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十三
☆王運
○御夷論(一)
蓋自黃帝畫野分九州,而常有夷狄之患。中國之於夷,常不敵者勢也,必爭者情也,代興者數也,絕之者理也,御之者術也。王道陵遲,四夷交侵,獸蹄鳥跡,交於中國。人皆知敵之強盛,而不咎我之衰弱。聞敵之術略,而不思已之暗蔽。強者憤懟而不知救禍之道。弱者輸服而不知坐亡之慘。故自衰周以來,三千餘年,三策相乘,二道並用,曰戰與和而已。二者互相訾排,迭為其柄。當其盛則皆可以善,魏絳衛青是也。當其衰則同歸於亡,衛懿晉末是也。和戰者政教之末跡,諍議者謀國之下道。故必先明其致此之由,而後智術乃可言之。
何以明其勢之常不敵也?曰夷狄之患,起於我弱。我弱之故,生於失政。夫含生之倫,各安其分,以習為性,以勢為用。內不強不足以謀外,人無釁不可以構隙,其尊中國也如天,其覬覦也如鬼。其羨我土地物產禮樂製作之繁富,其欲襲我政事官爵文章之華貴,其聞聖人首出諸侯效命,則蒲伏稽顙,求通屬國。其有自負強大,侵軼邊界,則驅之而已奔亡矣。是故中國強,夷狄弱,則秦人置百越之郡。中國強,夷狄強,則漢又為渭橋之師。中國弱,夷狄弱,則元成受匈奴之朝。至於中國弱,夷狄強,邊患滋多矣。且夫弱非無兵也,非將怯也,非餉飠軍匱也,非城之不高池之不深也。主忘其民,夷始俘之,主棄其地,夷始侵之,主忘武備,將帥敗之,主忘求賢,謀虹亂之。無幸敵弱,彼必有餘,無問寇淺,內必盡虛。無患犬羊之難馴,無狃敵欲之不奢,無皋戰陣之失機,無憂憑陵之肆威。人主聞變,赫然奮發於朝{宀一}之上,蹙然自責於宮寢之內,滌盪叢弊,胥與更始。主德朝明,而夷類宵遁,朝政夕清,而兵氣旦申矣。
何以明其然也?昔者厲王昏暴,天下蕩蕩,小疋盡廢。中國乃微,則北有犭嚴狁,西有昆夷,東有淮戎,南有荊蠻。當是之時,四方蹙蹙,岌岌乎殆,文武之地,不戰而削。宣王嗣之,未遑用兵,憂旱側席,求賢自輔,得方叔召虎皇父仲山之臣,然後出師,未至涇陽而匈奴北歸,始臨長江而徐驛傳騷。故其《詩》曰:薄伐犭嚴狁,至於太原。言無所用戰,直驅而去之也。其大雅曰:鋪敦淮,仍執醜虜。言就而繫纍之也。其南征曰:薄伐犭嚴狁,蠻荊來威。言先聲而後實也。如謀其次,則天子衰廢,委任侯伯,發戍守邊,亦足暫弭。其在詩曰:王命南仲,往城於方。此言紂用文王,命將遣戍,守衛中國,築城而居之也。其四章曰:豈不懷歸,畏此簡書。言戍卒之勞也。其遣戍曰:豈敢定居,一月三捷。言方略也。夫以文王之聖,南仲賢將,兵卒有禮,王道之洽,比之宣王,其詞劣焉,其功勤勞,倍于吉甫,豈非以君臣勢殊,功固不齊乎?
自此而降,則秦始漢武,挾全盛而謀敵,中國雖暫敝,後世受利,此以強而制弱也。漢文以強備強者也。夷狄積強,中國積弱,然後來犯,故常不敵之勢也。已不能戰,雖降無益,而妄曰與和,此自欺之說也。然而強敵壓境,亦終取盟者,彼知我之可取而度彼不能故也。非愛我也,非忘我也。夫夷之入中國恆易,我之取夷也恆逆。賈生閎議於珠崖,劉安憂費于越南。誠以為敝財力於無益之地,委吏士於毒瘴之域,勝不為功,而敗損國威也。
若夫開山海以招鱗蟲,假冠裳而飾犬蛇,趨利如騖,爭欲內徙,尺寸是競,貪慕而不去者,雖峻其防而猶患潰延,況引而近之乎?全力專心,累世而圖我,抵隙蹈瑕,一朝而疾發,彼固操全勝之算,而熟籌乎彼己之情者也。君相當此,尚不自警,乃憤疾於一戰,其為敗摧,何必智士而後知哉!今以必爭之情,加不敵之勢,當戰敗之後,為苟免之策,此又乞和之議,所由從容而徐進者也。無備而戰,戰已敗矣,敗而乞和,其情絀矣。中外交通,民夷習居,國本移矣。鑒亡國之失,論和戰之跡,則納幣者病,而議戰者又見賢矣。君臣當無事之日,觀前代之史,無賢不肖,未嘗不恨和夷之非策,稱臣納地之無恥也。及夫邊陲小警,廟算已盡,俘囚﹃辱相隨逐,而箝口束手,莫敢論一戰之利者,其志昏於敵前,而氣餒於自強也。其攘臂切齒,主辱臣死而不悔者,雖蹈鋒鏑,不知亡國之不可存也。其日夜憂敵,覘強弱,論守戰,求一去害而並心於外患者,其猶見蚊睫而不睹泰山者也。
夫治亂在一人,轉移在俄頃。古無必亡之國,國無不治之理。聖人得位,要荒以限之,朝貢以羈之,夷狄仰望,莫不惕栗,尚無所用戰,其術約也。五餌豢敝,效於蒙古,和之上者也。幕南犁庭,戰之威者也。若力不足和,而姑望罷兵,強敵壓境,乃後言戰。朝無正人,野多異議,弱而愈靡,適足自亡。故其咎不在夷狄,而其政不系和戰。是本論也。
○御夷論(二)
夫道術立百代之要,機智用一時之利。君無苟且之臣,政有補苴之策。然則內政未舉,而議欲攘外者,其亦必有方乎?均之治末,莫若力戰。夫鋒刃相接,僵伏相踵,而計勝負者,戰之末也。有死無二,折而不撓,明敷天之大義,指匈奴期俱滅者,此能戰之選也。夷狄之入中國也常遠,其畏敗也常切。其所欲在和者,利彼之完師,幸我無備故也。其先致死與我爭利,其詞不絀者,要和親之必成也。社稷之臣,懷忠貞之節,羞陪妾之名,因民所疾,金鼓而征之,敗不足畏,故無敗矣。
何以信其然也?敵國之勢也。敵之兵必出於一道,我之地不盡於受敵,則出沒之情異,我便一也。彼遠而攻,士卒有數,我近而征,精銳相接,便二也。遠攻者士懷歸心,守者亦各為其家,則彼不致死,我能持久,便三也。戰則彼失其利,和則我受其敝,棄利而決死,童子不為也,我便四也。講好請盟,彼常挑釁,守死勿去,焉能責我。其將一舉而取我乎?則不至今日矣。如其不能,我便五也。兵以練而精,士以怒而勇。彼屢勝則驕,我屢敗則懼,刷恥振弱,我便六也。有戰而死,無和而生,則彼之意阻,我之情暴,便七也。明華夷之限,民知國讎,膠固而不解,彼雖得城邑,不能用守,便八也。連兵中國,絕互市之利,他邦解心,外生猜嫌,我便九也。乘九便之勢,加十全之算,內可以雪臣民之憤,外可以立旗常之業,上可以拯君父之厄,下可以垂永久之統,救患目前,徐圖其終,亦人臣立功之秋,壯士封侯之時也。
然而強藩重鎮,變色而相戒,勇夫悍將,束甲而屏息者,不明於敵情,而猥曲於偷安也。向使帶甲之將,謀國之士,有分毫憂患救時之心,少留意於夷狄之事。知其示強為虛強之勢,議和為挑釁之本,攻其所短,而奪其所挾,明目張胆,而告之待戰,則宋襄明英,身虜而復歸,國土覆滅,且猶復立,何區區敗衄之患哉?今之論夷,不出二策。或以我為不能,或以彼非相吞,將優遊而俟之,隱忍而從之。曾不知不能之趨於亡,而相吞之不在用兵也。俄焉而復之,城破君亡,而人臣不知有鋒刃之禍。其守疆土者,幸敵不至,而以為無事,豈非古來之奇辱乎?
夫義士含情,則生心以求逞,愚民漸漬,則忘君而向外。誠欲棄其國,不可與危言也。然而鑒往古之失,立後世之法,萬一悔悟,而勢力已困者,猶莫若論戰,以延旦夕之命而已。夫論戰而求勝,怯者撓其說,連兵而相持,小人促其敗。今言戰而不必戰,戰亦不必勝,此策士之說也。策士之效,得情故也。世有知敵之情,而不能知我之情,能為存國之謀,而不能以喻亡國之人,獨且奈之何哉!
○論文
文有時代而無家數,今所以不及古者,習俗使之然也。韓退之遂云: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如是僅得為擬古之文。及其應世,事跡人地,全非古所有,則失其故步,而反不如時手駕輕就熟也。明人號為復古,全無古色,即退之文,亦豈有一句似子長揚雄耶?故知學古漸漬於古,先作論事理短篇,務使成章,取古人成作處處臨摹。如仿書然,一字一句,必求其似。如此者家書賬記,皆可摹古。然後稍記事,先取今事與古事類者,比而作之,再取今事與古事遠者,比而附之,終取今事為古所絕無者,改而文之。如是非十餘年之專功,不能到也。
人病在好名欲速,偷懶姑息,孰肯而刊楮七日,以削棘猴。故自唐以來,絕無一似古之文,唯八家為易似耳。今貶八家不得言文,及其作文,更不如八家,以八家亦自有二三年工力,乃可至也。詩則有家數,易模擬,其難亦在於變化。於全篇模擬中,能自運一兩句,久之可一兩聯,久之可一兩行,則自成家數矣。成家之後,亦防其泛溢。詩者持也,持其所得,而謹其易失,其功無可懈者。雖七十從心,仍如十五志學。故為治心之要。自齊梁以來鮮能知此。
其為詩不過欲得名耳。杜子美詩聖,乃其宗旨在以死驚人,豈詩義哉!要之聞道猶易,成文甚難。必道理充周,則詩文自古。此又似易而愈難,非人生易言之境也。孔子大聖,發憤忘食,其教人不憤不啟,請一言以蔽,曰憤而已。憤者非人言好,乃憤已之不好。憤則勤學,學則愈憤。終身亻黽勉,惟日不足,而何道之不聞。
○老子注序
班固曰:道家者流,其原出於史官。其傳書莫著於老子。觀其詞意,務欲勝民久國,治人用道,故尚清靜,持三寶。名為無為而無不為。非世所云出世之真人也。聖人不患無位,德充而應帝王,初無汲汲於世之心。老子何其勤勤憂世之深乎?蓋職在佐治,雖有庸主,猶欲其善政,非若孔子但論道以待沽,見不行則接淅也。莊子論列諸家,嘆聃博大,而其書則從容紆徐,不與老子同憂。自漢以來,並稱老莊謬矣!然而聖不世出,世必有主。主者率中人,上下無知聖之材,則多用老子言,取其卑之無高論。或又不足知老子,則流為申韓。要之皆當位行政,不暇迂闊,往往厭儒生。而儒生見其務行趣時,非薄禮法,指其徒為名法家。又震於聃名,傳其不死,則比之黃帝,以為神仙家。自三代以後,在位者用道,無位者貴儒。在位者不著書,而儒者言益繁。輒曰:老子無禮人也,不可以治。或曰:世外系虛,足以養生。嗟夫!堅儒尚自不知孔子,何由知老子哉!雖讀其書,莫有知其意之悲也。彼且不得已而論用兵,豈敢棄禮乎?余少覽其略,頗疑其淺近。近為女紈篆書一通,於句讀稍有更定,復用乾道本校姚鼐本。鼐所異者,初不言所據依,間亦同之,不復考校,異於儒者之也。得老子之意,以救末世之亂,然後知孔子之棲棲,其有感而然。然而為世役矣。
○莊子注序
敘曰:莊子之書,古今以為道家之言。雜篇天下篇,敘論諸家,別於關尹老聃,而自為道術,非欲繼乎老也。寓言者,周之自敘也。其所稱孔子、老子、曾子、楊子又多稱顏回。其篇首言春秋經世,則學孔子,受春秋,具有淵原。或曰:莊子受學于田子方,子方為子夏之門人,要其學過子夏並顏子矣。孔子問禮於老子,老之書先道後禮,而老為道宗。孔定六藝,儒者習焉,推孔為儒宗。孟荀傳儒,莊子同時,未數數然也。
禮之敝於周末甚矣,諸侯去其真,存其文,故孔子復定禮經。而老子則推其原,皆知其將亡雲,禮果大亡於秦。而漢興佐命將相,及孝文景皆用老治。老子之書五千言,孔子之書傳者《孝經》《論語》,皆空言。自是徒眾益務於論道矣。道與儒為二,而空虛沖靜,專道之名,幾二千年。其儒者號為迂緩繁重,多拘而少成,抱缺守殘,惟名物象數之是求,與莊子絕殊。故強附莊子道家,而以訓故先師為儒林,終漢世儒學大明矣。夫人心無所役,則不能發其材智,以自表於世。故晉尚玄虛,老莊又興。五胡為亂,南北剖判。南近道,北近儒。及其合於唐,而前代師說舛互,儒者方樂討其籍,則儒學又起。其間頗演西域浮屠之說,以莊子文之,恣肆漾,作諸經論,莊佛為一,而老專丹訣,然俱與儒別也。及回紇契丹之亂,浸淫綿至五代,儒生死亡,師法久微。趙氏承波,上下懵然。華山道人{艹歸}然老師,而文人又習讀梁唐佛經,心醉其言,以為聖人皆宜有秘道心傳。不但推制度儀文訓詁淺近之雲,恥孔子之精,曾不及釋伽牟尼,則性理興焉。號為道學,名老而實儒,口孔而心佛。又為區別於有無之間,曰有者聖也,無者妄也。又曰無極者,道之本也。無而有者,儒也,無而無者,釋也。又或竊見耶蘇之書,而作《太和篇》。又說曰:父母君皆吾胞與也,吾之父天也。自是以來,儒生與僧道同,而先聖人之書,皆汨沒而亂真。政自政而學自學,學皆不可以行,而道術絕矣。
余嘗略聞師友之言,間見二氏之書,知佛經附會之由,道學紕繆之原,知論道之不可以為治,而知道之不足以為聖也。於《周官》見周公之行事,於《春秋》見孔子之行事,於《僧律》見釋伽之行事,於《齊物論》見莊子之行事,尚無尚有,皆無所行之。故凡聖人之行,取為愚賤正性命而已。若性與天道,不可得聞。莊子之合孔老道同也,趙宋之合孔佛論近也。以莊合老,漢略之誤也,以莊合佛,晉唐之過也。以佛誣孔,宋明之蔽也,以佛誣佛,文士之妄也。故必先明佛之不言性,而性理始絀矣。先明聖之不傳道,而道統自廢矣。先明莊子之不外出生,而佛經乃幻矣。佛經幻,性理絀。老莊判,孔老同。孔老同則為聖,莊老混則為[B103],是學者所當察也。
注莊子者,隋唐所列三十有一家,鄭樵增十八家。今四庫著錄古注,僅郭象一家,釋文引文句崔撰最善。余考崔本注內篇七篇,外雜篇各一篇,以為之敘。凡注及略說將三萬言,大抵推明論道之所為,以明古聖之不空言,空言自老子始。孔子學於老子,諸子皆從而效之。惟莊子通焉,由其空言,知其實用。而儒家之流,誠不宜以佛經剿襲之文,談心性以尊聖人,使堯孔與達摩同功也。
○比竹餘音敘
往昔鄧辛眉從孫月坡學詞。鄧父語余曰:詞能幽人,使志不申,非壯夫之事,盛世之音也。余竊笑焉,以為才人固甘於寂寞傳世,無怨於涼獨,使我登台鼎,不如一清吟遠矣。特病不工詞,不恨窮而工也。未三五年,天下大亂,曩之公卿多福壽者,相繼傾覆,而詞客楚士,流轉兵間,悴憔行歌,不妨其樂。余亦漸收攝壯志,時一曼聲。既患學者粗率,頗教以詞律。東南底定,海氛未起,於天津行轅,得見叔問中書。叔問貴公子,不樂仕進,乞食吳門,與一時名士游。文章爾雅,藝事多能,而尤工倚聲。吳門,孫君故國也,前五十年,孫君與如冠九,以詞唱和於潯陽廬山間,佳句猶在人口。冠九則叔問鄉前輩。再前則成容若湛淪盛時,而詞冠本朝。鄧丈所言,吁其驗矣!余交叔問又將廿年,而時事愈變,吳越海疆,不能有歌舞湖山之樂。余居三閭之徂土,無公子之離憂,樵唱田歌,一銷綺思,穹則至矣,詞於何有?鄧丈之言,其猶衰世之盛耶!叔問遠來徵文,輒述師友身世之感以告之。時壬寅夏四月五日王運選於長沙城中湘綺樓。
○與曾侍郎言兵事書
六年春正月甲子,王運謹寓書滌生侍郎節下:愚聞局一隅者,不可以究玄黃之宅;守目前者,不可與論古今之變。長平敗而衛議顯,良造貴而趙說廢。非議之不明,言之不切也。事方得意,而兆釁未著,故貌言易進,而深計不察。愚嘗伏居隱惟當世之事,觀大臣之成敗,列省強弱,民之疾苦,日夜念此熟矣。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幸接顧眄,奉明教,虛意垂咨,以啟百一之所得。相知者厚矣,雖亡生平之歡,同心切磋,忠告之分,獨遇非常,又非有畏罪避網而不敢發也。然而遲回旁皇,進退而不沒,將言捲舌,臨文滯疑者,何也?慮一不中,為智者笑。夫明月之珠,夜光之壁,非獨暗投按劍之患也。投之其人,知貴重之為珍,而藏於緹櫝,不得充大廷,登上服,則贈焉者其惠不過千金,而受之者其功不出於尺篋。愚竊痛之。
伏歸以來,承荷嘉問,不絕慰勞,揚之眾坐,誠不自意得之如此其深也!古之人有感激一言,而效命白刃。信陵虛左而侯嬴刎,買漿一游而公子歸。當今之時,海內沸然,黎逃死,區區之身,村野之朽壤耳。不恤一出以酬明知,而愚又以為無益。何也?今之患不在盜賊,所乏者非運籌軍旅冒刃赴堅陣之士也。誠使運一出而備麾下,充什伍,猶江湖之乘雁,飛鵠之一毛。是以拒弓招而不疑,自引退而無歉。所獨自念竭知盡言,少裨當時,以佐高名,附大計,惟節下察焉。知言者不虛讓,臨事者無多諱。若自貶其說,不如緘口之愈也。誠自知其無當,必不以嘗於明賢之前也。凡所欲建議,皆私以為切要而無過。賈生有言,無以易此。願長涉遠慮,端志壹意而聽之。
徐樂之說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為國者誠審其患之所在,而後勳業乃得而言也。盜賊綿蔓,割據郡縣,大者亘數千里,近者橫一鄉,當此之時,賢能親臣,奉天子詔,討伐群盜,名正氣壯,鼓行而前。算或有不當,勢或有不敵,百敗而不挫,屢屈而不撓。雖以暴秦之餘,章邯庸材,陳吳之眾,掠地之廣,發驪山刑徒,以擊山東,六國宿將,望風而靡。由此之言,棄金陵而不為弱,空安徽而不為乏,衄江漢而不為僨。天下之大,全力之所爭,固非此數千里之可削而盡也。此猶夫瓦解之勢也。
兵革不息,於今六年矣。聖恩湛,浹於窮閭。賦不益入,徵發不行。百姓無廢業,而民困不死者,財匱於轉徙,勢窮於捐輸。一邑之富,供十郡之求,一道之財,濟數道之急。席業者對畎畝而戚額,服賈者稅厘金而變色。人人不安其生,悉空家財,而無救寇至。故武昌南康之師,未移寸步,而江西湖南帑又竭矣。勸捐之局,踵賊去來,來不能拯,去又繩之。里語曰:官官相為,官高者賢。但聞蠻官,不聞蠻民。每議一事,先問權貴。五品以上,氣陵郡守,七品以下,側行縣門。苟被章服,必與官事,國人囂然,莫敢言非。又或商賈之豪,駔儈之才,結識道府,即掌局務。不問能否,不恤民怨,寇勢愈張,官力愈弘。公局愈興,民困愈崇。掊克者能,捷足者登。雖至破敗,又不加責。此其尤倒置是非,黑白不明者也。夫是故民不信上,而財不弭患。谷盡而軍食不足,賊過而休復無所。夫盜賊者,貧民之變計也。洪逆之事,有明徵矣。今不鑒其所以然,其未發者窮苦無告,怨謗興矣。則是已然者不可追,而將然者不可摧也。平賊之要領未得,計絀方匱,又必有變。縱不橫決,凋喪可立而待也。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無三年之蓄者,國非其國也。老弱瘠立,丁壯剽奮,富民塞心,商賈裹足,農谷絡廢,此所謂土崩之勢也。
民困而長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刻日息兵,國本固已殫矣。若猶未也,則是豈可不為之寒心哉!且即以戰論,故未可戰也。兵法曰: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搏利於外,必遺其內。言根本之宜固,進退之得自製也。古者以民為兵,空竟而發之。後世不能,析別其號,養之以重糈。虛食而不調者,或終其身。尺籍伍符,案召而責之死。彼自知危道,而貪利不去者,我先有以告致之也。兵制廢而國勢弱,法不行而權術生。召羨鄉人,呼集亡賴,湊成一軍,號目為勇,崛起市井,跳身行伍,素不識法令步伐金鼓陳列之事,無恩信相結,生死顧惜之道,得錢數百,受顧數日,隨東隨西,時去時來。勇者蒙好義之獎,逃者非叛亡之例,朝飲餼而夕受死,非仁者之所求也。欲聽其逃,則法不立,欲遏其去,則情不順。譬猶父母之猶驕子,主人之挾悍仆,利盡則散,勢敗則去。幸羈縻耳,慮非帖而服也。若是則何以成勁旅勸死士哉?行百里者宿舂糧,行千里者三月聚糧。今勇日有贏,餉日有縮,擁兵境外,仰食督撫,一日不給,怨禍總至。無半月之資,必無長久之算矣,無萬食之羨,必不縣百金之選矣。士氣靡矣,援又不繼。夫自古今行軍之地,用兵之善,蓋未有謀勝而不謀敗,可進而不可退,如今日者也。數萬之眾,雖甚精勁,一戰而銳衰,再則氣竭,三則鋒挫。矧況挾孤縣之勢,臨不測之地,奔命數千里,寄食他人。損一卒,卒不再活,失一將,將無可更,相持數年,力盡能索,孤忠三嘆,中夜不寐,身危師搖,可翹足而俟,尚何枝柱之有?
誠知其危懼,忍而安之,非謀國之忠也。任無他移,權無二假,不以自命系重而全圖之,上負明詔,中畔理學,非鄉人之所望也。及今不為,後無及已。春秋之義,責在賢者。今君御十萬之寇,揚旌湘潭,鳴笳岳陽,拓地二千里,肅武漢,恢蘄黃,大捷田鎮,斬虜數萬,功亦盛矣!斂兵南康,分援江湖,克廣饒,勝湖口,洗兵義寧,再復崇通羅山,以偏師旋旆,數十大捷,能亦章矣!東南喁喁,非君何望?今君乃以不可恃之事,僥倖萬一,非所以為慎也。一移師而棄功,持寇九江,再失大都,非所以為威也。分兵擾攘,水陸不顧,{亠裴}回彭蠡,戈船不出者,一年於此矣。今又必待楚軍之凱還,堅城之自下,是河清之期也。整旅而出,江面遼廓,豫章之積,連舟而就軍,江漢之師,忍飢而待食。安慶江寧,陳列天塹,今年不復,明歲不下,節下欲舍此安之乎?士卒日疲,轉輸日空,前不自決,退無可立,鞠躬盡瘁,無救大事。論史傷悼,當時矜惜。上下不諒,勞神焦思,不足以杜義者。《詩》曰: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以詩觀之,非所以為伸也。民畏於寇,無所歸死,委積之具,盜之外府,不務拊恤保障其所自存。今君又左勸明劫,非所以得人也。君又倡鄉人之氣,日撓州縣之柄,紳之士,濟濟翼翼,各威其鄉,陵富挾貴。仲尼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此數子者,非均安之政也。內視民則顏而疾首。外以待寇,ヴや無處。君之軍若猶贅而匏繫,泛江海而無維楫,尚將欲戡亂息民乎?非常者非常人之所能為也。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孔子以為失人。君何不為非常之功,使言者無失人之過!
睹利害,料大計,必厚集其陣,而重固其本。今之軍本務於籌餉,取於官而不給,仰於民而損下,因循需時,供張不周,則萬事不立。愚以為今之財有三可惜,而戰士之餉不與焉。一曰官吏。二曰團練。三曰防堵。官吏之弊,易知而可言者也。今自倡行鄉團之說,民無盜賊之累,而先有團費之擾。一甲出谷數十石,一邑一歲率斂谷數千石,人置竿木,家縣市旆,號為一團,強而後入籍,未聚而求散。此微論賊至。一夫妄號,而千團瓦裂矣。故團之效可昭昭而睹。然而日費唇舌,坐銷錢穀,歲一斂聚,民不堪命,一縣之費,大者數萬,小必數千,徒足以供酒食耳。本已朽也,又斧斤而伐之,財已乏也,又多門而出之,川已竭也,又四注而泄之。下以團練耗鄉里,上以防堵便州縣。縣必數局,局必數十人,器械火藥鉛黃之制,薪水鹽米之額。採買者割腴而讎窳,坐食者日領而月支。一聞寇至,各鳥獸散,一聞寇去,則蟻慕而蜂聚矣。民而飽奸,積貲而齎賊。財用坐窮,曾不之核。但無請餉,即足以報最而顯能矣。粉飾之弊,釀如今日,事窮勢迫,猶固結而不之悔,委過盜賊,歸於天數,不遏其源而欲抑其流,豈不哀哉!
今請一切罷捐輸厘金鈔票官錢之法,而專務田賦,兼行官商,則弊輕而可久。何以知其然也?夫有國者積弱不足以行苛政,欺民不足以取小利。故今日言利之術,惟有理其常稅而已。丁漕常賦,本給國用,分應不足,專顧有餘。試合一省,計其要隘,多者十餘,少乃四五,地廣不百里,而屏帶數州,守險而重扼之,險內可無事,帶甲而安枕也。兵廢不用,而虛支浮領,此其尤耗費之尤者也。今誠壹意練勇,要在選兵,擇壯汰老,皆為可用。明賞設罰,士新耳目,然後合計守戰,分屯四境,重餉厚犒,軍無留賞。江西一省,收貲自供,歲可賞五萬人。湖南收資自供,約歲養三萬人。戍邊保堅,互相成軍,多或七八千,少亦三四千人。人不憂食,餉不外取。彼束於法制,故可箝而統也。嗜於利,覬於賞,故效死而勿去。用力專,故守嚴。守嚴故備不分,備不分故他不擾。虛名之團不必練,奉行之局不必設,懋貨不易市,農女不輟素,彼各有所恃也。夫如是,督民納稅,不為急利,除吏之蠹,取其正供,催科易為力,名減而實增矣。省轉運之勞,無請餉之奏。主上無外顧,司農無仰屋,事便而權重矣。各守其疆,專任牧令,足兵足食,嚴罰從其後,而人自為守矣。聲勢絡繹,互為其援,軍氣百倍,內變不訌,以其暇修飭器備,訓練卒徒,日增新兵,以休戰士,師日益力,而軍法行矣。進可以縱橫趣利,退足固守。賊無所掠,扼要而制其命。計長久,待可進,安民志而不致於人矣。
江漢既清,九江復歸,兩湖之粟,方船而下,三楚之銳,超距而赴,章貢之,循期而屆,三江之地,寸步而守。斯要握而形便,本立而干強。招徠鄰封,開通道路,權貨而行,官商以有易無,以私濟公。萬民熙熙,不知苦難。起上游而全東南,勢無便於此者。然而茲事體大,非刀筆之所謀也。難端鉅而格例甚,雖勇者固不肩之。方今潯陽溯江殆千里,蘄黃各縣眥安徽,截補殆二千里。袁瑞橫延,界及寧崇,亦不下一千里。茶陵迤西,巴陵迤北,又各數百里。今辰沅又見告矣。兩湖江西,中間不合如礪,數千里中,χ鼓日夜相戒,而君以二萬人縣其一角。君又不急收創夷,改弦而更張之,重樹其本,日繼其力,即下九江,君當何從出師?若分水陸趣安慶,取驛道,持輜糧,入重地,賊斂壁而守,坐食一月,挑戰不得,轉運無出,士卒自潰。取食江西,則江西謝責,取食安徽,而安徽陷破。猶將迴翔厲兵,孤注決勝,明示必死,如項羽巨鹿之戰乎?君必不能也。若越長江,悉樓船專力水戰,駕航衝波,陵濤馳驅,以合江南之軍,登陸不能戰,舍舟則死,是百湖口之危也,君又不敢。若任賊突犯,獨守己軍,就糧而食,規利而進,武昌魚爛,南昌戰慄,桑梓呼救,告急之書移,日夜相望,廷寄督責,執而無屈,士卒皆鄉人,悲歌思歸,進即俱敗,不進不可。猶能制命專主,如亞夫之委梁,上抗天子,下扦物議,孤守其見,以必奇功,君又不能也。君若棄水軍,為奇兵,改道饒州,冀通池寧婺源,奇險坎坷,塗間軍無裹糧之便,將有輿轎之費,睥睨虛道,以試奇策,此慮勝而諱敗,瞻前而忘後也,君必不設也。然則湖北不清,江西不平,即君之軍一日不可得出。今不資三省以為本,即將何歸?君徒欲博後世之名,以一身嘗天下事耶!夫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猶諱而不言坐待時變,避難直言。群疑眾難,交戰而不決,外示鎮靜,謂有別計,此愚之所不敢擬也。
今之計必詳奏隱細,極言利害,陳民疾苦,與寇之所以盛。乃請聖慮擇親賢大臣,各專一省,悉破往例,不由部議。獨戒堅守,慶讓以地,保境自給,上不責解,一切牧令,皆得奏用。省無益之官,練有實之兵。嚴刑信賞,失誤者死。但責大綱,不苛細故。賊所未犯,以時整飭。理財治兵,上應京師。當賊沖者,先審已力,乃後合謀出師,搗虛而擊。又於淮北特設重鎮,選常勝之師,佐京營之兵,日夜練習,使知戰事。堅壁積穀,以衛中原。蘇杭之財,以充軍實。向張勝袁,以彌空虛。楚師虎踞,以臨江皖。規畫一定,賊必歸死。即逸而出,如釜魚游沸羹之中,何足慮哉!且夫亡羊而補牢,孰與謹牧而蕃育。閉戶而拒敵,孰與課戎而疆索。損虛名而收實利,至便也。撥難豎干,慮至遠也。民無逃亡,糹任溝而宅壑,至仁也。連帥控跨,帶甲虎視,至威也。罷賦榷,停助餉,棄錐刀,以示國體,至廉也。因寇而詰兵,申命而彰罰,至武也。料於未然,先發而制之,恩自上出,功自下奮,至達也。兼七策而不失,拓萬世之長利,康復之望速,功名之士起。
語曰:蝮蛇螫手,壯士斷腕。其所重在心腹,所輕在枝體也。故曰:失今不治,必為痼疾。今痛未甚於斷腕,而治先除於炙,又何苦而不為此?且舍此則亂,為此亦亂,然而前之亂無可制,後之為猶可不亂。斯誠志士之所審,而明識之所宜先也。若夫抱不測之禍,以要毋望之事,持不可必之說,以緩主上之憂,愚竊過之。雖然,今之言論,節下所得言而已,固非節下所得為也。夫政本在樞臣,權在督撫。不得其位,不得其志。幸可陳達,冀萬一之悟,而拘牽文義,引嫌畏譏,蓋亦非節下所自許也。抑又聞之,言外者其意淺,內言者其思深。今運所得告節下,節下所得告天子,亦言其外而已。術疏識粗,得毋為深思者笑乎?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惟裁省萬一。
○到廣州與婦書
吾自度揭嶺,日遠故國。下灘乘瀧,並值冬涸。川石露列,溪流清弱。瀧船柔脆,篙師獰拙。自平石至樂昌,乃昔遷客涕泣驚怖之地。凡有六瀧,酈道元所謂崖壁干空,交柯晦景者也。瀧原由湊入氵匡,漢桂陽太守周昕,疏鑿巨石,始通舟楫。舊有祠祀昕,今惟祠禱韓愈,素湍激雪,風濤凜厲,估舟驚望,嘆若天塹。然觀其水勢,淺狹殊甚,徒極崩濺之狀,實無浩洶之奇。吾舟下瀧時,觸破來舫,移岸遷貨,纖毫得濟。非有江湖稽天之浸,風濤呼吸之危也。而眾人矜惜衣裝,懼於濡沒,重載輕發,自取碎破。清水白石,遂受惡名,耳目相傳,自為眩惑。致使衣帶之水,與呂梁齊險,禱求謫臣,而使君廢祀。以愈生時,猶不自濟,欲其為福,不亦難乎!
由樂昌下大舟,東至曲江,五嶺之口也。縣以曲紅岡而名。江紅聲同,因改字矣。設府建關,控引吳楚,浮橋橫江,以榷舟稅,大め巨艦,駢闐於此。韶石在其北,酈生所記二仙分憩之處也。自唐以前,傳虞舜奏樂於此。及英德亦有堯山,道元引耆舊之言,雲堯行宮。王韶之記,亦謂堯故亭。又曰:父老相傳南巡登此。然則禹跡以前,斯為內地。且金銀輪王治四天下,唐虞二聖,豈局步於五嶺乎?
從英德至清遠,經歷三峽,即湞陽大廟中宿也。大廟介二峽之間,趙佗築萬人城,楊仆伐破尋ɑ,亦此岸地。然是陸地之要區也。江行之奇,則在湞陽。道元云:兩岸傑秀,壁立虧天。張子壽亦言:睛晝山陰,先秋水冷。後人始開棧道,建峽山寺於上。懸崖長肅,江帆蕭瑟。雖詞客尋玩,淹流忘俗,而旁山剝落,翠秀靡依,以吾臥觀,未為佳勝也。且南州炎德,草木恆青,藻麗山川,宜增幽映。而石壁竦仄,勢若火燎,丹皮赭骨,寸莖不附。孰如蒸湘岩樹蔥蘢,松竹枯柏,陵冬鮮碧。故過嶺以南,無可瞻悅。但此峽擅名既久,未躋絕壁,江山嘉會,步步異形,若登臨俯觀,或當有異。故周夔云:碧爛之下,寸寸秋色,乳枝磬落,松風瑟縮,得此石室,題為到難矣。《吳都賦》以閩禺楫師,習御長風。今老龍河西等船,實為蠢陋。舟形彭亨,水手粗疏,每下篙竹,喧呼叫跳。足若蹄踣,號聲慘洌,清旦黃昏,聞者駭悸。兼劫盜肆出,人人自危。下至三水,乃稍稍清曠。
三水今縣,漢地誌所謂氵匡水南至,四會之地也。氵匡水自清遠來曰湞江,水源流萬里。自肇慶來曰西江。晉康水自廣寧來曰綏江,均會昆都。故為縣號綏江。至縣復分二派,同為一川。故昔言四會矣。冬水盡涸,舟楫無利,始以季冬六日至於廣州。
此州實四宅之南交,荊州之下徼,自漢迄今,繁富有名。往在他方,聞彼土人,說其物產,矜炫殊絕,雲甲天下。及躬覽風物,考之圖志,要其土俗,可得而言焉。州為秦南海郡地,《山海經》所謂賁禺。郭景純云:今番禺也。姚文式言城東南偏有水坑陵,此縣人名之為番,城倚其上,在番山之隅也。城始築自越人公孫隅,號曰南武。楚威王時,有五羊銜谷穗之瑞,乃增築楚亭。城周十里,號五羊城。及任囂趙佗始成都會。吳步騭又廓番山之北。及宋築子城瓮城,又增兩翅,以衛居民。明永嘉侯朱亮祖始連三城為一,即今省城制也。市廛逼笮,第宅堅狹,街衢垢穢,無潔清之容。民言侏亻離,貪利好奢,自外中國,別為風氣。地性蒸暖,易生疾疫。蚊蠅乘其昏運,蛇鼠充其毒食。瘴厲風淫,尤多盲女。昔人言之詳矣。島夷雜糅,詭服殊形,刀劍火槍,縱橫於路。民無正業,習為博盜,白晝攫金,露刃連隊,不知其非法也。俗取周興嗣千字文,列字八十,分為一章。四分取一,任人射覆。凡出三錢,許射一條,由一、至百千萬,不限字數。全中其利千倍,一錢之資,償以十金。國人若狂,夢想顛倒,號曰白鴿標。此斂財之巧術也。意錢擲骰,割肉懸壺,藏鉤ㄓ牌,皆供賭輸。愚者傾家,智者疲神。古博徒所未聞也。凡倡女野容,多樂隱蔽,獨此邦中視同商賈。或連房比屋,如諸生齋舍之制,或聯舟並舫,仿水師行營之法。捲髮高尾,白足著屐。燕支塗頰,上連雙眉。當門坐笑,任客擇視。家以千計,人以萬數。弦唱撮聲,盡發音。遠遊之人,窈窕之性,入於其間,若抱虎狼。斯實男女之一乎?
異物恆產,來自番舶。土人所甘,良亦奇詭。菜必生辛,羹必調甜。若夫檳榔酸澀,蕉子甘爛,薯重十斤,芥高七尺。君遷小柿,新會大橙,不含霜雪,多復皺腐。醃橄欖以鹽豉,取蟻糞為奇南,榕樹不可釁,木綿不可絮。奇器巧制,則故賤其直,水火菽粟,則盡昂其價。陸生所記南越之境,五穀無味,百花不香者,信非他方之所取也。冬至初過,桃榮梅落,余花生紅,多不辨名。但有其質,了無其姿,亦何取於長春乎?邦人市海鮮,別為廚館,則有鯊魚之翅,海蛇之皮,章舉、馬甲、逐夷、天蚝、咸蟹、龍蝦、雄鴨、臘鶉,腥穢於市井,紛錯於樓館者,不可勝計。又俗好燒炙,物喜生割。操刀持叉,千百其徒。乞人待肉食而餐,賓筵以多殺為豪。婚禮燒豬,輒列數百。俗無羞恥,取婦以得女為奇,床第之私,守宮之驗,明告六親,夸以為榮。知禮之家,亦復隨俗,亦既覯止,我心則降。此尤可笑嘆者也。通商之夷,何止百種,蟠據城府,傲兀大官。屈心事之,惟恐不歡,況敢設備豫乎?外郡土客,讎殺未已,且不受官勸,誰能用武?鄉村族居,多建炮台,縣官催科,動必發兵。幸而戰勝,懼乃納稅。省中錄囚,日屠百人,皆無辜之窮老,受錢而代死。子賣其父,如犬羊然,輕命嗜貨,三綱絕矣。朝富則為大豪,夕貧則充盜魁。昔南漢劉釒長奢僭自雄,樂裸逐之戲,制燒煮之列。今久漸皇風,猶為惡俗。若非猛厲廉正,貴士賤商,先教禮讓,後禁淫盜,則伊川之野,不百年而為戎乎!尉佗文理以止斗,陳祖奮武而勤王,彼何人哉!彼何人哉!
吾鄉遊宦士大夫,多懷歸思,亦有強壯,無瘴而夭。柳生夏凋,翁君冬亡。雖會冥數,誠可悲懼也!容兄以卑官居韶,十口饑寒,其妻與妾居。比肩鈞敵,呼嫡子為兒,視所生如奴。山農新取南女以為繼妻,此女矜其華年。輕鄙老夫,動即叫罵,坐必偃蹇,同至南海,便蹇裳而去,獨坐夷船,還其母家。雖馮敬通之悍妻,賈公閭之妒婦,以今方古,未足雲奇。亦近世之新聞,女史之一鑒也。夫陰教不修,夫妻同過。但責女德,豈足雲平!想卿聞此,達斯誼也。吾好為遠遊,何必樂土?優遊自知,身心無患。比讀莊生之文,悟其元旨,知物論生於是非,生死累於形骸,頗欲逍遙,以化成虧,何覺哀樂之殊境,離合之異軌乎?惟恐淑子獨處幽憂,聊書所經,以為笑噱。冬寒日輕,春物方妍,起坐眠食,勉當自慎。時復手書,以慰勞勤。運白。
☆吳汝綸
○孔敘仲文集序
往汝綸始入內閣,則聞曲阜孔敘仲先生於諸舍人中為最賢。會先生已東歸,願見而不可得。又後廿餘年,與先生之子厚甫同官直隸,乃得讀先生之書。蓋先生少師事李方伯宗傳為桐城古文學。桐城之言古文,自方侍郎劉教諭姚郎中。世所稱天下文章在桐城者也。而郎中君最後出,其學亦最盛。由郎中君已上,師師相詔,更嬗遞引,鄉里之傳不絕。獨郎中君自少至老,常客游不家於鄉,其流風被天下。而桐城受業者,乃四五人而已,李方伯其一人也。郎中君既沒,弟子晚出者為上元梅伯言,當道光之季,最名能古文。居京師,京師士大夫日造門,問為文法。而是時湘鄉曾文正公,尤以閎文系眾望,其持論亦推本姚氏。故梅曾二家,賓客相通流。先生既傳業於李方伯,及入京師,則數與梅伯言曾文正往來,其於姚氏之學,既沈漸而癖好之。嘗寄詩伯言,自詭出桐城門下,用相矜寵。暇則從諸公為文酒之燕,見在詩集者,往往一會至數十人。今讀其詩,若承謦於諸君子之側而身從其游,與之馳驟而先後之也。方梅曾在京師時,文章之士之趨歸之,相與講論姚氏之術,可謂盛哉!往年汝綸侍文正公時,公數數為余稱述姚氏之說。且曰:今天下動稱姚氏,顧真知姚氏之法者不多,背而馳者皆是也。汝綸竊自維念幸生桐城,自少讀姚氏書,姚氏支與流裔在天下,有振起而益侈大之者,而鄉里後生,卒鮮得其近似,聞公言則瞿然而悚。今老矣,業不加進,無以逾侍文正公時。讀先生書,考其淵源所自,茫然不自知針刺之在體也。
○天演論序
嚴子幾道,既譯英人赫胥黎所著《天演論》,以示汝綸曰:為我序之。天演者,西國格物家言也,其學以天擇物競二義,綜萬匯之本原,考動植之蕃耗,言治者取焉。因物變遞嬗,深研乎質力聚散之幾,推極乎古今萬國盛衰興壞之由,而大歸以任天為治。赫胥氏起而盡變故說,以為天不可獨任,要貴以人持天。以人持天,必究極乎天賦之能,使人治日即乎新,而後其國永存,而種族賴以不墜,是之謂與天爭勝。而人之爭天而勝天者,又皆天事之所苞。是故天行人治,同歸天演,其為書奧頤縱橫,博涉乎希臘、竺干、斯多噶、婆羅門、釋迦諸學,審同析異而取其衷,吾國之所創聞也。凡赫胥氏之道具如此,斯以信美矣。
抑汝綸之深有取於是書,則又以嚴子之雄於文。以為赫胥氏之指趣得嚴子乃益明。自吾國之譯西書,未有能及嚴子者也。凡吾聖賢之教,上者道勝而文至,其次道稍尋矣,而文猶足以久。獨文之不足,斯其道不能以徒存。六藝尚已。晚周以來,諸子各自名家,其文多可喜,其大要有集錄之書,有自著之言。集錄者,篇各為義,不相統貫,原於《詩》《書》者也。自著者,建立一干,葉枝扶疏,原於《易》《春秋》者也。漢之士爭以撰著相高,其尤者,太史公書,繼《春秋》而作,人治以著。揚子《太玄》,似《易》為之,天行以闡,是皆所為一干而枝葉扶疏也。及唐中葉,而韓退之氏出,源本詩書,一變而為集錄之體,宋以來宗之。是故漢氏多撰著之編,唐宋多集錄之文,其大略也。集錄既多,而向之所謂撰著之體,不復多見。間一有之,其文采不足以自發,知言者擯焉弗列也。獨近世所傳西人書,率皆一干而眾枝。有合於漢氏之撰著,又惜吾國之譯言者,大抵陋不文,不足傳載其義。夫撰著之與集錄,其體雖變,其要於文之能工,一而已。今議者謂西人之學,多吾所未聞,欲瀹民智,莫善於譯書。吾則以謂今西書之流入吾國,適當吾學靡敝之時,士大夫相矜尚以為學者時文耳,公犢耳,說部耳,舍此三者,幾無所為書。而是三者,固不足與於文學之事。今西書雖多新學,顧吾之士,以其時文公牘說部之詞,譯而傳之,有識者方鄙夷而不之顧,民智之瀹何由?此無他,文不足焉故也。文如幾道,可與言譯書矣。
往者釋氏之入中國,中學未衰也,能者筆受,前後相望。顧其文自為一類,不與中國同。今赫胥氏之道,未知於釋氏何如?然欲儕其書於太史氏揚氏之列,吾知其難也。即欲儕之唐宋作者,吾亦知其難也。嚴子一文之,而其書乃與晚周諸子相上下,然則文顧不重耶!抑嚴子之譯是書,不惟傳其文而已。蓋謂赫胥氏以人持天,以人治之日新,衛其種族之說,其義富,其辭危,使讀焉者怵焉知變,於國論殆有助乎?是忄旨也,予又惑焉。凡為書,必與其時之學者相入,而後其效明。今學者方以時公牘公文說部為學,而嚴子乃欲進之以可久之詞,與晚周諸子相上下之書,吾懼其亻舛馳而不相入也。雖然,嚴子之意,蓋將有待也。待而得其人,則吾民之智瀹矣。是又赫胥氏以人治歸天演之一義也歟?
○安徽通志序
方誌之作尚矣,網羅散佚,撰集舊聞,為史者資焉。故著錄家以入史部。然傳者蓋寡。吾嘗考求鄉邦文獻,見前史有廬江七賢傳,訪其書不得,以為綿世既遠。及觀《明史》列江南諸府志,今亦未之見也。獨宋羅願名有史才,其為《新安志》頗自喜,而今尚存。余無傳者。蓋不獨一方然也。漢之疆也,劉向言域分,朱贛條風俗,班氏資以為志。《漢書》行而向贛之說亡。蜀之啟土,楊戲陳術之徒,各著書論益部人物,陳氏資以為傳。《三國志》行而戲術之書亡。自是以來,言方誌者博矣,其見於晉隋唐史者,百不一二存焉。由宋迄明,十不一二存焉。是豈執簡之士,類非羅願者徒歟?意亦限於方隅,固不足以傳世而行遠與?
安徽故無通志,國初江南左布政使寄治江寧而巡撫以操江駐節池州,安慶不為行省。康熙中,巡撫還鎮安慶,又改江南左布政使為安徽布政使矣,而使司猶在江寧。逮乾隆間,始移司來治。故雍正七年,詔天下布政司纂修通志,而安徽猶以統於江南,不別為志。及道光初,長沙陶文毅公撫皖,乃創為之。洪秀全反,盜據安慶者九年,官私文籍,掃地盡矣。亂定數年,前中丞英公,方伯吳公,謀議於眾,遂疏請開局招文學,續前志為書,經始於同治某年。而今中丞裕公,方伯紹公,繼為之。越幾年為光緒三年,書成,增損舊文,附益新事,義例至為精密。信乎其具史才可傳以久者也!當用兵之後,井邑墟,人民流,文物聲明,不承其故,而摭拾殘遺,傳載盛美之為急,豈第以紀方隅之故實,為後世史官之要刪。夫亦誘進邦人使咸有述也。
安慶跨江淮為境,名山峻岳,蘊蓄精英,人文之興,著自前史。入國朝,瑰人傑士,後先映蔚。經師若婺源江氏,休寧戴氏,文章若桐城方劉姚氏,皆所謂特立於一時,而不泯沒於後代者。其他名德碩望,入而暗修,出而經緯六合,不可勝紀。自先大夫治軍淮上、某因藉餘烈,賢俊景從。咸同之際,謀奇偉略之士,蹈百死而戡大難,載在國史,聲績懋焉。夫國家全盛,以儒術振拔於時,事變多故,則宏濟以武節,此皆非見稱說於一鄉,而徼幸於或傳或不傳之數者比也。士之恥為鄉人者,可以慨然而興矣。
○記寫本尚書後
古《尚書》百篇,今存者廿八篇。虞夏商周之遺文,可見者盡此矣。漢時書多十六篇,由時師不能說,不傳,卒以亡。惜哉!惜哉!古帝王之事,與後世同。其所為傳載萬世,薄九閎彌厚土不敝壞者,非獨道勝,亦其文崇奧有以久大之也。楊子云最四代之書,以為渾渾爾,噩噩灝灝爾,彼有以通其故矣。由晉宋以來,士汩於晚出之偽篇,莫復知子云之所謂。獨韓退之氏,稱虞夏書亦曰渾渾,於商於周獨取其詰屈聱牙者。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信哉!其徒李漢敘論六藝,又曰:書禮剔其偽。書之偽蓋自此發。且必退之與其徒常所講說云爾,而漢誦述之。不然,漢之智殆不及此。聖人者,道與文故並至,下此則偏勝焉,少衰焉,要皆有孤詣獨到,非可放效而襲似之者,知言者可望而決耳。我尤惜近儒者,考辨偽篇,論稍稍定矣。至論所渭渾渾者,噩噩者,灝灝者,詰屈而聱牙者,其[B194]然而莫辨猶若也。於是寫其文,自典謨迄秦穆,頗采文字異者著於篇,庶綴學之士,有以考求楊韓之說而得其意焉。嗟乎!自古求道者,必有賴於文,而文章與時升降。春秋以降,邱明所記,管晏老氏所言,去《尚書》抑遠矣。秦繆區區起荒,賓諸夏,無可言者,獨其文然躋千載上,視三代殆無愧色。我又以知帝王之文之肝於後人者,蓋終古不絕息也。
○再記寫本尚書後
自漢氏言《尚書》有今文古文,其別由伏孔二家。二家經出壁中,皆古文,而皆以今文讀之。歐陽夏侯受伏氏讀,不見其壁中書。壁書本古文,以傳朝錯,入中秘,自是今文始盛行。吾疑安國與其徒,亦故用今文教授,孔氏所由起其家。用此,二家之異,在篇卷多寡耳,不在文古今也。太史公書言《尚書》滋多自孔氏,而劉歆議立逸書,譏太常以《尚書》為備。其時膠東庸生遺學,亦以多十六篇;與中古文同。凡前漢人重孔氏學稱古文逸書皆以此。及賈馬鄭之徒出,乃始於古文之廿八篇,而廢棄其逸十六篇,以無師說,絕不講。朝錯所受壁中書,雖朽折,至哀帝時尚在。孔氏古文若廢棄,逸十六篇不講,而止傳伏氏所有廿八篇,則與朝錯所受書何以異,且又何以大遠乎今文也?今文自前漢時立學官,有祿利,學者習歐陽夏侯經,說之成市,而朝錯壁中書,僅乃能傳讀而已。此同出伏氏一師之所傳,盛衰懸絕乃如此。其於古文逸書,以不誦絕之,誠無足怪。若賈馬鄭諸儒者,誚歐陽,詆夏侯,不習博士經,不徇祿利,背時趨,崇古學矣,乃亦不誦逸書,何歟?帝王之文,至難得也,遭秦焚不盡亡,伏氏少失焉,而復出於孔氏之堂壁,可謂至幸。是後雖微弱,猶尚絲聯糹強續,彌留四百年,而卒廢棄於諸儒崇古學者之手。自是以來,十六篇舍太史公所錄《湯誥》外,無復遺存者矣。此可為深惜者也!光緒某年某月桐城吳汝綸記。
○讀韓非子
太史公傳周末諸子,皆不載所為書,以為世多有,故不論也,及為韓非傳,獨取《說難》著於篇。或曰:以非之智而不自脫於秦,子長蓋深傷之。余謂不然。
非之咎在好持高論,實不能行其所言,而《說難》則本誦師說,非其自作,故背棄尤甚,卒所以不能自脫者,其本不足也。非烏得為智士哉!當戰國之世,諸子紛紛著書於世,其言各有指要,及考其行事,往往不合,太史公病之,故於《孫吳傳》見其義曰,能言者未必能行。然亦未有言行相背如韓非之於《說難》者。非為《說難》,有曰:周澤未渥而語極知者身危。又曰:辭言無所擊排。今非初見秦,遂歷詆謀臣不忠,雖意主於存韓,而說則疏矣。至進退人才,尤不宜輕易干與,非一韓客耳,奈何沮姚賈上卿之封!此非《說難》所稱宋人壞牆之說耶?其卒不自脫,蓋其術有以取之。
嗚呼!其亦不智甚矣。不然,秦王始見非書,恨不與游,及非來,且欲大用,何為聽李斯、姚賈一言,遽欲殺非哉?夫《說難》之指,類有智術者之言,由其道足以自全於亂世,固明哲保身之君子也。何非之所為如此?余嘗求其說不得。及讀孫卿《非相》篇,有所謂凡說之難,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亂,未可直至云云者,然後深明其故。
蓋非嘗受學孫卿,後雖大變其師之術,而猶撥拾緒言,以自佐其論議。孫卿遺春申書,見於《戰國策》,今《荀子》無此篇,而非書有之。然則非書之本於孫卿者,蓋亦夥矣。《說難》之作,則其誦師說而為之者也。第孫卿言略,非乃就而衍之加詳密耳。然亦豈知言愈詳密而愈不能自用哉!非他篇多切究情狀,窮極事類物態,持論之高,當時李斯已自謂不及。然由《說難》推之,使非得志,亦必不能自行其言無疑也。嗚呼!此太史公所為獨著《說難》以見義歟?獨是非為《說難》,雖本誦師說,使不出而說秦,人亦未知其智術短淺如此。世之閉戶著書,以立言自期許,幸而身廢不用,無由自暴其短者,蓋亦不可勝道矣。若非者,其亦不幸矣夫。
○讀淮南王諫伐閩越疏書後
淮南王諫伐閩越,為漢計謀至忠懇,而世輒以謀反少之。吾考之史,淮南之反,則審卿公孫宏構之,而張湯尋端治之,蓋冤獄也。凡史所稱謀反,反形未著,而先事發覺受誅者,事大率皆類此。古無所謂謀反之律也。公羊氏之說春秋,乃曰:人臣無將,將而誅。而商君治秦,則有告奸之賞,有匿奸不告奸之罪。其卒也,身生反誅,車裂以殉。曰:無或如商秧反者,此亦足以明造法者之受禍烈矣。乃自是以來,有國者徇一商君之法不少改也。漢興,高祖用之以除韓彭元功之逼,文帝用之以翦濟北淮南宗親骨肉之忌。而淮南仍父子被惡名,隕身失國,太史公蓋尤傷之。後之帝者,開創則除功臣,守成則忌骨肉,皆以謀反為主名,亘千載踵躡一轍,是其尤可悲者也!昔者嘗怪賈生以天下才自任,既痛哭上言請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矣,乃又欲廣梁淮陽,封皇子,以導迎人主忌兄弟信任己子之私心,且逆慮易世而後,當復忌兄弟信任己子如今日也,故以為二世之利。此真小人逢君之惡者之所為耳。以此議法,庸有當哉!三淮南之封,文帝徒以解慚,固非本意。賈生逆探其意而欲爭止之。其說雖未行,漢君臣自是固日日以白公子胥待三淮南矣。王安知之,故以讀書鼓琴學養生之術自溷,使天下眾知其儒柔無武節,冀可少安,乃卒不能自脫。吳楚之反之不從亂,至歸功國相所劫,蓋不待伍被詣吏告變,而識者知其不可以終日矣。此小山《招隱》之所為作也。悲夫!
或曰:王安方以讀書鼓琴養生之術自溷,閩越用兵,當取道淮南,安乃欲諫止其役,似恐漢知其國厄塞地利者,不益中漢朝之忌乎?曰:此國家利害,不得顧己私,是乃安之所以為忠懇也。且武帝用兵,決於英略,無敢訟言諍論者。公孫宏諫伐匈奴,卒受難自任過。司馬長卿欲諫開西南夷,亦不敢正言,而托諭於蜀父老。獨王安於閩越之舉,莊言切論,不少避忌,此其賢於長卿宏遠矣。用刻深之法,聽讒間之言,以自遂其忌刻之私,至於獄成而示之天下,雖皋陶聽之,亦以為不誣。而前事豫計者,且因以受遠見未萌之譽。宏湯不足論,吾獨論賈生申商之學之禍人才,傷國體,至於如此。而世且詫為奇才,群晏然而莫之省也。
○與楊伯衡論方劉二集書
伯衡足下,辱示與王筱池書,文氣竊暢,知足下留心於古人之文者深也。前座上論文,盛推海峰,而左袒望溪才弱之說,某竊心疑焉,而未敢有所枝梧。歸挑燈重展方劉二集,伏而讀之。竊意足下之盛推海峰者才耳。第海峰信以才鳴矣,望溪亦何嘗無才也。夫文章以氣為主,才由氣見者也,而要必由其學之淺深,以覘其才之厚薄。學邃者其氣之深靜,使人饜飫之久。如與中正有德者處,故其文常醇以厚。而學掩才,學之未至,則其氣亦稍自矜縱。驟而見之,即如珍羞好色,羅列目前,故其文常宏以肆。而才掩學,若昌黎所云先醇後肆者。蓋謂既醇之後,即縱所欲言,皆不失其為醇耳,非謂先能醇厚,而後始求閎肆也。今必以閎肆為宗,而謂醇厚之文,為才之不贍,抑亦過矣。夫才由氣見者也。今之所謂才,非古之所謂才也,好騁馳之謂才。今之所謂氣,非古之所謂氣也,能縱橫之謂氣。以其能縱橫好馳騁者,求之古人所為醇厚之文,無當也,即求之古人所為閎肆者,亦無當也。然而資力所進,於閎肆之文,尚可一二幾其仿佛。至醇厚,則非極深邃之功,必不可到。
然則望溪與海峰,斷可識己。大抵望溪之文,貫串六經子史百家傳記之書,而得力於經者尤深,故氣韻一出於經。海峰之文,亦貫串乎六經子史百家傳記之書,而得力於史者尤深,故氣韻一出於史。方之古作者,於先秦則望溪近左氏內外傳,而海峰近《戰國策》。於先漢則望溪近董江都,而海峰近賈長沙。於八家則望溪近歐曾,而海峰近東披。就二子而上下之,則望溪西漢之遺,而海峰宋人之流亞也。夫文章之道,絢爛之後,歸於老確。望溪老確矣,海峰猶絢爛也。意望溪初必能為海峰之閎肆,其後學愈精,才愈老,而氣愈厚,遂成為望溪之文。海峰亦欲為望溪之醇厚,然其學不如望溪之粹,其才其氣,不如望溪之能斂,故遂成為海峰之文。某所得於望溪海峰之文者如此。以足下留心於古人之文也,故敘而陳之。倘有所商論,更辱教焉。幸甚!某再拜。
○送蕭榘卿序
得地長短僅百里,臨之以六七級之上官,羈束之以二百餘年遞積遞增之成法,畀之以數百千萬橫目之民,使治其曲直緩急生死,此當世州縣吏之所為也,亦綦難矣!然而賢哲之上,或往往甘心者,彼皆有所棄有所就,不可於上而守吾法,不可於法而利吾民,不可於而民行吾志與吾學,是數者固將有一得也。不可於上而守吾法有之矣,不可於法而利吾民有之矣,不可於民而行吾志與吾學,所謂志與學者何歟?夫非以為民歟?民有不可,而志與學將可篤信歟?曰:吾所謂不可,非真不可也。吾方字之而若棄之,吾方恢之而若虧之。彼不知吾之字且恢也,而見以為棄虧,則不可於意矣。吾學之未成,吾才之不足赴吾志,而以周旋於上與民與法之間,誠不知其可也。學成矣,才足以赴吾志矣,而顧舍之,而上以徇上,中以徇法,下以徇民,其為徇一也。士貴能自樹立耳,齒朝之士,薦紳之徒,其是非可不顧,猶不可勝聽,乃今取悅於蚩蚩然橫目之氓,欲以決吾進退哉!曰今之所謂循吏者與此異。曰吾固不為今之循吏者言也。奚而不異?富順蕭榘卿選於吏部而令奉化,吾與之言同。於其行,遂書之。
○送張廉卿序
孫況揚雄,世傳所稱大賢,其著書皆以成名乎後世。而孫卿書稱說春申,《法言》嘆安漢公之懿,皆千世論之不韙,載而以告萬世者。
世以此頗怪之。吾則以謂凡著書者,君子不自得於時者之所為作也。凡所以不自得者,君子之道,不枉實以諛人,而當世貴人在勢者,必好人諛己。十人諛之,一人不諛,則貴人惡其傲己,十人者惡其異己。貴人與貴人比肩於上,十人與十人比肩於下,上惡其傲,下惡其異,雖窮天地,橫四海,而無與容吾身,吾且於書也何有?於此有一在勢者,雖甚惡之,而猶敬乎其名,而不之害傷,則君子俯嘿而就容焉而以成吾書。而是人也,雖敬乎其名,固前知其不諛己也。聞有書則就求而亟觀焉,察其褒譏所寓,得其疑且似者,且曰:此謗我也,此怨非我也,則從而之矣。蓋必其章章然稱道嘆羨我也,夫乃始置而相忘焉。彼君子也,其志潔,其行危,其不枉實而諛人,眾著於天下後世。及其為書,則往往詭辭謬稱,譎變以自亂。以為吾意之是非,後有君子,讀吾書而可以自得之矣,安取彼察察者為?
嗟乎!此殆君子所遭之不幸,其用意至可悲。而《詩》三百篇,所為主文而譎諫,孔子之《春秋》,所為定哀之際微辭者也。楚兩龔、孔北海、禰正平之徒,背而易之,乃卒會禍殃,至死不悟,豈不哀哉!二子之書意其在此,吾既推而得之。
會吾友張廉卿北來,乃為書告之。復書曰:子言殆是也。蓋自廉卿之北游,五年於茲,吾與之歲相往來,日月相問訊,有疑則以問焉,有得則以告焉,見則面相質,別則以書,每如此。今茲湖北大吏走書幣,因李相國聘廉卿而南,都講於江漢。
廉卿今世之孫楊也,見今貴人在勢,皆折節下賢,不好人諛己,其所遭孫楊遠不如。其北來也,自李相國以下,皆尊師之。老而思欲南歸,而湖北君所居鄉,其大吏又慕聲禮下之如此。吾知廉卿可以直道正辭,立信文以垂示後世,無所不自得者。獨吾離石友,無以考道問業,疑無問,得無告,於其歸,不能無怏快也。因取所意於古而嘗質於君者,書贈之以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