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十一
☆薛福成
○敵情
聯泰西各邦,以謀中國,其勢可虞,分附近鄰邦,以合西人,其勢更可虞。日本之依附西人,妄有覬覦,天下共知之矣。然東西皆有約之國,按之公法,一國不協,各國可以從中調停。而今日之中國斷不能得之於西人者,何也?彼西人之始至中國也,中國未諳外交之道,因應不盡合宜。彼疑中國之猜防之,蔑視之也,又知中國之可以勢迫也。於是動輒要求。予之以利而不知感,商之以情而不即應,繩之以約而不盡遵。今中國雖漸知情偽,而彼尚狃於故智,輒思伺中國有事,以圖利也。中國以琉球之故,與日本稍有違言,英德使臣雖未干預,若使與聞此事,彼必虛張日本之聲勢,以脅持中國,彼必代日本護其短,而故評中國為非,彼必稍損中國以益日本,因以市恩於日本。彼必反謂損中國者,為助中國,因以責報於中國。夫西人於條約公法,研之甚熟。豈真無是非者哉!彼欲善自為謀,勢固必出於此也。往者日本將廢琉球之時,昌言不願各國公使與聞。彼素恃西人為黨援,尚且如此,中國亦宜用此例,或逆拒於無形,或昌言而布告,勿使西人參與其間,則進止自由,可免制肘之虞矣。
或曰:然則中國有事,各國調停之說,終不可恃乎?曰:此其機仍在中國而已。中國能自強,即鄰邦啟釁,各國出而調停,未嘗無小益。中國未能自強,而狡寇爭雄,各國因之玩侮,必致有大損。況今駐華各使,惟利是視,又值修約之際,蹈瑕伺間,詭謀百出,不豫為之防,是倒持太阿以授之也。至若美前總統,位望較崇,宅心敦厚,未染虛詐之習,不妨倚為排解。法、美、荷蘭三國舊與琉球有約,其駐倭公使,不妨聯為指臂。但恐倭人性情堅韌,未必肯聽耳。若幸而轉圜,固有裨補,即終不見納,亦無後患也。
或曰:天下強邦,皆有獨親獨厚之國,然後緩急足倚。中國孤立久矣,今誠於修約時,稍讓以利,其可使之親厚我乎?曰:相親厚之道,在布置於平日,非一朝一夕之故。今中國讓之以利,彼且謂恫喝而得之也,必有得步進步之心,是讓之仍無益也。若夫英法相親以拒俄,俄德相親以製法,德奧相親以主歐東之政,彼其先未始非仇敵也,一旦釋怨修好則一國順,而全局為之轉移。中國與美有相助之約,則美可親,與俄為最舊之交,則俄可親。其他若英若德若法,苟可結納,均宜因勢而導之,迎機而赴之,而此中得失,則以識彼性情為樞紐。
蓋嘗考西人之俗矣,西人以交際與交涉,判為兩途。中國使臣之在外洋,彼皆禮貌隆洽,及談公事,則截然不稍通融。中國之於各使,亦宜以此法治之,是讓以虛,而不讓以實也。西人於練兵造船制器及一切技藝,喜自耀其所長,未嘗秘為獨得。中國誠能切實講求,彼謂我有自強之道,先已敬慕悅服,又知我不相鄙薄,不難罄中藏以相示。或時以微利啖之,是得其技而兼得其心也。西人頗尚豪爽,而又好為不情之請,以紿中國。中國宜擇其可允者允之,不可允者,不妨直指利弊,告以必不能行之故。彼亦詞窮而氣沮,是折其非,乃能折其心也,得此數者,以與西人從事,復由駐洋公使,察其隱情,隨宜措注,但能於諸國中得其一國,而諸國無不相助矣。近聞日本與美議立新約,美許歸復日本內治之權利,日本許增兩口通商,以酬答之。夫此有所贈,彼有所答。是名為相讓,而實無所失也。而有事時可得合從連橫之助,又何憚而不為哉?且中國地博物阜,西人通商,所獲之利十倍於日本。彼於日本何所愛,必厚彼而薄此哉!亦在得其道而已。夫誠得西人以為外援,彼日本區區之國,將從風聽命之不暇,尚何桀驁之有。
○變法
竊嘗以謂自生民之初,以迄於今,大都不過萬年而已。何以明之?以世變之亟明之也。天道數百年小變,數千年大變。上古犭丕犭秦之世,人與萬物無異耳。自燧人氏有巢氏包羲氏神農氏黃帝氏相繼御世,教之火化,教之宮室,教之網罟耒耨,教之舟楫弧矢衣裳書契,積群聖人之經營,以啟唐虞,無慮數千年,於是鴻荒之天下,一變為文明之天下。自唐虞訖夏商周最稱治平。洎乎秦始皇帝吞滅六國,廢諸侯,壞井田,大泯先王之法,其去堯舜也,蓋二千年,以是封建之天下,一變為郡縣之天下。嬴秦以降,雖盛衰分合不常,然漢唐宋明之外患,不過曰匈奴,曰突厥,曰回紇,吐蕃,曰契丹,蒙古,總之不離西北塞外諸部而已。降及今日,泰西諸國,以其器數之學,勃興海外,履垓埏若戶庭,御風霆如指臂,環大地九萬里之內,罔不通使互市,雖以堯舜當之,終不能閉關獨治。而今之去秦漢也亦二千年,於是華夷隔絕之天下,一變為中外聯屬之天下。夫自群聖人經營數千年,以至唐虞,自唐虞積二千年以至秦始皇,自始皇積二千年以至於今,故曰不過萬年也,而世變已若是矣!世變小,則治世法因之小變,世變大,則治世法因之大變。夏之尚忠始於禹,殷之尚質始於湯,周之尚文始於文武周公,閱數百年則弊極而變。或近至數十年間,治法不能無異同。故有以聖人繼聖人而形跡不能不變者,有以一聖人臨天下,而先後不能不變者。是故惟聖人能法聖人,亦惟聖人能變聖人之法。彼其所以變者,非好變也,時勢為之也。
今天下之變亟矣,竊謂不變之道,宜變今以復古,迭變之法,宜變古以就今。嗚呼!不審於古今之勢,斟酌之宜,何以救其弊?我國家集百王之成法,其行之而無弊者,雖萬世不變可也。至如官俸之儉也,部例之繁也,綠營之窳也,取士之未盡得實學也,此皆積數百年末流之弊,而久失立法之初意。稍變則弊去而法存,不變則弊存而法亡。是數者,雖無敵國之環伺,猶宜汲汲焉早為之所;苟不知變,則粉飾多而實政少,拘攣甚而百務弛矣。若夫西洋諸國,恃智力以相競,我中國與之並峙,商政礦務宜籌也,不變則彼富而我貧。考工制器宜精也,不變則彼巧而我拙。火輪舟車電報宜興也,不變則彼捷而我遲。約章之利病,使才之優絀,兵制陣法之變化宜講也,不變則彼協而我孤,彼堅而我脆。昔者蚩尤造兵器侵暴諸侯,黃帝始作弓矢及指南車以勝之。太公封齊,勸其女紅極技巧,通魚鹽,海岱之間,斂袂往朝。夫黃帝太公皆聖人也,其治天下國家,豈僅事富強者?而既廁於鄰敵之間,則富強之術,有所不能廢。
或曰:以堂堂中國而效法西人,不且用夷變夏乎?是不然。夫衣冠語言風俗中外所異也,假造化之靈,利生民之用,中外所同也。彼西人偶得風氣之先耳。安得以天地將泄之秘,而謂西人獨擅之乎?又安知百數十年後,中國不更駕其上乎?至若趙武靈王之習騎射,漢武帝之習樓船,唐太宗駕馭蕃將,與內臣一體,皆有微指,存乎其間。今誠取西人器數之學,以衛吾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俾西人不敢蔑視中華,吾知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復生,未始不有事乎?此其道,亦必漸被乎八荒,是乃所謂用夏變夷者也。
或又曰:變法務其相勝,不務其相追。今西法勝,而吾學之敝,敝焉以隨人後,如制勝無術何?是又不然。夫欲勝人,必盡知其法,而後能變,變而後能勝,非兀然端坐,而可以勝人者也。今見他人之我先,猥曰不屑隨人後,將跬步不能移矣。且彼萃數百萬人之才力,擲數千萬億之金錢,窮年累世,而後得之,今我欲一朝而勝之,能乎?不能乎?夫江河始於濫觴,穹山基於覆簣,佛法來自天竺,而盛於東方,算學肇自中華,而精於西土。以中國人之才智,視西人安在其不可以相勝也!在操其鼓舞之具耳。
噫!世變無窮,則聖人御變之道,亦與之無窮。生今之世,泥古之法,是猶居神農氏之世,而茹毛飲血,居黃帝之世,御蚩尤之暴而徒手搏之,曰守我上古聖人法也,其不憊且蹶者幾何也!且今日所宜變通之法,何嘗不參古聖人立法之精意也。
○槍炮說(上)
自槍炮興,而弓矢戈矛之術廢,戰陣勝負之數,與前迥殊,即所以論將才者亦異。古之將才傑出者,如項羽之拔山扛鼎,其氣固蓋一世矣。至若漢之黥彭,蜀之關張,唐之褒鄂,明之常遇春,傅友德等,皆以武勇顯名於時,奮建奇績。即岳武穆將才天挺,百戰百勝,而其武藝絕倫,亦實非一時諸將所及。夫戰勇氣也,故自古恃勇而勝者十常七八。今之決戰則不然。設以虢猛絕倫之將,而遇快槍精炮,不能不殞于飛鉛之下,雖拔山扛鼎之雄,亦奚益哉!往者粵寇之亂,將才輩出,塔羅楊彭多鮑諸公,出百死入一生,撤去捍蔽,立群子最密之處而不避,用能累戰累捷。語人曰:炮固有眼,不吾傷也。此亦倡勇敢之一法。然究當聽命於天,不盡以人事為勝負。且當時粵寇之用,不過中國舊式槍炮耳,否則西人所廢棄之槍炮耳,若有今日至精之槍炮,恐應之之法,又稍不同。居今日而論將才,不外籌款之裕。鳩工之良,取法之精,操練之勤,四者備矣。善用之則勝,不善用之則敗。智勇固不可闕,所以用厥勇者不同矣。若夫恩威兼濟,賞罰必信,法令簡肅,實用兵機要所最先。此又古今不變,中外不變者也。
○槍炮說(下)
泰西諸國槍炮之精不越四端,曰力之猛也,發之速也,擊之准也,至之遠也。諸國竭其才物力,苦心經營者數十年,遂於猛力速准遠大端,各有極至之處。今其雋士巧工,覃精研思者,當未已也。或謂果若此,則西國四端之精進,將終無已時,恐復再閱數十年,今日所謂精槍利炮,又成廢物矣。余不然。凡物生長各有止境,人之長七八尺而止,象犀馬駝之巨逾丈而止,千年謂古木高數百尋而止。西國槍炮殆已止於極至之境,末由再精之時也。何以言之?今日至精至利之槍炮,如欲再加其猛,必有轉移重滯之病,有不能多開之病,如欲再加其速,必有子藥驟竭之病,有不暇命中之病,如欲再加其准,必有運掉不靈之病,有應機遲鈍之病。如欲再加其遠,必有目力不及之病,有子力墜下之病。是故欲加一端之勝,或反為三端之累。且過一端之勝,亦必勢有所窮,利不勝害。此余所以決今日之猛遠准還,為不能不止之境也。若夫隨宜而變通之,相機而損益之,蓋造者用者,無時可已之事,乃其範圍,固莫能軼矣。或問百世以下,事久而術遷,機熟而智生,倘能別創新法,以制槍炮,則槍炮可終廢乎?答之曰:理固有之,然此究在百世下,非余所能懸揣也。
○條議一則
自中外交涉以來,中國士大夫拘於成見,往往高談氣節,鄙棄洋務而不屑道,一臨事變,無所適從,其處為熟習洋務者,則又唯通事之流,與市井之雄,聲色貨利之外,不知有他,此異才所以難得也。今欲人才之奮起,必使聰明才傑之士,研求時務而後可。昔漢武帝詔舉茂才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域者。似宜略仿此意,另設一科,飭令內外大臣,各舉所知,亦不必設有定額。其新科進士,大挑舉人,優拔貢,如有洞達洋務者,亦許大臣保薦,仿學習河工之例,別為錄用。其用之之道,如膽識兼優,辨論橫生者,宜出使;熟諸條約操守廉潔者,宜稅務;才猷練達,風骨峻整者,宜海疆州縣。求之既早,斯用之不窮。彼士大夫見聞既熟,亦可轉移風氣,不務空談矣。
○海關徵稅敘略
總稅務司赫德屬駐英稅務司金登干送來光緒十八年海關貿易總冊。余受而閱之,條分件系,經緯分明,是年徵稅之數,凡進口正稅銀四百五十九萬餘兩,出口正稅銀八百二十五萬餘兩,復進口半稅銀八十二萬餘兩,洋藥稅銀二百二十八萬餘兩,船鈔銀三十八萬餘兩,內地半稅十四萬餘兩,江漢關征銀一百八十九餘萬兩,閩海關征銀一百六十八萬兩餘,潮海關征銀一百四十八萬餘兩,浙海關征銀一百二十五萬餘兩,九江關征銀一百零四萬餘兩,廈門關征銀九十七萬餘兩,蕪湖關征銀七十餘萬兩,津海關征銀六十九萬餘兩,淡水關征銀六十三萬五千餘兩,鎮江關征銀六十三萬一千餘兩,山海關征銀五十四萬餘兩,九龍關征銀四十七萬餘兩,台南關征銀四十四萬餘兩,拱北關征銀三十八萬餘兩,東海關征銀三十三萬餘兩,北海關征銀二十五萬餘兩,重慶關征銀二十萬餘兩,宜昌關征銀十一萬餘兩,瓊海關征銀九萬八千餘兩,蒙古關征銀七萬三千餘兩,甌海關征銀三萬六千餘兩,龍州關征銀一千七百餘兩。以上二十四關,徵收之總數,即前七項徵收之總數。
近年滬粵等關,收稅所以益旺者,以洋藥厘金歸併之故,閩漢等關,收數所以漸衰者,以茶葉銷路日衰之故。綜計是年進口洋貨,價銀一萬三千五百十萬餘兩,進口正稅,並洋藥稅,得銀六百八十八萬餘兩。覆諸值百抽五之數,無大懸殊。然洋藥厘金,固尚不在內也。出口土貨,價銀一萬零二百五十八萬餘兩,出口正稅得銀八百二十五萬餘兩,已逾值百抽八之數,所謂值百抽五者不符,則以土貨之價,已大減於初定稅則之時之價。蓋絲茶二者為之也。
嘗考夫財用盈虛之故矣。大凡土脈膏腴,物產充羨,壤博民殷,商貨所趨,如水歸壑,則稅可贏。又或眾力勤劬,工藝精良,流日廣,為遐方日用所必需,則稅可贏。又或地雖磽瘠,專產一物,如絲如茶,居民持恆業,遠人聞而欣羨,則稅可贏。又或綰谷通衢,因利而乘便,官山府海,發天地自然之藏,都泉布輸寫之會,則稅贏。此數者,貴審其地形,開其風氣,尤視大水之經緯脈絡,以定群商之輻輳與否。夫上海扼長江之要,故稅最多,廣州扼粵江之要,故次之,漢口扼漢江之要,福州扼閩江之要,故又次之。北方之水溜急沙淤,不便行舟,故雖以黃河之大且長,獨無榷稅極盛之關。夫殖財之源,因地勢亦隨人事天時而變者也。至若核其所征之稅,而地之沖僻,民之貧富,物之衰旺,歲之豐歉,俱可藉以考鏡焉。余故摘記其大略如此。
○海關出入貨稅敘略
光緒十八年,進口洋藥價銀二千七百四十一萬餘兩,洋布羽綾棉紗棉線價銀五千二百七十萬餘兩,泥羽嗶嘰氈絨價銀四百七十九萬餘兩,鋼鐵銅鉛錫價銀七百十三萬餘兩,米價銀五百八十二萬餘兩,煤油價銀五百零四萬餘兩,海貨價銀五百二十萬餘兩,煤價銀二百萬餘兩,自來火價銀一百四十二萬餘兩,其餘雜貨價銀各數十百萬兩不等。都洋貨價銀一萬三千五百十萬餘兩,而紗布呢羽等幾居進口貨價之半,洋藥亦幾居四分之一。為中國宜設方略,計漸杜洋藥來源,而勸導商民,仿洋法織布紡紗為第一要義。其次開礦,其次煉鐵,其次仿織呢羽氈絨,其次仿造自來火及制煉煤油。夫風氣既開,而致富之能事盡此矣。出口絲繭價銀三千零三十四萬餘兩,綢緞價銀七百九十六萬餘兩,茶價銀二千五百九十八萬餘兩,棉花價銀五百零八萬餘兩,草帽緶價銀二百零五萬餘兩,糖價銀二百零七萬餘兩,紙價銀一百五十七萬餘兩,席價銀一百二十九萬餘兩,豆價爆竹價銀各一百十八萬餘兩,瓷器窯貨價銀一百零八萬餘兩,其餘雜貨價銀各數十百萬餘兩不等。都土貨價銀一萬零二百五十八萬餘兩,絲茶兩項為大宗,幾占土貨價十分之六。如欲整頓土貨,仍須注力絲茶,庶能握其綱領。其餘如棉、糖、紙、席、草帽緶等物,苟能隨事講求,隨時整理,亦有大益。此外土貨俟鐵路開通,必有於無意中暢銷。如草帽緶之類者矣。
竊查光緒元二年間之約價,出入口貨,略足以相抵,今以出貨與入貨相比較,中國饋銀至三千二百五十餘萬兩之多,何哉?近兩年中洋貨洋紗進口之價,逾於元二年間之價約三千四百萬兩,則中國虧銀皆紗布暢銷為之也。從此中國織婦機女,束手饑寒者,不下數千萬人,豈細故哉!而謂道民紡紗織布尚可緩乎哉!抑余又聞紡紗之效,逾於織布。今日本通國經營,已獲厚利,即華民自織之布,亦樂購用洋紗,以其價廉質良而易售。故華商偶設一二紡織之廠,亦無不獲利者。然則有提倡之責者,盍勸商民購機器設局,先仿洋法紡紗,以蘄漸及織布乎?
○海關出入貨價敘略
是年貨由英國運到者,值銀二千八百四十七萬餘兩,香港運到者,值銀六千九百八十萬餘兩,印度運到者,值銀一千三百八十六萬餘兩,新加坡運到者,值銀一百九十一萬餘兩,澳大利亞大浪山,加那大運到者,值銀一百零一萬餘兩,以上英國及英屬地來貨,都值銀一萬一千五百四十八萬餘兩。由中國運之英國,之香港,之印度,之新加坡,之澳大利亞,大浪山,加那大者,都值銀五千五百六十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虧銀五千九百七十萬兩。貨由美國運到者,值銀六百零六萬餘兩。由中國運之美國者,值銀一千零七十八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銀四百七十二萬餘兩,貨由歐州諸國運到者,值銀五百十二萬餘兩,由中國運之歐洲諸國者,值銀一千七百十六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一千二百零四萬餘兩。銀貨由俄國運到者,值銀五十五萬餘兩。由中國運之俄國者,值銀七百零四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銀六百四十九萬餘兩。貨由日本運到者,值銀六百七十萬餘兩。由中國運之日本者,值銀八百五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銀一百三十五萬餘兩。貨由澳門運到者,值銀三百十七萬餘兩。由中國運之澳門者,值銀一百六十八萬兩。出入相較,中國虧銀一百五十萬餘兩。貨由小呂宋、越南、暹羅、爪哇、埃及五國運到者,值銀三十一萬餘兩。由中國運之五國者,值銀一百八十六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銀一百五十五萬餘兩。總而觀之,中國之銀,耗於英國及英屬地者甚巨,而銷取贏於通商諸國。然絀者多,而贏者少,勢尚不足相補。故一歲中虧銀至三千二百五十餘萬之多。華茶銷於英國者,年少一年,銷於俄國者年多一年。俄之用茶,雖未能逮昔日之英,然華茶不至壅滯者,以俄人為之運用也。中國之貨銷暢於日本,則以日本紡紗驟盛,不能不用中國之棉花。蓋中國與日本互分其利雲。
今之論時務者,動曰英人耗蠹中國,頗欲聯俄以擯英,此與兒童之見無異。夫民所以樂購此貨者,皆為日用所必需,而又質良價美之故。當其不用,雖君父不得而勸之,於遠人乎何愛?當其必用,雖君父不得而禁之,於遠人乎何?尤即如日本二十年來專精奮力,研求工商之利,遂能仿造洋貨及華商貨,質良價廉,幾掩其上,英人非但不懸撓之,且極口稱道之。中國樂用其貨者,比比然矣。中國地博物廣,人工甚廉,數倍日本,誠知病英人耗蠹乎何?有日本之成法在。又何必出不能行之下策哉。
或謂中國雖虧銀三千二百五十萬兩,然各關所收稅厘既得二千二百六十餘萬兩,加以洋商自募牙儈,凡進口七厘,出口八厘,用費共有一千數百萬兩,皆入華人之手。以彼此,中國尚贏數十萬兩,是中國之銀未嘗錙銖漏入外洋也。斯又不然。考光緒元年,出入貨相准,華貨尚贏百餘萬兩,以關稅用費合計之,是中國且多銀二千餘萬金矣,當時歲贏二千萬金,中國且日見貧耗,況如今日之勢乎?是不能不亟為之計者。牧民之政也,保邦之本也,為上之責也。
○通籌南洋各島請設領事官保護華民
奏為英國屬埠,擬添設領事官保護華民,並通籌南洋各島派員先後次第,恭摺仰祈聖鑒事;竊臣查光緒十二年南廣督臣張之洞派遣委員副將王營和、知府余璀,訪查南洋各島華民商務奏稱:該委員等周曆二十餘埠,約計英荷日三國屬島,應設總領事者三處,設正副領事者各數處,經總理衙門議復在案。臣於光緒十六年七月,准總理衙門咨稱:據海軍提督丁汝昌文稱:此次巡洋,如附近新嘉坡各島曰檳榔嶼,曰麻六甲,曰柔佛,曰芙,曰石蘭莪,曰白蠟,皆未設領事。華商因受欺陵剝削之苦,無不環訴哀求。擬請各設副領事一員,即以隨地公正殷商攝之,統轄於新嘉坡領事。因先與該外部商定核給憑照,如能辦到,實於華民有裨等因。到臣當經辦文照會英國外部,援照公法及各國常例,聲明中國可派領事官,分駐英國屬境。俟商有端倪,擬再咨明總理衙門詳籌妥辦。臣竊思領事一官,關係緊要,而南洋各島華民繁庶,若不統論全局,則一事之利弊無以明;若不兼籌各國,則一隅之情勢無由顯。臣謹綜其始終本末,為聖主敬陳之。
大抵外洋各國,莫不以商務為富強之本。凡在他國通商之口,必設領事,以保護商人,遇有苛例,隨時駁阻。所以旅居樂業,商務日旺。即遊歷之員,工藝之人,亦皆所至如歸。而西洋各國領事之在中國權力尤大。良由立約之初,中國未諳洋情,允令管轄本國寓華商民與地方官無異。洋人每有人命債訟等案,均由領事官自理,往往掣我地方官之肘。從前中國各國之枝節橫生,亦實由於此。然即在他國不理政務之領事,僅以保護商務為名者,各國亦視之甚重,稍有交涉,即籌建設。蓋枝葉繁則根本固,耳目廣則聲息靈,民氣樂則國勢張,自然之理也。
中國領事之駐外洋者,在英則有新嘉坡領事,在美則有舊金山總領事,有紐約領事。在西班牙則有古巴總領事,有馬丹薩領事,在秘魯則有嘉里約領事,在日本則有長崎、橫濱、神戶三處領事,有箱館副理事。蓋南北美洲與日本各口,迭經總理衙門與出使大臣,籌畫經營,建置較密。惟南洋各島,星羅棋布,形勢尤為切近,華民往來居住,或通商,或傭工,或種植,或開礦,不下三百餘萬人,即委員王榮和等所到之處,亦已報有百餘萬人。臣竊據平日所見聞,參以張之洞原奏,計華民萃居之地,荷蘭、西班牙兩國所屬,應專設領事者約四處,曰蘇門答臘之日裡埠曰噶羅巴,曰三賓隴等埠,曰小呂宋。英法兩國所屬應專設領事者約五處,曰香港,曰新金山,曰緬甸之仰江,曰越南之北圻與西貢。他如檳榔嶼等處,已可相機設法,或以就近領事兼攝,或選殷商為紳董,畀以副領事之名,略給經費,而以就近領事轄之。斟酌盈虛,隨宜措注,要亦所費無多。就南洋各島而論,只須設領事十數員,大勢已覺周妥,加以略有添派,綜計歲費當不過十萬金。竊查各關洋稅項下,每歲提撥一成半作為出使經費,約銀一百數十萬兩。而近年出使各館所需,暨遊歷人員所用,統計當不過六十萬兩。
總理衙門原議,以其贏數預備添派各國使臣之用。臣愚以為西洋頭等強國,均已派有使臣,即二三等之國,亦由各使就近兼攝,似暫無須多派。惟逐漸添此十數領事者,則商政日興,民財日阜,息息有與內政相通之故,且慰輿情於絕遠,不啟華人觖望之端,收權利於無形,不開外人姍笑之漸,所獲裨益,較之所費奚啻十倍。臣嘗閱各國貿易總冊,以洋貨土貨出入相准,每歲中國之銀流入外洋者,約一二千萬兩。又考數年前美國舊金山銀行匯票總數,每歲華民匯入中國之銀,約合八百萬兩內外。雖該處工資較豐,而人數尚非最多,則推之古巴秘魯可知,推之南洋各島又可知。夫中國貿易與各國相衡,虧短甚巨,然尚有可周轉者,以華民出洋所獲之利,足資補苴也。倘此源再塞,則內地之銀,必更立形匱乏,民窮已甚,竊恐事變叢生。即就新加坡一埠而論,設立領事已十三年,支銷經費未滿十萬金,然各省賑捐海防捐所獲之款,實已倍之。而商傭十四五萬人,其前後攜寄回華者,當亦不下一二千萬。蓋領事一官,在彼外洋,雖無管轄華民之權,實有保護華民之責。縱令妥訂條約章程,必得領事隨所見聞,與彼地方官商辦,則洋官亦得藉以稽查,而土人不敢任意苛虐。即駐洋使臣,欲與外部辯論,亦必以領事所報為憑,方能使洋官有所顧忌。此領事一官所以不能不設之由,而已設領事之處,未嘗無顯著之效也。今華民出洋之利,已稍不如前矣,誠能於南洋各島酌添領事,尚可挽回補救,而收固有之利源。
然所以議之稍久,迄少就緒者,蓋亦因立約之初,中國未悉洋情,並不知華民出洋之眾,於是但給彼在中國設領事之柄,而無我在外洋設領事之文。又各國開荒島為巨埠,專賴招致華民,而洋人實屬寥寥,一經我設立領事,彼不免喧賓奪主之嫌,又礙其暴斂橫徵之舉,所以始必堅拒,繼則宕延。外部以咨商藩部為辭,藩部以官民不便為說,雖管禿唇焦,而終無如彼何。此惟在局中者深知其難。而局外之視事太易者,又或稱就地可集巨資,無需另籌經費,或狃於洋官駐華之例,幾謂一設領事,華民即為所轄,竟無異管理地方者。此皆閱歷未深,實多隔閡。當局者知其斷難辦到,不論矯枉過正之議,幾謂徒多耗費,無甚裨益,斯殆有激而然。
臣竊以為望之過奢,轉滋流弊。領事所收之身格費船照費,原可略資津貼,正不必斂巨貲以招物議。今已設領事之處,驗民船,稽民數,原可稍分彼權,正不必攬政柄以啟猜疑。但如臣以上所陳,則不求近效,而其效最大,惟須認定主見,中外一意,合力堅持,得寸得尺,相機籌辦,必可循序就範。即如新嘉坡初設領事,英之外部示盡力阻撓,當時頗費周折,至今仍無異議。竊查英、法、荷、日四國屬境,其苛待華民不願我設領事者,以荷日二國為最,而法次之,英又次之。荷日國勢皆昔盛今衰,其立國命脈乃在南洋諸島。島中墾田開礦,招商徵稅各事,又恃華民為根柢,惟其政令不甚明肅,呼應不甚靈通,洋官往往征取無藝,僑寓之西人又侵侮華民,或迫之入籍,或拘之為奴,或禁其往來,或其生計,若有華官在旁理論,究可補救一二。雖商設領事之始,彼必枝梧推宕,然我苟據理執言,因勢利導,始終堅持,諒彼亦無辭以難我。及早圖之,則難者或漸化為易,失今不圖,則易者亦漸覺其難。想總理衙門,必仍知照出使美日秘臣崔國因催商日國外部,先在小呂宋設立領事,俾便次第推廣,以符原議。至英國待我華民,較為公允,臣觀各國在英屬地設一領事,視為泛常之舉,向無擱阻。又知英國君臣用意,頗欲與中國互敦睦誼,或不於此等事件,稍露歧視中國之形。近與該外部商議,請照各國之例,在英地隨宜派設領事,即彼未肯速允,臣擬堅持初議,至再至三,與之磋磨。先就香港、仰江、新金山等埠,酌設一二員,而檳榔嶼等六處,亦當審其地勢人數,從長籌畫。由此推之,法荷各屬,亦或較易為力。臣非不知洋人性情堅韌,每商一事,必多波折。然苟不憚筆舌之繁,不參游移之見,不紊緩急之序,或稍有效可圖。蓋庇蔭周則民生厚,而不獨開商務,財用裕則近憂紆,而非以勤遠略,布置廣則眾志聯,而兼可通敵情,呼籲少則國體尊,而即以銷外侮。臣為海外數百萬生靈起見,不敢稍安緘默。所有英國屬埠擬設領事,並通籌南洋各島派員次第緣由,恭摺具陳,伏乞皇上聖鑒訓示。謹奏。
○振百工說
古者聖人操製作之權,以御天下,包犧、神農、黃帝、堯、舜、禹、周公、皆神明於工政者也。故曰: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聖人之制,四民並重,而工居士商農之中,未嘗有軒輊之意存乎其間。虞廷拜垂殳,┥伯與禹、皋、夔、稷、契同為名臣。《周禮》冬官雖闕,而考工一記,精密周詳。足見三代盛時,工藝之不苟。周公制指南針,迄今咸師其法。東漢張衡文學冠絕一時,所制儀器,非後人思力所能及。諸葛亮在伊尹伯仲之間,所制有木牛流馬,有諸葛燈,有諸葛銅鼓,無不精巧絕倫。宋明以來,專尚時文帖括之學,舍此無進身之途,於是輕農工商而惠重士。又惟以攻時文帖括者為已盡士之能事,而其他學業,瞢然罔省,下至工匠,皆斥為粗賤之流,浸假風俗漸成,竟若非性粗品賤不為工匠者。於是中古以前,智創巧述之事,闃然無聞矣。
泰西風俗以工商立國,大較恃工為體,恃商為用。則工實尚居商之先。士研其理,工致其功,則工又兼士之事。吾嘗審泰西諸國勃興之故,數十年來,何其良工之多也?鐵路火車之工,則創其說者,曰羅哲爾,曰諾爾德,而後之研求致遠者不名一家。火輪舟之工,則引其端者,曰迷路耳,曰代路爾。曰基明敦,後之變通盡利者,不專一式。電報之最闡精者微考,則有若嘎刺法尼,若佛爾塔,若倭斯得,若倭拉格,若安其爾。煉鋼之工,最擅聲譽者,則有西門子,若馬丁,若別色麻,若陪爾那,若回特活德。制槍之工,則有若林明敦,若芸者士得,若毛瑟,若享利馬梯尼。制炮之工,則有若魯克伯,若阿模士莊,若荷乞開司,若那登飛。其他造船造鋼甲之工,則有德之伏爾鏗,英之雅羅,法之科魯蘇。造魚雷造火藥之工,則有奧之懷台脫,德之刷次考甫,德之杜屯考甫。當其創一法興一廠,無不學參造化,思通鬼神。往往有讀書數萬卷,試練數十年,然後能亘古開一絕藝者。往往有祖孫父子,積數世之財力精力,然後能為斯民創一美利者,由是國家給予憑單,俾獨享其利,則千萬之巨富,可立致焉。又或獎其勳勞,錫以封爵,即位至將相者,莫不與分庭抗禮,有坎然自視弗如之意,則宇宙之大名可兼得焉。
夫泰西百工之開物成務,所以可富可強,可大可久者,以朝野上下敬之慕之,扶之翼之,有以激厲之之故也。若是者人見謂與今日之中國相反。吾謂與古之中國適相符也。中國果欲發憤自強,則振百工,以預民用,其要端矣。欲勸百工,必先破去千年以來科舉之學之畦畛,朝野上下,皆漸化其賤工貴士之心,是在默窺三代上聖人之用意,復稍參西法而酌用之,庶幾風氣自變,人才日出乎。
○治學術在專精說
中國上古之世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孟子譏其以大人小人之事,並而為一。蓋洪荒朴略之時。文明尚未啟也。厥後耕織陶冶之事,不能不分。分之愈多,術乃愈精。是故以禹之聖,而專作司空,皋陶之聖,而專作士,稷契之聖,而專作司農司徒,甚至終其身不改一官,此唐虞之所以盛也。管子稱天才,其所以教民之法,不外士之子恆為士,農之子恆為農,工之子恆為工,商之子恆為商,此齊國之所以霸也。宋明以來,漸失此意。自取士專用時文試帖小楷,若謂工其藝者即無所不能,究其極乃一無所能。仕於京者忽戶部忽刑部忽兵部迄無定職,仕於外者忽齊魯忽吳楚忽蜀粵迄無定居,忽治河,忽督糧,忽運鹽,亦迄無定官。夫以古之聖人所經營數十年而不敢自謂有成效者,乃以今之常人於歲月之間,而望盡其職守,豈不難哉!
泰西諸國頗異於此。出使一途,由隨員而領事而參贊而公使薦升為全權公使或外部大臣,數十年不改其用焉。軍政一途,由百總而千總而都司而副將氵存升為水陸軍提督,或兵部大臣,數十年不變其術焉。他如或嫻工程,或精會計,或諳法律,或究牧礦,皆倚厥專長,盡其用不相攙也,不相撓也。士之所研,則有算學、化學、電學、光學、天學、地學、及一切格致之學,而一學之中,又往往分為數十百種,至累世莫殫其業。工之所習,則有攻金攻木攻石攻皮攻骨角攻羽毛及設色搏填,而一藝之中又往往分為數十百種。即如造炮攻金之一事也,而炮膛炮門炮彈炮架所析不下數十件,各有專業而不相混焉。造船攻木之一事也,而船板船桅船輪船機所分不下數十事。各有專家,而不相侵焉。所以近年購訂船炮,每由承辦之一廠,向諸廠分購船料,匯集成器,而其器乃愈精。
余謂西人不過略事管子之意而推廣之,治術如是,學術亦如是,宜其驟致富強也。中國承宋明以來之積弊,日趨貧弱,貧弱之極,恐致衰微,必也籌振興之善策,求自治之要圖,亦惟詳考唐虞以後,宋明以前之良法而漸擴充之,而稍變通之,斯可矣。
○礦屯議
今天下日趨於貧之故,大端有二:一則商務不盛,利輸於外,猶水之漸泄而人不知也。一則礦政未修,貨棄於地,猶水之漸涸而人不知也。蓋天地生人養人之具,火化之用,莫大乎煤。轉移之用,器械之用,莫大乎五金。此中外不易之勢也。中國於取煤之法,雖研之未精,而民間猶或務之。其取五金之法,則廢而不講久矣。《周禮》礦人一官,掌金玉錫石之地,若以時取之,則物其地圖而授之。知古聖人經緯天下,所以為斯民利用厚生者,籌之綦詳。《漢書地理志》,州郡有銅官鐵官者凡數十處。迄於唐宋,未嘗不採取五金。其事時見於史傳。自明之晚季,以礦稅為厚斂之端。宦豎四出,徵求無藝,有司因之苛派百姓,海內騷然。當時既受其弊,後世遂相戒不敢複議。此礦政所以不修也。
近數百年來,天地菁英之氣,郁而不發。鄉曲土豪,與無業游民,遂敢糾黨開礦,作奸犯科,抗拒官吏。幸而逐之。當事者慮其易聚難散,不得不封閉礦硐,垂為厲禁。而礦政益以不修矣。由前之說,弊在所任非人,藉其名以漁利,而並無其實,固不當因噎而廢食也。由後之說,弊在委棄寶藏,與玩法者欲起而攘之。將防玩法之民,先收自然之利。苟上有治之之法,而民自難遁於法之外也。然而猶有狃於故見,而或疑為多事者。亦可謂不審於時與勢之宜者矣。
夫民於五金之用,一日不可缺,一人不可無。今以天下之大,而所用銅鐵,皆仰給外洋。至於金銀,如英美所屬之新舊金山,每歲出於礦者數千萬,奚啻取之如泥沙。中國無生之之道,僅以古昔所有,互相轉輸,又已用之盡錙銖。通商以來僅三十年,而外國日富,中國日貧。複數十年,則益不可支矣。是可不籌所以振之哉!且中國礦產之饒,甲於地球諸國。苟善取而善用之,固大可為之資也。
而論採取之道,則官商分辦之外,惟礦屯一法為最善。何以言之?今天下額設綠營之外,每省各有防營。無事坐食,既糜巨餉,去之又不足以建威銷萌,益示弱於鄰敵。是以新疆之豫軍,畿輔之淮軍,莫不經理屯田,以裨軍食。其他如河防水利,炮台城垣諸工,亦往往藉助於各營。此誠撙節財用酌劑盈虛之要道也。竊聞西南滇黔楚粵隴蜀諸省,五金並產,寶氣充積。誠擇礦苗最旺之山,每省先撥一二營,試行采煉。於以創開風氣,逐漸推廣。有六利焉。向聞傭工開礦,一人所獲,每敷一人之食。如得佳礦,即有贏餘。營勇開礦,計每丁終歲所獲,即不能抵所支之餉。如或僅抵十之五六,亦可省營餉之半也。若礦屯漸多,即所節甚巨。其利一。勇丁游閒無事,浸至習成驕惰,騷動閭閻,今於操練之餘,課以礦務,使之勤動于山谷之間,猶得葆其朴勇之氣。其利二。礦產皆在窮岩絕嶠遼廓之區,於此分屯各營,則苗蠻有懾服之心,客匪絕占踞之望。其利三。官商開礦,籌本最難。本之難籌,尤以工費為大宗。營勇有額支之餉。經始之初,只須購機器,訂礦師。成本既輕,事乃易集,其利四。礦務既興,則運送必有舟車,淘煉必有工匠。未始非小民謀食之資。其利五。無論金銀銅鐵,中國之所出漸多,則外洋之來者漸少。一年計之而不足,數十年計之而有餘。其利六。有此六利,則礦屯之舉,尤勝於官商之經營也審矣。
若夫選將領,擇官吏,聯民情,定規制,則恃乎各省大吏之體察情勢,訪求人才,視其意之輕重,而效之大小判焉。昔宋蘇軾治徐州,以利國監為鐵官,商賈所聚,凡三十六冶。冶各百餘人。採礦代炭,多強力鷙忍之民。欲使冶戶各出十人,借其名於官,授以刀槊,教之擊刺,每月庭集而閱試之,以待大盜。此寓強於富之術也。而礦屯之說,則足以寓富於強。推而行之,富一方可,富天下亦可。譬猶導水者之引其泉,將滾滾而不竭也,而豈有泄涸之患也哉!
○拙尊園叢稿序
光緒十九年秋,余友黎君蓴齋裒所為古文辭百餘首,郵致上海,付之石印。貽書海外,征序於余。余與蓴齋相知久,其敢以不文辭。
當同治紀元,蓴齋以廩貢生應毅皇帝求言之詔,上書論時事萬餘言。是時河內李文清公棠階,以名儒入政府,建議宜擢用風示天下。會曾文正公駐軍安慶,進剿粵寇於江南,天於命以知縣發往安慶大營差遣。中興新政,頗有採用蓴齋議者。天下因以誦蓴齋之文而想見其人。越二年,余入曾文正公幕府。文正告余幕中遵義黎君暨淑浦向師棣伯常可交也。余始與二君以學業相砥鏃。伯常志豪才健,不幸遘疾以沒。蓴齋恂恂,如不勝衣。而意氣邁往,若視奇績偉勛可捩契致。文正意不謂然。顧時時以文事獎勉僚屬。一見許余有論事才。謂蓴齋生長邊隅,行文頗得堅強之氣,鍥而不捨,均可成一家言。居常誨人,以為將相者天下公器,時來則為之,雖旋乾轉坤之功,邂逅建樹,無異浮雲變幻於太虛,怒濤起滅於滄海,不宜攖以成心。文者,道德之鑰,經濟之輿也。自古文周孔孟之聖,周程張朱之賢,葛陸范馬之才,鮮不藉文以傳。苟能探厥奧妙,足以自淑淑世。舍此則又何求!
當是時,幕府豪彥雲集,並包兼羅。其治古文辭者,如武昌張裕釗廉卿之思力精深,桐城吳如綸摯甫之天資高雋。余與蓴齋咸自愧弗逮遠甚。文正沒後,同人散之四方,罕通音問。蓴齋蹤跡雖隔,而情意益親。數萬里外,往往互達手書。有無未嘗不相通也,升沉未嘗不相關也,文藝未嘗不相質也。蓴齋自出幕府,浮沉州縣者近十年,充出使英、法、西班牙三國參贊者又五六年,頗以未盡所用,鬱鬱不樂。既而天子驟用為出使日本大臣。任將滿,遽丁內艱。服闋復用之。前後凡奉使六年。適值朝鮮內變,強鄰隱集戰艦,將駛往襲取其國都。蓴齋偵知,密電馳報。余時在署北洋大臣張靖達公幕府。力勸速發兵輪,統以大將,風馳電邁,遂執戎首以歸。敵軍遲到半日耳。至則內亂已定,受盟而退,朝鮮無事。今傅相合肥李公追論蓴齋前勞,天子簡授川東兵備道,監督重慶新關。蓴齋蒞官兩年,諸所規畫,卓然可觀。來書自以生平志事,垂老無成,若有未慊於懷者。蓴齋蓴齋,胡不追味文正之言而不自得若此乎?
余昔盤桓幕府,靜觀世變,垂二十年。出而任事者逮十年,始知文正之論,實不我欺。大凡經世百務,機之已至,我一措注,推挽者四出而助之,非必恃權位之重也。機之未至,我極經營,者四出而撓之,不盡由權位之輕也。蓴齋惟置其難自主者。靜以俟時,珍其所固有者,聊自怡悅足矣。蓴齋為文,恪守桐城義法,其研事理,辨神味,則以求闕齋為師。文凡六卷,顏曰《拙尊園叢稿》,倉卒未及鈔示。然蓴齋之文,大半皆余所及見。其翹然傑出者,猶往來余胸中也。可傳也。
○出使四國奏議序
奏議,古文之一體也。昔曾文正公選鈔奏議,宗賈長沙、陸宣公、蘇文忠三家。鳴原堂論文,專論奏疏,亦既涵其涯而抉其奧矣。蓋古今奏議,推西漢為極軌。而氣勢之盛,事理之顯,尤莫善於賈生陳政事疏,劉子政封事。忠愛懇款,發生至性。諸葛武侯《出師表》,規模宏遠,誥謨之遺,皆與賈氏文相輔翼。惜乎其不多覯也。漢氏以降,文章道衰,風骨少隕。唐代韓柳有作,奏事之文,為之不多,限於位與時也。陸公以駢偶之體運單行之氣,文正謂其理精則比隆濂洛,氣盛亦方駕韓蘇。洵非虛語。蘇文忠奏議,終身效法陸公。蓋以敷奏君上之體,宜乎條暢軒豁。能如是,亦足矣。夫長沙究利害,宣公研義理,文忠審人情,三家各有深詣。文正宗之,允矣。竊又以為文正奏疏,參用近時奏牘之式,運以古文峻潔之氣,實為六七百年來奏疏絕調。每欲汰幕客代擬之作,專存文正手筆,匯鈔數卷,私資揣摩,卒卒未果。然奏疏一體,前則三家,後則文正,皆福成所服膺弗失者也。曩在幕府,嘗裁奏牘,均系代作。奉使四國以來,忝列京卿,有奏事之責,非使職所及者,不敢妄陳。癸巳之秋,期滿將歸,[A12J]行篋得疏稿數十首,稍刪循例諸作,厘為二卷,俟質當世,亦以自鏡雲。嗟夫,經濟無窮,事變日新。今方面洋諸國情狀,賈陸蘇三公與文正所不及睹者也。福成既睹四賢未睹之事矣。則凡所當言者,皆四賢所未及言者也。惟其為四賢所未及言,居今之世,乃益不能已於言。安得起四賢於今日,抒厥壯猷,一啟後人之不逮耶?夫古人雖往,事理則同。論事者不得因其事為古人所未諗,遂謂奮筆纂辭可不師古人也。此福成所以益睪然高望於四賢。光緒十九年冬十月,無錫薛福成自序於英倫使館。
○出使四國公犢序
公犢之體,曰奏疏,下告上之辭也,曰咨文,平等相告者也,其雖平等而稍示不敢與抗者,則曰咨呈,曰札文,曰批答,上行下之辭也。其施之官稍下而非所屬者,則曰照會,曰書函,上下平等,皆可通行者也,曰詳文,曰稟犢,皆以下官告其上官者也。官在兩司上者可勿用。大臣出使,有洋文照會者,蓋以此國使臣告彼國外部大臣之辭,亦即兩國相告之辭也。執筆者宜審機勢,晰情偽,研條約,諳公法。得其,則人為我詘;失其,則我詘於人。是非於此明,利害於此形,強弱於此分,實握使事最要之綱領。使事既有端緒,然後述其梗概而奏之,而咨之札之。意有未達,則再為書以引伸之。胥是物也。故凡治出使公犢者,必以洋文照會為兢兢。而諸體之公牘,皆由此生焉。電報雖為昔日所無,邇來籌襄公務之機要,大半渾括故此。故亦當附公牘之列。
余奉使海外,四閱寒暑。既甄錄疏稿,都為一集,復裒咨函札批之稍關國計民生者,暨洋文照會與電報,厘存八卷,時自覽觀,以備考鏡焉。自我中國通使東西洋諸大邦,所以諮政俗聯邦交保權利者,頗獲無形之益。然使職難稱之故,蓋由中國風氣初開,昔日達官不曉外務,動為西人所欺。西人狃於積習,輒以不敢施之西洋諸國者,施之中國。為使臣者,遂不能不與之爭。爭之稍緩,彼必漠視而不理,其病中於畏事。爭之過亢,彼必借端以相尤,其跡疑於生事。邇來當事願生事者較少,而習畏事者較多,故失之剛者常少,而失之柔者常多。餘生性憨拙,
凡遇交涉大事,輒喜爭辯。爭之之具,必以洋文照會為嚆矢。有時用力過銳,彼或怒而停議。然未嘗不得自轉圜,未嘗不稍就我範圍。蓋我雖執彼所不願聞之言,而其理正,其事核,其氣平,出以忠信之懷,將以誠懇之意,知彼不能難我也。然後斷然用之以難彼而勿疑。其端倪可見於文牘者,亦僅十之四五而已。久之,彼且積感而釋疑,轉兼而為敬。欺者不敢復欺,爭者可漸息爭矣。顧欲與爭辯,則平日之聯絡布置,尤不可不慎。譬之關弓者必和其干,調其絲,引矢一發,彀力雖勁,不至弧折弦絕者,審固於先事也,洋文照會,皆余授意譯者所擬,然後再譯為華文。中西文法,截然不同,頗有詰屈聱牙之嫌。余恐汨其真也,未敢驟加刪潤。後之覽者,亦會其意焉可耳。光緒十九年冬十月。無錫福成自序於英倫使館。
○敘曾文正公幕府賓僚
昔曾文正公奮艱屯之會,躬文武之略,陶鑄群英,大奠區宇,振頹起衰,豪彥從風,遺澤餘韻,流衍數世。非獨其規恢之宏闊也。蓋其致力延攬,廣包兼容,持之有恆,而御之有本。以是知人之鑑為世所宗,而幕府賓僚,尤極一時之盛雲。
竊計公督師開府,前後二十年,凡從公治軍書,涉危難,遇事贊畫者,閎偉則太子太傅大學士肅毅伯合肥李公,禮部侍郎出使英吉利總理各國事務大臣長沙郭公嵩燾筠仙,(郭公原籍,因避家諱,改書其郡,下從此例。)兵部侍郎巡撫陝西長沙劉公蓉霞軒,雲南按察使平江李元度次青。明練則四品卿銜內閣侍讀長沙郭昆燾意城,候補道長沙何應祺鏡海,武岡鄧輔綸彌之,歙程桓生尚齋,主事甘晉子大,直隸清河道溧陽陳鼐作梅,河南河北道奉新許振仙屏,四品卿銜吏部員外郎嘉興錢應溥子密,候補道長洲蔣嘉或蓴卿,定遠凌煥曉嵐。淵雅則知和州直隸州長沙方翊元子白,江蘇按察使中江李鴻裔眉生,四品卿銜刑部主事歙柯鉞筱泉,候補道黟程鴻詔伯候選知府陽湖方駿謨元征,江蘇知縣淑浦向師棣伯常,出使日本記名道遵義黎庶昌蓴齋,知冀州直隸州桐城吳汝綸摯甫。右二十二人,李公功最高。公之志業,李公實繼之。郭公、劉公與公交最深。所議皆天下大計。
凡以他事從公,邂逅入幕,或驟致大用,或甫入旋出,散之四方者,雄略則太子太保大學士恪靖侯長沙左公,兵部尚書衡陽彭公玉麟雪琴,前布倫托海辦事大臣漢軍李雲麟雨蒼,權福建布政使護巡撫事益陽周開錫壽珊,侯補直隸州贈太常寺卿雲騎尉長沙羅萱伯宜,安徽布政使權巡撫事新建吳坤修竹莊,甘肅甘涼道合肥李鶴章季荃。碩德則兵部尚書總督兩江開縣李公宗羲雨亭,兵部尚書總督湖廣合肥李公瀚章筱泉,前兵部侍郎總督東河河道南昌梅啟照筱岩,前兵部侍郎巡撫安徽衡陽唐訓方義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吳川陳蘭彬荔秋,兵部侍郎巡撫山東桂陽陳士傑俊臣,光祿寺少卿江夏王家璧孝鳳。清才則太僕寺卿瑞安孫衣言琴西,監察御史烏程周學浚縵雲,前知建昌府江陰何杖蓮舫,候補直隸州湖口高心夔碧湄。雋辯則候選道陽湖周騰虎韜甫,前湖南布政使劍州李榕申甫,兵部侍郎巡撫廣東望江倪文豹蓋岑,前山西冀寧道東湖王定安鼎丞。右二十二人,左公彭公功最高。李雲麟聞公下士,徒步數千里從公。皆才氣邁眾,練習兵事,而受知於公最先。
凡以宿學客戎幕,從容諷議,往來不常,或招致書局,並不責以公事者,古文則瀏陽縣學教諭巴陵吳敏樹南屏,前翰林院編修南豐吳嘉賓子序,候選內閣中書武昌張裕釗廉卿。閎覽則前翰林院編修德清俞樾蔭甫,芷江縣學訓導長沙羅汝懷研牛,諸生新城陳學受藝叔,知永寧縣當塗夏燮謙甫,江蘇知縣獨山莫友芝子,舉人衡陽王開運紉秋,秀水楊象濟利叔,刑部郎中長沙曹耀相鏡初,出使俄羅斯參贊道員武進劉瀚清開生,知易州直隸州陽湖趙烈文惠甫。樸學則海寧州訓導嘉興錢泰吉警石,知棗強縣桐城方宗誠存之,候補郎中海寧李善蘭壬叔,舉人江寧汪士鐸梅村,候選道石埭陳艾虎臣,諸生南匯張文虎嘯山,德清戴望子高,儀征劉毓崧北山,其子壽曾恭甫,海寧唐仁壽端甫,寶應成蓉鏡芙卿,候選知府金匱華蘅芳若汀,候選縣丞無錫徐壽雪村。右二十六人,吳敏樹、羅汝懷、吳嘉賓名輩最先。敏樹與張裕釗之文,所詣皆精。莫友芝、俞樾、王開運、李善蘭、方宗誠、張文虎、戴望皆才高學博,著述斐然可觀。
凡刑名錢穀鹽法河工及中外通商諸大端,或以專家成名,下逮一藝一能,各效所長者,幹濟則蘇松太兵備道南海馮光竹儒,徐州兵備道歙程國熙敬之,候選主事海寧陳方坦小浦,候選教諭宜興任伊棣香,候選知縣江寧孫文川澄之。勤樸則前兩淮鹽運使涇洪汝奎琴西,候選直隸州漢陽劉世墀彤階,候補道瀏陽李興銳勉林,候補知府衡陽王香倬子云。敏贍則監察御史武昌何源鏡芝,江西知縣忠州李士芋仙、候補同知宣城屠楷晉卿,候補知府富順蕭世本廉甫。右十有三人,皆能襄理庶務,繁應瑣;雖其用之巨細不同,亦各有所挾以表見於世。凡福成所嘗與共事,及溯所聞而未相覿,或一再晤語而未共事者,都八十三人。其碌碌無所稱者不盡錄。
古者州郡以上得自辟從事參軍記室之屬,故英俊之興,半由幕職。唐汾陽王郭子儀精選幕僚,當時將相,多出其門。降及晚近,捨實用而崇科第,復為壹切條例,以束縛賢豪,而登進之塗隘矣。惟公遭值世變,一以賢才為夷難定傾之具。其取之也,如大匠之門,自文梓便楠,以至竹頭木屑之屬,無不儲。其成之也,始之以規矩繩墨,繼之以斧斤錐鑿,終之以磋磨文飾。其用之也,則楹棟榱,畏店楔,位置悉中度程。人人各如其意去。斯所以能回乾軸而變風氣也。昔公嘗以兵事餉事吏事文事四端,訓勉僚屬。實已囊括世務,無所不該。幕僚雖專司文事,然獨克攬其全。譬之導水,幕府則眾流之匯也。譬之力穡,幕府則播種之區也。故其得才尤盛,即偶居幕府,出而膺兵事餉事吏事之責者,罔不起為時棟,聲績隆然。夫人必有駕乎天下之才之識之量,然後能用天下才,任天下事。福成居公幕僅八年,於未及同游者知之不詳。然於公知人之明與育才之心,粗有所睹矣。謹詮次公賓僚姓名,並敘其爵里著於篇。而於所未知者則姑闕焉。
○白雷登海口避暑記
英倫四面環海,水氣和而得中,無嚴寒亦無盛暑。然邦人士之富貴者,咸以避寒暑遠徒。一歲中恆四三月。而避暑必在新涼之後。當夫秋高日晶,天宇澄曠,去邑適野,舍業以游,西人名之曰換氣。蓋都會之中,人民稠密,居之久,則氣濁神昏而百病生。必易一地以節宣之,則氣清體健而百病卻。此於養生要術,研之頗精,意不專在避暑也。其避寒之用亦然。
癸巳七月之秒,余從西俗避暑白雷登海口。海口為巨紳豪商必至之地,以海氣養人軀體,尤善於郊垌清氣也。白雷登在倫敦西南三百餘里,乘火輪車,約熟五斗米頃,即至。邦人士營此勝區,罔惜財力,歲異月新。有穹林以翳炎陽,有幽園以栽名花,有陡入海中之新舊二堤,以待游者涵濡海氣。岸高也,則有升車以省紆繞。波平也,則有小舟以恣蕩漾。海上中下三層俱羅花木,可步可坐可納涼焉。余初來此,神氣洒然,如鳥脫樊籠而翔雲霄之表。所居高樓,俯瞰海氵唇,夜臥人靜,洪濤訇う,震耳盪胸,滌我塵慮。少焉風止日出,波瀾不驚。西望遼,想像亞墨利加大洲,如在雲煙杳靄中,未嘗不覺宇宙之奇寬也。
於是攜侶扶筇,任意所之。見有駛電氣車者,夷然登之。風馳雲邁,一瞬千步。製造之功,逾於火輪。數百年後,其將行之我中國乎?俄而下車,步往長堤聽西人奏樂,披襟以當海風。或遙睇水ㄛ,而羨鷗鳥之忘機,或旁ツ釣徒,而憫眾魚之貪餌。於斯之際,蠲煩滌囂,心曠神愉。竊意世間所謂神仙者之樂,不是過也。晷移意倦,浩歌以歸。歸而倚枕高臥,亦得佳趣。夢中如游邃古之世。既覺,偶窗外,海景奇麗,皓曜萬重,恍睹金碧世界。蓋日將西匿,倒景入海也。無何,瞑色已至,秉燭朗誦杜子美詩十餘首,以暢餘氣。如是者旬余始返。其諸所訪名跡尚多,不盡記。
余自春初期滿未歸,羈懷傺,悄焉寡歡。今而知天與人以自得之趣,隨地可以領會,初無遐邇之別也。夫誠默體古君子素位而行之旨,將焉往而不樂哉!光緒十九年八月十三日記。
○書科爾沁忠親王大沽之敗
英吉利法蘭西以咸豐七年冬十一月攻陷廣州,執總督葉名琛,久踞不退。注謀在改約章,索償款,增商埠。自謂據城為質,必可如其所請,講解以罷也。於是總督兩廣兼通商大臣者,為侯官黃宗漢。宗漢亦承平文俗吏耳。盱衡厲色,操下如束濕薪。退駐惠州,既不激勵兵練,籌克會城,又不與英使會議立約退師事。習見通商以來,主和者例干清議,挑釁者亦膺嚴譴,舉凡馭遠綏邊暨戰守方略,惟以閉口不言塞耳不聞為能。英使額爾金久不得我要領,乃糾法美二國,駛兵船北上。
咸豐八年夏四月,驟至大沽海口。大沽綠營兵素不練,多忄匡怯。一見敵船驚潰。洋兵踞我南北岸炮台。直隸總督譚廷襄提督張殿元等,皆以疏防獲罪,遣戍監候有差。洋兵以大小輪船七,暨舢板船駛入河內,直薄天津。額爾金等照會內閣:此來非用兵,蓋欲修好。請面見天子訴其事。文宗特遣侍郎銜耆英諭止之。不能。耆英歸,賜死。遂命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以欽差大臣視師通州。遣大學士桂良。尚書花沙納,往議和約。英人多索償款及商埠。許之,恐傷國體,拒之,慮挑強敵。乃以兩江總督何桂清兼通商大臣。特派桂良花沙納馳赴上海,會同桂清先與英人商定稅則,再議約章。亦欲姑退之以紓近患,修戎備也。六月,英法美三國兵船退去。秋七月,王移軍海口,修築大沽北塘營壘炮台,購巨炮分布要害,檄州縣伐大木,輸之海Й,植叢樁水底,以御輪船。又奏請調吉林黑龍江察哈爾及蒙古兩盟馬隊。前後赴軍者,可五千騎。
九年春三月辛未朔,怡親王載垣馳赴天津,察勘海防事務。桂良等在上海與額爾金商定稅則。額爾金遣其弟卜魯士率兵船北駛,聲言將入京換約。桂良等告以大沽設防,當進自北塘。夏五月庚寅,卜魯士至攔江沙外。壬辰,遣其兵船闖入大沽海口,先覘形勢。王故羸師以張之。癸巳,洋輪十七艘駛進雞心灘,用炸炮摧斷鐵練,甲午,鼓輪直進,毀我防具。皆樹紅旗催戰。直隸總督恆福派員持天津道照會,告以桂相已由上海馳還,請移馳北塘口外,靜待換約。否則,暫令換約官數人,由北塘至天津。英人標使者,不受照會,開炮擊我炮台,分遣步隊蟻傅登岸。王揮鞭上馬,督軍鏖戰。戒炮台同時開炮,沉毀數船,擊殺登岸洋兵數百,生擒二人。英領隊官傷股而。殞焉。洋輪入內河者,皆已中炮,不能駕駛。惟一艘遁至攔江沙外。是役也,英人狃於往歲海口之無備,且窺見台中炮力微弱,未知我增置大炮也,貿然輕進。迨我炮擊壞數船,洋兵相顧Ф眙,心手瞀亂,縱炮騖擊,多不能中。海潮方上,易進難退,倉卒不能出口。而我台了擊敵船,蔑不中者。是以獲捷。
英船未入口者,留駐大沽以南,分向旅順、威海衛、大連灣、大孤山游泊測繪,皆海口形勝也。或在此購煤汲淡水,轉若為濟寇後路焉。疆吏營將聞之瞠然。咸謂荒島無足者,會英糧船且盡,始悉南駛。當英兵開戰時,美使華若翰由北塘登岸,詣京師,呈遽國書。款以優禮,換約而返。華洋巨商知英人恥其敗挫,必興師報復,懼妨互市也,自議集捐白金二百萬兩,輸償英餉,沮其再舉。於是英使法使照會通商大臣何桂清。若事事遵八年原約,即可罷兵。桂清據以入告。得旨,卜魯士輒帶兵船,毀我海口防具,首先背約,損兵折將,實由自取,並非中國失信。所有八年議和條款,概作罷論。若彼自知悔悟,必於前議條款內擇道光年間曾有之事,無礙大體者,通融辦理。令其有以回報本國。仍在上海定議,不得率行北來。倘再有兵船駛入攔江沙者,必痛加攻剿,毋貽後悔。
當是時,廟謨以獲勝之後,欲改前約,冀英法二國或就範圍也。然猶申戒疆臣帥臣,不得見敵輒先開炮,致礙和局。又命留北塘一口,為通使議和地。顧北塘地勢扼要,不亞大沽。明代防倭,已有炮台。康熙道光年間皆修葺之。迨王督辦海防,營度於大沽北塘之間,已二三年。北塘用帑百餘萬金,僅成南北三炮台。曾有言宜縱寇登岸擊之者。王心韙其說。旋奉旨撤北塘之備,退就大沽營城,移其巨炮,置大沽南北岸炮台。營城距北塘陸路三十七里,水路七十里。議者謂禦寇不於藩垣而於堂奧,失計已甚。北塘紳士御史陳鴻翊密疏爭於朝,不聽。翰林院編修郭嵩燾在幕府,亦力爭之。王狃於大沽之捷,謂彼以船來,不能多攜馬隊。俟其登岸,我以勁騎蹙之,可以必勝。洋兵伎倆,我所深知,何足懼哉!嵩燾以議論不合,遂辭去。
十年夏,英將額爾金,法將噶羅率輪船帆船,共百艘入寇。復至大沽口。訁我設備嚴,懲前敗不敢闌入。徐窺北塘之弛防也遂移向北塘。先縱小火輪船至海岸,以鐵鏈系巨樁,鼓輪拽之。須臾樁則自拔。一樁去,復拔一樁。不二三日而數百樁拔盡矣。六月丁丑,英法馬步隊各挽炮車登岸,先據炮台。官軍猶以其來換約不之御也。大吏委員持照會,請其使臣入都換約,不應。王整軍以出,所部馬隊,已調赴他軍,不滿五千,合京旗步隊,幾及萬人。英軍馬步可一萬,法軍八千。壬午,洋船由北塘進內港。我軍馳往扼之。適值潮縮,船不能動。懼為我軍所襲也,高懸白旗,示欲議和狀。我軍信之,不敢縱擊。比潮長,洋兵出不意,薄我師。我師被挫。洋兵由北而南,將逼大沽。抵新河,我軍御之。洋兵先以七百人出戰。王瞰其寡也,麾勁騎馳之。洋兵退,乘勢蹴之。洋兵各執一槍,精利無前。數十步外,即不能近。俄而七百人為一字陣,每人相去數十步,陣長數里,輅我馬隊三千,漸圍漸迫。我軍不能退,突圍欲出。洋兵發槍無不中我軍如牆之ㄨ。紛紛由馬上顛隕。近世火器日精,臨陣者以俯伏猱進,為避擊之術。騎兵人馬相依,占地愈多,且高,遂為眾槍之的。然後知槍炮既興,騎兵難以必勝,或反足為累也。
戊子,王師敗績於新河。收合馬隊,出者七人而已。精銳耗竭,勢遂不支。退保唐兒沽。英法軍張甚。出全隊攻軍糧城,又攻副都統德興阿之營於新河,皆陷之。大沽北塘,如左右戶。新河復居大沽之背。是時洋輪由北塘分向大沽,駕大炮擬我炮台以扼我前,步騎踞新河以魷我後。大沽炮台益危。炮穴外向,不能反擊。王所經理三載之工程,與數百萬之帑金,悉置無用之地。王始悔縱敵登岸之非計。而事已不可挽矣。庚寅,我軍復退。洋兵進踞唐兒沽。辛卯,奉朱諭云:僧格林沁握手言別,倏逾半載,大沽兩岸,正在危急,諒汝憂心如焚。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實在京師。稍有挫失,須退守津郡,自北而南,迎頭截剿。萬不可寄身命於炮台。以國家依賴之身,與醜夷拌命,太不值矣。南北岸炮台,須擇大員代為防守。汝身為統帥,固難擅自離營。今有特旨,非汝畏葸。若不念大局,只了一身之計,殊負朕心。握管悽愴,諄諄特諭,汝其懍遵。壬辰,特派侍郎文俊武備院卿恆祺,馳往北塘海口,伴送英法二國使臣,入都換約。秋七月癸巳朔,上命大學士瑞麟尚書伊勒東阿,統京旗馬步官兵九千防通州。
丁酉黎明,洋兵攻大沽北岸石縫炮台。一開花彈飆入火藥庫,訇然震發,雷砰電颶,土崩石飛,炮台失陷。提督樂善死之。惟南炮台尚存。王念屢挫之後,精銳傷亡,南炮台孤立難持久。適奉密旨退防後路,乃撤營城及南炮台防兵,次於通州之張家灣。與瑞麟軍相依護。庚子,以疏防故,奪王三眼花翎領侍衛內大臣鑲黃旗滿洲都統。洋兵進至天津。會和議屢講不就。遂逼通州。八月戊辰,光祿寺卿勝保,率偏師邀戰於八里橋,勝保紅頂黃褂,騁而督戰。洋兵叢槍注擊,傷頰墜馬。師奔。瑞麟軍聞風凶懼,宵潰。王軍朝陽門外。已巳,天子以秋巡幸熱河,洋兵縱火燔圓明園。甲申,王軍亦潰。聞恭親王在長新店,與瑞麟等皆往從之。英法按軍郭外,欲邀恭親王主和議。恭親王用恆祺居間排解,往復關說甚苦。浹兩旬,和約始定。九月壬寅,暨英人法人平。當是時,曾文正公國藩督師祁門,胡文忠公林翼駐軍太湖,進剿粵寇。相持甚急。聞變合疏奏請於兩人中簡派一人,率精兵萬人入援。會和議成,乃不果行。
英法軍以海口封凍為虞,皆於初冬退去。議者始悟咸豐七年廣州被陷之後,未始不可善為講解。內外大臣無一諳洋情者,遂於剛柔緩急取與操縱之訣,未能適中機宜。又或專為身謀,玩視大局,瞢然置之不理。使彼激而生變,紛紜者數年。局勢乃彌棘矣。不然,則乘大沽挫敗之後,隱示轉圜。倘得能者善為迎距,則八年原許之款,或可擇其重者抽去一二。即使仍用前約,其愈於十年所定之款猶多。且敵情叵測,大沽北塘與各海口,皆當嚴備。夫瀕海設防,猶在海駕舟也。舟之大數十丈,鑿方寸之孔,縱水漏入,則全舟沉矣。寇一入口,內地震驚,防不勝防。彼且反客為主。又以津沽屏蔽京師,而能戰之兵,實不滿萬。亦覺軍勢過單。況騎隊不敵槍隊,更出人意計外乎?自古戰守和互相為用,兩國修好,軍衛不撤,設防之無害於和,亦明矣。是故戰愈奮,守愈固,則和愈速。不戰不守,和亦雖久。要挾孔多,和固受瘥,自然之理也。北塘撤防為議和地,時論頗歸咎於載垣、端華、肅順之誤大計。彼時三人贊襄密勿,其責自無可辭。蓋戰和兩歧,斷非萬全之策。若十年之役,仍能卻敵,勿令深入,則彼已頻年動眾,師勞餉匱,勢當自沮。然後遣明煉沉毅夙有威望之大臣,馳赴上海,揆時度勢,與之定議,豈不愈於天津立約哉!豈不更愈於京師立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