國民者,自政治的方面言。二者非同物也。而有一共通之問題焉。則同一之民族,果必為同一之國民否,同一之國民,果必為同一之民族否是也。 解決此問題有二大例: (一)以一民族為一國民。凡民族必被同一之感蒙,具同一之知覺,既相親比以謀生活矣。其生活之最大者,為政治上之生活。故富於政治能力之民族,莫不守形造民族的國家之主義。此之主義,名民族主義。蓋民族的國家其特質有二:一曰平等。自有人類,即有戰爭。戰勝民族對於戰敗民族,牛馬畜之,不齒人類。古之希臘所征服者,悉以為奴隸,是其例也。若一民族,則所比肩者,皆兄弟也。是為天然之平等。二曰自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戰勝民族對於戰敗民族,必束縛壓抑之,不聊其生,而死其心,其以求必逞。若一民族,則艱難締造,同瘁心力。故自由之分配必均。以是之故,民族主義為人性所固有。即或民族中更變亂,為強所弱,四分五裂,不能自存。而民族主義淬而愈厲,困苦百折,卒達其目的而後已。舉例以言,羅馬帝國瓦解後,民族主義代世界主義而興。英吉利之亨利八世及大僧正威爾些之事業,法蘭西之路易十一世之事業,大僧正里些流之事業,及亨利四世之事業,皆貫徹此主義者也。十九世紀之初,日爾曼民族分屬聯邦,無統一之觀念。遭法蘭西蹂躪,憬然思變,實行民族主義。卒合二十五聯邦而成德意志帝國。義大利民族自帝國破滅後,邦分離析,受軛制於奧大利。惟能實行民族主義,卒合十一邦而成義大利帝國。此其犖犖大者也。其他諸國受此思潮,理想丕變。此主義遂磅礴全歐。其結果也,進步而為民族帝國主義。 (二)民族不同同為國民,其類至繁。先大別為二種: (甲)以不同一之民族,不加以變化而為同一之國民者。其中復有二小別:(一)諸民族之語言習慣,各仍其舊。惟求政治上之一統。如瑞西是。此必諸民族勢力同等,然後可行。否則一有跳梁,全體立散矣。(二)征服民族對於被征服民族,既以威力抑勒之,使不得脫國權之範圍,又予以劣等生活,俾不得與己族伍。如古者埃及之於猶太,今者俄之於芬蘭、波蘭是也。然使被征服民族而有能力,必能奮而獨立,以張民族主義。如比利時之離荷蘭,希臘之離土耳其是。 (乙)合不同一之民族使同化為一民族,以為一國民者。今欲問此為民族之善現象乎?抑惡現象乎?社會學者嘗言:凡民族必嚴種界,使常清而不雜者,其種將日弱而馴致於不足自存。廣進異種者,其社會將日即於盛強,而種界因之日泯。希臘邑社之制,即以嚴種界而衰微。羅馬肇立,亦以嚴種界而幾淪亡。其顯例也。是故民族之同化也,極遷變翕闢之一致。而其所由之軌有可尋者。歸納得同化公例凡四: 第一例 以勢力同等之諸民族,融化而成一新民族。第二例 多數征服者,吸收少數被征服者,而使之同化。 第三例 少數征服者,以非常勢力,吸收多數被征服者而使之同化。第四例 少數征服者,為多數被征服者所同化。 以上四例,通於今古。至於同化之方法,不外使生共通之關係,政治社會的生活之共通,或由於誘引,或由於強迫,皆足納之於同化之域者也。上之所述,皆政治學者所標之公例也。以下將涉於鄙論: 吾今為一言以告我民族曰:凡關於民族上之研究,第一宜求諸公例。公例者,演繹歸納以獲原理之標準,以告往知來者也。為變雖繁,必由其軌者也。第二宜知我民族在公例上之位置。嗚呼,吾言及此,而不能不有憾於嚴幾道也!夫幾道,明哲之士也。其所譯《社會通詮》有云:宗法社會,始以羼族為厲禁。若今日之社會,則以廣土眾民為鵠,而種界則視為無足致嚴。此其言誠當也。然幾道案語,言外之意,則有至可詫者。觀其言曰:「中國社會,宗法而兼軍國者也。故其言治也,亦以種不以國。(中略)是以今日黨派雖有新舊之殊。至於民族主義,則不謀而合。今日言合群,明日言排外,甚或言排滿。(中略)雖然,民族主義將遂足以吾強種乎?愚有以決其必不能矣。」幾道此言,遂若民族主義為不必重,而滿為不必排者。此可雲信公例矣。而未雲能審我民族公例上之位置也。以上同化四公例言之。其第一例重勢力同等。是故彼之合同,平等之合同也,自由之合同也。盎格魯撒遜民族,峨特民族,條特列民族,群居美洲,以共同生活之。既久,遂成為亞美利加民族。是其例也。蓋其合同也,諸民族實皆居主人之地位以相交互,故能相安而無尤。其他三例,則皆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關係也。此其合同,非出於雙方之自由意思甚明。夫兩者相持,勢力優者,權必獨伸。而政治上之勢力,軍事上之勢力,其最者也。是二勢力,必握於徵服者之手。由是挾其雷霆萬鈞之力,所當必碎。被征服者乃不得不戢戢然歸化之。是其一立於征服者之地位,一立於被征服者之地位,厘然分明也。更端言之,則一立於主人之地位,一立於奴隸之地位也。夫民誰其堪!奴隸者!果其能力萎弱,則不聊其生而漸歸於盡。而非然者,則將百折不撓,以求遂民族主義之目的。而方其未遂也,叩心飲泣,然而為人奴。而彼之徵服者,狎之既久,則食其毛踐其土,薰其文化,樂以忘其故。自形式觀之,固同化矣。自精神觀之,則不共天日之仇讎,而強相安於衽席之上也。於是而指摘被征服者曰:汝其與之同化!汝胡不安?汝胡不安?嗚呼,而真欲其長處於被征服者之地位而已。嗚呼,是曰知公例而不知公例上之位置! 今欲知吾民族於同化公例上之位置,則請言自黃帝以來以至有明之末,民族變化之歷史。然欲語其詳,有專史在。今述其概略而已。 黃帝時代與苗族競。九黎之君曰蚩尤,苗族之至強者也。黃帝破而滅之。遷其類之善者於鄒屠之鄉。其不善者,以木械之,命之曰民。己之族則曰百姓。三代以來,百姓與民之別泯矣。是為彼折而同化於我。 觀夫春秋,有荊越山戎諸戎,北狄、長狄鮮虞諸族。或滑諸夏以主齊盟。然至於秦,則凡此名詞,僅留於歷史上而已。是亦折而同化於我。 漢初患匈奴。逮乎孝武以兵攘之,命張騫通西域,命唐蒙通西南夷,其卒,閩粵滇黔皆折而同化於我。 降乎典午,吾族不武,五胡亂華。前趙則匈奴也;成則巴氐也;後趙則羯也;前燕後燕南燕西秦南涼,皆鮮卑也;前秦後涼,皆氐也;後秦,羌也;北涼大夏亦匈奴也。以次夷滅,天下中分南北。北朝始於拓跋氏。其後高氏宇文氏,復中分。自晉至隋,我民族之陵遲極矣!諸虜得志,多效漢俗,幾如第四例所云少數征服者,為多數被征服者所同化。然劉裕創之於前,隋文帝獲之於後。諸族中更屠殺,其孑遺者悉折而同化於我。我民族雖暫屈於被征服者之地位,而終復居征服者之地位。 唐初,突厥肆虐,太宗滅之。其後回紇、吐蕃雖屢為梗,無大患也。五季,沙陀、契丹相繼猖獗。至於有宋,我民族復寧焉。宋末,厄於女真,亡於蒙古。元胡之辱我民族也尤酷。謂契丹為漢人,謂我民族為南人,階級至卑。此大垢也!有明奮興,北虜窮遁,歸其巢穴,未同化於我。而我民族光復故物,復居於徵服者之地位。 是則,四千年來,我民族實如第二例所云,多數民族吸收少數民族而使之同化。我民族初本單純,後乃繁雜。然實以吾族處主人之位,殊方異類,悉被卵翼。相安既久,遂同化為一而成四萬萬之大民族。 嗚呼!今竟何如?自明亡以來,我民族已失第二例之位置。而至於今,則將降而列第三例之位置。 滿洲與我民族不同。此我民族所咸知者也。即彼滿人,亦不然自附。觀其《開國方略》云:「長白山(在吉林烏拉城東南)之東,有布庫哩山,山下有池曰布勒湖裡,相傳有天女三,浴於池。有神鵲銜朱果,置季女衣取而吞之,遂有身。生一男。及長,命以愛新覺羅為姓,名曰布庫哩雍順」云云。是則,滿族與我真風馬牛之不相及。無他之問題可以發生。彼其長白山下寧古塔邊,長林豐草,禽獸所居,孳乳蕃庶,乃奮其牙角,奔踔噬咋。先取金遼部落,繼兼有元裔之蒙古,又繼兼有朝鮮,又繼兼有明之關外。金遼語言相同之國也。蒙古語言居處不同,而衣冠騎射同之國也。朝鮮及明,則語言衣冠皆不同。故用兵次第亦因之為先後。(語本魏源《聖武記》。)然金之與彼,實同族類。《開國方略》曾嘗言之。天女之說,其神話耳。彼其東胡賤族(西方謂之通古斯種),方以類聚,故所合至易。遼及蒙古,視之有間矣。至於朝鮮,則尤疏遠。然彼未嘗涎之。特以近在肘腋,劫以威力,使勿生變耳。天命以來,所處心積慮以圖之者,厥惟中國。終乃乘明之亡,疾驅入關,遂盜九鼎。自是以後,與我民族相接益密。夫以滿族與我民族相比較。以雲土地,彼所據者長白山麓之片壤,而我則神州。以雲人口,彼所擁者蕞爾之毳裘,而我神明之胄。以雲文化,彼所享者鹿豕之生活,而我則四千年之文教。相去天壤,不待言也。彼既薦食不仰給於我,且無以為生。使其絕對的不同化於我,必不足以營衛明矣。使其絕對的同化於我,則一二世後將如螟蛉失其故形,而別有所天,是自殲其族也。彼中梟酋,處此問題,苦心焦慮,匪伊朝夕。卒乃得其所以自保而制人者。為術有二:一曰,勿為我民族所同化;二曰,欲使我民族與之同化。如是,則彼族可以長處主人之位,以宰制萬類。其計彌工,其心彌毒。順康雍乾以來,妙用此術,未嘗少變。今鉤考歷史,刺取其真證實據,類列於左,以供參考。 (一)欲不為我民族所同化。夫兩民族相遇,其性格相近而優劣之差少者,其同化作用速。其性格相異而優劣之差少者,其同化作用遲。其優劣之差遠者,其同化作用速。此通例也(語本日本小野冢博士《政治學》)滿族與我文野相殊,不能以道里計。蓋適合乎第三例者。當同化進行時,滔滔然莫之能御,勢將舉其言語文字居處飲食而一同於我。此固當日之所不能免者也。彼大酋思障其流,首嚴通婚之禁。(多爾袞入關,下令滿漢得通婚姻,其後撤回此令,通婚者罪不赦。見蔣良騏《東華錄》)夫滿之與我不同血族,復絕婚姻。故二百年來,精神體質,未嘗少淆。彼族所恃以自存者在此。不然,以五百萬之民族,與四萬萬之民族相片半合,在我民族,固蒙其惡質,而不及百年,彼族將無一存者,可決言也。彼既自間其族系,乃復保守其所固有者,以自別於我。利用其所擅長者,以凌制我。其手段可別為二種: (甲)保守其習慣習慣為民族之一要素。習慣存,則民族之精神存。其顯然表見者,常有以自異於他民族。滿人而知保此,其計之巧者也。雖然,若語滿人之習慣,必將有狂笑絕氣者。微特吾人不知所云,即彼族亦赧言之。舉其一二例。生而以石壓首作圓扁形。彼懸諸太廟之太祖太宗,圖形於紫光閣之世臣,皆作此狀。即最誇能保守滿洲舊族之弘曆,亦言之若有餘羞者也。此其習慣之一。崇奉堂子,凡有戰役,必先祭之。其神何名,無知之者。其祭獻之禮絕詭秘。或曰:其大酋自裸以為犧牲。然無信據也。此其習慣之二。自作文字,先以蒙古字合滿語,聯綴成句。尋復以十二字頭無圈點上下字雷同無別,因加圈點以分析之。其拙劣仙野,不足以載道甚明(如譯壬戌為黑狗之類)。此其習慣之三。夫其習慣之不足言如此。而彼兢兢然保持之者,非以為美也。以之自別於我民族,而使其族人毋忘固有之觀念也。此其心事,彼固明言之。王先謙《東華錄》內載:乾隆十七年三月辛巳,諭閱《太宗實錄》,內載崇德元讀《金世祖本紀》,諭眾云:熙宗合喇及完顏亮效漢人之陋習。世宗即位,惟恐子孫仍效漢俗,豫為禁約。衣服語言,悉遵舊制,時時練習騎射,以備武功。先時儒臣巴克什達海庫肅纏,屢勸朕改滿洲衣冠,效漢人服飾制度。朕不從。正為萬世子孫計也。云云。(以上太宗語,乾隆引之。)我滿洲先正遺風,自當永遠遵守,循而弗替。是以朕常躬率八旗臣僕,行圍較獵,時以學習國語,練習騎射,操練技勇,諄切訓誨。此欲率由舊章,以傳奕祀,永綿福祚。嗚呼!此語情見乎辭矣!其為萬世子孫計,真不可謂不周矣。彼既累世相傳,堅守此旨。故於滿洲舊俗,雖至微細,必監督之。乾隆八年,嘆滿洲舊俗日即廢弛。責宗室子弟,食肉不能自割,行走不佩箭袋,有失舊俗。十五年六月癸未,諭:前因宗室等及滿洲部院大臣,俱各偷安坐轎,竟不騎馬,曾降諭禁止。此欲令伊等勤習武藝,不至有失滿洲舊規。今聞有坐車者,與坐轎何異!嗣後只准王等與滿洲一品大臣坐轎。其餘概令騎馬,二十年五月諭:滿洲本性樸實,不務虛名。近日薰染漢習,每思以文墨見長。並有與漢人較論同年行輩者,尤屬惡習。不知其所學者,未造漢人之堂奧,反為漢人所竊笑。此等習氣,不可不痛加懲戒!嗣後八旗,總以清語騎射為務。即翰林等,有與漢人互相唱和,較論同年輩者,一經發覺,決不寬貸。其謹小慎微,思患豫防,至於如此!然其中尚有宜注意之點。彼一則曰:「學習國語」;再則曰「以清語騎射為務」。夫以滿洲人操滿洲語,此真天然之事,何待強迫督率之為。則以彼虜自入關以來,悉操北京語,久已忘其固有之語言故也。彼知語言文字為民族之要素,故汲汲欲保守之。且令翰林院必考試滿洲文。然丑劣寡用,微特漢人吐棄之,即滿人亦不以為意。特為威力所怵,聊事率循而已。至騎射,則關係重要。後將論之。其他習慣,亦多關於強悍之俗。彼之主張保守,非無故也。夫北魏孝文帝自恧虜俗,刻意模範漢人風化,遷都洛陽,粉飾漢制。其結果,胡虜悉同化於我民族。迨乎隋唐,畛畦悉泯。無他,忘故我之觀念,而與他族相混於無形也。滿洲人保守其習慣也,是欲永保其固有之民族,以翹乎我民族之上,不可忽也。 (乙)發皇其所長 滿俗無所長,其所長惟騎射。彼之得志,皆由狂噬死咋而來。故日謀寶有而精進之。觀上所述諸論可證也。而彼惟利用所長,故得鈐制我民族,使無生氣。因之於吾歷史上留萬年之大紀念曰:滿洲自人寇以來,凡兵權悉操於彼族,而我民族無與焉。嗚呼,吾不能不嘆滿人設計之工也!夫以兵權悉操於彼族之手,則生殺屠醢,一惟其命。故以少數之民族,制多數民族而有餘。彼於一方,則利我民族之文弱,務求柔其骨而{艹爾}其神者。既以科舉愚之矣,又開博學鴻詞科,求天下圖書,儲之四庫,使儒臣從事校勘,使之益近於文柔。至於武事,則不復齒之。乾隆之於漢臣,口吻尤刻。於陳宏謀之轉糧不力也,則曰:彼系漢人,不必責以有勇智。於陳世倌之言兵事也,則曰:彼漢文臣,乃敢言兵事,其志可嘉(皆見《東華錄》)!其侮弄如此。於一方面,則重滿人之兵權。凡國家之軍政組織,全部屬之。其用意所在,固至易明。蓋兩民族相遇,一尚文柔,一尚強武,比其格格不相入,而必不能同化,無待言者。而強者摧柔,又其必然之理。故彼族首重此。以為如是,則不獨有以自異於我民族,且足以凌制馴伏我民族而有餘也。故其兵制,則重駐防,重禁旅,而不重綠營。魏源《聖武記》有云:八旗有禁旅,有駐防。禁旅八旗,滿洲兵八萬,並蒙古漢軍共十萬。其人則皆東海扈倫諸部落。無在黑龍江北,寧古塔東者。其漢軍亦無遠在山海關以內者。若夫駐防之兵,則即八旗佐領中之餘丁,佐領外之新附,隨時編籍,人無定額,散處遼河東西諸城。無事射獵耕屯,有事馳驅甲冑。故天命十一年攻寧遠時,兵已十三萬。崇德中,遠蹂燕薊,隨近摧寧錦,旁撻朝鮮、蒙古,用兵常十餘萬。而入關以後,以之內衛京師,外馭九服四夷。觀此,其兵制可略見矣。是以入關以來,凡有戰役,皆以防任之。彼其心,不第不望綠營之強也,實且利綠營之弱。即間有一二征伐,資綠營之力者,然終不以為正師也。惟康熙禁旅駐三藩之役,有小例外。蓋其時為滿族與我民族交戰。彼滿人者,既深忌我,復深畏我。懼其悉趨於三藩,而併力以敵己也。故謀有以離間而利用之。為手諭以詔綠營諸將曰:從古漢人叛亂,只用漢兵剿平,豈有滿兵助戰!於是,一時趙良棟、施琅、李之芳、傅宏烈諸民賊,爭刈同種以媚異族,而三藩遂戡。此其間出於政策也。至於典兵之臣,則幾滿族所專有。其初皆以親王為統帥。睿禮鄭豫肅勤等是也。康熙時,尚仍此制。三藩之役,則安康簡等也。西北用兵,亦屢以皇子將之。至雍正以後,始不盡然。漢人之司軍柄者,惟年羹堯、岳鍾琪二人。然年旋被戮,岳亦謗書盈篋。以其手縶曾靜,以興大獄,始幸而苟全。其他如康熙準噶爾之役,則費揚古也;雍正西南夷之役,則鄂爾泰也;乾隆準部之役,則班第、永常、兆惠等也;回疆之役,則兆惠等也;大金川之役,則傅恆也;小金川之役,則阿桂也;緬甸之役,則傅恆也;廓爾喀之役,則福康安也;嘉慶川湖陝之役,則額勒登保、德楞泰也。此犖犖之大役,皆以滿人掌兵。而漢人則不欲其與聞軍事,即為偏稗,亦欲限制之。雍正六年,滿珠等奏:京營武弁等員參將以下,不宜用漢人為之。得旨:「朕漢滿一體,從無歧視。(中略)滿洲人數本少。今止將中外緊要之缺補用已足。若參將以下之員弁,悉將滿洲人補用,則人數不敷,勢必員缺。」(見蔣氏《東華錄》)夫於「滿漢一體」之下,忽著此語,一何可笑!至此亦可雲情見乎辭矣。總之,專制國之政府,有非常之兵力為第一要義。使為異族政府,則更所急。察滿洲軍事的組織,乃欲以一民族為一軍隊,營衛京師,而駐防各省,長駕遠馭,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計。至於其不予我民族以兵權,則戰勝民族對於戰敗民族所應有之手段。英之於印度,法之於安南,亦猶是也。彼之不願與我民族同化者在此。彼之遂能不與我民族同化者,亦在此。 (二)欲迫我民族為所同化 彼之不欲為我民族所同化,既如上述。然不同民族而同為國民,慮我民族之不安其生而將有變也。則求所以同化我者。其目的在使我民族剷除民族思想,而為馴服之奴隸。彼又慮欲達此目的,非用威迫之手段不可。故不以柔道行之,而惟以蠻力行之。其手段可分二種: (甲)關於物質上者 其最重要者,莫如剃髮易服一事。而剃髮尤切膚之痛也。夫民族之表見於外者,為特有之徽識。圖騰社會(此從嚴譯《社會通詮》。日本譯為征章社會),視此最重。至於今世,亦莫能廢。民族之徽識,常與民族之精神相維繫。望之而民族觀念油然而生。彼滿族之效我民族之所為歟,是使人滅絕滿洲民族之觀念也。使其強我民族悉效彼之所為歟,是使人滅絕我民族之觀念也。故彼旁皇久之,卒厲行此政策。蔣氏《東華錄》順治五年諭禮部:「向來剃髮之制,姑聽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也。此事朕籌之至熟。若不歸一,不幾為異國之人乎?自今布告以後,京城內外,直隸各省,限旬日內,盡行剃完。若巧避惜發,藉詞爭辯,決不寬貸!該地方官若有為此事瀆上奏章,欲將朕已定地方,仍存明制,不遵本朝制度者,殺無赦。」嗚呼,此一紙剃髮令,彼實掬其野心以示天下者也。悍然曰「若不歸一,不幾為異國之人!」質直自白,無遁辭焉。猶復飾言明制。彼寧不知此非有明一代之制,而我民族相沿之制耶?不過欲我民族變形鹿豕,喪盡種族觀念,戢戢然歸化之而已。然我民族一息尚存,此心不死。自剃髮令宣告後,吳楚江浙接踵起義。伏屍百億,流血萬里,以殉其節。遺臣逸老,爭祝髮為僧,或著道士服。而王夫之氏且竄身獠峒,終其身不復出。此猶曰忠節之士也。一般國民,屈於毒焰,不得自由。然風氣所成,有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之說。女子之不易服,猶曰非其所嚴禁。至於殯殮死者以本族之衣冠,使不至於不瞑而有以見先人於地下,其節彌苦,其情尤慘矣!此猶曰普通之人心也。污賤如陳同夏,猶知昌言於朝,謂蓄髮整衣冠,然後天下太平。毒戾如吳三桂,猶知以剃髮易服為恥,號召天下以謀一洗之。此輩狗彘不若,而贊同輿論猶若此。此猶曰為時尚邇也。洪楊崛起,兵力所及,漢宮威儀,一復其舊。東南群省,翕然應之,幾覆滿祚。嗚呼,怨氣所聚,郁而必泄。自今以往,我知彼族終無倖存之理也。彼雖處心積慮以謀同化我,其安能,其安能! (乙)關於精神上者 我民族有自尊之性質。自以神明之胄,不當與夷狄齒。故對於他民族,無平等之觀念。至於用夏變夷,尤非所堪。此種思想,為滿人所大不利彼以犬羊賤種入據九鼎。假使我民族日懷猾夏之痛,死灰必燃,終為彼患。蓋社會心理,常為事實之母。果其民族精神,團結不解。則雖怵於威力,為形式上的服從。一旦爆發,若潰江河,決非彼等所能御也。彼故日謀所以使我民族死心盡氣者。日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飾之以淫辭,行之以威力。莊廷釒龍之獄,戴南山之獄,查嗣庭之獄,陸生楠之獄,曾靜呂留良之獄,錢名世之獄,胡忠藻之獄,皆一二私人痛心種淪,時發微嘆,遂被蹤跡,而及於難。直接使一二人受其痛苦,而間接使我民族箝口結舌,胥相忘於公義。由是視異類若兄弟,戴仇讎為父母,剝喪廉恥,世為人奴。嗚呼,賤胡操術若是工耶?今舉當時詔書,其心事之最明白顯露者如下:雍正七年九月癸未諭有云:我朝既仰承天命,為中外生民之主,則所以蒙撫綏愛育者,何得以華夷而有視。而中外臣民,既共奉我朝以為君,則所以歸誠效順,盡臣民之道者,尤不得以華夷而有異心。又云:本朝之為滿洲,猶中國之殊有籍貫。舜為東夷之人,文王為西夷之人。曾何損於聖德乎?詩言: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者,以其僭王猾夏,不知君臣之大義,故聲其罪而懲文之,非以其為夷狄而外之也。其所根據者,為以君臣之大義,破種族之思想。以為既成君臣,不當復問種族也。而當時有排滿思想者,亦實不免以政治上之革命,與種族上之革命,混和同觀。故彼所持之說,轉若鏗然有聲。至今日,則知以一王室仆一王室,謂之易姓。以一國家踣一國家,謂之亡國。以一種族,克刂一種族,謂之滅種。滿洲者,對於明朝則為易姓,而對於中國,對於我民族,則實為亡國滅種之寇讎。誓當枕戈泣血,以求一洗。而奚君臣之與有?噫б!五洲之族類繁矣!苟其不問種姓,惟強是從。前則生番野獠,黑蠻紅夷,皆將可謂吾君,而奚止汝滿奴者!彼其利用儒術,摭拾一二尊君親上之語,欲以摧陷廓清華夷之大防,以蘄我民族死心歸化,罔敢有越志。故雖一字之微,亦所不忽。觀雍正十一年四月己卯諭:「朕覽本朝刊寫書籍,凡遇夷狄胡虜等字,每作空白,又或改易形聲。如以夷為彝,以虜為鹵之類。揣其意,蓋為本朝忌諱而避之。不知此固悖理犯義不敬之甚。此後臨文作字,刊刻書籍,如仍蹈前轍,將此等字空白及更換者,照大不敬律治罪。」(見《東華錄》雍正八年)夫{艹爾}然民族,屢遘淫威,防觸忌諱,百方避之。彼以為此之避我,乃遠我也。使不我遠而反我親,然後相安,馴致相忘。故其監謗之法,細微至此。嗚呼,斧所及,不止形體,而深入於心術,不其酷哉!賊智相傳,其子弘曆,乃復跨灶。取我四千年歷史而點竄之。凡夷夏之閒,悉被掃抹。夫歷史為民族精神所寄。我民族於此,有深自表見者。司馬光之作《通鑑》也,晉亡之後,繼以宋齊梁陳,未嘗使索虜纂統也。王世貞之作《綱鑑》也,宋帝飄零□海,猶不著其失位。明祖義師一起,即以紀元。所以惡元之篡我也。凡此皆民族精義所存。彼纂《御批通鑑輯覽》,概刪改之。且齦齦致辨焉。凡此皆謬托學術,以行其鬼蜮之技,狐蠱之智,欲我民族帖然歸化,自安順民而已。然民族大義,中更磨礱,益發光瑩。今日吾民族思想,更進一步,不復如前者之自尊而卑人。而知以保種競存為無上義。自今以往,我知彼族終無倖存之理也。彼雖處心積慮以謀同化我,其安能,其安能! 準是以言,彼之不欲同化於我也若此,而強我民族使歸化於彼而卒無效也又若彼。是以三百年滿漢之界,昭然分明。他日我民族崛起奮飛,舉彼賤胡,悉莫能逃吾斧。芟剃所余,僅存遺孽。以公理論,固宜以人類視之。而以政策論,則狼性難馴,野心叵測,宜使受特別之法律。若國籍法之於外人之歸化者可也。如此,則彼有能力,自當同化於我。否則,與美洲之紅夷同歸於盡而已。如此,則使我民族自被征服者之地位,一躍而立於征服者之地位。復民族同化公例上第二例之位置。 然則,吾前言我民族之在今日,將降而列第三例之位置者何也?則以滿人自咸同以來,其狀況已大異疇昔。故以雲保有習慣,則賤胡忘本,已自失其故吾。迄今日關內滿人,能為滿洲語言文字者,已無多人可知矣。以雲專擅武事,則八旗窳朽,自嘉慶川湖陝之役,已情見勢絀。道光鴉片煙之役,林則徐守兩廣,邊防屹然。其僨者,皆滿洲渠帥也。英法聯軍之役,僧格林泌率滿蒙精騎以為洋槍隊之的,其軍遂殲,而《天津條約》以成。洪楊之役,賽尚阿輩工於潰敗,官文則直曾胡之傀儡耳。人才既衰,軍制尤腐壞不可方物。胡林翼疏論兵事,謂凡與賊遇,宜使兵勇臨前敵,而吉林精騎尾其後。如勝,可使逐利。即敗,亦不至多所損失(見《胡文忠遺集》)。其輕侮若此!是故湘淮諸軍,勢力彌滿天下。而捻回諸役,皆以漢人專征。逮乎今日,各省練兵,以防家賊,不復恃禁旅駐防。雖近者練兵處側重滿人,已有顯象。要之,其不能回復已失之勢力,可決也。是其昔之所汲汲自保,不欲同化於我者,已無復存。而庚子之役,俄軍藉口占奉天。以彼曹失其首邱,益有孤立之懼。屈意交歡於我,下滿漢通婚之詔,以冀同化。凡此皆與嘉道以前,成一反比例者也。雖然,使若是,則少數征服者同化於多數被征服者。同化公例之第四者耳。何至如第三例所云耶?即應之曰:滿酋之在今日,又別有新術在。 大抵民族不同而同為國民者,其所爭者莫大於政治上之勢力。政治上之勢力優,則其民族之勢力亦獨優。滿洲自入關以來,一切程度惡劣於我萬倍,而能久榮者,以獨占政治上勢力故也。今者,欲鞏固其民族,仍不外乎鞏固其政治上之勢力。由是而有立憲之說。 夫立憲,一般志士所鼓吹者也,一般國民所希望者也。使吾狀其醜惡,則必有怫然不欲聞者。吾今先想像一至美盡善之憲法,而語其效果曰:此之憲法,於民族上之運動有二效果,一曰使滿漢平等。曩者雖同為國民,而權利義務各不平等。今則自由之分配已均。二曰使滿漢相睦。曩者陰實相仇,恐莫能釋。今則同棲息於一國法之上,可以耦俱無猜。如是,當亦一般志士一般國民所喜出望外,而心滿意足者也。雖然,吾敢下一斷語曰:從此滿族遂永立於征服者之地位,我民族遂永立於被征服者之地位。而同化之第三例,乃為我民族特設之位置也!請不復語深遠,為設淺近喻以明之。今有大盜入主人家,據其室廬,縶其人口,而盡奪其所有。既乃自居戶主,釋所縶俘,稍予恩賜,使同德壹衷,以奉事己。如是,則故主人者遂欣然願事之乎?抑引為不共天日之仇讎乎?我民族之願奉滿洲政府以立憲也,胡不思此況乎?憲法者,國民之公意也。決非政府所能代定。蓋憲法之本旨在伸張國民之權利,以監督政府之行為。彼政府烏有立法以自縛者!即在立憲君主國,其憲法或由政府所規定。然實際仍受國民之指揮。今國民已有指揮政府之權力乎?而敢然言立憲乎?況今之政府,異族之政府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彼懼其族之孤,而虞吾之逼。乃為是以牢籠我,乃遽信之乎?希臘之受制於土耳其也。知求獨立而已,不知求土耳其政府之立憲也。比利時之受制於荷蘭也,知求獨立而已,不知求荷蘭政府之立憲也。匈牙利之受制於奧大利也,知求獨立而已,而奧大利卒與之立憲,為雙立君主國。匈雖絀於力,暫屈從之。然至於今日,猶謀反動。蓋民族不同,而因征服之關係,同為國民者,征服者則恆居於優勢之地位,而牽制被征服者,俾不得脫其羈絆。而被征服者即甚無恥,亦未有乞丐其沾溉者。非勢所不能為,亦義所不當為也。則知滿洲政府之立憲說,乃使我民族誠心歸化之一妙用,而勿墮其術中也。 深觀乎國民之所歡迎立憲說者,其原因甚繁。而其最大者,則國民主義與民族主義,皆幼稚而交相錯也。夫國民主義,從政治上觀念而發生。民族主義,從種族上之觀念而發生。二者固相密接,而決非同物。設如今之政府為同族之政府,而行專制政體,則對之只有唯一之國民主義,踣厥政體,而目的達矣。然今之政府為異族政府,而行專制政體。則驅除異族,民族主義之目的也。顛覆專制,國民主義之目的也,民族主義之目的達,則國民主義之目的亦必達。否則,終無能達。乃國民夢不之覺,日言排滿。一聞滿政府欲立憲,則囅然喜。是以政治思想克滅種族思想也。豈知其究竟政治之希望,亦不可得償,而徒以種族,供人魚肉耶?嗚呼,種此禍者誰乎?吾不能不痛恨康有為、梁啓超之妖言惑眾也! 康有為之《辯革命書》,一生抱負,在滿漢不分,君民同體。以為政權自由,必可不待革命而得之。而種族之別,則尤無須乎爾。此其巨謬極戾,餘杭章君炳麟已辭而辟之。公理顯然,無待贅矣。然康之所說,其根據全在雍正關於曾靜、呂留良之獄所著之《大義覺迷錄》。不為揭而出之,恐天下猶有不知其心,而誤信其言者。茲刺取《大義覺迷錄》中康氏書抄襲之語,比較互列於下。《大義覺迷錄》有云:「本朝之為滿洲,猶中國之有籍貫。舜為東夷之人,曾何損於聖德乎?」康氏原書亦云:「舜為東夷之人,文王為西夷之人,入主中國,古今稱之。」又云:「所謂滿漢,不過如土籍客籍,籍貫之異耳。」此其抄襲者一。《大義覺迷錄》有云:「韓愈有言:中國而夷狄也,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也,則中國之。」康氏原書有云:「孔子春秋之義,中國而為夷狄,則夷之;夷而有禮義,則中國之。」其抄襲者二。(康氏平日治《春秋》主《公羊》,斥《左傳》為偽傳。今為辯護滿洲計,則並引其語矣。)《大義覺迷錄》有云:「中國一統之世,幅員不能廣遠。其中有不向化者,則斥之為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荊楚犭嚴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而目為夷狄可乎?至於漢唐宋全盛之時。北狄夷西戎,世為邊患。從未能臣服而有其地。自我朝入主中土,並蒙古極邊諸部,俱歸版圖。是中國之疆土,開拓廣遠,乃中國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華夷之分論乎?」康氏原著亦云:「中國昔從晉時,氐羌鮮卑入主中夏。及魏文帝改九十六大姓,其子孫遍布中土,多以千億。又大江南五溪蠻及駱越閩廣皆中夏之人,與諸蠻相雜,今無可辨。」又云:「國朝之開滿洲、蒙古、回疆、青海、藏衛萬里之地,乃中國擴大之圖,以逾漢唐而軼宋明。」其抄襲三。嗚呼,彼其心豈不以為此我世宗憲皇帝之聖著,為小臣者所宜稱述弗衰者耶?尤其甚者!彼雍正僅云:「我朝既為中外臣民之主,不當以華夷而有殊視。」而己未嘗自認與吾同種族也。康氏原書乃引《史記》,稱匈奴為禹後。遂倡言曰:「滿洲種族出於夏禹。」嗚呼,非有腦病,誰為斯言!夫匈奴即與我同所自出。然民族要素,非第血系而已。無社會的共同生活,即不能自附同族。至於滿洲,則更為匈奴不同族類。匈奴為北狄,而彼為東胡。彼之《蒙古源流》已詳言之。大抵華人蒙古人滿洲人皆無不能知之而能言之者。今康有為竟以無端之牽合,而造出滿洲種族出於夏禹一語。非有腦病,誰能為此言!至於稱頌滿政府聖德,謂為「唐虞至明之所無,大地萬國所未有」。此雖在滿洲人猶將愧駭流汗,掩耳走避,而彼公然筆之於書,以告天下!嗚呼,彼真人妖!願我民族共紱除之,毋為戾氣所染! 梁啓超更不足道矣!彼其著《中國魂》也,中有句云:「張之洞非漢人也,吾恨之若仇讎也!今上非滿人耶?吾尊之若帝天也。」其頭腦可想!本此思想,以為伯倫知理之學說(見壬寅《新民叢報》三十八三十九號),於民族主義極力排斥。其第一疑問謂:「漢人果已有新立國之資格否?」夫梁氏之意,豈不以我民族歷史上未嘗有民權之習慣,故必無實行之能力乎?其所譯伯氏波氏最得意之辭,即在此也。然歷史者,進步的也,改良的也。國民於一方保歷史之舊習慣,於一方受世界之新思潮,兩相衝突,必相調和。故其進也以漸而不以驟。烏有專恃歷史以為國基者!至於所云:「愛國志士之所志,果以排滿為究竟之目的耶?抑以立國為究竟目的?毋亦曰目的在彼,直藉此為過渡之一手段雲耳。」噫,此真我所謂種族思想與政治思想混而為一者也。則請語之曰:以排滿為達民族主義之目的,以立國為達國民主義之目的。此兩目的,誓以死達,無所謂以此為目的,而以彼為手段也。其第二問曰:「排滿者,以其為滿人而排之乎?抑以其為惡政府而排之乎?」則請語之曰:以其為滿人而排之,由民族主義故;以其為惡政府而排之,由國民主義故。兩者俱達者也。夫使為國民者,對於政府但有政治觀念而無種族觀念,而有異種侵入,略施仁政,便可戴以為君,此真賤種之所為也!滿洲未入關以前,與我國不同種。其不同,猶今日之鄰國也。乘亂入寇二百餘年,使我民族忘心事仇,猶不以為非。則聯軍入京,比戶皆樹順民旗,亦將推為達時勢之君子乎?其第三問曰:「必離滿族然後可以建國乎?抑融滿洲民族乃至蒙苗回藏諸民族而亦可以建國乎?」則請語之曰:若雲同化,必以我民族居於主人之位而吸收之。若明以前之於他族可也。不辨地位而但云並包兼容,則必非我民族所當出也。彼之言曰:「中國言民族者,當於小民族主義之外,更提倡大民族主義。小民族主義者何?漢族對國內他族是也。大民族主義者何?合國內本部屬部以對於國外諸族是也。」此其言有類夢囈。夫國內他族同化於我久矣,尚何本部屬部之與有?今當執民族主義以對滿洲。滿洲既夷,蒙古隨而傾服。以同化力吸收之,至易易也。若如梁氏所云:「謂滿人已化成於漢民俗」,而不悟滿之對我,其陰謀詭計為何如,容可謂之知言乎?故吾之排滿也,非「狹隘的民族復仇主義」也。勸我民族知同化公例上之位置以求自處也。梁氏而無以難也,則請塞爾口,無取乎取民族主義而詆毀之也!尤可笑者,不敢言民族主義,乃至不敢言共和。鼠目寸光,一讀波倫哈克之《國家論》,即顫聲長號曰:共和,共和!吾與汝長別矣!噫!鄭人相驚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則皆走,不知所往。梁氏其有此景象乎?請語之曰:子毋怒!子欲知國法學,宜先知家數。日本有賀長雄氏,言英國憲法學者,采求王權割讓之事實,法國憲法學者講究國家新造之理論,德國憲法學者用力於成文憲法之解釋,皆非偶然,誠通論也。故德國學者什九排斥共和政體。而美國學者巴爾斯且斥曰:歐洲公法學者無知國家與政府之別者。梁氏見之,又當震驚如何!學不知家數,而但震於一二人之私說以自驚自怪,徒自苦耳! 嗚呼,吾願我民族實行民族主義,以一民族為一國民!嗚呼,吾願我民族自審民族同化公例上之位置以求自處!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革命之決心 吾黨之士,關於革命之決心,為文以論之者屢矣。顧吾以為既欲以此為吾人之決心,則其不可以不近,而所守者不可以不約也。因約言於左。 革命之決心之所由起,其則於吾人惻隱之心乎?孟子有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怛惕惻隱之心。非所以納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韓愈有言:蹈水火者之求免於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然後呼而望之也。將有介於其側者,雖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則將大其聲,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於其側者,聞其聲而見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然後往而全之也。雖有所憎怨,苟不至於欲其死者,則將狂奔盡氣,濡手足,焦毛髮,救之而不辭也。若是者何哉?其勢誠急,而其情誠可悲也。嗚呼!人之所以為人者,在於此矣。惻隱之心,至純潔也。無所為而為之者也,此之謂仁。為惻隱之心所迫,雖狂奔盡氣,濡手足,焦毛髮,救之而不辭。此之謂勇。仁與勇,盡人所同具也。至於乍見之而後動心,介於其側則後往而全之者,非謂耳目所不及,即可恝然置之也。以無所感,故無所動耳。是以能充其惻隱之心者,耳目所不及,而思慮及之焉。思慮之所及,舉天下之疾苦顛連而無告者,一一系諸其心,若耳聞而目睹。是則其怛惕惻隱之心無時而不存。而狂奔盡氣,濡手足,焦毛髮,而救之之志,亦無時而不存。皇皇而憂之,昧昧而思之,焦然無一息之安。其持危扶顛,蓋出於情之不容已。以不如是不足以釋其憂思也。然雖如是,其遂足以釋其憂思乎?天下之疾苦顛連而無告者,其數無窮,則吾躬之憂患亦與為無窮。君子敢於以渺然之身,任天下之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者,要皆為此惻隱之心所迫而使之然耳。 吾人之決心於革命,孰非由惻隱之心所發者。人必不忍其同類之死亡屈辱。而歷史之所紀,父老之所傳,亡國之慘,在人耳目。此追既往而生惻隱者也。人心醉而未由醒之,濁而未由清之,目擊蚩蚩之民,辛苦憔悴,為人踐踏,乃無異於牛馬草芥。顧身受者不能自脫,坐視者莫知所救。此撫現在而生惻隱者也。由既往而至現在,其每況愈下,已如此矣。由現在而推將來,其將如水之益深火之益烈歟?抑窮則變,變則通,剝極而復歟?此思將來而生惻隱者也。德之不建,民之無援,使人陷於沉憂之中,而不能自拔。由此鬱積以成革命之決心。是故其決心至單純也,至堅凝也。心之所向,無堅不摧。有一日之閒暇,則旁皇如無所歸。有頃刻之逸樂,則而不安其居。所藉以祛憂煩而致寧靜者,惟勞身焦思以力行其所志而已。此無他,惻隱之心能使人宅於憂患,而於安樂去之若將浼者也。 孟子有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夫能此者,無他道焉。充實其惻隱之心而已。苟其心懸懸於天下之疾苦顛連而無告者,則身處富貴,適使其不寧之心為之滋甚。至於貧賤,則天下之所同也。天下之人,既不自拔於貧賤。吾一人又何擇焉。若夫威武能屈天下之懦者,而不能屈天下之仁者。蓋仁者必有勇,於情所不能忍者,必不恝然也。欲行其心之所安,雖萬死而不辭。是故至激烈之手段,惟至和平之心事者能為之。至剛毅之節操,惟至寬裕之度量者能由之。由惻隱之心而生之勇氣,能使威武為之屈。詎有屈於威武者乎?是故能保其惻隱之心者,則貞固之節,入水火而不渝,必不於生死去就之際,有所遲回以玷其生平也。雖然,淫於富貴,移於貧賤,屈於威武者,惟小人之所為耳。卓犖之士,克自振拔,常不為其所羈。吾今乃於富貴貧賤威武之外,更得一事焉,厥為名譽。無賢無愚,咸耽於是。雖以仲尼,猶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則幾等於口頭禪矣。夫名者,實之賓。名非有累於人也。然而於本原之地,而有好名之念,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也,患失之。苟患之無所不至,以名之不己屬,因而灰敗者有之矣。甚則,因而變節者,亦有之矣。尤甚者,以爭名之故,君子之相忮,甚於小人之相殘。壞植敗群,於今為烈。名之為累有若是也!然求其本,亦由於未擴充其惻隱之心而已。誠使惻隱之心而能擴充,則好名之念未有不為之克滅者。余小子不敏,嘗服膺於王陽明之言。每讀其《答聶文蔚書》,未嘗不為之嘆息也。夫聶子之言曰: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為多,一人信之不為少。其信道之篤,已可謂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矣。而陽明之意,則以為: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不信。蓋以生民之困苦荼毒,莫非疾痛之切於吾身。所以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已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以祈天下之信已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夫如是,其所以天下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初非有所執拗而為之。良由疾痛迫切,雖欲己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此所以為至誠也。使人能以此心為心,則求自慊之不暇,而好名之念,無自而生矣。天下信之,喜其志之得行,而己無與也。天下非之,終必祈其志之得行,於己亦無與也。悠悠之毀譽,寧有所輕重於毫末耶? 夫富貴貧賤可以移人之情者也。威武雖不能移人之情,而以力服人,能使人不得不從者也。至於名譽,其得之之樂,有甚於富貴。失之之苦,有甚於貧賤。而其具有能左右人心志之力,則又過於威武。前三者為常人所不能免,後者則高材之士亦或不能免。然使一旦能擴充其惻隱之心者,則此四者不撥而自去,而其心乃純一而不雜矣。夫純潔者必有勇,所謂無欲則剛也。惻隱之心迫於內,則仁以為己任,雖殺身而不辭。斯義理之勇,而非血氣之勇也。義理之勇,其可見者有二: 一曰不畏死 人情莫不樂生而畏死。以生之有可戀也。若夫為惻隱之心所迫,則接於目,充於耳者,皆顛連無告者之憂傷憔悴之色,與其呻吟之聲。既不忍於旁觀,又不能拯之出於水火。吾何為生於此世乎?則彌覺生之可厭,而未見其可戀也。夫以生為可厭,則其不畏死無難矣。然人情莫不戀其所親。吾人於此,豈獨無所感乎?顧天下人之愛其親,孰不吾若。吾不忍舍吾親,而父母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者,盈天下皆是也。吾其能一一使之不舍其親乎?吾於家庭之際,至難言也。然而天下之人,其遭際之難同於我,或什百千萬於我者,則又何限。吾其能以自私乎?思此而愛親之心迸而合於愛同胞之心,死志決矣。自以力之微,無以致其愛於同胞,又無以致其愛於其親也,以一死絕其愛焉。而於其將死,固未忘同胞,又未忘其親也。於此知愛親之心,與愛同胞之心,實為一物而無間於公私,而純然惻隱之心是也。 二曰不憚煩志於革命者,以死為究竟,斯固然矣。然一死未足以塞責。故未死者之責任,不可以不盡也。常人樂生而惡死。哲人反之,則惡生而樂死。其所以惡生而樂死者,以憚煩故耳。世之昏濁甚矣!陽明有言:「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而行其自私之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干譽,掩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而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慾,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亦無怪紛紛藉藉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人情之險若此!孤潔之士,憤世嫉俗,不能一朝居。往往絕人逃世,同其身於死灰槁木。其甚者,或因而自殺。其次,則險譎之士,操老子之術,以柔制剛,以靜制動,顛倒一世之人,而巧於自全。又其次,則為鄉愿,同流合污,閹然而媚於世。夫老氏之徒與鄉愿,皆習知人之情偽,以巧於不敗之地。其為自私自利,無足論。至於絕人逃世者,跡則高矣。然推其用心,由於憚煩。是亦自私自利也。而自私自利之見所由生,在於未充其惻隱之心而已。使能充其惻隱之心者,則必不為一己計,而為眾人計。目擊天下之紛紛藉藉,禍亂相尋,人所避之惟恐不及者,挺然以一身當其際,而無所卻。即令所接者無所往而非傾險之人,所處者無所往而非陰鬱之境,而其至誠惻怛之意,初不由之而少間。憂患雖深,不改其度,事變之來,不失其守。陽明所謂言語正到快意時,截然能忍默,意氣正到發揚時,翕然能收斂,憤怒嗜欲正到騰沸時,廓然能消化,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蓋觀於克伐怨欲不行,可以知其所守之固。此所以能應萬變而不窮也。 是故不畏死之勇,德之烈者也。不憚煩之勇,德之貞者也。二者之用,各有所宜。譬之炊米為飯,盛之以釜,之以薪。薪之始燃,其光熊熊。轉瞬之間,即成燼煨。然體質雖滅,而熱力漲發,成飯之要素也。釜之為用,水不能蝕,火不能熔,水火交煎逼,曾不少變其質。以至於成飯,其熬煎之苦至矣。斯亦成飯之要素也。嗚呼!革命黨人將以身為薪乎?抑以身為釜乎?亦各就性其之所近者,以各盡所能而已。革命之效果,譬則飯也。待革命以蘇其困之四萬萬人,譬則啼飢而待哺者也。革命黨人以身為薪,或以薪為釜,合而炊飯。俟飯之熟,請四萬萬人共饗之。 ○駁革命可以召瓜分說 自民族主義,國民主義昌明以來,紳之士,荷簣之夫,稍知愛國者,咸以革命為不可一日緩。此國民心理之進步,而國家盛強之動機也。然尚有鼓其訁皮說,詆毀革命者。其立說皆詭弱而不足以自存。其稍足以淆人聽聞者,不外二說。其謂今日之政府已進於文明也。然凡稍知民族與政治之關係者,皆知主權苟尚在彼族之手,則政治決無由進步。故此說決無成立之理由。其二則謂革命可以召瓜分。而謂各國方眈眈於我,一有內亂,必立干涉。而國隨而亡。為此言者,自托老成持重,而以逆臆之危辭,恫喝國民,沮其方新之氣。於是別有懷抱者,樂於便托此說以自文飾。即真有愛國之誠者,亦熒於聽聞而搖惑失志,其流毒所播,不可謂細也。今欲外審各國對於中國之方針,內度國民之實力,口極論,闡明革命與瓜分,決無原因結果之關係。且正因革命,然後可以杜瓜分之禍。願愛國者相與研究此問題,而悅然於解決之方法也。本論分二大段。前段論瓜分說之沿革,後段論革命與瓜分之無關係。 ○第一瓜分說之沿革 瓜分之原因,由於中國之不能自立也。中國不能自立,何以為瓜分之原因?以中國不能自立,則世界之平和不可保也。各國爭欲均勢力於中國。勢力相衝突,常足以激成世界之大戰爭。於是有一國謂勢力之不均如此,不如分割之,俾各得其所。於是倡瓜分主義。又有一國謂勢力既不平均,若言瓜分,則滋憂也。於是倡開放門戶,保全領土主義。甲午以後,庚子以前,瓜分說極熾之時代也。庚子以後,至於今日,開放門戶保全領土說確定之時代也。一言以蔽之,中國未至於瓜分者,列國勢力平均主義之結果也。(庚子以前,因勢力不均而至於言瓜分。庚子以後,因勢力不均而至於言開放、保全,始終均勢問題也。)而解決之法,後與前異。以上舉其概要,以下逐項釋明之。 (一)中國不能自立之原因。自立者何?能自以內部之力,完全獨立之謂也。故自立與孤立有別。持鎖國主義,孤立無鄰,謂之自棄可耳。決不能自立於今日國際團體之內也。而自西力東侵以來,吾國陷於旋渦之地位。既無復孤立之餘地,又不能自立。國力頹喪,瓜分在人,保全在人。岌岌然不可終日。國民所已知者也。而其所以致此者,實惟滿洲人秉政之故。蓋我國民之能力薄弱,固亦不能無過。而厲行鎖國主義,鼓舞排外思想,見靡外侮,馴致於危亡,猶復調唆列國之衝突及其嫉妒心,使勢力平均主義,亦將不能維持者,實惟滿洲政府獨任其咎。蓋自滿洲篡位以後,禁絕中國人與外國人交通。以通商為厲禁,放逐傳教師於國外,戮人民之私奉外國教者。人民有遷徙於他國者,處以死刑。其與外人交接也,覲見之禮,以三跪九叩首為一大問題。初以獻俘之禮待之,後以藩屬之禮待之。此康熙以來之政策也。道光之際,有鴉片之役。咸豐之際,有聯軍之役。光緒之際,有甲午之役。中更喪亂,賤外之心變而為畏外仇外。於是獎勵和拳,宗室王大臣為其首領。揭扶清滅洋之幟,以招八國之兵。迨乎北京失守,狼狽西遁。此後又一變而為媚外。然交歡於甲,失歡於乙。朝三暮四,外交之丑劣,至此為極。綜滿洲政府之對外政策,不出二端。前者為倨慢無禮,後者為反覆無恥。以至有今日。然則,瓜分之原因,由於不能自立。不能自立之原因,由於滿洲人之秉政,可決言者也。聞者疑吾言乎?試取外國人之言論以證明之。 古芬氏著《最近之支那》,第四章《支那之外交》有云: (一六四四年滿洲人征服支那而建清朝,專從事鼓吹國人之排外思想。今日歐美人恆言支那人之排外思想,為其同有之性質。不知鼓吹激動之思想者,實滿洲人也。蓋滿洲人慾以少數之民族制御大國,永使馴伏其下。因而遮斷外國之交通,杜絕外來之勢力。其結果,遂致使支那人有強烈之排外感情。勃克曰:滿朝勢力之確立,全由於鎖國政策。然其衰落,亦恐坐是也。可謂名言矣。) 以上古芬氏之言也。亦可謂旁觀者清矣。更觀庚子之役,聯軍既破北京,各國會議善後處分。德國首議處罰元兇。美國答之曰: (此役暴徒之首魁,即政府諸宗室元老也。故宜先改造清國政府,後乃議處罰之。) 此言誠洞悉當日事變之真相者。去年日清談判之際,日本進步黨首領大隈重信於東邦協會演說有云: (支那之政府,專以苟且姑息為治。惟企革命之不起,欲割地事人以保社稷。謂外交上柔能制剛,利用列國之衝突,及其嫉妒心,而無信義。故日英同盟雖實行支那之保全開放,列國之機會均等主義,然戰國派之外交,可惹起內部之變動。) 此其言滿洲政府之心事,可謂洞若觀火矣。上所引證,皆非出於我國人之口,乃出於外國人之口者也。滿洲政府一日不去,中國一日不能自立,瓜分原因一日不息。外國人尚能知能言之,乃我國人而反昧乎? (二)各國對於中國之政策。滿洲政府實足以召瓜分,既如上所述。然各國之由瓜分主義,一變而為開放門戶保全領土主義者,非滿洲政府使之然也。一由於各國間維持勢力平均,二由於知我國民之情,實慮瓜分之難行也。蓋歐亞交通以來,道光時有鴉片之役,咸豐時有聯軍之役。其戰爭之目的,欲擊破鎖國主義,得以自由貿易而已。非有瓜分之觀念存於其間。迨乎甲午一役以後,情見勢絀,而各國之殖勢力於中國者,至不平均。所得豐者思保持之,所得歉者思撓奪之。於是德國首倡瓜分之議。於一八九七年,以海賊之暴舉,占奪膠州灣。於是俄藉口以租借旅順口大連灣,英租借威海衛,法租借廣州灣。此外人屢有不割讓地之設定,瓜分之論,極熾於是時矣。然終以勢力不平均之故,瓜分適於滋擾。於是美國首提議門戶開放主義。英日固同此主義者。於是自一八九九年至一九 ○ ○年,英德俄法日伊六國皆表同意。宣言對於中國保全領土開放門戶為主旨。此為各國對清政策之根本也。未幾而有庚子之變。自有庚子之役,列國益維持前此之政策,而知瓜分之難行。無識者以為庚子之役乃瓜分之機會也。然須知北京已破,帝後遠遁,而各國會乃汲汲於善後處分及媾和條約者,何也?此有二原因在。其一由於各國之政見有相違也。日英美志於保全,俄德法志於侵略。聯軍統帥華德西欲進兵太原,英軍帥加士里不奉令。謂有政府之命令,不許進兵。華德西無如何也。各國齟齬若此。俄啖知之,乃揚言曰:俄國出兵之目的,欲掃蕩拳匪,救援北京而已。今宜講善後策,維持清政府,緩處罰元兇。蓋於一方博寬厚之名以市恩於滿洲政府,一方萃兵於滿洲,以為占領之計。遂由是而生日俄戰爭之結果。此由平均勢力之使然也。其二則各國,於此一役,知民氣之不可侮。蓋拳匪之愚妄雖可笑咤,然所以激而至此者,仇外之感情使然也。今北京雖殘,東南諸省猶無恙。使行瓜分,非億萬之兵力,長久之歲月,不足以集事。故有所憚而不敢發也。且因是之故,外人知暴烈的手段,予吾民以難堪,適以激動其排外之熱。自是以後,由劫奪主義,一變而為吸收主義矣。以此二原因,故俄國首倡退兵,各國無梗議。旋歸和好。爾後俄包藏禍心,併兼滿洲,終釀日俄之戰。邇來瓜分之說已如煙消雲散,不復有稱道之者矣。 然則,為今日之中國計,正宜利用此均勢之機會,以奮然自立。勿謂門戶開放領土保全,可以苟全也。受人之保護,不得謂之自立。不能自立者,不能生存。然中國不能自立之原因,由於滿人秉政。故非撲滿不能弭瓜分之禍。何也?各國雖取均勢主義,然今日之滿洲政府,其外交政策,在煽動列強之嫉妒心,而利用其衝突。於是各國中有狡者,以詐欺恫喝之手段投之,無所往而不得志。一國有所獲獨豐者,則均勢之政策不可維持。終必出於分割而後已。蓋滿洲政府既謾藏誨盜,又反覆無常。其究極必破壞均勢政策,而使各國不得不出於瓜分。分而不均,則各國相戰。分而吾國民起與為敵,則各國與吾國相戰。世界無寧日矣。惟吾國之不利,抑亦各國之不利也。故中國今日宜亟謀其地位之安全,而行正當之外交政策,然後足以自立。抑亦中國之自立,而有關於世界之平和也。然則,第二革命決不致召瓜分之禍。 世之詆毀革命者,動輒曰革命軍起,外人干涉瓜分隨之。此言幾於耳熟能詳矣。然問革命故足以惹起瓜分,大概不出二說。第一說謂:但使革命軍起,則外人必干涉也。第二說謂:革命軍有取干涉之道也。而此二說之中所主張之原因,又各不一。吾今搜羅列舉之,一一加以辨駁,使其說無復立錐之餘地,庶幾真理乃顯也。茲分論如下: (一)謂革命軍起,即被干涉者。為此說者,以為不問革命之目的行動如何,但使內變一生,即為干涉之媒介也。夫國有內亂,外國可以干涉與否,本為國際法上一大問題。今亦無須於法理上多著議論。惟須知外國所以干涉者,固必有其原因。而革命軍所以被干涉者,亦必有其原因。究其原因之為何,最切要之問題也。而世所舉干涉之原因綜計之,不外七說: (甲)謂革命軍足以妨害各國之政策。為此說者,其必不知各國對於中國之政策者也。今日各國對於中國之政策,即上所舉開放門戶保全領土主義也。革命軍起,於此主義,果有何妨害。此反對者所不能致一辭者也。(如謂革命軍苟以排外為目的,則於門戶開放政策有妨。此則非獨立原因,乃附隨原因耳。何也?苟革命軍無排外之目的,則此原因不發生也。故曰:附隨原因。於下論之。此專論主原因也。)如謂各國之抱此政策,乃其貌托而非本心。則須知各國之抱此政策者,非有所愛於中國,乃均勢問題使之然也。英美日固認此政策為有利者。其懷抱野心者,莫如俄,而方新敗謀休養。法汲汲於言平和。德之心事最為陰險,其地位亦最足為人患。然各國瞵伺,不敢獨輕於發難也。故開放門戶,保全領土政策,乃為各國所同認。然則,革命軍之起,倘如義和拳之高揭扶清滅洋之幟,則為自取干涉,使各國雖欲不干涉而不能。若夫革命之目的,單純在於國內問題者,而謂義師一起,即於各國之政策有妨,此則稍知各國之大勢者,皆能斥其妄也。 (乙)謂各國藉口於內亂而行瓜分。此說所謂小兒之見也。今分二段釋明之。第一,各國苟欲瓜分,不必有所藉口。凡欲亡人國者,質直坦白宣言於眾曰:兼弱攻昧,取亂侮亡而已。非有所赧而求有以藉口也。且今日各國之不言瓜分者,非患無以藉口。一由維持勢力平均,二由於知中國民族之大,未可遽言併吞也。第二各國即欲有所藉口,亦不必藉口於內亂。今日滿洲政府之政治,可以藉口者多矣。隨時隨地,何不足以藉口。必坐待有內亂起,然後有以藉口乎?舉實例言之。台灣之割,朝鮮之割,緬甸之割,安南之割,曾以內亂為藉口乎?膠州灣之失,旅順口、大連灣之失,威海衛之失,廣州灣之失,曾以內亂為藉口乎?至於庚子之役,則尤非藉口。彼拳匪之宗旨為扶清滅洋,非與滿洲政府為敵,乃與外國為敵也。則外國與之為敵,何怪其然。且各國苟欲瓜分,則聯軍入北京時誠機會矣。彼時不為,而欲於他日求有以藉口乎?故各國之不瓜分,有所憚而不敢為也,非因無內亂以為藉口也。 (丙)謂使革命軍成功,則各國前此由滿洲政府所得之權利,將盡失之。故各國必維持滿洲政府,而與革命軍不兩立。為此言者,由於不知國際法之過也。於國際法,凡國家間由於條約而生之權利義務,條約之效力未消滅,則權利義務,依然繼續。舊政府雖傾覆,新政府固當繼承之。何也?條約以國家之名義締結之,非以私人締結之故也。故為此言者,自不知國際法之原則。不然,則欲以欺不知國際法之人也。(至於謂滿洲政府外交丑劣,與各國結種種不平等之條約,宜籌撤改者,則固新政府之責任。然非政府新舊嬗代而失條約之效。故此兩事,不可混為一。) (丁)謂使革命軍成功,則中國將漸盛強,非如滿洲政府可以為傀儡。故各國為外交上之陰謀計,寧扶助滿洲政府而鋤除革命軍。為此說者,必卑鄙狡黠之小人,未嘗知外交之政策者也:大抵外國政策,貴於熟知各國之情實,定各國不可不由之準則,使己國蒙其利,而又非各國所嫉,乃為善於外交者。若夫操縱捭闔之伎倆,期於簸弄顛倒,以搏目前之小利,則未有不自戕者。俄羅斯喜用之,卒受巨創。蓋各國林立,必不容一國獨專其利。利之所萃,即害之所萃也。彼滿洲政府誠甘為人之傀儡者。然傀儡只一,而欲利用此傀儡者有七八焉。一國乘間利用之而獨享其利,此六七國者,旁皇嫉妒而不能堪。非求利益均沾,則相與攘奪耳。今日之中國,為各國所注目,而為之政府者,乃供人傀儡。得者驕盈,失者怨望。戰爭之禍,所以不息也。使中國人奮起而撲去此傀儡,卓自樹立,行正當之外交,則不必求他人之保全,尤非供他人之傀儡。東亞問題解決,均勢問題亦解決。故中國之獨立,有關於世界之和平。各國息其覬覦,全球得以安燕。較之利用傀儡以生戰禍者,其相去何如!而謂人不知所取捨耶? (戊)謂革命軍起,雖非以排外為目的,然經年轉戰,商務受其影響。各國為保其商務計,必發兵平亂。為此言者,似甚遠慮,而實蒙稚可笑。其智識殆如小兒觀劇,謂出兵之事至易易也。不知在古昔專制之國,其君主窮兵黷武,且有因苜蓿天馬之故,而苦戰連年者。洎乎世進文明,戰禍愈烈,戰事愈少。且在立憲政體之下,雖有好大喜功者,亦不能妄於興戎。蓋戰事至危。所犧牲者,國民之生命也。所耗損者,國民之財產也。故非關於國家大計,非兵力不足以維持者,不輕言動眾。試觀英杜之戰,其原因之伏,非伊朝夕。金礦主久懷兼併之志,一九 ○五年英將露迷臣率兵駐杜,受金礦主之音旨也。杜人盡俘之。全英輿論沸騰,猶未出於戰。後以爭占籍問題,始決裂。杜人口止二十餘萬,而英人占籍者已十餘萬。故杜決議拒絕。英遂示威。杜立下哀的美敦書。戰禍乃作。初年英敗績,益憤。前後發兵四十萬,死傷六七萬,耗帑五十萬萬。至今英人以為得不償失。故今歲選舉,主戰黨勢力失墜。由是觀之,戰事豈得已耶?商務固足重。然以此單純之原因,而遽出於戰,毋乃易言乎?據最近統計表,英人在中國者五千六百人,美人三千五百人,德人一千六百人,法人一千二百人(半為教士),日本人五千二百人,葡人一千九百人。為此等人營業之故,而動各國之兵,彼政府議會何輕舉妄動若此也!是故革命軍興,各國派兵保護彼商民,意中事也。然此基於國際法上之自衛權。(例如南昌教案起,法遣兵艦保護是也。國人不知,以為示威運動。由不知國際法上之自衛權故也。)不可為非。至於謂各國因保護商務之故,而聯萬國之眾以來干涉,而實行瓜分,則真如小兒觀劇而嘆戰事之易也。 (己)謂革命軍崛起,必倚一國以為援。革命軍之勢盛,則此國之勢亦盛。各國懼破均勢之局,乃不得不出而干涉,遂至於瓜分。為此說者,較前諸說稍堅,而亦有其證據。以謂希臘之獨立,求助於英。義大利之獨立,求助於法。民黨必連與國,然後可以勝利也。然此視敵之何如耳。希臘之敵為土耳其,義大利之敵為奧大利,其政府之威力,十倍於獨立軍,故非有奧援,不足自立。若中國則異是。使民族主義國民主義而普遍於我民族的國民之心理,則與革命軍為敵者,只滿洲人及其死黨而已。滅此朝食,無所於疑也。至於各國之同情,固革命軍所希望者。然所希望者,消極的贊成而已。起事之際,欲其承認為交戰團體,成功之際,欲其承認為獨立國。然欲得其承認,雖由於外交,實專恃乎實力。已有為交戰團體之實,然後彼從而承認之。已有為獨立國之實,然後彼從而承認之。所求於彼者不奢,故其後患不生也。要之,此說之前提,謂革命軍必倚一國以為援。使革命軍純任自力,而不求助於人,則此說不能成立也。 (庚)謂革命軍起,政府之力既不能平,則必求助於外國。外國出兵助之平亂,因以受莫大之報酬。為此說者,以為賤胡無賴,苟求保其殘喘,必出於借兵平亂之政策也。夫虜之為此謀,容或意料所及。然使其借兵於一國耶?則虜先犯各國之忌。各國慮破均勢之局,將紛起而責問。是徒自困也。使其借兵於各國耶?則各國之兵,非虜之奴隸,非虜之僱傭,無故為之致死耶?如謂虜以利啖之,彼將為利所動。不知各國苟欲攫利,其道甚繁,奚必出於助兵平亂耶?(有以英遣兵助攻太平天國事為證者,然此事別有原因,於後論之。)試以最近事證之。英兵之初入九龍也,鄉民鼓譟逐之。英兵退回香港。電總理衙門檄兩廣總督,飭何長清剿平。英兵安坐而待也。廣西遊勇嘗攻竄入安南,一在馬頭山,一在高平牧馬。法兵安坐,檄蘇元春平亂而已。虜借外兵耶?毋亦外人以虜為傀儡耳。謂外國利於報酬而不憚動天下之兵,亦見之未審而已。 以上七說,皆謂革命起,必被干涉者,所以為口實者也。其言之者非一人,其流行也非一日。吾今乃聚而殲之。抑吾之所言,非僥倖於外人之不干涉也,以本無被干涉之原因也。其所言非以意假定也,外審各國均勢之大局,內察國民之實情而後立言也。夫各國之均勢,前屢言之矣。至於國民之意力,今將言之。大抵國內而至於革命,必民族主義極熾之時也。人人懷亡國之痛,抱種淪之戚,臥薪嘗膽,沉舟破釜,以求一洗。其革命之目的物,至單純也。而對於外國及外國人,守國際法上之規則,此在我國民已毫無被干涉之原因矣。而為外國者,設因欲保商務,欲得報酬之故(上舉原因之二種),連萬國之眾以來干涉(此為假定其干涉之言),斯時為我國民者將如何?其必痛心疾首,人人致死無所於疑也!則試約略計各國之兵數。庚子一役,為戰地者,僅北京一隅耳。而聯軍之數,前後十萬。今若言干涉,言瓜分。即以廣東一隅而論,新安近英,香山近葡,彼非有兵萬人,不能駐守。即減其數,亦當五千。以七十二縣計,當三十餘萬。即減其數為二十萬,至少十萬。而其他沿江沿海諸省,當何如?至於西北諸省,則又何如?計非數百萬不能集事。而我國民數四萬萬,其起義也,在國內革命,而無端來外人之干涉。滿奴不已,將為洋奴。自非肝腦塗地,誰能忍此者!我國亡種滅之時,即亦各國民窮財盡之時也。而問各國干涉之原因,則曰:因欲得報酬,欲保傀儡之故。雖至愚者,亦有所疑而不信矣。且世勿謂我國民其弱,而各國之兵力至強也!練兵不能征服國民軍,歷史所明示矣。普佛之戰,佛練兵盡矣。甘必大起國民軍,屢敗普軍,為毛奇所不及料,不敢出訶南一步。古巴之革命也,金密士以數十人渡海一呼,壯士雲集,前後以四五萬人與西班牙兵二十萬人鏖戰連年,而美西戰事起,古巴遂獨立。菲律賓之革命也,壯士十人,以桿槍六七枝,劫西班牙兵五百人營,奪其槍五百。撲戰累歲。西兵駐防於菲者凡二萬人,無如何。卒賠款二百萬。其後西政府失信,戰事再興。美西之例,美提督載阿圭拿度再入菲律賓,與美合兵。阿圭拿度以兵數千人,俘西班牙兵數萬,卒立政府。其後美復失信菲人,以所獲於西兵之槍萬餘,擇其可用者六七千以與美。精兵七萬,戰數年,始定。使憑藉豐裕,則美非菲敵也。英杜之戰,杜與阿連治合兵三四萬人,英兵四十萬,前後三年乃罷兵。如上所述,以國民軍與練兵角,皆以十當一。況中國人數,非菲杜比。憑藉宏厚,相去千萬,外侮愈烈,眾心愈堅。男兒死耳,不為不義屈。干涉之論,吾人聞之而壯氣,不因之而喪膽也。外乘各國之均勢,內恃國民之意力,既無被干涉之原因,即使事出意外,亦非無備者也。內儲實力,外審世變,夫然後動,沛然誰能御之。 如上所述,謂革命軍起,即被干涉者,當關其口矣。在革命軍未嘗無被干涉之豫備。然內有國民之實力,外乘各國之均勢,決無被干涉之原因也。然則,謂革命可以召瓜分者,其言已摧破而無存立之餘地也。 (二)謂革命有自取干涉之道者。此說與前說不同。前說謂凡革命軍起,必遭干涉。此說則謂革命軍起,本不致遭干涉。惟因革命軍有自取干涉之道,使外人不得不干涉。故其所言非獨立原因,乃附隨原因也。使革命軍而無自取干涉之道,則必不致於被干涉明矣。而其所指為自取干涉之道者,謂革命家固以排滿為目的,又兼有排外之目的。故革命之際,或蔑人國權,或侮人宗教,或加危險於外國人之生命財產,於是乃召外人之干涉。為此言者,若以施之義和拳,則誠驗矣。義和拳,以扶清滅洋為目的,於是殺公使,毀教堂,戕人生命,掠人財產,以致聯軍入京。以排外為原因,以干涉為結果,固其所也。吾人所主張之革命,則反乎是。革命之目的,排滿也,非排外也。建國以後,其對於外國及外國人,於國際法上,以國家平等為原則,於國際私法上,以內外人同等為原則。盡文明之義務,享文明之權利。此各國之通例也。而革命進行之際,自審交戰團體在國際法上之地位,循戰時法規慣例以行,我不自侮,其孰能侮之!謂革命軍有自取干涉之道者,其太過慮也。抑猶有宜深論者。今日內地之暴動,往往不免含排外的性質,此不能為諱者也。然此等暴動,可謂之自然的暴動,乃歷史上醞釀而成者也。吾國歷史上以暴君專制之結果,揭竿斬木之事,未嘗一日熄。第開明專制之時,政府威力方張,民間隱忍苟活,即有騷動,旋被平靖。故其表面有寧謐之象。洎乎衰朝末季,紀綱廢墮,豪傑之士,乘間抵隙,接踵而起。峰屯蔓延,彌滿天下。此歷代之末,同一之現象也。即以清朝而論,內亂未嘗中輟。康熙時則有三藩之役,台灣之役(其初定台灣之役,不得謂之內亂。其再定台灣之役,則屬於內亂),武昌兵變之役。乾隆時有台灣之役,臨清之役。嘉慶時有川湖陝之役,畿輔之役,川陝鄉兵之役。道光時則有海盜之役。咸豐同治時,則有太平天國之役,捻之役。光緒時則有義和拳之役。內亂繼作,未嘗少休。凡此皆自然的暴動也。洎乎近日,感外界之激刺,與生計之困難,其勢尤不可一日居。此為歷史上自然釀成,無待乎鼓吹者。此等自然的暴動,無益於國家,固亦吾人所深慮者也。以中國今日,決不可不革命也如此,而自然的暴動之不絕也又如彼,故今日之急務,在就自然的暴動,而加以改良,使之進化。道在普及民族主義,國民主義,以喚醒國民之責任,使知負擔文明之權利義務,為吾人之天職。於是定共同之目的,為秩序之革命,然後救國之目的,乃可以終達。夫既由自然的暴動,而為秩序的革命矣,則滔滔然向於種族革命,政治革命以進行,而毫不參以排外的性質明也。然則,吾人之主目的,固非在避外人之干涉,而自無自取干涉之理也。 綜上所論者而括之,則革命決不致召瓜分之禍,明白無疑矣。然尚有引證一二事實,以為辨者。今復疏解之如下。問者曰:法蘭西大革命之際,各國不嘗共同干涉耶?幸而法能戰聯軍而退之。否則,法之為法,未可知也。今中國之革命,能獨免於干涉乎?應之曰:法蘭西大革命,而各國群起干涉者,以欲抵抗民主之思潮故也。蓋法之革命,實播民權自由之主義於全歐。各國君主,思壓抑之,故集矢於法,其共同干涉,實抱此目的也。爾後之神聖同盟,亦本斯旨。故比利時之獨立,亦被遏制。卒令建君主立憲政體而後已。由其時各國以撲滅民主思想為目的故也。若今日,則情勢與昔大殊。中國革專制而為立憲(指民主立憲),與各國無密切之利害關係,不能以法之前事為例也。問者又曰:太平天國之被干涉者何也?應之曰:太平天國有自取干涉之道也。洪秀全之破南京也,英即遣全權大臣波丁渣來,欲締結條約。此為承認其獨立良機會也。惜洪氏不知國際法,猶存自大之餘習,命其覲見,行跪叩禮。波氏不肯,遂拒絕不見。只見楊秀清,失望而歸。其後洪軍至上海,猶立兩不相犯之約。及曾軍破安慶,自長江而下,遂圍南京。左軍破浙,李軍發上海,洪氏大事已去,英始袒清助攻洪氏。故干涉之原因,由洪氏有自取之咎。使洪氏能知國際法,早與結納,不至若此也。且其時英人初欲殖勢力於東方,故謀助兵平亂,冀藉此以增拓勢力。至於今日,則情勢迥異。承認獨立,與藉兵平亂二者,皆遙難於昔日矣。問者又曰:今者外人相驚以中國人排外。遇有小警,輒調兵艦。如南昌教案,法調兵艦矣。廣東因鐵路事,官民交訌,各國亦調兵艦矣。凡此豈非干涉之小現象乎?應之曰:此非干涉,乃防衛也。國際自衛權,本分二種。一為干涉,一為對於直接之危害而用防衛之手段。若內地有警,各國派兵艦防護,可謂之防衛之準備行為,與干涉不同也。蓋國家於領域之內,不能自保,而使外國人蒙其損害,則對之可以匡正。匡正之法,國際之通則有三。過去之賠償與將來之保障是也。然使蒙急遽之危害,依此通則,有緩不及事之虞,則可以用防衛之手段,用強力於他國領域內。此國際法所承認者也。然則,使內地有變而危險及於外國人之生命財產,則外國派兵保護捍禦災難,不得謂之非理。然此與干涉固不同也。至於屯泊兵艦以備不虞,則只可謂之防衛之準備行為,尤不必以干涉相驚恐。乃內地之人既鮮知國際法而詆毀革命者又藉此以號於眾曰:此瓜分之漸也,干涉之徵也。其心固狡,其計亦拙矣。外國領事既察吾民之隱情,於是遇有小故,輒徵調兵艦以相恫喝。即如近日拒約之會,美領事日以調兵相脅。而實則美國之大總統,以至國中名流,多不以苛約為然。方且借華人拒約之堅,有辭以對議會,且提議當禁歐工以示平等矣。要之,若雲干涉,非得各國政府之同意,聯軍並進不可。而革命軍無被干涉之原因,既如上所述。至於防衛,則以保全其人民之生命財產為目的。徵調兵艦,一領事所優為,非出於其政府之意。革命軍但當守國際法而行,尤不必談虎色變若此也。況吾人之革命,以排滿為目的,而非以排外為目的。在己固可自信,而外人亦未嘗不漸共喻。最近英國《國民報》(於政府最有勢力之報)倡論曰: 支那人排滿之感情與排外之感情,大有分別。其政府必盡力導排滿之感情,變為排外之感情。此最宜防者也。 旁觀之言,明白如此。使革命起而循乎國際法,則更予人以確證。此事固在我而不在人也。 故吾敢斷然曰:革命者,可以杜瓜分之禍,而決非可以致瓜分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