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十二
☆黎庶昌
○周以來十一書應立學議
昔周衰,孔子自衛反魯,憂道不行,退而贊《易》、敘《書》、刪《詩》、定《禮》、《樂》修《春秋》,垂範百王,是為六經,尊盛與道無極。《樂經》遭秦而闕,僅存其五。然而孔子沒門弟子各闡師說,曾子述《孝經》,游夏之徒撰《論語》,左丘明公羊穀梁傳《春秋》。至戰國而有《孟子》。《爾雅》、《禮記》,浸尤晚出。自是而七經九經十一經之名以立。及至孟蜀刻石成都,十三經遂著為令,其於孔子所刪定,固已增益其七八矣。唐雖以經升老子,而不久即廢。南宋時,朱子作集注,始於《戴記》中摘出《大學》《中庸》,以配《論語》《孟子》,題曰四書,詔學者讀書當自四書始。淳熙以降,翕然宗之。元皇慶中,定製以四書試士。明代樂其易簡,因仍不革,學使者校藝,專以《論》《孟》《學》《庸》發題,先四書而後五經,廢註疏而遵朱說,道術因之一變。
我聖祖仁皇帝高宗純皇帝深維其弊,力矯末流,詔撰七經、傳說、彙纂、義疏等,頒諸學官,示天下以實事求是之旨,包舉漢宋,不名一家。康熙乾隆以還,巨儒雲興,經學由是盛絕。然所廢舉,亦只系傳注之間,非於經外別立一書,以崇配者也。嘗謹按國家自府廳州縣學政校士,以及鄉會試,雖以四子五經垂教,舍是莫由進身,而私家誦讀,往往溢出令甲,頗有視為不刊之典者。
當周末時,莊子著書多寓言,然其指事類情,於諸子中最為瑰放特出。陸德明釋文,已列為經,而作之音義。淮南王安稱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離騷》兼之。王逸注《楚詞》,尊《離騷》曰經,朱子從而不廢。後世騷學選學,相因為用,欲祛文章流別之偽,《文選》其最要矣。司馬遷《史記》,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其閎識孤懷,蓋未易幾也。班孟堅紀述漢事,斷代為書,文字之淵源,經書之大法,粲然畢備。許叔重《說文解字》,博奧精嚴,六藝遺文,賴以不墜,實軼《爾雅》一經之上。本朝蔚成絕學。《儀禮》十七篇,士禮雖存,頗闕王朝邦國舊典。欲觀後世帝王因襲之跡,惟杜氏《通典》,馬氏《通考》,博要能通。《通鑑》上續《左氏》,事始三家分晉,體大而思精,言馴而不雜,則亦優視聖作矣。杜子美冠絕古今詩人,韓愈文章粹然一出於正,其道自比孟子。使孔門用詩文,二子者入室矣。校此數家之言,兼包大小,豈非文武道不墜地在人,卓然俟聖不惑者哉。故其書之傳遠者,一二千歲,少亦七八百年,非有名爵利祿之資。然而歷世相承,誦習不絕,精深博篤,取用宏多,有以協人心眾好之同,如饑渴飲食不可一日離也,其視為經固已久矣。
往者嘗與曾文正公討論群籍,公獨以謂子若莊子,詞若《離騷》,集若《文選》,史若兩司馬氏班氏,小學若許氏,典章若杜氏馬氏,詩文若子美杜氏,昌黎韓氏,所謂曠代命世大才也。躋其書以配經典,誰曰不宜?今以功令之所頒若彼,學士大夫之所誦習若此。記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又曰:民之所好好之。竊謂《莊子》以下十一書,宜因私家肄習,特為崇異,立入學官,使列十三經後,以《莊子》次《孟子》,《楚詞》、《文選》、《杜詩》、《韓文》次《毛詩》,《史記》、《漢書》次《尚書》,《通鑑》次《左氏》,《通典》《文獻》、《通考》次《三禮》,《說文》次《爾雅》,各降一等,命曰亞經。俾天下人士,益隆所習,咸馳騖乎通儒。於以廣學甄微,翼贊聖業,非復訁叟聞曲學之私,將樂與海內知言君子,一平其議也。
☆張文虎
○書清芬集後
明歸熙甫以女子未婚守志為過禮。近世江都汪容甫復作議以佐其說。甚哉,二君之不知禮也。古聖人緣情以制禮,度夫中人所能行者著之,而不責以卓絕過高之行,此禮之所以通於天下萬世也。然其中有隱微疑似之間,不能顯著之令者,則以俟知其意者之善擇焉。哀公問於孔子曰:禮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豈不晚哉!孔子曰:夫禮言其極也,不是過也。男子二十而冠,有為人父之道,女子十五許嫁,有適人之道。推此,則禮文之不可泥明矣。是故三年之喪,禮也。世有若劉瑜之服除二十餘年,布衣蔬食常居墓側者,君子不以為非也;不能食粥,羹之以菜,有疾飲酒食肉,禮也。世有若張敷杜棲隱之不食鹽菜,哀毀傷生者,君子不以為非也;師沒心喪三年,禮也,世有若子貢之三年以外,築室獨居者,君子不以為非也;汪殤也,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則喪之如成人,君子亦不以為非也。若如二君論,則茲數子皆可議矣。
且二君所執者,曾子問之文也。其文曰:既納幣有吉日,婿之父母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喪,不得嗣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許諾而不敢嫁,婿免喪,女之父母使人請,婿弗取而後嫁之。夫其不敢嫁者,正以女已許人而重之也,婿弗取而後嫁,而不責以堅守者,所謂度中人所能行也,而後嫁者難辭也。又曰: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齊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注曰:女服斬衰,何服也?服以斬衰,則儼然其夫矣。而不責以守節者,亦度中人所能行也。設於時有矢志不嫁,或以身殉,或願事舅姑者,君子亦悲其情而許之。而容甫氏乃比之齊楚之君死,魯衛之臣號呼而自殺,則必為狂易失心之人。嗚呼!是何言也!
婚禮納采,主人筵於戶西,西上右幾,注曰:將以先祖之遺體與人,故受其禮於禰廟。曲禮女子許嫁纓。注曰:女子許嫁系纓,有從人之端也。許嫁之初,其重如此,而比之魯衛之臣於齊楚之君,其不為狂易失心之論乎?昔者齊侯之女嫁於衛,至城門而衛君死,保母曰:可以反矣。女不聽,遂入持三年之喪。弟立請同庖,女不聽。衛於齊,齊使人告女,女作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又衛女嫁於齊太子,中道聞太子死,問傅母曰:何如?傅母曰:當往持喪。喪畢,不肯歸,終之以死。此二女者,豈不知有既葬除服之禮哉?矢志不嫁,節著千載,容甫又將比之魯衛之臣號呼而自殺乎?高子問於孟子曰:夫嫁娶者,非己所自親也,衛女何以得編於詩也?孟子曰:有衛女之志則可,無衛女之志則怠。此即所謂卓絕過高之行,不可以責之中人者也。以卓絕過高之行,而謂之狂易失心,吾不知容甫之心何心也?
熙甫氏曰:女子在室,惟其父母為許聘於人,而已無與焉。夫己身,父母之身也,以己身許嫁者,父母也,父母許之,而曰己無與焉,此復成何說乎?且夫禮非強人而束縛之馳驟之也,亦求其心之所安而已。微箕比干,皆諡為仁,伊周夷齊,各成其是。孔子聞孔悝之難,曰柴也其來,由也死矣。而無所褒貶於其間,此所謂各求其心之所安也。禮,三代不相襲,今古異宜。父在為母,婦為舅姑,服皆期,而今則皆三年,二君其能執古禮以反之乎?孔子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以今世俗波靡,日浮趨薄,苟有卓絕過高之行實足以激勵人心。而二君者,又從而非議之,其亦異乎孔子之論禮矣。然熙甫亦自知其言之過,故於張氏女貞節記斡旋之,舉三仁夷齊為況。而容甫遂怙終焉。奉賢徐母吳孺人,未婚夫死,在室守志十五年,聞姑病,泣請歸徐事姑,撫嗣子得厚成立。事聞於學使者,旌其廬。士大夫有歌詠其事者,得厚彙刊為《清芬集》,乞言於虎。虎讀臨川昆明兩學使序,辨熙甫之謬,引而未發,又未及容甫所議,故為推而詳之,不自覺其辭費也。
○新譯幾何原本序
《幾何原本》前六卷,明徐文定公受之西洋利瑪竇氏,同時李涼庵匯入《天學初函》。而《圜容較義》《測量法義》諸書,其引幾何頗有出六卷外者,學者因以不見全書為憾。咸豐間,海寧李壬叔,始與西士偉烈亞力續譯其後九卷,復為之訂其舛誤。此書遂為完帙。松江韓綠卿嘗刻之,印行無幾,而板毀於寇。壬叔從余安慶軍中,以是書視予,曰:此算學家不可少之書,今不刻,行復絕矣。會余移駐金陵,因屬壬叔取後九卷重校付刊。繼思無前六卷,則初學無由得其蹊徑,而亂後書籍盪泯《天學初函》,世亦稀覯。近時廣東海山仙館刻本,紕繆實多,不足貴重。因並取六卷者,屬校刊之。
蓋我中國算書,以九章分目,皆因事立名,各為一法,學者泥其跡而求之,往往畢生習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遂有苦其繁而視為絕學者。無他,徒弦其法,而不知求其理也。傳曰: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然則數出於象,觀其象而通其理,然後立法以求其數。則雖未睹前人已成之法,創而設之,若合符契。至於探賾索隱,推廣古法之所未備,則益遠而無窮也。《幾何原本》不言法而言理,括一切有形而概之曰,點線面體。點線面體者象也,點相引而成線,線相遇而成面,面相疊而成體,而線與線,面與面,體與體,其形有相兼,有相似,其數有和,有較,有有等,有無等,有有比例,有無比例。洞悉乎點線面體而御之以加減乘除,譬諸閉門造車,出門而合轍也,奚敝敝然逐物而求之哉!
然則《九章》可廢乎?非也。學者通乎聲音訓詁之端,而後古書之奧衍者可讀也;明乎點線面體之理,而後數之繁難者可通也。九章之法,各適其用,《幾何原本》,則徹乎九章立法之原,而凡九章所未及者無不賅也。致其知於此,而驗其用於彼,其如肆力小學而收效於群籍者歟?
○十三間樓校書記
西湖寶石山之半,蓋有宋十三間樓舊地,為東坡守杭時治事之所云。今地入彌勒院。郡人瞿君世瑛,重葺樓三楹,仍舊額曰:十三間樓。己亥庚子秋,錢君熙泰,續文瀾閣校書之役,偕予兩寓於此樓。前為後湖,夾岸即錦帶橋,西南袤對孤山之放鶴亭。予詩所謂:開窗看放孤山鶴,萬古逋仙共髯翁是也。動止飧寢,皆在竹蔭嵐翠中,臨窗Г筆,綠映毫楮,執卷而諷,與梵唄相應。天未曙,聞鐘磬聲悠然,披衣頓起,視群山猶夢夢也。中間出遊湖上諸勝地,西至天目九鎖,南渡江,登會稽,探禹穴,訪蘭亭修楔處,或一再宿,或逾旬乃返。返則仍校書於此樓。
時績溪胡農部竹村,元和陳文學碩甫,同寓湖上。胡君精三禮,方為《儀禮正義》,補賈氏之疏漏。陳君專治詩毛傳,亦作疏以糾孔氏,時時過從,商榷疑義。蓋讀書之樂,交遊之雅,登臨遊覽之勝,三者兼之矣。昔東坡居杭,游跡止於洞霄宮,未嘗過浙東。其時牽於一官,讀書交遊之事,能如今日與否,固未可知。而吾兩人以物外之身,兼斯三者而有之,非厚幸與!錢君笑曰:東坡讀破萬卷,交遍賢士大夫,身行半天下,而子乃以是傲之,亻真矣。予曰:東坡大矣,何敢言。雖然,茫茫宦海,名編黨籍,舟車所至,曾不得一日安處,老竄窮荒,備歷憂患,其視吾兩人閒鷗野鶩,翱翔山水間,安知不顧而樂之。抑豈惟東坡,將當世實有企羨之者。錢君慨然太息曰:有是哉!子之言蓋有為而發也。既歸,倩工作《十三間樓校書圖》,遂書其語為記。
☆張裕釗
○歸震川評點史記後序
歸熙甫氏評點《史記》,治古文家多褒之,傳相┢寫,然彼此參錯異甚。馬平王少鶴太常,取歸氏及望溪方氏評點,摘錄起訖,合而刊之曰:《歸方評點史記合筆》,自以為得其真。以余觀之,亦尚多可疑者,顧視諸所見本為善耳。往者余嘗欲專取《史記》本書,附益以歸氏評點,梓而公諸同好,苦乏刊貲不果。以語友人吳摯甫。摯甫則力贊其事,且為謀諸廬江吳小軒軍門,慨以千二百金相假。於是鳩集梓人,經始光緒二年正月,訖四年七月刊成。歸氏評點,舊系丹黃二筆,今刊本墨本也。其黃筆為銳形識之,其丹筆為圜形識之,其評點既無定本可據,無已則一仿王氏,昭畫一也。
自秦並天下,專任私智,蔑棄聖制,漢興,一踵習秦故,三代之盛,渺焉不可復睹。司馬氏生當漢定百年之間,焉傷之。重值漢武侈心多欲,任用武力酷烈導諛之臣,毒亂海內,又身遭刑辱,抑鬱傺,發憤著書,其孤遠之旨,深痛之思,軼盪譎激之辭,乃至微妙難識。世傳裴る司馬貞張守節諸注本,用力故不可謂不勤,然皆邈不得司馬氏之意。且其間多可笑者。是書錄歸氏評點,三家注世既多有,今並不復錄。
夫古人之書,待說而明者十之三四而已,因說之而晦者,蓋十五六焉。好學深思之士,顓取古人之書,反覆而熟讀之,以意逆志,達於幽渺,其所得蓋有遠出尋常解說之上者矣。拘文牽義,騖華炫博,好為枝詞碎說之徒,烏足以知此哉!望溪方氏,究心義法,其說亦多所發明。然歸氏所得為深矣。今別為方望溪《史記評點》四卷附於後,俾覽者兼采焉。與校是書者,余門人大冶劉炳燮及長子沆也。
○書藝文志後
余讀班固藝文志,甚高其辭,與班氏它所為文異甚。後讀司馬貞《史記索隱》,引劉向《別錄》語,則班氏志所有者,往往而在,然後知為向之辭而固取之者也。固為《漢書》,所取司馬遷楊惲馮商楊雄劉向父子甚眾。今知太初以前本司馬遷,三統曆木劉歆而已,其它並已不可見。而是篇傑然出於班氏之書,考求而乃知其出於劉向。甚矣文高下不可假也!固之文,於東漢人最為崛出,而與司馬遷相如劉向楊雄較,則不逮遠甚。其中時有其辭之高而非固所能為者。雖於今不可考,然可以意而知也。烏乎!非夫昔之人所謂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彼且不以為妄言乎哉。
○贈吳清卿庶常序
人才之貴於天下,無古今一也。雖然,才應世而世需之,其間則亦有辨焉。運會之所趨,氣機之所啟,魁桀俊異之士,雲興合,肩臂相摩於前,而趾相躡於後,雖有盤錯鉅艱,而才皆足以周其用。若是者,常樂才之盛而忘其難,朝野祉福而康樂,薄海內外,晏然而無事。中庸之士,平進富貴,守成法,襲故跡,皆足以施於世。若是者,雖乏才而猶未以為憂。
若夫時數之厄,屯艱之會,寇訌於內,敵伺於外,民窮而俗敝,兵疲而財匱,冗嵬瑣之徒,紛綸雜,浩浩若蕭艾之被乎野。間稍能自異,又窘儒緩不適於時用。中外之安危,生民之植若僵,泛泛乎若群木之漂於中流,四顧而不知所屆。其如是人才之足貴,乃倍蓰什伯於向所稱二者之時,雖疲行者之資車,病涉者之資舟,寒者之於裘褐,餓者之於飠粥,不足以喻之矣。夫自古禍難之興,其需才也尤至,而人才之寡乏,每獨甚於此時。幸有其人,又或有所抑沮牽繫,而不獲底於成。能成矣而世或不能盡其用。需之如彼其亟也,其成而為世用也,又如此其難,則其可為慕望而愛惜何如哉!
吳中吳庶常清卿,懿才而遠志,服儒者之學,而不忘當世之務。凡今日之利病,民氓之疾苦,無所不究其意。裕釗以同治戊辰冬,識之於江寧,明年春,復相從游處於吳門者十有餘日。及今茲來武昌,行從合肥李相國西入秦。蓋將益練習於時務以畜其才,而非有時俗人之見也。且行,索裕釗一言為贈。裕釗廢於時久矣,自度其才不足拯當今之難,退自伏于山澤之間。然區區之隱,則未能一日以忘斯世。其耳之所聞,目之所接,愴焉感於其心。今見庶常則欣忭愛慕,而不知所以置其情,其樂徇其請而為之言也,豈有愛乎?於是極道其然而書以詒之。雖然,尤望庶常之終底於成而為世用,以副望君者之志也。
○送李佛生序
佛生既罷官,居於江南,日讀書不輟,尤愈篤好莊子,為書後數百言,稱其有合於聖人之道。余謂莊子者,負絕異之資,乘於時而一切以取自快者也。其於聖人之道,本差之不能一發,末乃大馳而絕遠。至於流極而弊益不勝。釋氏得其精以為空寂,王何得其粗以為誕縱。誕縱之弊,蔑棄禮法,盪廢時務,天下於是大亂。空寂之弊,去人倫,無君臣父子上下,乃胥斯民而為夷。莊子疾時垢濁,務洋激詭,以譏切當世奔趨勢物之徒,不知其弊乃至於此。道之不明也,愚不肖不及,賢智過之。由莊子而後,高才偉異之士,身不得其處,而誤於所之者,豈可勝道哉!
蓋嘗試論事功之途,詩書文章之業,與人世所謂勢位富厚,君子未嘗必舍而不事也,有道以御之,故所之而不窮。後之君子,溺志富貴無論已,其少有志者,欲有所樹,則務取天下之業之可以為名者托焉,期自章異於流俗,而未嘗循於其本。故方其志得氣盛,力足以觀駭一世貴賤賢否之倫,橫厲乎無雙。及其久之,倦而思返,顧視身世,邈不足以自樂。反之內而碭無可據,愛惡攻取,又從撓之,睹老莊浮屠之書,一旦得其所為一死生齊得喪而渺萬物者則大熹之。於是蠲棄百為,解弛墮壞,頹敗不可振救。生猶是人也,而質則已亡矣。
且學儒者之學,服聖人之言,於卒也乃以異端為歸,何其悖歟!夫彼未知聖人之道之有其自得者也。惴慄以為危,盪夷以為安,不以榮喜,非必於惡而逃之也,不以悴悲,亦非其往而不能返也。得志則措諸事,事立而世正焉斯已耳,我無與也。不得志則寓諸言,百世之下有能遵而行之者,猶其在吾身也。其衡諸道也不過,而傳之久也無弊。ㄨ乎其至適,確乎得其所歸,以與夫老莊浮屠之所稱,孰為同乎大順,而即乎人之心者乎?知道者以謂孰賢乎?佛生將北游,索一言以為贈。余以佛生才高而不得志,懼其過而流於是也,為書此以詒之。
○與黎蓴齋書
前在金陵,相從譚藝,譏評古今人,私心甚快。別後倏忽月余日矣,寒窗短檠,時時隱几思足下不可弭忘。裕釗自惟生平於人世,都無所耆好,獨自幼酷喜文事。顧嘗竊怪學問之道,若義理考據辭章之屬,其途徑至博,其號稱為專家,亦往往而有。獨至於古文,而能者蓋寡。自曾文正公沒,足下及至甫,又不得常聚晤,塊坐獨處,四顧煢然,無可與語。近者李佛生乃頗有意於此,時相從問為文法,所入雖未深,然佛生故天亮出於人人,乃時有解悟處,此差足語耳。
夫文章之事,非資才絕,而程功致力之深且久者,則必不能以至。才優而力深矣,其能至以幾於成,與不能成,則亦有天焉。既至而幾於成矣,其傳不傳,與傳之顯若晦若近與遠,則又有天焉。且誠令其至而幾於成,成焉而傳,傳焉而顯且遠,而吾文信不敝於百世,吾身則既泯然死矣。其取吾文而嘆慕貴惜之者,吾皆不得而見之矣。捐棄一世華靡榮樂之娛,窮畢生之力,苦形瘁神,以僥倖於或成或不成,或傳或不傳之數,而慕想乎千百歲後,冥漠杳渺,邈不及見之虛譽,而不以自止,豈非所謂至迂而大惑者哉!宜彼世之所謂賢俊,能一切以取富貴顯榮者,訕笑而背馳之也。
雖然,莊周有言:民食芻豢,麋鹿食薦,鯽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人生之嗜好,各賦受於其生初,其不齊至不可以巧曆算。則夫孳孳焉勤一世於文字之業者,無亦所嗜出於其性,而不能以自解者歟?
且吾觀古之能文者,若司馬遷韓愈歐陽修之徒,其始設心措意,亦無過存乎以文自見,卒其所至,世不得徒文人目之。是故深於文者,其能事既足以自娛[B12L],及其所詣,益邃以博,乃與知乎聖人之道,而達乎天地萬物之原。獨居謳吟一室之中,而傲然睥睨乎塵之外,雖天下又孰有能易之者哉?又遑暇較量於我生以前與身後之贏失,而為之進退哉?思足下不得見,索居無聊,輒一吐其胸臆之所積,自怡取快意而已。非足下仆亦不發此也。天氣驟寒,惟萬萬保練自愛。不宣。
○答吳摯甫書
春間奉到往歲除夕惠書,承已改官畿甸,將以儒者之學,澤我民萌,敬賀敬賀。六月初旬,李佛生太守復遞到三月晦一函,適裕釗有悼亡之戚,先期歸里。一昔始來鄂城,匆匆未及報。所需姚氏評點漢書,一時未遑鈔寄,請以異日可耳。來書過以文事見推,且虛懷諮度,諄諄無已,裕釗則何足以知此?雖然既承下問,不敢不竭其愚。
古之論文者曰:文以意為主,而辭欲能副其意,氣欲能舉其辭。譬之車然,意為之御,辭為之載,而氣則所以行也。欲學古人之文,其始在因聲以求氣。得其氣則意與辭往往因之而並顯,而法不外是矣。是故契其一而其餘可以緒引也。蓋曰意、曰辭、曰氣、曰法之數者,非判然自為一事,常乘乎其機而緄同以凝於一。惟其妙之一出於自然而已。自然者無意於是,而莫不備至動皆中乎其節,而莫或知其然。日星之布列,山川之流峙是也。寧惟日星山川,凡天地之間之物之生而成文者,皆未嘗有見其營度而位置之者也,而莫不蔚然以炳,而秩然以從。
夫文之至者,亦若是焉而已。觀者因其既成而求之,而後有某者某者之可言耳。夫作者之亡也久矣,而吾欲求至乎其域,則務通乎其微,以其無意為之而莫不至也。故必諷誦之深且久,使吾之與古人合於無間,然後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極其能事。若夫專以沉思力索為事者,固時亦可以得其意,然與夫心凝形釋,冥合於言議之表者,則或有間矣。故姚氏暨諸家因聲求氣之說為不可易也。吾所求於古人者,由氣而通其意以及其辭與法,而喻乎其深。及吾所自為文,則一以意為主,而辭氣與法胥從之矣。
閣下以為然乎?閣下謂苦中氣弱,諷誦久則氣不足載其辭。裕釗邇歲亦正病此往在江寧聞方存之云:長老所傳劉海峰絕豐偉,日取古人之文縱聲讀之。姚惜抱則患氣羸,然亦不廢哦誦,但抑其聲使之下耳。是或亦一道乎?裕釗比所遇多乖舛,迫憂患,於此事恐終無所就。閣下才高而志遠,年盛而氣銳,它日必能紹邑中諸老盛業。用敢進其粗有解於文事者,以為涓埃之裨。惟亮不宣。
○游虞山記
十八日與黎蓴齋游狼山,坐萃景樓,望虞山樂之。二十一日買舟渡江,明晨及常熟。時趙易州惠甫適解官歸,居於常熟,遂偕往游焉。
虞山尻尾,東入常熟城,出城迤西,綿二十里,四面皆廣野,山亘其中。其最勝為拂水岩,巨石高數十尺,層層駢疊,若累芝菌,若重鉅盤為台,色蒼碧丹赭,斑駁晃耀溢目。有二石中分曰劍門,砉擘屹立,詭異殆不可狀。踞岩俯視,平疇廣衍數萬頃,澄湖奔溪,縱橫盪其間,繡畫天施。南望毗陵震澤,連山青翠相屬,厥高釒雲,雨氣日光,參錯出諸峰上,水陰上薄,盪摩闔開,變滅無瞬息定。其外蒼煙渺靄圍繚,光色純天,決眥窮睇神與極馳。岩之麓為拂水山莊舊,錢牧齋之所嘗居也。嗟乎!以茲邱之勝,錢氏惘不能藏於此終焉,余與易州乃樂而不去雲。
岩阿為維摩寺,經亂泰半毀矣。出寺西行,少折逾嶺而北,雲海豁開,杳若天外,而狼山忽焉在前。余指謂易州亦昔游其上也。又西下為三峰寺,所在室宇,每每可憩息。臨望多古樹,有羅漢松一株,剝脫拳禿,類數百年物。寺僧具酒果筍面,餉余兩人。已日昃矣。循山北過安福寺,唐人常建詩所謂破山寺者也,幽邃稱建詩語,寺多木樨華,由寺以往,芳馥載塗。返自常熟北門,至言子仲雍墓。其上為辛峰亭,日已夕,山徑危仄不可上,期以翌日往。風雨復不果。二十四日,遂放舟趣吳門。行數十里,虞山猶蜿蜒在蓬戶,望之瞭然,令人慾返棹復至焉。
○莫子墓志銘
子,姓莫氏,諱友芝,自號呂阝亭,晚號耳叟,世居江南之上元。明宏治中,其遠祖曰先者,從征貴州都勻苗,遂留居都勻。至高祖雲衢,又遷獨山州,自是為獨山州人。曾祖嘉能,祖強,州學生,皆以君考貴,贈如其官。考與儔,嘉慶己未進士,翰林院庶吉士,改官為四川鹽源縣知縣,再改官為貴州遵義府學教授,曾文正公表其墓曰:教授莫君者也。教授故名進士,日以樸學倡其徒教其子弟。子獨一意自刻厲,追其志而從之。當是時,遵義鄭子尹珍,亦從教授君游,與子相靡刂以許鄭之學,積五六年,所詣益邃。黔中官師徒友,交口推轂莫子鄭子尹,而兩人名遂冠西南。
子之學,於蒼雅故訓,六經名物制度,靡所不探討,旁及金石目錄家之說,尤究極其奧賾,疏導源流,辨析正偽,無株寸差失。所為詩及雜文,皆出於人人,而於詩治之益深且久,又工真行篆隸書,求者肩相摩於門。
子癯貌玉立,居常好遊覽,善談論,遇人無貴賤愚智,一接以和,暇日相與商較古今,評騭術業高下,正論詼嘲閒作,窮朝昏不倦。自通州大邑,至於山陬嶺海,公卿鉅人,學土大夫,咸推子以為不可及。下逮武夫小吏,閭巷學徒,語君名字無不知,及其他嘗與君晤,無不得其意以去者。然君雖樂易,而中故介然有以自守。自道光辛卯舉於鄉,其後連歲走京師,朝士貴人,爭欲與之交,然君必慎擇其可。有權貴介君友求書,辭不應。某相國欲招致授子弟讀,婉謝之。既屢試禮部不得志,以咸豐八年截取知縣,且選官。顧君意所不樂,棄去不復顧。以其年六月出都門,從胡文忠公於太湖,明年復從曾文正公至安慶,越四年又至金陵。胡文忠曾文正公,皆君嘗所與游,舊知君者也。及今合肥相國李公巡撫江蘇,請州縣吏於朝,而是時中外大臣,嘗密薦學問之士十有四人。詔征十四人往,君其一也。於是文正公暨李相國,及諸朋好,爭要君出仕,敦勸甚至,君一辭謝不就,攜妻子居金陵,時獨出往來於江淮吳越之交。子既好游,而東南故多佳山水,又儒彥勝流,往往而聚,乃日從諸人士飲酒談詠,所至忘歸。
同治七年冬,余與子自金陵偕送文正公於邗上,返過維揚,登焦山,道丹徒,至吳門,並舟行者累月日,日接膝談,語十事而合者七八。余尋別子赴杭州,明年復來吳,與子益買舟遍覽靈岩石棲石壁之勝,觀梅於鄧尉,越日至天平山,謀且上其顛。子苦足力乏,坐寺中待余。余乃獨從一小童,攀藤葛,凌怪石,陟絕頂以望太湖。既下,子迎余而笑,相詫以為極一時之樂,距今忽忽四五年,日月夢想,屢欲尋舊遊不復果,而子則且卒矣。
子之卒,以同治十年九月辛丑,春秋六十有一。生平所為書,日《黔詩紀略》三十三卷。《遵義府志》四十八卷,《聲韻考略》四卷,《過庭碎錄》十二卷,《呂阝亭詩鈔》六卷,《樗繭譜注》二卷,《唐本說文》《木部箋異》一卷。其編訂未竟者,尚有詩八卷,《呂阝亭文影山詞》,《呂阝亭經說古刻抄》,《書畫經眼錄》,《宋元舊本書經眼錄》,《舊本未見書經眼錄》,《資治通鑑索隱》,《梁石記》,各若干卷,藏於家。配夏孺人,子彝孫,附貢生,先一歲卒,繩孫,兩淮候補鹽大使,女二人,孫一人,尚幼。子兄弟九人,多有名於時。子既卒,其季弟祥芝官江寧知縣者,請假於大府,以十一年二月,與繩載其柩歸於貴州,卜六月壬申,葬於遵義縣東八十里,青田山先塋之次。且行,征銘於余。余與子故相得也。既逾月,為之銘而歸之。其辭曰:烏乎子!跡半天下,名從之馳,卒歸藏於故丘,無所不慊矣。其又何悲?
☆李慈銘
○答仆誚文
先生客居,作文守歲。呼仆瀹研,仆倚屏睡。先生叱之,仆起而誶。官窮至此,官文是祟。誰使官幼?識字不忒。哦詩上口,聽經能背。誰使官長,作文無害。鏤膺周秦,胝手漢魏。不今是逢,而古為媚。思澀苦痴,意迷若醉。官今已壯,所得者累。官之西家,佻兮崽子,貨倒犬杖,乳臭青紫。官之東鄰,烏獻家兒,丹豉布算,猗裸埒貲。官有薄田,歲豐以蓼,三載不治,責稅荒草。官應詔科,字必俗矯。六上不收,三十發皓。官既世贅,眥戚即休。以專而壑,以首而邱。雲胡是歆,而仕之求。雲胡是,而都之游。鷹春則鳩,橘淮而枳。謂官此來,當殊厥趾。距今匿景,畏畫於市。結舌四坐,移願百氏。刺毛已享,徑艾絕軌。上車秘書,平頭綠鞲。而我於官,互更褐裘。五陵騶卒,錦帳大馬。而我於官,薄笨驂駕。官窮至此,官猶有家。樂和舊坊,面城背涯。堂庋織具,門停釣車。養親課稻,娛賓治花。官今墨{屍木},進退何擇?局疒束磋搓資,以至今夕。而猶文為,文將奚適!官固耐窮,我請自絕。先生聞言,囅然而笑。謂仆且退,爾無我嬲。我心太虛,白雲在天。爾蘄速改,請以來年。因濡筆以為之文曰:吾拙吾力,吾默吾識。吾飢吾寒。匪吾文是職,乃天之所以全吾真而養吾逸。
○越中三子傳
陳壽祺,本名源,字子谷,一字珊士,浙之山陰人。祖掄英,嘉慶庚午舉人,官秀水訓導。訓導生三子,曰錫,曰書烈,曰文杰。文杰早殤,錫娶婦黃,五月而卒,無子。書烈娶婦陶,生君,訓導命以後世父,而書烈卒無子。故君兼後小宗。訓導故貧,君早喪所生母,育於黃恭人。幼善病,黃恭人日夕紡績以營藥餌。顧讀書敏甚,訓導深К之,攜以之官。及訓導卒,君所生父以毀亡。時君年十四矣,隨黃恭人扶四喪還。山陰無期功之親,無田無宅,賃大木橋旁陋巷三橡以居。黃恭人并日而食,為針黹或數夕不寢,得錢以給君入塾。學為文而君益銳進。更五年,補縣學生。又二年,舉於鄉。又七年,咸豐六年進士改庶吉士。又三年枚館,改刑部主事。同治元年,粵賊據紹興,君請急浮海至滬,迎黃恭人及其孥入都。旋充提牢廳主事,兼辦秋審,補奉天司主事,擢員外郎,隨尚書綿森公赴湖北勘獄,京察一等。未及引見,以丁卯夏四月卒於京邸,年三十有九。初訓導娶於李,予高叔祖孝廉府君之孫也。故予與君為中表兄弟。君之補渚生也,予祖父行皆喜曰:訓導有後矣。君天性伉爽無城府,見人無親疏,皆率胸與語,人亦樂近之。事親孝。嘗自塾歸,黃恭人持稻糗及肉食之。君問曰:母食乎?曰:食矣。及夜,黃恭人詣廚下暗中食,君持火燭之,則冷菜羹半甌淘麥屑也。君持甌泣,黃恭人亦泣。及歲甲子二月,黃恭人年七十,君稱觴於京師,予與平君步青謝君鉞往祝,夜同宿君家,君言之,淚猶涔涔下也。君文章警敏,不由師授,尤喜為詩詞,情藻艷發。既年少入翰林,篇什流播,人爭傳誦,而竟不得留館職。既改官,勤習曹事,援律比例,鉤抉爬梳。日步行人署治獄,夜閱爰書,輒至漏盡。嘗召試軍機章京列高等,竟不用。既迎家至京益困,敝衣垢面,跋涉泥淖,而吏事益精。曹中疑獄悉委之。又自授其三子經,以其暇事吟詠治小學。故甫三十發盡白,竟以積瘁死。君娶於劉,生子三,長者娶婦有子矣。君既卒數年,而黃恭人猶在堂。
王星誠,本名子邁,又名章字平子,更字孟調,亦山陰人。父學厚,道光甲午舉人,慈湖書院山長。君幼穎異,目多白,眉有奇采。甫成童,為文即刻意自異,不蹈故常。為詩歌鏤心釒術腎,見者斂手。山長故予族父青田先生高第弟子也,以文章名一時,少許可,顧奇К君。嘗遍攜其文以夸於客。甫冠受知於知府徐君榮學使吳公鍾駿,試皆第一,補縣學生,名大噪。君早失恃,比長而繼母又卒。山長恐君試失時,遂以君出後其從祖父,君不敢違,及為弟子員,釋菜於郡,時宣宗崩已逾百日,守令諸官皆吉服蒞事,君獨衣青衣。徐君以其為國恤也,詰之,君不對。未幾而山長卒。家素貧,時山長三娶妻,甫數月,君姊妹未嫁者二人,一弟眇而甚弱,君已娶婦有子,飠鬻不能繼,於是始客游。初為餘姚令采賓王掌書記者數年,繼客於蕭山。
予自丁未冬,與君角藝於塾,務爭勝以能相高,而相得甚。君為《希有鳥賦》以贈,予賦《大鵬行》以答之。皋同補弟子員,益相親,閒日輒過從,以所業相質證。或上下議論,窮極幽眇,盡晝夜不止,意氣凌厲,蔑視一世,以為兩人外無可與言者。或出詣人,必兩人俱抵掌高論,歌噱互作,坐客輒縮肉避去。時御史宗先生稷辰方里居,創四賢講社,招致英俊,予與君皆箸錄。一日予與宗先生論學不合,宗先生嗤點予文,君聞之怒甚以告予。予遂不復至宗先生門,君亦不往。宗先生屢好言相謝,兩人始復稱弟子,然終不以所作示宗先生矣。君既客游,間數月必歸,歸則必過予信宿,或至十日始去,而郵筒詩文往來曹江上者相望也。及丙辰春,君始遠遊,由京師至河南,依其叔父故副都御史履謙於河防。副都以憂歸,君遂歷客豫中諸牧令。嘗寓書予曰:自客大梁,始知鄉里之多才,而貧賤之可樂。蓋數年中無旬日不夢至越縵堂也。越縵堂者,予讀書處也。已未夏予入都,君亦來應京兆試,則已病脾泄,精神頹隕。予方被橫逆之禍大困,相見唯佗傺抑鬱,無復向時意矣。未幾同入試,試畢君寓邑邸,病益甚。榜發中副車,越日遂卒,年二十有七。時君戚誼數人發其篋,得金數鎰,買棺以斂。今猶聿城南擴誼園也。予方與同人謀之,將以明年歸喪。君娶於施,生二子一女。
孫廷璋,後更名淳溥,同治元年復故名,字仲嘉,一字蓮士,會稽人。孫氏自明正德中,江西巡撫忠烈公燧為名臣,其後益大,閥閱為江以南冠。忠烈本籍餘姚,其孫吏部尚書清簡公釒龍始居郡城。入國朝稍衰。君曾祖楠為縣諸生,祖晟益貧矣。父慶琛以善刑名章奏,客督撫者二十年,家始裕。君幼精悍斥弛,喜為刻雕藻繪之文,不治小節,好諧侮人,人多疾之。甫冠,應童子試,時學政吳公鍾駿,經學大師也,以維黍二字題試會稽,君獨本《周禮》《爾雅》故訓為說,吳公大奇之,擢第一,補諸生。道光己酉充拔貢生,旋舉於鄉。明年試國子監學正學錄第一,授學錄,升助教。癸丑告歸,改教職,選遂安教諭,未上,丁父憂,氵存丁母憂。入貲以知府候選,謁故督師勝保於皖,不得當,歸。而浙江巡撫王壯愍有齡檄治文案。時軍事急,餉不繼,浙西嘉湖諸郡已盡陷,餉獨恃寧紹,壯愍先與將軍瑞昌公劾罷團練大臣邵文靖燦。以王副都履謙柔願易制,特薦之佐團練,專司越餉以濟軍。而越人已疲甚,副都不能為,越紳之為副都郊奔走者,類貪污多飽私橐,壯愍婁檄餉不如額,遂積與副都哄。副都劾壯愍侵官擅威福。君既為壯愍所委任,又與副都故交,銳意解紛,以為餉可籌而民不病,乃返越以巡撫檄行事。越諸紳大怒,激副都出疏劾君及浙吏三人,以為巡撫爪牙。壯愍亦疏劾越紳四人為副都黨相持。朝廷下其事於學政張文貞公錫庚,而桐廬知縣倪某,復訐君索賄冒功事於副都,副都露移巡撫。壯愍遂並疏劾君,請褫職按治,復下其事於學政及將軍。讞未定,而紹興陷,杭州亦破,巡撫學政將軍皆死節,副都竟逸去。論者謂浙事之壞,由紳撫之交訌,餉事其樞紐也。而君之疏節闊目,授人抵,志用不遂,卒至對簿,亦可悲矣!君自賊中間關至越,迎其孥至寧波,至上海,遂入廣東。客肇慶知府龍川知縣幕者各一年,所至Θ釒吾,乃挈家浮海歸。前事得白,復原官,君遂入於潛,賃田數十頃,大治佃于山中,而病作,歸,遂劇,以丙寅十月卒,年四十有二。
君素無鄉里名,見俗士輒瞠不言。或示君以所作,君笑而仰視屋,故為謬語,以故益無知君者。比入京師,名乃大起。歸而與予交,益治經史,務為本原之學。歲丙辰予館君家,傅節子以禮者,居亦相近。三人皆嗜書,日出閱市,以所得奇秘相角勝。或互讎戡,有所創穫,相告則喜躍大叫。賓客仆隸,見者無不Ф眙以為狂。間與君為詩詞,分題刻燭,君務饞鏤隱僻,幾至腐穎,每一篇出,千鍛百鍊,必於奇麗,蓋其天性也。君素喜經疏小學,為楷書精絕,而結體必依說文。娶於高,生子一,星華,予門下士也,未冠補諸生,好經學,詩文有父風。
三子者,陳子最和厚,無忤於人,雖甚不肖者,未嘗有惡言加之。孫子動與俗違,仇怨日積。王子稍溫默,而不可一世之概,則較孫子尤甚焉。孫子長予四歲,予長王子二歲,而與陳子同歲生,皆積瘁早衰,有憂生之嗟。每相聚宴語,日薄西崦,攬浮雲,數落葉,輒慨然念歲月之易盡,懼修名之不立。王子之殤於京師也,予與陳子同視殮,泫然流涕,以為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乙丑,予歸至杭,孫子亦自粵還,須毿毿矣,語予曰:著書未成,而老已至,奈何?陳子抵予書曰:君歸我留,南北乖異,欲如往時宣武街中同居二年,歌哭相答,此生可再得乎?孰知歲未再其,二子繼逝。今又四年矣。予以孤露羸病之身,塊然獨立,寄家遠役,浮湛冗員,且執筆以傳三子,而撰定其遺集,悲夫!陳子箸有《纂喜堂詩集》四卷,《青閣詞》二卷,《越語古音證》二卷。王子箸有《西鳧山居詩詞》若干卷。孫子著有《亢藝堂文集》,《勉喜堂詩集》,共若干卷,《玉井詞》一卷。王子詩大半林攵佚,孫子詩詞,經亂亦多毀,侍郎為陳子房考師,與孫子故交契,王子則知之於身後者。令次弟刊布其集以集於世。三子之不亡,侍郎力也。
○王母鮑太夫人墓志銘
慈銘自同治壬申,與今國子祭酒王君先謙相識,甚疏也。甲戌會試卷在祭酒房,力薦之,亻危得而以文字違格,卒被擯。心感祭酒,然從跡益以逖。庚辰成進士,祭酒為鄰房同考官,揭榜時見慈銘名,以其老也,感唏之甚。既慈銘呈牒翰林院,乞守故官,祭酒力阻不能得,嘆惜累日,慈銘始益感祭酒,交日密,於是始知祭酒之有賢母。而祭酒門祚之單只,太夫人身世之劬勞,始一一聞之。祭酒事親孝,太夫人年高多病,自昔歲後疾屢作,祭酒朝夕左右若孺子,每為慈銘言之,慘戚不自勝。慈銘亦心憂之,相見必亟問起居。今年三月七日,祭酒有事東陵,越日而太夫人病作,遂以不起。嗚呼!鮮民之痛,天下無慈銘之酷者。交遊中有親在者,羨之極而感泣,惟恐其樂之不長,懼其老而憂其病,不啻其在身也。肅肅鴇羽,哀鳴相聞。其相感之悲,有不能喻之它人者。既祭酒以所次太夫人年譜,屬為志墓之文,其曷敢辭!
按譜太夫人姓鮑氏,先由徽州遷湖南長沙府善化縣。父太學生,諱敦富,母氏熊,幼失恃,終鮮兄弟,事父孝,年十九,歸贈通議大夫長沙王公載之。逮事王舅姑及舅姑,皆得其歡心。贈公祖父皆諸生,家貧,世以教讀自給。太夫人仰事俯育盡其力,養生送死盡其誠。和娣姒,恤姻黨,嘗竟日一餐而甘旨無缺。或飯時託故不食。嚴寒身著夏布中衣,而操作益勤,時堂上溫清而裘之。其兄公卒,迎長姒同居,病視之惟謹,五年無倦色,門以內熙熙如也。生丈夫子四,皆躬自授書,臬長君次君各授室能文,次君以高材生食餼,而先後夭殤,俱無子。贈公以痛子亦卒。時祭酒已補諸生,其季尚少,粵寇方熾,蹂膊遍湖南北。祭酒從軍鄂皖之交,太夫人忍死以全厥家,其勞瘁而心傷,蓋有不忍言者。既祭酒連掇科第,入翰林,奉使雲南,假歸省視,季君亦以諸生得官,未及上,夫婦遠逝,亦無子。於是祭酒迎太夫人及孀姊寡嫂,俱至京師。凡十年,色養甚備。而祭酒連殤子女。先是贈公有兩兄皆無後,太夫人念家世之衰殄,子姓之不育,常戚戚不怡。欲求一日含飴弄孫,以慰暮年,而不可得。此祭酒述之輒號慟也。慈銘竊惟太夫人之所處,誠備生人之極艱,其所行雖亦閨門之庸德。然以富貴婦人處之,有不可以終日者。即其後親見克家,清華撫養,而殤折之慘,無歲無之。嘗讀昌黎苗夫人之志,所謂歲時孩嬰啼笑滿前者,幾以為奇福不可幸致也。然以視不肖如慈銘者,母氏勞苦,而無一日之養,兄弟隕替,嗣育刂絕,而不得以區區之科名,逮親之存,則祭酒之所以事太夫人者,豈不猶在天衢哉!是亦可以無憾矣。
太夫人生於嘉慶戊辰六月十九日,卒於光緒壬午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五。距贈公之殤,二十有二年。子四,長先和,次先惠,廩膳生,三即祭酒,同治乙丑翰林,至今官,四先恭,縣學生,分省補用知府。女四,次適候選知縣善化龔運,其三皆殤。以祭酒貴,封由太安人晉宜人恭人至太夫人,以某年月日葬某鄉某原。銘曰:先儒蕺山劉子有言,平生未嘗言及二親者,傷心之甚,不忍言也。母也天只,孰酬恩也?維太夫人,生備百屯,而終享鼎茵也。象賢有子,為名臣也,胡天靳之,未耄期而撫孫也?維艱維劬,以成厥家,終大其門也。高明令終,歸儷於原也。因祭酒之錫類,以慟吾親,欲附皋魚之淚於瀧岡之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