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十
☆李東沅
○論傳教
竊謂外國傳教之士,實中國召釁之由也。洋人之到中華,不遠數萬里,統計十餘國,不外通商傳教兩端。通商則漸奪中國之利,傳教則並欲奪華人之心。陽托修和,陰懷叵測。而教民交涉之案,遂迭起矣。
夫泰西本基督一教,分而為三,一曰耶穌教,一曰天主教,一曰希臘教。其教或分或合,有盛有衰。而教士則必週遊各地,勸導人民,使之尊奉其教,亦以行道為言。中國既許洋人傳教,自必按照條約為之保護。而各教士所到之處,理亦應歸地方官約束,不得干預公事。無如中國莠民每倚進教為護符,作奸犯科,無所不至。或鄉愚被其訛詐,或孤弱受其欺凌,或強占人妻,或橫侵人產,或租項應交業主,延不清償,或錢糧應繳公庭,抗不完納,或因公事而借端推諉,或因小忿而毆斃平民。種種妄為,幾難盡述。
傳教者又往往不知底細,受其瞞聳,存心袒護,出面扛幫,常有被控在官,匿不到案,甚至犯法既經議罪,竟公然縱之出洋,致令無處緝兇,案懸莫結。而地方官恐啟釁端,先存戒慎。又不知外國律例,辦理茫然,遷就定讞。以至平民受屈,伸理無從,積怨日深,群思報復。於是拆教堂、辱教士,及民教互斗之案,層見疊出。雖迭經大臣查辦,或以相距太遠,未悉隱情,或以律例不同,各執一是。訊斷殊形周折,定案每致稽延。彼乃恃強,多方要挾。首犯既已抵罪,毀物復索賠償。有司既已謫官,藉口添開口岸。蔑理悖情,殊乖和約。
倘欲顧全大局,必須善籌良法,彼此遵守,永遠相安。夫華民各具天良,稍明義理之人,從不為彼教所惑。凡進教者,或為財利所誘,不克自持,或以狂病未瘳,失其本性,或奸民倚為聲勢,或犯罪求為系援。必先有藐官玩法之心,乃敢作逆理拂情之事。夫教士雖屬西人,而入教者固中國之黎民也。以中國之黎民,准彼傳教,已覺曲全和誼,大度涵容。而又抑此伸彼,豈真欲驅通國之人,盡為教民而後快耶?其患尚忍言哉!
自後宜令入教之人,開列姓名,報明地方官,與該國領事,注入冊內,並另編門牌,書教民二字,衣帽亦稍示區別。遇有事故,仍依華例辦理。其與領事會審,不許教士回護。倘系現在案犯,及先未報明註冊者,概不作教民論。徑由地方官自辦,教士更不得過問焉。至各教士有干預公事,挾詐多端者,應該重罰,立即咨請該國分使,飭遣回國,以儆效尤。
○論考試
三代以來,風俗敦龐,取士之途,鄉舉里選,惟重實學至行。寬其途以求士,故野無遺賢,嚴其制以用人,故朝無幸進。降而唐宋,嚴於取而寬於用。始當考試,斤斤然拘於一格。至今因之。無論文武,總以科甲為重,謂之正途。否則胸藏韜略,學貫天人,皆目為異路。其取士也隘,則豪傑每有沉淪。其用士也寬,則庸佞不無忝竊。故舉世奮志功名者,悉從事於此,老而不悔。竟有髫齡就學,皓首無成。尚何暇他顧哉!
聞西國設有數科,量材取士。雖王子國戚,欲當水師將帥者,無不兼習天輿地球格致測量諸學。初編行伍,以資練習。文案則自理,槍炮則自燃,即至賤至粗之事,皆不憚辛勤而畢試之。及功成名遂,致仕閒居,亦不廢立說著書,以期傳於當時,垂諸後世。至炮師醫士,無不精於格物,通於化學。訟師亦須深明律例,考有文憑,方准行世。無論何學,總期實事求是。坐而言者,可起而行焉。
中國之士,專尚制藝。上以此求,下以此應。將一生有用之精神,盡銷磨於八股五言之中。舍是不遑涉獵。洎登第入官,而後上自國計民生,下至人情風俗,及兵刑錢穀等事,非所素習。猝膺民社,措治無從。皆因仕學兩歧,以致言行不逮也。然則,文科可廢乎?曰:非也。千古綱常名教經濟學問,皆從經史而出,悉由文義所生。惟須分列四科,拔尤表薦。一曰考證經史,以覘實學。二曰策論時事,以觀卓識。三曰兼試詩賦,以驗其才華。四曰博詢政事,以考其吏治。拔真材以資實用,不愈於空言無補之帖括乎?
至武科設於武后之時,專以騎射技勇見長,與文科並重。而世之習武者,只求入彀,博取科名,即默寫《武經》,亦僅如小考文童之恭鈔「聖諭」而已。試以兵法,開卷尚屬茫然。迨夫仕途既入,舉凡訓練弁卒,與夫水陸攻守之策,陰符壬遁之書,冥然罔覺。即使射穿七札,力舉百鈞,要亦匹夫之勇耳。一旦臨敵將,何恃而不恐哉?是不教而驅之戰也。邇來蕩平小丑,建立大勛,皆非武科中人,則其所習非所用也明矣。然則,武科可廢乎?曰否。今戰守所資,藉以出奇制勝者,不外乎水師火器。今中國既已舉行。惟機器尚製造未精,輪船尚駕駛未熟,槍炮尚施放未巧,行陣尚步伐未齊。即有諳練之人,亦苦不足於用。誠能分門別類,取精用宏,當於武科中,亦列三等以取將才。一詢山川形勢,軍法進退,以觀其韜略。二問算學格致機器製造,以窮其造詣。三考測量槍炮高低命中及遠以盡其能事。其能集眾長者,不次超遷,以示獎勵。專工一藝者,量材授事以廣旁求。不愈於僅嫻技勇騎射者乎?
然而欲作人才,先覘教養。今之學校書院,專事舉業,而外邦之風俗政事,一概不知,且深以西學為可鄙。欲求一洞識時事,兼習中西者,實難其人。況當今海禁大開,藩籬盡撤,歐洲各國,無不肩摩轂擊,互市通商。各恃富強,相為要挾。更宜練兵修政,選將籌邊,斷非醉草可以嚇蠻,圍棋自堪破敵時也。鄙見宜仿司馬光十科之法,添設一科,頒天下省會。除小學堂外,各設書院,敦請精通泰西之天球地輿格致農政船政化學理學醫學及各國言語政事文字律例者數人,或以出洋之官學生,業已精通返國者為之教習。所選學生,自十餘歲至二十歲為限。須先通中西文字,就其性之所近,肄業四年,升至京都大書院,力學四五年。如果期滿,造詣有成,考取上等者,即獎以職銜,派赴總理衙門海疆督撫,或船政製造等局當差。或充出使各國隨員。如舉博學鴻詞之例。凡入院諸生,每年納束修百元。如書院膏火不敷,由該地方官籌款補足。以冀漸開風氣,實力研求。倘有別出新裁,造成一器,於國計民生有益者,視其利之輕重,准其獨造數年。並給頂戴,以資鼓勵。如此,則聞風興起,人材眾多。又何須朝廷遴選幼童,肄業泰西,致糜巨款乎?夫幼童萬里從師,學業自卜其精進。惟少染外洋習氣,情性或因而變遷,亦似非養正之道也。誠能變通舊制,教育英才,為國家宣勞,為海疆保障,大用大效,小用小效,又豈特文章華國,咸夸鳳之才,武藝超群,即列鷹揚之選也哉。
○論招工
書曰: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故先王行仁政以濟貧乏,嚴法令以禁惰游,所以保我黎民,不致流離異域者,意良厚也。頻年粵東、澳門,有拐誘華人,販出外洋為人奴僕,名其館曰招工,核其實為圖利。粵人稱之為買豬仔。夫曰豬,則等人於畜類,仔者微賤之稱。豢其身而貨之,惟利是視,予取予攜。復聞豬仔一名,載至西洋,稅銀一圓。澳門議事亭番官收費銀二圓,而又恐華官燭發其奸。於是上下賄蒙,詭計百出。且粵省拐匪,先與洋人串通,散諸四方,投人所好。或炫以貲財,或誘以嫖賭。一吞其餌,即入牢籠。遂被拘出外洋,不能自主。又或於濱海埔頭,通衢歧路,突出不意,指為負欠,牽扯落船。官既置若罔聞,紳亦不敢申訴。每年被拐,累萬盈千。其中途病亡及自尋短見者,不知凡幾。即使抵埠,悉充極勞極苦之工。少惰則鞭撻立加,偶病亦告假不許。置諸死地,難望生還。或謂豬仔落船,皆經番官訊問。不願者立遣回籍。其飄然長往,絕無顧慮者,皆屬情甘。似非刑驅勢迫。不知拐匪奸計百出,賄通上下。即使番官審訊,悉屬拐黨替冒。並非本人一一過堂。釋遣回籍之文,適以欺世。心狠手辣,蹤秘術工。且其中不乏富貴之家,單傳之子,誤罹陷阱,望斷家鄉,一線宗祧,於焉中絕。言之酸鼻,聞者傷心。
夫販人出洋,本干例禁,亦為西律所不容。昔年有販阿洲黑人為奴者。經英國上下議院集商禁止,出貲數十萬,悉贖之還盡行遣釋。而嚴申禁約,弊絕風清,諸國無不稱頌其德政。美國南北之戰,其始以禁止販奴而起。後卒設法禁絕,一視同仁。今汕頭等處,詭秘難知,而澳門一隅,彰明較著。夫澳門本香山縣屬,即歸洋人管轄。我朝宜申明條約,遣一介往責西人曰:販人出洋為奴,實幹例禁。各國共知,公法具在。查歷年運往外洋之人,皆我赤子。不少富家宦族,墨客寒儒。據生還之華傭,述其苦況,幾同地獄。然細核所由半皆受騙於匪人,非真立有合同,甘心遠適。試為平心而論,易地以觀。倘以此待貴國之人,其果能樂受否乎?貴國嗣後,當飭地方官留心查察,並禁船主不得私行運往。如敢故違,一經訪察,或被告發船立充公,人即定罪。如此,則理直氣壯,洋人自當折服矣。
☆李鍾珏
○索逃犯議
泰西公法,最重匿藏他邦逃人之罰。而待中國不然。中國罪犯逃至他國地界者,務為蔽護。官府百索不得。如去年粵東一犯,逃在香港,又犯西律,監禁獄中。委員往索,多方阻勒。猶曰於彼亦有案件也。其他之罪大惡極,必不可恕者,一至其地,若無事之人,毫無忌憚。如昔年奉旨嚴拿之某犯,逃在新加坡,公然戴已革之頂,插身官場,干預公事。此尤無忌憚之至者矣。
所以然者,當中英前屆換約之日,未將此條切實更定,至今得以藉口。夫中西文法不同,往往同一語言,輕重互異。立約之時,苟不悉心細繹,一字含渾,他日即受牽制。即如中英和約第二十一條載:中國民人,因犯法逃在香港或潛住英國船中者,中國官照會英國官,訪查嚴拿,查明實系罪犯,交出等語。細繹和約原文曰:逃在香港,則出港一切,如南洋各埠,皆不在此約矣。曰:潛住英國船中,其洋文亦專指在港之英船而言。則出港一步,其他英船亦不在此約矣。當立約之日,以交涉只有香港一地,故如此立言。今也租界日辟,南洋各島,尤為逋逃淵藪。亟宜重定約章,務照泰西公法,一例辦理。現屆下次換約之期不遠。竊以為此事實為換約時第一要務。蓋邦有常刑,斯有綱紀。使罪犯皆可巧避,則綱紀不振,而天下從此亂矣。
余常詢諸西士之達時務者曰:公法既重逃人之例,何以獨收中國犯人,豈非顯悖公法耶?抑真外中國於公法耶?曰:非也。泰西重公法,尤重教。吾教以仁慈為主。彼犯人者,求生而未。若捕而送之,是速其死矣。為教主所不忍。曰:然則,西國犯人何以互交乎?曰:中西律例,輕重不同,刑法各異。西國人命重案,只有監禁。而牢獄亦潔淨。中國一入獄中,備受苦楚。無論絞斬極刑,即審案時每至血肉交飛,哀慘難狀,皆為吾教不忍。昔年香港曾交一犯至粵,後有教士某在法場,親睹凌遲之慘,上告教王。教王惻然。爰登新聞紙,引為深戒。不然,西國何愛於罪犯而甘受逋逃藪之惡名哉?觀教士所言,未始無故。我中國斷不能枉法以就彼教。然他日換約時,亦當揭明此意,稍示變通矣。
○禁豬仔議
南方以物之稚者曰仔。豬仔者猶言小豬也。閩廣兩省生齒繁盛。當海禁未開,南洋群島如蘇門答臘、加拉巴、小呂宋等處,中國人民商販出洋,家於其地者,不可勝數。海外獲利數倍。內地愚民艷之,日趨日眾。然皆因其戚友,安然無害。未嘗有拐騙販賣,驅良民而置之死地者也。
同治初年,泰西英荷諸國,開闢荒島,乏人墾治。以重貲誘往作工。遂有販賣豬仔之事。當時閩之廈門,粵之香港,澳門,公然設館。被拐者驅入舟中,縶其手足,如載群豕,其苦難言。及至外洋,更遭慘酷,十必死五。而奸民則坐獲重利。後經地方紳士,據情稟報,上達總署,通行沿海各省,嚴密查禁,又照會英國,定以三十餘款,可謂詳備。而英國不允,其法未行。特豬仔之館,不復公然開設。比年以來,較之同治間,風亦少息。然廈門、香港、汕頭,每一輪船開行,凡下艙搭客,往往數百人,多至千餘人。其中自願出洋者固多,而被拐之豬仔,何船無之。中國雖不設館,新加坡仍有客館,專收豬仔。前年中國駐坡領事官,設法議禁。英員不允。後經移請潮惠嘉道出示查禁,以為清源之策。而示懸旬日,卒為駐粵英領事斷斷於大府,檄令收回。於是拐販之徒,知中國禁令不行,益復肆行無忌。上年粵東火船,查出被拐良民至六十人之多。則其他之未經破案者,可知矣。
為今之計,欲與西官商禁,則總署之照會,且不允行矣。地方之告示,且不准憑矣。即執公法輿論,亦必強詞奪理,徒費口舌。惟有責成就地紳士,購線查緝。其法在閩粵沿海各州府,選擇公正紳士,論以緝匪之事。每一輪船開行,於埠頭密查下船之客,必一一過目。如遇形跡可疑,詳細盤究。平日又訪查拐匪,不使入境。紳士不同委員,氣誼聯而耳目近,訪查較易而確。此猶古者守望相助之法。彼外人不能阻我者也。況閩粵人好仗義。凡有益地方之舉,皆肯為官府將伯之助。近年粵東清理匪鄉一事,亦經紳士幫辦。以之助禁豬仔,焉有不樂從哉。此誠簡便易行之策也。
☆張樹聲
○戒粵民出洋謀生示
照得粵省貧民,多有搭船出洋,自謀生業。如果本人情願出外,並無別情,原可聽其自便。但定章民人出洋,必須自備川資者,其中用意,民間未必深知。今特為爾等一詳言之。查民人由粵出洋,道途遠,盤川在所必需。現在每有華商洋船,搭客至檀香山埠。凡華商租船之費用,即出自搭客之川資。若爾等果能將應給川資備足交清,然後上船出外,則抵埠後,我朝設有領事官,一切下情,不難赴訴。即傭趁營生均可自由己便,不致受制於人。倘不能自備川資,因向租船之華商立單借貸,約期以償。在爾等以為到埠後設法圖維,即可清還借項。不思爾等在中國梓桑之地,尚無力自備川資,豈遠涉外洋數萬里之遙,人地生疏,轉能籌償欠項?勢必受人挾制,逼令當工,寫立合同,分年還欠。又將人作押,轉揭銀兩,扣還所借川資。爾等遠適異邦,身難自主。或聽其轉賣他處,或被其勒當苦工。雖有中國領事官,無從查悉。必將異地稽留,痛室家之遠隔。甚且終身淪落,歸鄉國以無期。去就死生,皆難逆料矣。是以定章,民人出洋,川資必須自備者,職是故也。近日省城有等奸商,租賃外國船隻,搭客出洋。往往借與川資,議立期單,於到埠後當工償欠。又慮稽查委員查詢,究出弊端。則誘令搭客,混認川資系由自備。愚民無識,往往墮其術中。該奸商等張狡譎,各搭客因為所欺,即外國洋船之船主人等,亦只知其租船搭客,不知其以搭客影射招工。此等奸商設陷愚民,實屬罪無可逭。本部堂院已札飭地方官嚴拿究辦,以警將來。至華民出洋,向章應由各鋪戶出具保結,聲明各搭客均系自備川資,並無被人拐騙情事,並不許濫保匪人。各該鋪戶人等如果訪查明確,各搭客委系自備川資,情願前往,並非被人招誘拐騙,平日亦屬安分之人,自可仍照向章出俱保結,不致無端波累,枉受株連。倘該鋪戶等並未查明,輒將借貸川資之搭客,及不安分之匪人,率行濫保。一經告發,或被查出,定即一併查究,決不姑寬。
☆王旒
○鈔幣議
三代以上,君民相通,但有足民之事,更無足君之事。必百姓足而後君足,猶子孫富而父母未有貧者也。三代以下,君民相隔,既有足君之事,又有足民之事,且必君足而後百姓足,猶父母富,而子孫亦未有貧者也。夫欲足民,莫如重農務穡,欲足君莫如操錢幣之權。然而往往不能操其權者,何也?蓋自毀錢為器,起於工匠,而利權一失矣。鉛錢私鑄,竊於奸民,而利權再失矣。外洋錢幣,行於中國,而利權三失矣。銀價低昂,操於商賈,而利權四失矣。錢票倉券,出於富戶,而利權五失矣。今欲操錢幣之權,莫如禁銀而行鈔而又盡去其弊,則國用常足,而民財同阜矣。請綜錢幣之源流論之。
後魏團謙之曰:堯遭大水,以歷山之金鑄錢,湯遭大旱,以莊山之金鑄錢。夫古者分國而治資於粟帛者重,而資於錢幣者輕,故非水旱,要可不鑄。後人或以珠玉龜貝刀布為幣,未嘗專以銀與錢也。鄭司農釋詩,抱布貿絲云:周人以布廣二寸,長二尺,憑官司印書其上,以為民間貿易之幣。此即行鈔所。漢武帝造白鹿幣,唐憲宗用飛錢,又為行錢之漸。至宋張詠始行交子。宋孝宗以內帑金帛,易楮市藏於內庫,一時楮幣重於黃金。沿及金元皆用紙鈔。明初亦行寶鈔。至英宗有米麥折銀之令,弛用銀之禁,由是有出無入,而鈔遂不行。迨崇禎十六年,生員蔣臣奏行銅鈔,帝意欲用紙鈔,因流賊渡河,其事遂止。夫自宋迄明凡行鈔四五百年,本朝順治中,亦嘗兼行鈔幣,苟其有害無利,安能行之如是其久哉?按明戶部侍郎倪元璐,嘗欲行鈔,其時省臣條陳十便,一曰造之本省,二曰行之途廣,三曰齎之也輕,四曰藏之也簡,五曰無成色之好醜,六曰無稱兌之輕重,七曰革銀匠之奸偷,八曰杜盜賊之窺伺,九曰錢不用而用鈔,其銅盡鑄軍器,十曰鈔行而銀不行,其銀盡實內帑。此十者,惟末二條立法尚未盡善,蓋鈔可用,而錢不可廢也。銀雖可廢,宜仍散之民間為器飾,而不宜盡實內帑也。其餘皆至論名言,無可疑者。而蒙細推行鈔之利,其實不止此。如凡以他物為幣皆有盡,惟鈔則無盡。造百萬即百萬,造千萬即千萬,則操不涸之財源,其大利一也。萬物之利權收之於上,布之於下,則尊國家之體統,其大利二也。外欲不得以其幣行中國,則動遠夷之畏服,其大利三也。奸民謀逆,類皆以財利要結人心。國家財用不竭,則消奸民之逆志,其大利四也。用銀有白紋元絲洋錢之不同,行鈔歸於畫一,則齊天下之風俗,其大利五也。鈔法既行,收銅以供鼓鑄,則極錢法之精好,其大利六也。鈔值既有一定,商賈不得低昂之,則絕民心之詐偽,其大利七也。富家或以土窖藏銀,歷久不用,銀益見少,今舉而變之,悉出易鈔,則去壅滯之惡習,其大利八也。鈔式宜變從前,分為七等,大鈔書《孝經》,其次書印先正格言,俾民識字,則寓教民之深意,其大利九也。凡漕務河務鹽務皆有積弊,當厘人不敢議者,恐經費不足故也,若行鈔無難更定章程矣,則除萬事之積弊,其大利十也。國計大裕,捐例永停,即捐銜亦可無庸,則重朝廷之名器,其大利十一也。一切取民者從薄,予民者從厚,則行千載之仁政,其大利十二也。
夫天下無不弊之法,而常恃有救法之人,而欲圖天下之大功,必先破眾人之論。人徒見宋金元明行鈔不能無弊,遂以為不可行,不知皆立法未周之故耳。今試言其弊之大略。一則單紙易壞,而不知裝潢糊表也。二則式印苟簡,而不知宜鏤版精工也。三則鈔文但書刑律,無可觀玩也。四則印章不多,難於辨別也。五則中統鈔自二貫至十文,分為十一等,太瑣屑也。六則中統鈔止於二貫,民猶不便也。七則鈔值二貫者,止費錢三四文,資本太輕,紙幅狹隘,程式不精也。八則有司以出鈔為利,入鈔為諱也。九則民以舊鈔換新鈔,必增工墨費,每貫三分也。十則舊鈔行用,每至簡閱也。十一則鈔法屢更,使民疑也。十二則不鑄錢,而錢日少也。十三則仍雜用銀也。十四則專利於上,而不能行惠於民也。十五則雖設嚴刑,而未盡防偽之道也。
今誠能一一悉去其弊,則行鈔者,宋金元明之法也,而所以行鈔者,固非宋金元明之法也,豈非理財之善策哉!嘉慶年間翰林學士蔡之定曾奏請行鈔。然徒言行鈔,而不知去弊之方,則無以全收其利而不受其害,宜其議之不行也。夫自古有治人無治法。然苟有治人必有治法,而立法之善,不過即弊法而去其弊,所謂勝者,所用敗者之謀也。蒙嘗博觀載籍,遍訪通人,有言行鈔之利者,必與之深心商榷,而究其理。有言行鈔之害者,必與之反覆辨論,而窮其故,實見鈔法之行,利及百姓,而非止國家也,利及萬世,而非止一時也。故為考證八條,目四十,問答二十,以破眾人之論。芻蕘之愚,俟有言責者擇焉。
○原鈔之始
元何異孫曰:鄭司農釋《詩》:「抱布貿絲」云:周人以布長二尺,憑官司印書其上,以為民間貿易之幣,此用鈔之始。
按司農此條,見《周禮》注,余初得之,謂可以證鈔法。後檢舊本《十一經問對》,則知何異孫已先我言之矣。今《通志堂經解》所刊《十一經問對》刪去此條。
漢武帝時禁苑有白鹿,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值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
按一皮而值四十萬,其值太重,窺此意止欲取王侯宗室之利,與民間無預也。
唐憲宗行飛錢,令商賈至京師委錢給,券輕裝趨四方,合券取之。按飛錢合券取錢,即交子之權輿。宋太祖置便錢務,許商人投牒輸錢左藏庫,以諸州錢給之。
按此亦飛錢之意。
宋仁宗元年,置益州交子務。初張詠知益州患蜀人鐵錢重,不便貿易,一交一緡,以三年為一界而換之,六十五年為二十二界,謂之交子。使富民主之。後富民稍衰,爭訟不息,轉運使薛山張若谷請置交子務,以權其出入,禁私造者。帝從其議,立務於益州界,以百二十五萬六千三百緡為額。
按商賈憚於重齎,交子之設,正以便民。今民間自行會票則交子之用,隱操於富戶矣。
○造鈔之法
宋史云:景定四年,以收買逾限之田,復日增印會子一十五萬。咸淳四年以近頒見錢關子,貫作七百七十文,公私擅減者,官以贓論,吏則配籍。五年復申嚴關子減落之禁。七年以行在紙局所造關子紙不精,命四川制使抄造輸送,每歲以二千萬作四綱。
宋高宗二十四年,金使置交鈔庫,金以銅少造鈔引,一貫二貫三貫五貫十貫五等謂之大鈔。一伯二伯三伯五伯七伯五等謂之小鈔,與錢並用。以七年為限,納舊易新,諸路置官庫受之,每貫取工墨錢十五,公私便焉。宋理宗景定元年,蒙古行交鈔法。王文統立十路宣撫司,示以條格,欲差發辦,而民不擾,鹽課不失常額,交鈔無致阻滯,遂行中書省,造中統元寶文鈔,立互市於穎州漣水,光化軍交鈔法,自十文至二貫文凡十等,不限年月,諸路通行,賦稅並聽收受,仍申嚴私鹽酒鈔麴貨等禁。
按金元用鈔之初,皆見其便。迨行之久,而其弊漸生。於是議更造,愈更造,而弊愈生,其故有由也。金之鈔初止十貫,而其後乃有二百貫至千貫者。元之鈔始止二貫,迨桑哥造至元鈔自一貫至五十文凡十有一等,每一貫視中統鈔五貫文,是方尺之紙,值錢五千文也。武宗造至大鈔凡十三等,每一貫准至元鈔五貫,是方尺之紙,值錢五萬文也。先後輕重不倫,無怪乎視為虛券,而不可行也。斯固由更法之弊,而亦創製之初,未能斟酌至精也。然則欲行鈔者,必立法之始,詳審精密,先求盡善一定之後,更不改造,而後鈔可永行矣。
金史云:初貞元間既行鈔引法,遂設印造鈔引庫,及交鈔庫,皆設使副判各一員,都監二員,而交鈔庫副,則專主書押搭印合同之事。又曰:交鈔之制,外為闌作花紋,其上橫書貫例,左曰某字料,右曰某字號料,號外篆書曰,偽造交鈔者斬,告捕者賞錢三百貫,料號衡闌下曰,中都交鈔庫,准尚書戶部符承都堂札付戶,部覆點勘令史姓名押字,又曰聖旨印造,逐路交鈔,於某處庫納錢,更許於某處庫納鈔,換錢官私同見錢,流轉其鈔,不限年月行用。如字文故暗,或鈔紙擦磨,許於所屬庫司納舊換新。若到庫支錢,或倒換新鈔,每貫量克工墨錢若干文。庫掏攢司庫副使各押字年月日印造,鈔引庫庫子庫司副使各押字。上至尚書戶部官,亦押字。其搭印支錢處合同用印依常例。
按金之制,鈔法亦備矣,惜其尚未知裝潢精工,使不至易壞也。至於命善書者,書先正格言其上,富民而兼寓教民,不尤善乎。
《元史》云:世祖中統元年,始造交鈔,以絲為本,每銀五十兩,易絲鈔一千兩,諸物之值,並從絲例。是年十月,又造中統元寶鈔,其文以十計者四,曰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以百計者三,曰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以貫計者二,曰一貫文,二貫文。每一貫同交鈔一兩,兩貫同白銀一兩。至元十二年,添造厘鈔,其例有三,曰二文,三文,五文,初鈔印用木為板,十三年鑄銅易之。元至大四年罷行至大銀鈔銅錢。楊朵法曰:法有便,不當視立法之人,為廢置。銅錢與楮幣相權而用,古之道也,何可遽廢耶!言雖不用,時論是之。
按以鈔為不可廢,以錢鈔為宜兼行,自是確論。
元順帝十年,欲更鈔法,吏部尚書契哲篤迎合宰相脫脫意,請以鈔一貫文省權銅錢一千文。國子祭酒呂思誠曰:中統至元自有母子,豈有以故紙為母,而立銅為子者乎?又曰:錢鈔用法,見為一致,以虛換實也。今歷代錢與至正錢,中統至元鈔交鈔,分為五項,慮下民藏其實,而業其虛,恐不為國家利。亻契哲篤曰:至元鈔多偽,故更之。思誠曰:至元鈔非偽,人為偽耳。至元鈔人猶識之,交鈔人未之識,偽將滋多。契哲篤曰:錢鈔兼行何如?思誠曰:錢鈔兼行,輕重不倫,何者為母?何者為子?汝不通古今,徒以口舌取媚大臣乎?
按以鈔為母,以錢為子,鈔數多而錢數少,鈔以便總統之用,錢以便零析之用,此法未嘗不善。第當於立法之初,先定其規,而慎守之。元世先廢錢不用,至順帝時鈔法極弊之世,承仁宗罷行銀鈔銅錢之後,而欲更法,宜其不可行也。契哲篤誠未達時務,而呂思誠之言,亦豈極至之論耶?
陸世儀曰:古有三幣。今亦有三幣,古之三幣,珠玉、黃金、刀布,今之三幣,白金、錢、鈔。古之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無,皆粟與械器耳。粟與械器,持移量算,有所不便,於是乎代之以金,是金者,所以通粟與器械之窮也。所謂大不如小也。物有至微,釐毫市易,則金又有所不便,於是乎又代之以錢。錢者所以通金之窮也。所謂頓不如零也。千里齎持,盜賊險阻,則金與錢又有所不便,於是乎又代之以楮。楮者如唐之飛錢,今之會票,又所以通金與錢之窮也。所謂重不如輕也。識三幣之情,則知所以用三幣之法矣。
按此論三幣甚確,知重不如輕,則知鈔之不當廢矣。
高珩云:鈔法亦可救急。若大糧商稅,非鈔不收,則鈔法立行,上操利權,出不盡而用不竭,又安用朱提為乎!唐法為租為調,元明開國之初,皆以寶鈔濟用,不專重金銀也。
○究鈔之法
宋史寶佑四年台臣奏:川引銀會之弊,皆因自印自用,有出無收。今當拘其印造之權,歸之朝廷,仿十八界會之造,四川會子,視淳之令,作七百七十陌於四川,州縣公私行使,兩料川引並毀,見在銀會姑存。舊引既清,新會有限,則楮價不損,物價自平,公私俱便矣。有旨從之。
宋沈括曰:鈔法數易,富家不蓄鈔而蓄錢。
宋徽宗改四川交子為錢引,新交子一千,當舊交子四千,交子法大壞。
金趙秉文曰:比者寶券滯塞,蓋朝廷將議更張而已妄傳不用,因之抑遏,漸至廢絕,此乃權歸小民也。自遷汴以來,廢回易務,臣愚謂,當復置,令職官通市道者掌之。
金趙伯成曰:更造之法,陰奪民利,其弊甚於征之。
按前朝行鈔,皆在開國之初,而行鈔無弊,尤在一朝極盛之時。元始祖明太祖皆開基之主也,宋仁宗金世宗皆一朝極盛之時也,宋孝宗亦南渡後之盛時,成祖亦當明之盛時,故鈔法通行無弊。明莊烈帝當末年危殆之時,方思行鈔,尚何及哉!所以雖有倪元璐之才,終於不可行也。
本朝順治八年,行鈔貫之制,是年始造鈔一十二萬八千一百七十二貫有奇。自後歲以為額,至十八年即行停止。
按前朝於銅錢之外,皆兼以鈔為幣,本朝始專以銀為幣鈔,惟順治年間曾暫行之。後以國用充余,遂行停罷。論者謂國初制鈔甚少,故暫行無弊。然苟斂散有術,制度精工,雖多造常行,亦可以有利而無弊也。
○防鈔之偽
宋史趙開兼宣撫處置使司,疏通錢引,民以為便。宣司獲偽引三十萬,盜五十人,張俊欲從有司議,當以死。開白浚曰:相君誤矣,使引偽加宣撫使印其上,即為真矣,鯨其徒使治幣,是相君一日獲三十萬之錢,而起五十人之死。浚稱善,悉如開言。
按此亦權時善處之法,然偽引加印為真,則當時立法之疏可見矣。固不若多為印特造佳紙,尤使之難於作偽也。
宋孫甫監交子務,或以偽造多犯法,欲不用。甫曰:交子可以偽造,鐵錢可以私鑄。但嚴治之,不當以小害廢大利。
按甫之言,可謂通達國體。若因有作偽而廢之,是因噎而廢食也。
宋史高宗三十二年,立偽造會子法,犯人處斬,告者賞錢十串,不願受者補進義校尉,若徒中及庇匿者,能告首免罪受賞,願補官者聽。
宋史淳熙二年,宗正丞韓祥奏:壞楮幣者,只緣變更,救楮幣者,無如收減。自去年至今,楮價粗定,不至折閱者,不變更之力也。今已罷諸造紙局,及諸州科買楮皮,更多方收減,則楮價有可增之理。上曰:善。三年,臣僚言:今官印之數雖損,而偽造之券愈增,且以十五十六界會子言之,其所入之數,宜減於所出之數。今收換之際,原額既溢,舉者未已,若非偽造,其何能致多如是?大抵前之二界,盡用川紙,物料既精,工制不苟,民欲為偽,尚或難之。迨十七界之會子,印以雜用川杜之紙,至十八界,則全用杜紙矣。紙既可以自造,價且五倍於前。故昔之為偽者難,今之為偽者易,人心循利甚於畏法,況利可立致,而刑未即加者乎?臣愚以為抄撩之增添紙料,寬假工程,務極精緻,使人不能為偽者上也,禁捕之法,厚為之勸,厲為之防,使人不敢為偽者,次也。
按此論防偽之法,極精切。
《金史》曰:高汝勵言鈔法,務在必行,府州縣鎮各籍辨鈔人給以條印,聽與人辨驗,隨貫量給二錢,貫例雖多,六錢即止。每朝官出使,則令體究通滯以通聞。
按欲防偽,則必為民間立辨偽之人,此法決不可廢。
《元史》:林興祖至治中知沿山州,沿山素多偽造鈔者,豪民吳友文為之魁。友文奸黠悍鷙,因偽造致富,乃分遣惡少四五十人為吏於有司,伺有欲告之者,輒先事戕之,前後殺人甚眾。興祖至官,曰:此害不除,何以牧民?即張榜禁偽造者,且立賞募民首告。俄有告者至,佯以不實斥去,又有告偽造二人並贓者,乃鞫之。款成,友文自至官,為之營救。興祖命並執之獄,具逮捕其黨,悉置之法。
按鈔之利厚,民必思偽造,雖立嚴刑以禁之,而偽造者,猶冀其事之不敗露也。若非立賞募告,則人以為首告者,損人而不利己,非素有仇怨,又誰肯為之乎?興祖之治沿山善矣。竊以為偽造者,既重其罪,凡親族鄰里,知而不舉者,皆當緣坐,而首告者,必予重賞。凡官長能發覺逮治者,必立予遷擢。如是則人皆畏法悅賞,而偽造之弊自絕矣。
○重鈔之術
宋孝宗以內帑金帛易楮,藏於內庫者四百萬,行於民間者僅二百萬,一時楮幣重於黃金。龔茂良奏:聞得商旅往來貿易,競用會子,一為免稅,二為省腳乘,三為不復折閱。以此觀之,大段流通。葉衡奏:今諸處會子甚難得,宜量行支降行使。上曰:未可,向來止緣所出數多,致有今日之弊。今須少待,徐議施行。上又曰:大凡行用會子,少則重,多則輕。
按孝宗謂會子少則重,多則輕,是誠然矣。然亦不患其出之多,而第患其入之少。苟收斂有術,則鈔亦流轉於上下而無窮,奚至於多而輕哉。
《宋史》云:高宗因論四川交子最善。沈該稱提之說,謂官中常有錢百萬緡,如交子價減,官用錢買之,方得無弊。淳熙七年,以十八界與十七界會子,更不立限,永遠行使。十一年以會價增減,課其官吏。
金明昌三年,敕尚書省曰:民間交鈔流轉,當限其數,勿令多於見錢也。按此亦同宋孝宗之意。
明昌中宰臣奏:民間所以難得錢者,以官豪家多積故也。在唐元和間,嘗限富家過二千者死,王公重貶,沒入,以五之一賞告者。上令參酌定製,令官民之家,以品從物力,限見錢多不過三萬貫。
按唐制過五千者死,其法太重,富家多蓄錢,罰之足矣。鈔法行恐民蓄錢而不蓄鈔,斟酌此法行之可也。
金承安二年,宰臣奏:舊立交鈔法,凡以舊易新者,每貫取墨工錢十五文。至大定二十三年,不拘貫例,每張收八文。既無益於官,亦妨鈔法,宜從舊制便。若以鈔買鹽引,每貫權作一貫五十文,庶得多售。上曰:墨工錢貫可收十二文,買鹽引者每貫可權作一貫一百文。
按工墨費錢愈少,則民愈便。宰臣以為有妨鈔者法謬也。若一貫之鈔,而權作一貫一百文,使民樂於用鈔則可行。
金高汝勵曰:隨處州府庫內各有辨鈔庫子,鈔雖弊不偽,亦可收納。去都邑遠之城邑,既有設置合同換錢,客旅經之,皆可相易。更慮無合同之地,難以易者。令官庫凡納緡鈔者,受而不支,於鈔背印記官吏姓名,積半歲赴都易新鈔。如此,則緡鈔有所歸而無滯矣。
金泰和時,從遼東按察司楊雲翼言,以咸平東京兩路,商旅所集,遂從都南例,一貫以上用交鈔,不得用錢。
又孫鐸言:民間鈔多,正宜收斂院務稅諸名錢可盡收鈔,秋夏稅納正色外,亦令收鈔,不拘貫例。農民知之,則鈔漸重,可以流通。
按此三說,皆所以使鈔之必行。或問行鈔可決信民之樂從否?曰:可。但當圖之以漸,而用之有術爾。蓋鈔之利厚,必分散於官與民,使各享其利,然後行鈔可常久不廢,此能使鈔必行之術也。
《日知錄》云:洪武八年三月辛酉朔,禁民間不得以金銀為貨交易,違者治其罪,有告發者就以其貨給之。其立法若是之嚴也。九年四月己丑,許民以銀鈔錢絹代輸今年租稅。十九年三月己巳詔歲解稅課錢鈔。有道里險遠難致,許易金銀以進。五月己未,詔戶部,以今年秋糧及在倉所儲通其數,除存留外,悉折收金銀布絹鈔定輸京師。此其折變之法雖暫行,而交易之禁亦少弛矣。
按既禁用金銀所以重鈔也,而未幾即許民易金銀以進,是自壞其法也。顧亭林先生錢糧論,謂不收錢而收銀,則河北之響馬必多矣。此可知用銀之弊,易長盜賊。蓋錢貨重實,盜賊所取無多,則因而止者多矣。若用鈔則又輕而易藏,盜賊既不能知覺,又可多為標識,則竊之必易於敗露,亦弭盜之善術也。夫以鈔之虛為之母,以錢之質為之子,子母相權,民已甚便,又何為而必用銀乎?明初覬於用銀之利,故自弛其禁。而不知其長盜賊之風,啟謀財害命之端,卒至開礦殃民,而國用益以不足,此計之失也。
○鈔論之用
《金史》曰:有司言交鈔舊同見錢,商旅憚於致遠,往往以錢買鈔,蓋公私俱便之事,豈可罷去。
《金史》曰濮王守純以下,奏曰:自古軍旅之費,皆取於民間,朝廷以小鈔殊輕,權更寶券,而復禁用錢。小民淺慮,謂楮幣易壞,不若錢可久。於是得錢則珍藏,而券則亟用之唯恐破裂而至於廢也。今朝廷知支而不知收,所以錢日貴而券日輕。然則券之輕非民輕之,國家致之然也。不若量其所支,復斂於民,出入循環。則彼知為必用之物,而知愛重矣。今徒患輕,而即欲更造,不惟令不能信,且恐新券之復同舊券也。
按量其所支,復斂於民,自是善術,第患奉行之不力耳。金宣宗問:鈔法如何而通?劉炳對:以斂散相權,則鈔法通。
元世祖嘗問太保劉秉忠錢幣之法。秉忠對曰:錢用於陽,楮用於陰。華夏陽明之區,沙漠幽陰之域。今陛下龍興沙漠,君臨中夏,宜用楮幣,俾子孫世守之。若用錢不合於宜。於是絕不用錢。
按用鈔自有便處,然何必廢錢。劉秉忠不以正對,而為此穿鑿之談,何也?
○鈔弊條目四十
一、鈔分為七等,曰五千貫,曰千貫,曰五百貫,為大鈔。曰百貫,曰五十貫,為中鈔。曰十貫,曰二貫,為小鈔。大中鈔當今會票之用,小鈔當今錢票之用。
一、二貫以下無鈔,更鑄當百當十大錢,以便民用,錢為三等。
一、紙類甚多,造鈔務選佳紙,潔白光厚耐久者,既用造鈔,即禁民間不得買賣此紙,以防作偽。竊擬高麗紙佳者,即可造,其劣者聽民間行用。
一、五千貫鈔,用紙三丈,闊尺二寸,千貫用紙二丈五尺,五百貫用紙二丈,百貫用紙一丈五尺,五十貫用紙一丈,十貫用紙五尺,二貫用紙三尺。大鈔命善書者書《孝經》其上,真草篆隸俱可。中鈔半書半印,用先正文,如《原道西銘》之類。小鈔用桐板印文其上,如程子四箴,朱子家訓之類,務極精工。
一、大鈔中鈔,裝潢成卷,小鈔亦糊裱行用,以防易壞。一、大鈔中鈔行用時,或以金石木革為函,小鈔以綃素為函。
一、以金玉水晶銀銅倩好手雕為五印,各有官掌之,又分三等,大鈔用大印五,中鈔用中印五,小鈔用小印五,以硃砂好印色印其上,違者罪之。
一、造二貫之鈔,尤貴精工,必費本二百餘文。鑄大錢必極工巧,以防偽鑄。
一、行鈔先從京師起,以次漸及於各省,約數期年,然後遍及天下。
一、造鈔發於各省布政司為印記,發於各府又為印記,發於各縣又為印記,發於錢莊,錢莊又為印記,然後行之民間,則易於辨偽。
一、以大鈔中鈔,發與各銀號,即禁其不得私出會票。如領一萬貫鈔者,半年之後,核其換銀若干。如已用完,則收其銀,如鈔十千貫之數,以一分之利與銀號。
一、以小鈔及當百當十大錢,發與錢莊,即禁其私出錢票。民以銀易錢,即以小鈔與之。如銀數不滿二貫有零者,則以大錢與之。半年之後,核其所入銀數,而收其十之九,以一分之利與錢莊。
一、民以銀易鈔,在下令半年之內,准加一分之利,與之一年之內加五厘之利,與之一年之後,照時價不加。一、民以錢易鈔,以鈔易錢,錢莊准取百分之一,不許多取。
一、鈔之出入,經吏胥之手,亦准取百分之一,但取之官,不取於民。如有勒索,嚴治其罪。一、隨在設立辦鈔之人,官給以祿。
一、鈔既各分省分,易於稽察,又令通衢大邑,設立官局,民以他省鈔至者,驗明准其換本省鈔行用。一、民以鈔納錢糧及關稅者,二貫之鈔,准作二貫二百文用。
一、小鈔行用既繁,雖糊裱尚不免易於霉爛。但辨其非偽,許將霉爛之鈔,納錢糧關稅,惟止作二貫用,更不加二百文。既納之後,解部焚毀,以免倒換之弊。
一、下令,二年之後,鈔法通行,禁民間不得以銀為幣,惟為器皿不禁。私以銀交易者,沒入其銀與物,以其半賞告者。
一、禁銀之後,募商人領銀開設官局,撻造銀器,以減半之價,售於民間,使銀價益賤。民以銀易鈔者,亦作半價。
一、設立收銀之局。民間有賣銅器者,官為重價收之,以供鼓鑄,禁絕撻造銅器之鋪。惟鎖鈕樂器,不禁。其餘銅器不准民間買賣,胥吏不得向民間搜括舊藏銅器,以致騷擾。
一、鈔貫文有一定,私減鈔價者有罪。一、造鈔之後,必二十年,然後添造新鈔。一、監造官鈔時,不得刻減工費,以致不如程式,違者罪之。
一、偽造者斬決梟示,出首者賞鈔百貫,更籍犯人之產予之。胥役能捕獲者,亦如之。官長能發覺,立予遷秩。鄰族知情不舉首者同坐。如始系同謀,而能自部者,免罪受賞。
一、各處官庫俱令積錢如民間鈔多,即發錢收買,不令民間壅滯。一、小民誤用偽鈔,更不加罪,惟更究其偽造之人。
一、民間藏錢,非典當錢莊字號,不得過一千貫,如違禁沒入其錢十之五,即以五之半賞告者。
一、行鈔之初,內外官俸各加一倍。本俸暫與以銀,加俸悉給以鈔。俟鈔法通行後,官俸各加數倍,悉給以鈔。
一、書鈔之人,予以重祿,如有官爵者,紀功遷秩。造鈔出力者,立予議敘。
一、行鈔之初,必加惠於民,蠲免逋欠,優恤耆老,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地方官能奉行鈔法無弊者,必予加級紀錄。一、令學中稽察貧士,給鈔周恤。
一、民有鰥寡孤獨,及遇水火凶荒之災,皆發鈔賑給。一、地方有水利當興,及荒土可耕者,皆發鈔修治。一、行鈔之後,關稅田賦鹽課皆議減。
一、商人與外洋交易,准以鈔向沿海地方官局易銀去。及還,准以銀易鈔,出入之價如一,銀器不准載入外洋。
一、外蕃貢使入朝,欲市中國之貨者,准以銀易鈔行用,則外蕃亦重中國之鈔矣。
耕當問奴,織當問婢,錢幣當問商賈。予鄉里多富商大賈,故與精於會計者,參酌事情,思其興利防弊之法,略備於此。非敢據史冊陳言,徒侈書生之論也。
○附鈔幣問答三十
或曰:國家之成法,不可改。答曰:世祖章皇帝八年嘗造鈔,每歲十二萬,至十八年因國用充裕停止,則用鈔正所以復祖制,何嫌於改法?且語云:利不百不變法。今行鈔視用銀,豈止百倍之利乎!
或曰:天下方處全盛之時,若行鈔則示民以貧矣。答曰:苟財匱已極之世,雖欲行鈔,而民不信。正惟當全盛之勢,而生齒日繁,經費浩大,王制所謂積三十年之通者,不可不豫為之計耳。此乃所以開富足之源,安得謂示民以貧哉!
或曰:鈔乃末世之所用,恐不可行之。答曰:宋太祖始立便錢務。至仁宗時立交子務,正宋極盛之時。金元兩朝,皆開國時用鈔。金世宗有小堯舜之稱,其時亦盛行鈔。明太祖開基之主,亦造寶鈔。至崇禎時欲行鈔而不及行,非鈔之有害於國也。而論者以為末世之政,豈不冤哉!
或曰:恐偽造者多。答曰:既特造佳紙,多為印信,鈔直重者,又令善書者書之,則作偽者,必先造偽紙,又刻印信,再摹字跡,有一不肖,其奸立破,較之私鑄錢,偽造銀,其難數倍。而又隨處皆立辨鈔之人,重法以誅作偽之人,重賞以獎告偽之人,則偽造自可息矣。
或曰:恐民不樂行鈔。答曰:今京師民間貿易,皆用錢票,遠方商賈,皆用會票,已不異於用鈔矣。間有錢莊歇閉,而票不能取錢,則民受其害,而民終肯用錢票者,以便易故耳。況國家所用之鈔,有散有收,永保無虞,錢可易鈔,鈔可易錢,便易之極,而民翻不樂從乎?
或曰:今錢漕一經胥吏之手,即有浮收,若行鈔則弊更不可測。答曰:錢漕所以能浮收者,以每縣各分疆界也,故胥吏得以持權。若換鈔則所設官局錢莊甚多,隨地可以換易,胥吏安得持權?且錢漕不許包完,故胥吏得以勒制小民。苟以鈔納稅,盡可托紳士代納,胥吏又安敢勒制之乎?又按錢漕之浮收也,彼亦有所藉口也,曰米色之丑也,解費之重也。若行鈔,彼又無所藉以為名矣。吾正恐胥吏之無可作弊,而奉行不力,故加百分之一以予之,豈懼其侵漁乎?
或曰:銀與銅乃堅剛不壞之物,而鈔不可久。答曰:昔之造鈔,制度苟簡,故易於毀壞。今之造鈔,程式精工,紙料堅厚,大者裝潢成卷,藏之於函,可數百年不壞,小者裱糊行用,二貫以下,仍用錢,則不至於甚繁,雖小鈔亦可十數年。即有霉壞,仍准其納糧充稅,解部焚毀,可以免倒換之累,於民無損。若慮水火之虞,則以皮木為函,可以入水不濡,以金石為函,可以入火不,何易壞之有?
或曰:以楮為幣,是以無用為有用,近於欺民之術。答曰:銅之為物,寒不可衣,飢不可食,聖人制為錢,以奔走天下,是亦以無用為有用也。設令三代上有紙,安知聖人不以之造幣乎?若必以有用為幣,則有用莫如帛,然固不可以為幣明也。
或曰:恐物價騰踴。答曰:物價之所以貴者,以物少而錢多也。今以鈔易銀,錢不為之多,而物不為之少,物價何以騰踴乎?
或曰:恐犯罪者多。答曰:偽造既難,則犯者自少。至於民之換鈔,既獲一分之利,彼自願從,朝廷未嘗強之使換也。蓋立法但禁偽銀,不禁藏銀,何犯罪之有?且從此而鉛錢偽銀之弊絕,盜賊劫銀之風亦絕,則獄訟可省,而論者反慮犯罪者多,謬矣!
或曰:用鈔但利國耳,於民何預?答曰:國用既足,則加官俸,吏增祿,田賦可減,關稅可輕,鰥寡孤獨皆養之,由是興水利,墾荒田,積義倉,修學校,使將天下無一夫之不獲,豈止利國已哉!
或曰:何不銀鈔兼用?答曰:苟欲兩利而俱存之,則銀與鈔,必互相低昂,而其價不能畫一也,明之已事可征矣。明初禁銀不用而鈔行。其後,自弛其禁,而鈔漸不行。故必廢銀不用,而後鈔重也。
或曰:何不並錢廢之?答曰:既用鈔,則用錢之處自少,若必並錢廢之則鈔必瑣屑而不可行也。
或曰:天下之銀,盡收於上,民間不慮其空乎?答曰:銀既收於上,上亦無所用之,則當減價,仍散之於下,使民間得為器皿,但當嚴禁其為弊耳。如是則銀價必甚賤,而鈔益寶貴。此本齊高帝金土同價之意,而善用之者。
或曰:宋孝宗言行用會子少則重,多則輕。今准天下銀,而制鈔無乃太多?答曰:以天下論銀之行用,本慮其少,則以銀易鈔,適如其數,雖倍加之,尚未至於多而輕也。且必二十年後添造,自不患其日多也?
或曰:宋富公弼言交子之法,必積錢為本,今行鈔而不以積銀為本,安在可行?答曰:此又古今時勢之不同。古人以鈔代錢,相輔而行,故必積錢為本。今則以鈔易銀,廢銀不用,安用積銀為本哉?百姓有萬億之銀,國家造萬億之鈔以易之,民間所有之銀,即國家用鈔之本,與宋之時勢異矣。
或曰:馬端臨言用鈔則下無犯銅之禁,今何以用鈔而復禁銅?答曰:必禁銅為器,方可絕私鑄私毀之兩弊,又不遽禁銅,而以鈔買之,則民亦樂從矣。較之賈誼七福之說,劉秩五利之議,更為便易。
或曰:銀可分用,而鈔難零折。答曰:鈔既分為七等,又有錢三等以佐之,亦何事其分折乎?
或曰:恐事涉煩擾,未免駭民。答曰:今天下簿書出納,律例科條,其事甚瑣,不聞厭其煩擾。豈以操天下錢幣之大權,而可慮其煩擾乎?且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民又何駭?
或曰:中國既不以銀為幣,銀必入於外洋。答曰:外洋欲市中國之貨,必先以銀易鈔。彼之銀有盡,而吾之鈔無窮,則外洋之銀,且入於中國,而中國之鈔,且行之外洋矣。豈慮銀之入外洋哉!
或曰:萬一國家復用銀,而不用鈔,豈不害民?答曰:天下既安於行鈔之利,後世必無廢鈔之事,正不必過慮也。
或曰:國家何不徑自行鈔,而必易民間之銀乎?答曰:以易鈔銀,非貪天下之銀也,蓋徑自用鈔,則銀歸無用,而富家之藏銀者,受其害矣。惟以銀易鈔,則民之貧富,適如其故,富者自不怨矣。
或曰:民以鈔虛銀實,終藏銀而不易鈔則何如?答曰:民之欲藏銀者,恐鈔有時不用耳。今若明示以歷久不改,彼百姓安肯舍目前現用之鈔,而藏不准為幣之銀乎?
或曰:恐富家藏錢而錢少,則如何?答曰:宋金元鈔法屢更,故富家不蓄鈔而蓄錢。若一定不移,則藏錢繁而藏鈔簡,民又何樂為此乎?且國家可仿唐時設立限制,使藏錢不得過多,自不至於錢荒矣。
或曰:設民以數萬之鈔,盡欲易錢,則錢莊何以給之?答曰:大鈔惟准易小鈔,小鈔方准易錢,且民間藏錢不准過一千貫,又豈慮其難給乎?
或曰:顧氏《日知錄》嘗極言鈔法不可行,通人之論,似不可違。答曰:顧氏見鈔之廢,以為帝王之權有所不行,而不知特由於錢糧不收鈔之故也。且顧氏所惡者宋金元明之鈔耳。今能盡舉其弊而去之,雖亭林先生復生,亦必以為可行矣。
或曰:鈔行而財用足,則風俗奢侈,亦一弊也。答曰:沃土之民不材,理固有之,然加之以教,既富方谷,亦易為善,豈反慮其足耶?
或曰:如此不幾於聚斂乎?答曰:所惡於聚斂者,為其剝民以利國也。若鈔法則並未取民分毫之利,而民反受其益,豈可與桑弘羊之平準,王安石之青苗同日語哉!
或曰:恐奉行者不皆得人,雖良法豈能無弊。答曰:天下之法,皆可以生弊。然立法之初,必先求其盡善而後行,至其小小利害,又當隨時變通之,而大體卒不可改。但得賢者一二人操其權,則其下奉行之人,又誰敢舞弊乎?
或曰:此外豈別無足財之策,何事行鈔?答曰:天下之財,止有此數,損上則益下,損下則益上,故計臣言富國之道,未有不病民者。司馬公所以言不加賦而國用足,必無之理也。惟行鈔則取之不盡,而非取於民也,實為法之良者。第前人行之,尚未能盡其妙耳。
金史云:有司乞罷七年釐革之限,交鈔字昏方換,而收斂無術,出多入少,民浸輕之。
按出多入少,最是行鈔大病,鈔之所以輕也,況更有出而無入耶!至於鈔輕而議更造,則民病,而鈔益輕矣。
金宣宗貞佑三年,胥鼎上言曰:今之物重,其弊由於鈔窒,有出而無入也。雖院務稅增收數倍,而所納皆十貫例大鈔,此何益哉!今十貫例者,民間甚多,以無所歸,故市易多用見錢,而鈔每貫僅值一錢,曾不及工墨之費。臣愚謂宜權禁見錢。自是錢貨不用,富家內困藏鏹之限,外變交鈔,屢弊皆至窘敗,謂之坐化,商人往往舟運貿易於江淮,錢多入於宋矣。
按錢與鈔,當相需為用,欲重鈔而禁富家之多藏錢可也,竟欲禁錢不用,過矣。
《金史》曰:在官利於用大鈔,而大鈔出多,民益見輕,在私利於得小鈔,而小鈔入多,國亦無補。於是禁官不得用大鈔,已而恐民用銀而不用鈔,則又責民以鈔納官,以示必行。先造二十貫至百貫例,後造二百貫至千貫例,先後輕重不倫,民益眩惑。及不得已,則限以數年,限以地方,公私受納,限以分數,由是民疑日深。其間易交鈔為寶券,寶券未久,更作通寶,准銀並用,通寶未久,復作寶泉,寶泉未久,織綾印造,名曰珍貨,珍貨未久,復作寶會,訖無定製,而金詐訖矣。
按金之末造,疲於用兵,雖使貨財山積,亦必不足於用矣,而急急屢更其鈔法,有何益哉?若以金之亡而歸咎於鈔法之不可行。是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之論也。按在官利於用大鈔,在民利於用小鈔,此亦金之時勢使然。若天下承平,中外一家,商賈流通,則民亦甚便於用大鈔也。今之會票,或萬或千,何不便之有乎?
元史劉宣言:原交鈔所起,漢唐以來皆未嘗有。宋紹興初,軍餉不繼,造此以誘商旅,為沿邊糴買之計。比銅錢易於齎擎,民甚便之。稍有滯礙,即用見錢,尚存古人子母相權之意。日增月益,其法浸弊。
明史云:憲宗令內外課程,錢鈔兼收,官俸軍餉亦兼支錢鈔,是時鈔一貫不能值錢一文,而計鈔征之民,則每貫征銀二分五厘,民以大困。正德三年,以太倉積錢給官俸十分為率,錢一銀九。嘉靖四年,令宣課分司,收稅鈔一貫,折銀三厘,錢七文折銀一分。是時鈔久不行,錢亦大壅,益專用銀矣。
按宋金元用鈔,皆與一代相終始,雖其間不能無弊,然未有廢鈔而不用者。獨明至中葉,鈔竟不行何也?以銀幣盛用故耳。而銀幣所以盛,一坏於太祖立法之初。既禁用金銀,而九年復許以銀代輸租稅,所以兩浙、江西、閩、廣之民,重錢輕鈔,至以錢百六十文折鈔一貫,而物價翔貴也。再坏於英宗即位,收賦有米麥折銀之令,遂減諸納鈔者,而以米銀錢當鈔,弛用銀之禁。由是朝野率皆用銀,其小者用錢,而鈔壅不行也。邱浚云:鈔法不可行,以用之者無權也,信哉。
《明史》:鈔法自弘正間廢,天啟時給事中惠世揚復請造行。崇禎末有蔣臣者申其說,擢為戶部司務。倪元璐方掌部事,力主之,然終不可行而止。
按崇禎時,國勢方殆,即欲行鈔,民安肯信之哉?所以當時識者,皆追咎弘正間之廢鈔法也。使鈔法行,而不以銀為重,即萬曆時礦稅之害,亦何自而興哉!
韓文公策問曰: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賤,人愈困者,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餘,蠶者不多而帛有餘,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
按此乃錢荒之弊。唐人用錢其弊如此!今天下用銀,能無銀荒之弊乎?欲救其弊,固莫如用鈔也。
《日知錄》曰:唐宋以前,上下通行之貨,一皆以錢而已,未嘗用銀。《漢書》食貨志言:秦並天下,幣為二等,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不為幣。孝武所造白金三品,尋廢不行。《舊唐書》憲宗元和三年六月詔曰:天下有銀之山,必有銅礦。銅者可資於鼓鑄,銀者無益於生人。其天下自五嶺以北,見采銀坑,並宜禁斷。然考之《通典》謂:梁初惟京師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則雜以谷帛交易,交廣之域,則全以金銀為貨,而唐韓愈奏狀,亦言五嶺買賣,一以銀。元稹奏狀言,自嶺南以金銀為貨幣,自巴以外,亦以鹽帛為交易,黔巫溪用水銀硃朱彩繪巾帽以相市。《宋史·仁宗紀》,景佑二年,詔諸路歲輸緡錢,福建二廣易以銀,江東以帛。於是有以銀當緡錢者矣。《金史·食貨志》:舊例銀每鋌五十兩,其值百貫,民間或有截鑿之者,其價亦隨低昂,遂改鑄銀,名承安寶貨,一兩至十兩分五等,每兩折錢二貫,公私同見錢用。又云:更造興定寶泉,每貫當通寶十五,又以綾印製元光珍貨同銀鈔,及余鈔行之。行之未久,銀價日貴,寶泉日賤,民但以銀論價。至元光二年,寶泉幾於不用。哀宗正大間,民間但以銀市易,此今日上下用銀之始。
按銀之用,始盛於金末,至明中葉而益盛。物莫能兩大,此鈔法之所以壞也。唐以前無鈔,尚不用銀,則既用鈔用錢,又何為必用銀哉?
《日知錄》云:議者但言洪武間鈔法通行。考之實錄,二十七年八月丙戌,禁用銅錢矣,三十年三月甲子,禁用金銀矣,三十五年十二月甲寅,命俸米折支鈔者,每石增五貫為十貫。是國初造鈔之後,不過數年,而其法已漸壞不行。於是有奸惡之條,充賞之格,而卒亦不能行也。蓋昏爛倒換,出入之弊,必至於此。乃以鈔之不利,而並錢禁之,廢堅剛可久之貨,而行軟熟易敗之物,宜其弗順於人情,而卒至於滯閣,後世興利之臣,慎無言此可矣。
按此一條,可知明初立法之未善。蓋金銀可禁,銅錢則豈可禁乎?亭林先生所以深惡鈔法者,不過以其昏爛倒換,出入之弊耳。今若以佳紙製造大鈔,選天下善書者書之,裝潢糊裱,行用時以函藏之,又何有昏爛倒換之虞乎!小鈔必自二貫起,則程式亦可精工,行用者必加慎重,而昏爛亦少。唐宋人字畫傳至今者有矣,豈以紙虞其易壞哉?又鈔之昏暗者,准其納錢糧,則陰用倒換之法,而無其害矣。惜乎前人造鈔,見未及此,恨不起亭林先生一質斯論也。
《日知錄》云:國初民間所納官糧皆米麥也,或折以鈔布,百官所受俸亦米也,或折以鈔。其後鈔不行,而代以銀,於是糧之重者愈重,而俸之輕者愈輕,其弊在於以鈔折米,以米折鈔,以銀折米,而世莫究其源流也。
此不善用鈔之弊,後人所宜鑒也。
《文獻通考》云:歷代多即坑冶附近之所,置監鑄錢,亦以錢之置日輕,其用日廣,不容不多置監以供用。中興以來,始轉而為楮幣。夫錢重而值少,則多置監以鑄之可也。楮輕而值多,則就行都印造足矣。今既有行在會子,又有川引淮引,湖會各自印造,而其末也,收換不行,稱提無策,何哉?蓋直會子之初意,非即以會為錢,蓋以茶鹽鈔引之屬視之,而暫以權錢耳。然鈔引所直者重,只令商人憑以取茶鹽香貨,故必須分路。會子則公私買賣支給,無往不用,且自一貫造至二百,則是明以之當現錢矣。又況齎輕用重,千里之遠,數萬之緡,一夫之力,克日可到,則何必川自川,淮自淮,湖自湖,而使後來或廢或用,號令反覆,民聽疑惑乎?
按此見前人行鈔分地之弊。
○行鈔之功
宋張愨字伯誠,高宗為兵馬大元帥,募諸道兵勤王。愨飛挽踵道,建議即元帥府印給票鈔,以便商旅。不閱旬得緡錢五十萬以佐軍。高宗器重之。愨善理財,論錢穀利害,猶指諸掌。(《河間府志》)
按此見行軍時用鈔之便。
宋陝西河東顆鹽,舊官自搬運,置務拘賣。兵部員外郎范祥始為鈔法,令商人就邊郡入錢售鈔,請任其私賣鹽,得錢以實塞下,省數十郡搬運之費。(《衍義補》)
按此見行鹽用鈔之便。
宋高宗時,錢端禮知臨安府,建言,楮幣已行累月,合支官錢,造會子。詔入都茶場置會子務,錢端禮為六務出納制用皆有法。按鈔法亦在奉行之得其人,端禮亦善於立法者。
宋史:嘉定五年,制臣劉光祖乃會總所,以第六第新會五萬緡,令軍民以舊楮二而易其一,繼又令軍民以一楮半而易其一,又請於朝,添給新楮十萬,軍民賴之。
元劉肅洛水人擢正定宣撫使。中統新鈔行罷,銀鈔不用。正定以銀鈔交通於外者,凡八千餘貫,公私囂然,莫知所措。肅建三策,一曰仍舊鈔,二曰新舊兼用,三曰官以新鈔,如數易舊。中書從其第三策,遂降鈔五十萬貫。
按此良吏之能惠其民者。行鈔先以利民為主,其次則不累民可也。
○廣鈔之利
《金史》云:大定八年,民有犯銅禁者。上曰:銷錢作銅,舊有禁令,然民間猶有鑄鏡者,非銷錢而何?遂並禁之。十二年,上曰:金銀山澤之利,當以與民,惟錢不當私鑄。今國家財用豐盈,若流布四方,與在官何異。
按《文獻通考》云:上無搜銅之勞,下無犯禁之苦,亦一便也。以此為行鈔之利。然行鈔亦豈能全不用錢乎?既用錢,則必防私鑄私毀之弊,是銅禁仍未可弛也。要之用鈔之利,豈止於此!
李紱請嚴禁銅疏云:錢文入銅鋪之爐,即化為銅。而未化之前,原系制錢,不可得而捕也。既化之後,已成廢銅,又不可得而捕也。惟禁斷撻造銅器之鋪,則銷毀亦無所用,而銷毀之弊,不禁而自除矣。今現在功令,止禁黃銅,未禁白銅與紅銅也。議者以白銅非制錢所用。不知今之所謂白銅皆黃銅也。議者以紅銅非制錢所化。不知今之紅銅,皆黃銅也。銅為錠錁,煮以藥水,可為假銀,豈不能為白銅?嘉興洪爐以藥水染之,作古銅色,豈不可充紅銅?故臣謂今所行紅白銅,皆黃銅也。臣請自鑄鏡及樂器而外,一切撻造黃銅白銅紅銅之鋪,盡行禁絕,犯者發充邊遠,則國實流通矣。
戶部尚書海望奏:言錢文為民間日用所需,近年以來,鼓鑄無缺,價值昂貴,建議者莫不多求禁銅之法,而奉行不善,易滋弊竇。夫銅器久布民間,一旦禁之勿用,則其情不便。胥吏藉此需索,刁民藉此訛傳,得賄則賣官法,不得則人人罪,搜括難盡,用法不均其弊一也。民隱既難上聞,有司未必皆賢,民間交納銅器,或有侵蝕扣克,僅得半價者,或有除去使費,空手而歸者,名為收銅實為勒取,其弊二也。此等銅質,本極粗雜,加之銷壞,一經錢局化,折耗甚多,所得不償所失,其弊三也。又況黃銅,乃係紅銅白銅配搭而成,是以百萬斤之黃銅器皿,其中即有紅銅五十六萬斤。今禁黃銅而不禁紅銅,是較之未禁之先,銅又多費,而適以昂其價,直速其私毀,故既禁黃銅之後,白銅甚多,皆奸匠銷毀制錢,攙藥煮白,以成器皿,其弊四也。
按禁銅之令,自古行之。漢賈誼以為七福可致,唐劉秩有五利之說,考之前史,並申禁令。若我朝銅產豐饒,礦冶之利,自足以流轉而不窮,原無藉民間所有之銅,以充鼓鑄。然欲絕私鑄私毀之源,不得不嚴銅器之禁。雍正四年,嚴禁造用黃銅器皿。是時每銅器百斤,官給價銀十一兩九錢,而贏鑄錢除工料外,以每串為銀一兩計之,實止得八兩四錢有奇。故同一禁銅也,古者專欲為利於上,而我朝之暫行於一時者,專欲止弊於民。海望請罷銅禁,恐其擾累於民,然苟能嚴飭官吏,何至累民?且行之數年,銅器收畢,胥吏亦無可騷擾矣。至於黃銅,能變而為白銅,自當並紅銅白銅而禁之,不當因此而並黃銅罷之,海望李紱二疏,論者終以李疏為是。
邱家穗銅鈔議曰:錢法之所以壅滯不行者,非患其太簡,而失之重,即患其過繁,而失之輕也。要存權為母子之制,而簡以統繁,繁以分簡,俾其輕重兼行,以相為流通而已矣。今天下之錢,大率准於漢之五銖,唐之開元。而無前代甚輕甚重之患。然猶慮其勢日趨於輕,而不足以為重者,以其一文僅當一厘之用,繁而不簡,分而無統,而子母之制不立故也。竊見自漢武令諸王侯制白鹿皮為幣,而後人易以楮,至宋元明三朝始有交子、會子、寶鈔之法,皆自一貫至百千貫,以代現錢之用,究其為制,不過方尺之紙,印文其上,而可以易數十百錢之物,其費省於錢十倍,而利用無疆,又不啻過之。顧楮之為弊也,用勞而易毀,質薄而難全,而其上刊有定式,專視區區之印文,以為照驗,即使製造者極其工致,而傳染未幾,已歸於斷爛而不可以復辨,上之人,始不得已屢取而更造之,而新陳出入之間,動多詐偽抑勒,不可禁止。如前明行寶鈔法,每一貫准錢一千,銀一兩,曾未及中葉,而已漸輕漸減,其後一貫之鈔,不足抵一二文之用,竟以字跡漫滅,濫惡不堪而罷。蓋以累朝數十百年之永利,而終莫之能守者,由此故也。竊謂鈔法之廢久矣,苟欲神明變通,而為可久之計,固不必襲紙幣之虛名,亦不當用虛薄易爛之紙,莫若取白銅之精好者,銷鑄為鈔,如今之錢式,而稍加重大,鏤以文字面曰康熙寶鈔,背曰准五准十之類,以至准百為止,而其孔中則別之以圓,取其內外圓通,流行錢法之意。要使內局自鑄,定為一式,輕重纖毫;不容增減,以杜偽造之弊,用是雜行於散錢之中,有鈔為母,以統錢之繁。有錢為子,以分鈔之簡,既不若前明寶鈔之易爛,而又可收宋元交子會子之用。其亦庶幾古人作輕作重之意,而足以救古人錢法之靡也歟!
按銅鈔與古人之鑄大錢無異,此法非嚴禁銅立造偽之賞,殆不可行也。且至於當百而止,則民猶未便,豈若紙鈔之無窮乎?
彼特患霉爛耳。不知易於霉爛者,因其製作苟簡,而行用多也。若鈔值既重,則行用較少,盡可裝潢成卷,藏之以函,又豈患其易弊哉!且既行紙鈔,又可兼鑄當百大錢也。
陸世儀曰:今朝廷用錢,每便於發,不便於收,此由純用小錢,無子母相權之法故也。愚謂今後官民交易,勢當用錢者,小錢難於個數,竟用當十大錢,出入瞭然,無耗損兌折之弊,亦一法也。又曰:宜於各處布政司或大府州處,設立銀特司,朝廷發官本造號券,令客商如來者,納券取銀,出入之間,量取路費微息,則客商無道路之虞,朝廷有歲收之息,似亦甚便。
高珩曰:鑄當十當百之錢,則可以輕齎而遠行矣。
按鑄大錢設銀券,皆與鈔法相輔者也。若既行鈔,而復鑄當百之錢,則鈔可自二貫起,而二貫以下,悉用大錢,百錢以下,悉用小錢,不患於零折之難矣。又造百貫以上之鈔,即可當銀券之用,而得古人飛錢之遺意。以鈔收買民間之銅,而鑄錢極其工巧,則私鑄者無利而自息,鑄大錢者尤必選最佳白銅,鏤為龍鳳文,費本與價值略相當,則私鑄無利,禁民間行用銅器:則私毀者無所售,而亦自息,此誠利國足民之要務也。財用既足,則仁政可以次第舉行矣。旒嘗擬時務策十數篇,觀者頗不以為非,後閱諸書,則前人多有先我而言者,特所論有詳略耳。因不欲存。惟鈔法一事,疑者十人而九,前人亦罕有論及此者,陸中丞《切問齋文鈔》,賀方伯《經世文編》僅載銅鈔之說,而為紙鈔之利,則未之及,故詳考諸書,反覆思維,求其有利無害之方,著為此編,以就正四方有道焉。
五箴(並序)
少不自立,荏苒遂洎今茲。蓋古人學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也!繼是以往,人事日紛,德慧日損,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才而履安順,將欲刻苦而自振拔,諒哉其難之歟!作五箴以自創云:
立志箴
煌煌先哲,彼不猶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
聰明福祿,予我者厚哉!棄天而佚,是及凶災。
積悔累千,其終也已。往者不可追,請從今始。
荷道以躬,輿之以言。一息尚存,永矢弗援。
居敬箴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實曰三才。
儼恪齋明,以凝女命。女之不莊,伐生戕性。
誰人可慢?何事可弛?弛事者無成,慢人者反爾。
縱彼不反,亦長吾驕。人則下女,天罰昭昭。
主靜箴
齋宿日觀,天雞一鳴。萬籟俱息,但聞鐘聲。
後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懾,誰敢予侮?
豈伊避人,日對三軍。我慮則一,彼紛不紛。
馳騖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擾擾以終古。
謹言箴
巧語悅人,自擾其身。閒言送日,亦攪女神。
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聽途說,智笑愚駭。
駭者終明,謂女賈欺。笑者鄙女,雖矢猶疑。
尤侮既叢,銘以自攻。銘而復蹈,嗟女既耄。
有恆箴
自吾識字,百歷及茲。二十有八載,則無一知。
曩者所忻,閱時而鄙。故者既拋,新者旋徙。
德業之不常,日為物遷。爾之再食,曾未聞或愆。
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馬走。
鈔朱子小學書後
右《小學》三卷,世傳朱子輯。觀朱小癸卯與劉子澄書,則是編子澄所詮次也。其義例不無可訾,然古聖立教之意,蒙養之規,差具於是。
蓋先王之治人,尤重於品節。其自能言以後,凡夫灑掃、應對、飲食、衣服,無不示以儀則。因其本而利道,節其性而不使縱,規矩方圓之至也。既已固其筋骸,劑其血氣,則禮樂之器蓋由之矣,特末知焉耳。十五而入太學,乃進之以格物,行之而著焉,習矣而察焉。因其已明而擴焉,故達也。
班固《藝文志》所載小學類,皆訓詁文字之書。後代史氏,率仍其義。幼儀之繁,闕焉不講。三代以下,舍佔畢之外,乃別無所謂學,則訓詁文字要矣。若揆古者三物之教,則訓詁文字者,亦猶其次焉者乎!仲尼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繪事後素。」不其然哉?余故錄此編於進德門之首,使昆弟子姓知幼儀之為重。而所謂訓詁文字,別錄之居業門中。童子知識未梏,言有刑,動有法,而蹈非彝者鮮矣。
是編舊分內外,內篇尚有《稽古》一卷,外編《嘉言》、《善行》二卷,采掇頗淺近,亦不錄雲。
書歸震川文集後
近世綴文之土,頗稱述熙甫,以為可繼曾南豐、王半山之為之。自我觀之,不同日而語矣。或又與方苞氏並舉,抑非其倫也。蓋古之知道者,不妄加毀譽於人,非特好直也。內之無以立誠,外之不足以信,後世君子恥焉。
自周《詩》有《崧高》、《烝民》諸篇,漢有「河梁」之詠。沿及六朝,餞別之詩,動累卷帙。於是有為之序者。昌黎韓氏為此體特繁,至或無詩而獨有序;駢拇枝指,於義為已侈矣。熙甫則不必餞別而贈人以序;有所謂賀序者,謝序者,壽序者。此何說也?又彼所為,抑揚吞吐,情韻不匱者,苟裁以義,或皆可以不陳。浮芥舟以縱送子蹄涔之水,不復憶天下有曰海濤者也。神乎?味乎?徒詞費耳。
然當時頗崇茁軋之習,假齊梁之雕琢,號為力追周秦者,往往而有。熙甫一切棄去,不事塗飾,而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與古作者合符,而後來者取則焉,不可謂不智已。人能宏道,無如命何!藉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聞見廣而情志闊,得師友以輔翼,所詣固不竟此哉!
祭湯海秋文
赫赫湯君,倏焉已陳。一呷之藥,椓我天民。
豈不有命!藥則何罪?死而死耳,知君不悔。
道光初載,君貢京朝。狂名一鼓,萬口囂囂。
春官名揭,如纛斯標。奇文驟布,句騖字梟。
群兒苦誦,自瞑達朝。上公好士,維汪與曹。
大風噓口,吹女羽毛。舐筆樞府,有銛如刀。
儕輩力逐,一虎眾猱。曹司一終,稍遷御史。
一鳴驚天,墮落泥滓。坎坎郎官,復歸其始。
群雀款門,昨[上四下龜]之市。窮鬼噴沫,婢嘆奴恥。
維君不羞,復乃不求。天脫桎梏,放此詩囚。
伐肝盪肺,與命為仇。披髮四顧,有棘在喉。
匪屈匪阮,疇可與投?忽焉狂走,東下江南。
秦淮夜醉,笙吹喃喃。是時淮海,戰鼓殷酣。
狣夷所躪,肉阜血潭。出入賊中,百憂內惔。
寅歲還朝,左抱嬌娥。示我百篇,兒女兵戈。
三更大叫,君泗余哦。忽瞠兩眸,曰余乃頗。
瀝膽相要,斧門掊鎖。嗟余不媚!動與時左。
非君謬尋,誰雲逮我?王城海大,塵霧滔滔。
惟余諧子,有隙輒遭。聯車酒肆,袒肩載號。
煮魚大嘬,宇內兩饕。授我《浮邱》,九十其訓。
韓焊莊夸,孫卿之醞。鏖義鬥文,百合逾奮。
俯視符充,其言猶糞。我時譏評,君曾不慍。
我行西川,來歸君迓。一語不能,君乃狂罵。
我實無辜,詎敢相下?骨肉寇讎,朋游所訝。
見豕負途,或張之弧。群疑之積,眾痏生膚。
君不能釋,我不肯輸。一日參商,萬古長訣。
吾實負心,其又何說?凡今之人,善調其舌;
君則不然,喙剛如鐵。鋒棱所值,人誰女容?
直者棄好,巧者興戎。昔余痛諫,君嘉我忠。
曾是不察,而丁我躬。傷心往事,淚墮如糜。
以君毅魄,豈日無知?鬼神森列,吾言敢欺?
酹子一滴,庶攄我悲!
召悔
賢與不肖之等奚判乎?視乎改過之勇怯以為差而已矣。日月有食,星有離次。其在於人,言有尤,行有悔,雖聖者不免。改過什於人者,賢亦什於人;改過伯於人者,賢亦伯於人。尤賢者,尤光明焉;尤不肖者,怙終焉而已。
人之生,氣質不甚相遠也,習而之善,即君子矣。其有過,則其友直諫以匡之。又有友焉,巽言以挽之。退有撻,進有旌,其相率而上達也,奚御焉?習而之不善,即小人矣。其有過,則多方文之。為之友者,疏之則心非而面諛,戚之則依阿苟同,憚於以正傷恩。其相率而下達也,奚御焉?茲賢者所以愈賢,而不肖者愈不肖也。
吾之友有某君者,毖余曰;「子與某相好不終,是子之失德。子盍慎諸?」又有某君毖余曰:「聞子之試於有司,則嘗以私於人,是大不可。」二子者之言,卒聞之,若不遜於吾志。徐而繹之,彼無求而進逆耳之言,誠敬我也。既又自省:吾之過,其大者視此或倍蓰,而其多或不可枚數。二子者,蓋舉一隅也,人苦不自知耳。
先王之道不明,士大夫相與為一切苟且之行,往往陷於大戾,而僚友無出片言相質確者。而其人自視恬然,可幸無過。且以仲尼之賢,猶待學《易》以寡過,而今日無過,欺人乎?自欺乎?自知有過而因護一時之失,展轉蓋藏,至蹈滔天之奸而不悔,斯則小人之不可近者已!為人友而隱忍和同,長人之惡,是又諧臣媚子之亞也。《書》曰:「有言逆子女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女志,必求諸非道。」余故筆之於冊以備現省,且示吾友能為逆心之言者。
求闕齋記
國藩讀《易》,至《臨》而喟然嘆曰:剛侵而長矣。至於八月有凶,消亦不久也,可畏也哉。天地之氣,陽至矣,則退而生陰;陰至矣,則進而生陽。一損一益者,自然之理也。
物生而有耆欲,好盈而忘闕。是故體安車駕,則金輿鏓衡不足於乘;目辨五色,則黼黻文章不足於服。由是八音繁會不足於耳,庶羞珍膳不足於味。窮巷瓮牖之夫,驟膺金紫,物以移其體,習以盪其志,向所搤腕而不得者,漸乃厭鄙而不屑御。旁觀者以為固然,不足訾議。故曰:「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彼為象箸,必為玉杯。」積漸之勢然也。
而好奇之士,巧取曲營,不逐眾之所爭,獨汲汲於所謂名者。道不同不相為謀,或貴富以飽其欲,或聲譽以厭其情,其於志盈一也。
夫名者,先王所以驅一世於軌物也。中人以下,蹈道不實,於是爵祿以顯馭之,名以陰驅之,使之踐其跡,不必明其意。若君子人者,深知乎道德之意,方懼名之既加,則得於內者日浮,將恥之矣。而淺者譁然騖之,不亦悲乎!
國藩不肖,備員東宮之末,世之所謂清秩。家承餘蔭,自王父母以下,並康強安順。孟子稱「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抑又過之。洪範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不協於極,不罹於咎,女則錫之福。」若國藩老,無為無猷,而多罹於咎,而或錫之福,所謂不稱其服者歟?於是名其所居曰「求闕齋」。凡外至之榮,耳目百體之耆,皆使留其缺陷。
禮主減而樂主盈。樂不可極,以禮節之,庶以制吾性焉,防吾淫焉。若夫令問廣譽,尤造物所靳予者,實至而歸之。所取已貪矣,況以無實者攘之乎?行非聖人而有完名者,殆不能無所矜飾於其間也。吾亦將守吾闕者焉。
送郭筠仙南歸序
凡物之驟為之而遽成焉者,其器小也;物之一覽而易盡者,其中無有也。郭君筠仙與余友九年矣,即之也溫,挹之常不盡。道光甲辰、乙巳兩試於禮部,留京師,主於余。促膝而語者四百餘日,乃得盡窺其藏。甚哉人不易知也。將別,於是為道其深,坿於迴路贈言之義,而以吾之忠效焉,
蓋天生之材,或相千萬,要於成器以適世用而已。材之小者,視尤小者則優矣。苟尤小者,琢之成器。而小者不利於用,則君子取其尤小者焉。材之大者,視尤大者則絀矣。苟尤大者不利於用,而大者琢之成器,則君子取其大者焉。天賦大始,人作成物。傳曰:「人不天不因,天不人不成。」不極擴充追琢之能,雖有周公之材,終棄而已矣。
余所友天下賢士,或以德稱,或以藝顯,類有以自成者。而若筠仙躬絕異之姿,退然深貶,語其德若無可名;學古人之文章,入焉既深,而其外猶若鉏鋙而不安其無所成者與?匠石斫方寸之木,斤之削之,不移瞬而成物矣。及乎裁徑尺之材以為榱桷,不閱日而成矣。及至伐連抱之梗枬,為天子營總章太室之梁棟,經旬累月而不得成焉。其器愈大,就之愈艱。淺者欲以一概律之,難矣。
且所號為賢者,謂其絕拘攣之見,曠觀於廣大之區,而不以尺寸繩人者也。若夫逢世之技,智足以與時物相發,力足以與機勢相會,此則眾人之所共睹者矣。君子則不然,赴勢甚鈍,取道甚迂,德不苟成,業不苟名,艱勤錯迕,遲久而後進。銖而積,寸而累。既其純熟,則聖人之徒;其力造焉而無扞格,則亦不失於令名。造之不力,歧出無范,雖有瑰質。終亦無用。
孟子曰:「五穀不熟,不如荑稗。」誠哉斯言也!筠仙勖哉!去其所謂扞格者,以蘄至於純熟,則幾矣。人亦病不為耳。若夫自揣既熟,而或不達於時軌,是則非余之所敢知也。
送謝吉人之官江左序
吾湖鄉當乾隆時,人才殷盛。鄧筆山為雲南布政使,羅九峰為禮部侍郎,而謝薌泉先生為御史。三人者,背起家翰林,而御史君名震天下。是時和坤柄國,聲張勢厲,家奴乘高車橫行都市無所憚,御史君巡域遇焉,押之出而鞭之,火其車於行,世所稱「燒車御史」者也。
其後二十詩年,御史君之子果堂,以河南縣令卓薦召見。上從容問曰:「汝即『燒車御史』之子乎?」不數月,遷四川知府。又十餘年,而謝吉人邦鑒復以進土出為江南縣令。吉人,御史君之孫,而知府君之弟之子也。將之官,其常所酬酢者,或為詩送之。吉人乃索予為序,而乞言以糾其不逮。於是拜手告曰:
於今長人矣。四封之內,尊無與二。堂上頤指,堂下趨者百人。所識窮乏,仰而待命。設館以延賓友,貌敬而情離。即有不善,彼所謂趨者,待命者、貌敬者,或知之而不諫,或諫焉而不力。吾以其身巍然處於眾人之上,而聰明識量又誠越而倍之。前有唯,後有諾,於是予聖自雄之習,囂然起矣。而左右之人,又多其術以(飠舌)我。內之傲者日勝,外之欺者日眾,茲其所以舛也。昔者宓子賤治單父,孔子曰:「子何施而眾悅?」對日:「此地民有賢於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而稟度焉,皆教不齊所以治人之道。」孔子嘆曰:「其大者乃於此乎有矣。」魯使樂正子為政,孟子曰:「好善優於天下。」東漢龐參為漢陽太守,先候隱居任棠。棠不與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戶屏前,抱兒孫伏戶下。參會其意,曰:『冰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欲吾擊強宗也;抱兒當戶,欲吾開門恤孤也。」故古人之學,莫大乎求賢以自輔。小智之夫,矜已而貶物,以為眾人卑卑,無足益我。夫不及求造已,而一切掩他人之長而蔑視之,何其易與?《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月無),或哲或謀,或肅或(一撇一捺)。」謂求賢而終不能得者,非篤論也。今震澤宰左君青峙,吾湘鄉之賢者也。任俠而不矜,諳事而不計利害。子往試求之,必有所以益於者。友仁以顧德,利器以善事。既以上繩祖武,又以紹諸鄉先輩之徽。「無棄爾輔,員於爾福」。青峙,子之輔也。抑吾聞江南為仕宦鱗萃之邦,或因青峙而得盡交其賢士大夫,是尤余所望也。
書學案小識後
唐先生撰輯《國朝學案),命國藩校字付梓。既畢役,乃謹書其後,曰:
天生斯民,予以健順五常之性,豈以自淑而已,將使有民淑世而彌縫天地之缺憾。其於天下之物,無所不當究。二儀之奠,日月星辰之紀,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狀,草木鳥獸之成若,灑掃應對進退之瑣,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萬物皆備於我。」人者,天地之心也。聖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時措而咸宜。然不敢縱心以自用,必求權度而繪之。以舜之睿哲,猶且好問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則夜以繼日。孔子,聖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顏淵、孟子之賢,亦曰「博文」,曰「集義」。蓋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則當明凡物萬殊之等;欲悉萬殊之等,則莫若即物而窮理。即物窮理雲者,古昔賢聖共由之軌,非朱子一家之創解也。
自陸象山氏以本心為訓,而明之餘姚王氏乃頗遙承其緒。其說主於良知,謂吾心自有天,則不當支離而求諸事物。夫天則誠是也。目巧所至,不繼之以規矩準繩,遂可據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顏、孟之知如被,而猶好問好察,夜以繼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義之勤如此,況以中人之質,而重物慾之累,而謂念念不過乎則,其能無少誣耶?自是以後,沿其流者百輩。間有豪傑之士思有以救其偏,變一說則生一蔽。高景逸、顧徑陽氏之學,以靜坐為主,所重仍在知覺。此變而蔽者也。
近世乾嘉之間,諸儒務為浩博。惠定宇、戴東原之流鉤研詁訓,本河間獻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為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稱即物窮理者乎?名目自高,低毀日月,亦變而蔽者也。別有顏習齋、李恕谷氏之學,忍暗欲,苦筋骨,力勤於見跡,等於許行之並耕,病來賢為無用。又一蔽也。矯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類矣;由後之二蔽,矯王氏而過於正,是因噎廢食之類矣。
我朝崇德一道,正學翕興。平湖陸子,桐鄉張子,辟(訁皮)辭而反經,確乎其不可拔。陸桴亭、顧亭林之徒,博大精微,體用兼賅。其他巨公碩學,項領相望。二百年來,大小醇疵,區以別矣。唐先生於是輯為此編,大率居敬而不偏於靜,格物而不病於瑣,力行而不迫於隘。三者交修。採擇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撤,與變王氏而鄰於前三者之蔽,則皆厘而剔之。豈好辯哉?去古日遠,百家務以其意自鳴。是丹非素,無術相勝。雖其尤近理者,亦不能展人人之心而無異辭。道不同不相為謀,則變已矣。若其有嗜於此而取途焉,則且多其識,去其矜,無以聞道目標,無以方隅自圓。不惟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則君子者已。是唐先生與人為善之志也。
進唐先生南歸序
古者道一化行,自卿大夫之弟子與凡民之秀,皆上之人置師以教之。於鄉有州長、黨正之格,於國有師氏、保氏。天子既兼君師之任,其所擇,大抵皆道藝兩優,教尊而禮嚴。弟子摳在趨隅,進退必慎。內以有所憚而生其敬,外緝業以興其材。故曰:「師道立而善人多。」此之謂也。
周衰,教澤不下流。仲尼於諸候不見用,退而講學于謙泗之間,從之游者如市。師門之盛,振古無傳。然自是人倫之中,別有所謂先生、徒眾者,非長民者所得與聞矣。仲尼既沒,徒人分布四方,轉相流衍。吾家宗聖公傳之子思、孟子,號為正宗。其他或離道而專趨於藝,商瞿授《易》於臂子弓,五傳而為漢之田何。子夏之《詩》,五傳而到孫卿,其後為魯申培。左氏受《春秋》,人傳而至張蒼。是以兩漢經生,各有淵源。源遠流歧,所得漸纖,道亦少裂焉。有宋程子、朱子出,紹孔氏之絕學,門徒之繁擬於鄒魯。反之躬行實踐,以究群經要旨,博求萬物之理,以尊聞而行知,數百千人,粲乎彬彬。故言藝則漢師為勤,言道則來師為大,其說允已。元明及我朝之初,流風末墜。每一先生出,則有徒黨景附,雖不必束修自上,亦循循隅坐,應唯敬對。若金、許、薛、胡、陸稼書、張念藝之儔,論乎其德則暗然,諷乎其言則犁然而當理,考乎其從游之徒,則踐規蹈矩,儀型鄉國。蓋先王之教澤得以僅僅不斬,頑夫有所忌而發其廉恥者,未始非諸先生講學與群從附和之力也。《詩》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誠珍之也。今之世,自鄉試、禮部試舉主而外,無復所謂師者。間有一二高才之士,鉤稽故訓,動稱漢京,聞老成倡為義理之學者,則罵譏唾梅。後生欲從事於此,進無師友之援,退犯萬眾之嘲,亦遂卻焉。
吾鄉善化唐先生,三十而志洛閩之學,特立獨行,詬譏而不悔。歲庚子以方伯內召為太常卿。吾黨之士三數人者,日就而考德問業。雖以國藩之不才,亦且為義理所薰蒸,而確然知大閒之不可逾。未知於古之求益者何如,然以視夫世之貌敬舉主與厭薄老成,而沾沾一得自矜者,吾知免矣。
丙午二月,先生致仕得請,將歸老於湖湘之間。故作師說一首,以識年來向道之由,且以告吾鄉之人:苟有志於強立,未有不嚴於事長之禮,而可以成德者也。
郭璧齋先生六十壽序
莊子曰:「木以不材自全,雁以材自保,我其處材不材之間乎?」旨哉斯言!可以壽世矣。雖然,抑有未盡也。此其中有天焉。魁岸之材,有深自韜匿者,去健羨,識止足,天乃使之馳驅後先彈精竭力而不能自怡;有銳意進取者,天或反厄之,使之蓄其光采,以昌其後而永其年。跡似厄之,實則厚之。材,釣也,或顯而吝,或晦而光,非人所能自處也,天也。
我年伯壁齋先生,天之處之殆厚矣哉!先生少讀書,有大志。既冠,補博士弟子員,旋以優等食餼。屢躓場屋,貢人成均。試京兆,仍絀。權當陽校官數月,儒術濟濟,翕然景從。其居鄉也,外和而中直,不惡而人畏之。優伶雜劇,至不敢入境。諺曰:「桃李無言,下自成蹊。」直其表而影曲者,吾未之聞也。先生孝友可以施於政,尊行可以加入。課徒而得,與校而上慕附,處於鄉而不肖知勸,此天予以有用之材也。使得所藉手,舞長袖而迴旋,其展布當何如?顧乃蹭蹬棘闈,連不得志。前歲己未,恭遇栗恩,臣僚得榮其親。維時先生之家嗣觀亭前輩,既由翰林官西曹,兩世封贈如例。而先生猶以有事秋試,遷延不得請。於是先生橐筆鄉闈,十餘役矣。從游之士得其口講指畫,或皆扶搖直上。而現亭前輩昆仲皆得庭訓,而翔步詞林,後先輝映。獨先生黜抑良久,曾不一騁騏驥不足,固可解乎?夫以先生之德之能,於科名何與輕重?其達觀內外,何嘗不明青紫如糠秕?然終不自畫,誠欲有所白於時,而又惡夫庸庸者,一蹶而不復振,乃借恬退之名,以文陋而售其巧。故思有以厲之耳。以志則如彼,以遇則如此,此豈盡有司之咎哉?蓋所謂天也。天者,可知而不可知,無可據而自有權衡。崑山之玉,鄧林之大木,生非不材也。貢之廊廟,非不貴也。鑿之、琢之,尋斧縱之,剖其璞,傷其本,向之潤澤而輪(外囗內禾)者,蕩然無餘。天欲厚之,則不如韞於石而光愈遠;叢之豐草之中而蔭愈廣,而枝愈蕃。向使先生假鴻漸之羽,激昂雲路,揚厲中外,拒不快於志而裨益於時?而所發既宏,所積漸薄,天與於前,或斷於後。精神有時而竭,福蔭有時而單,是亦琢玉研木之說也。謂能優遊林泉,頤神彌性,如今日也乎?謂能澤流似續,光大門閥,如今日也乎?
本年某月,先生六十壽辰。次嗣君雨山,與余為同年發,謬相知愛。將稱觴介壽,囑余以言侑爵。吾聞君子之事親也,可以無所不至。獨稱其親之善,則不敢溢詞以鄰於誣。君子之於友也,四人,季者早殤,二長者並窮約不得怡。獨朱氏妹所處稍裕,而少遘痼疾,又離娩厄以死,何命之不淑也!妹卒以八月晦日,不逾月而吾祖母棄養。國藩竊祿京朝,發一家書而兩遭期功之喪,又何痛也!於是泣識其略,使詠春追埋清幽,且敘其內外家之系而聲以銘詩,以宣吾悲。銘曰:
有女曾姓聖為宗,父班泮水祖辟雍。兩世大夫帝褒封,母江夫人劬且恭。
鞠茲惠質艱厥從,嬪朱其先國比莒。納夫方軌轡如組,君舅鎮湘鄉所舉。
銘者母兄滌生父,濫羼朝官無寸補。
滿妹碑誌
滿妹,吾父之第四女子也。吾父生子男女凡九人,妹班在末,家中人稱之滿妹,取盈數也。生而善謔,旁出捷警,諸昆弟姊妹並坐,雖黠者不能相勝。然歸於端靜,笑罕至矧。道光十九年正月晦日,以痘殤。明日,吾兒子禎第相繼亡。妹生於世十歲,兒三歲也。即日瘞諸居室之背,高嵋山之麓。吾母傷弱女與家孫,哭之絕痛。間命諸子曰:「二殤之葬也,無碑以識之,即墳夷級隆,誰復省顧者?」國藩敬諾。亡何,系官於朝。公有執,私有濡,久不得卒事。越八年,而適朱氏妹徂逝。以其新悲,觸其夙疚。愴然不自知何以為人也。於是粗述一二,遺家人植石墓北,且綴之辭,使有垂焉。銘曰:
去家不能三百武,二殤相依宅茲土,狐免安敢侮!
君子慎獨論
嘗謂獨也者,君子與小人共焉者也。小人以其為獨而生一念之妄,積妄生肆,而欺人之事成。君子懍其為獨而生一念之誠,積誠為慎,而自謙之功密。其間離合幾微之端,可得而論矣。
蓋《大學》自格致以後,前言往行,既資其擴充;日用細故,亦深其閱歷。心之際乎事者,已能剖晰乎公私;心之麗於理者,又足精研其得失。則夫善之當為,不善之直去,早畫然其灼見矣。而彼小人者,乃不能實有所見,而行其所知。於是一善當前,幸人之莫我察也,則越焉而不決。一不善當前,幸人之莫或伺也,則去之而不力。幽獨之中,情偽斯出,所謂欺也。推夫君子者,懼一善之不力,則冥冥者有墮行;一不善之不去,則涓涓者無已時。屋漏而懍如帝天,方寸而堅如金石。獨知之地,慎之又慎。此聖經之要領,而後賢所切究者也。
自世儒以格致為外求,而專力於知善知惡,則慎獨之旨晦。自世儒以獨體為內照,而反昧乎即事即理,則慎獨之旨愈晦。要之,明宜先乎誠,非格致則慎亦失當。心必麗於實,非事物則獨將失守。此入德之方,不可不辨者也。
原才
風欲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且智者,則眾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眾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眾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眾人與之赴利。眾人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欲之於人之心,始乎微,而終乎不可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在勢,其風民也告以義,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為口說,而播為聲氣。而眾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為習尚。於是乎徒黨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有以仁義倡者,其徒黨亦死仁義而不顧;有以功利倡者,其徒黨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濕,火就燥,無感不讎,所從來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
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與有責焉者也。有國家者,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慎擇與共天位之人;土大夫得晉說而存之,則將惴惴乎謹其心之所向,恐一不當,而壞風俗,而賊人才。循是為之,數十年之後,萬有一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槐陰書屋圖記
吾師江陰季先生,自名其寓舍曰「槐陰補讀之室」,而屬人為之圖。圖成於道光癸卯之廈,時先生方官內閣學土,職思簡易。曰「補讀」雲者,以為統學不夙,仕優而後補之,謙退之詞也。是年冬,先生視學安徽。三年還朝,則已掌吏部,或攝戶部。又督游於潞河,厘鹽於天津,蕩滌田賦積虧於兩浙。庶政倥傯,刻無暇晷,間遂有巡撫山西之命。於是先生手圖而告國藩日:「吾昔名吾居室而圖之也,將以讀吾書也。今五六年間,腐精於案牘,敝形神於車塵馬足。曩之不逮,竟不克補。則今之悔,又果可補於後日乎?子為我記之,志晉疚焉。
國藩嘗覽古音多聞之君子,其從事文學,多不在朝班,而在仕宦遠州之時。雖蘇武、黃庭堅之於詩,論者謂其注京之作少遜,不敵其在外者之珠絕。蓋屏居外郡,罕與接對,則其志專,而其神能孤往根絕於無人之域。若處京師浩穰之中,視聽旁午,甚囂而已矣,尚何精詣之有哉?我朝大儒林興,號為邁古。然如瞧州湯公、儀封張公、江陰楊公、高安朱公、臨桂陳公、合河孫公數賢人者,大抵為外吏之日多,宦京朝之日少。即在京朝,其任職也專,其守法也簡,亦常日有餘光,人有餘力。今六部科條之繁,既三倍於百年以前。而先生之所歷,或一身而兼數職,一歲而更數役。每夕丑初趨離宮,待漏盡午而後返。曹官白事、判牘,莫夜不休。又以其間賓接生徒,宴會寮友,伺隙以求終一卷焉而不可得。視數賢人者之處京朝時,勢固不悻矣。此先生所用為恍然也。今者先生持節山西,政成而神暇,盡發遺編以補素願。蓋將與數賢人者角其實而爭其光。而國藩忝竊高位,乃適蹈先生之所疚。往者不可償,來者不可必。故略述時事,令異世官朝籍者有考焉。
書王雁汀前輩勃海圖說後
《書》孔氏疏云:「堯時青州,當越海而有遼東。」杜氏《通典》云:「青州之界,越海分遼東、樂浪、三韓之地,西抵遼水。」而胡氏謂曰:「漢武所開樂浪、元菟二郡,乃古(山禺)夷之地。(山禺)夷,羲和所宅,朝鮮箕子所封。皆應在青州域內,不僅遼東而已。」據此數說,則禹時青州,逾海而兼營州之地。理若可信。齊召南氏所謂「勢固自然」者也。前明遼東郡指揮使,隸于山東布政司。明初,遼東土子尚附山東鄉試。厥後,以渡海之艱,改附順天。而遼東各州衛隸于山東,則終明之世不改。蓋亦猶上古之青州,兼轄曹州云爾。
我朝定宅燕京,與明代同。而遼左為陪都重地,則與前明之二州二十五衛,視同羈縻者,輕重迥別。故勃海之襟帶,旅順之門戶,視前世猶加慎焉。雁汀先生之意,欲於隍城、石島之間,駐水師將領一員,登州、金州,南北兼巡。內以防盜匪之狙伏,外以懾夷人之闖入,可謂謀慮老成,操之有要者已。道光二十九年,御史趙東昕,建登州設立水師之議。宣宗成皇帝下其事,令兵部軍機處會議。當事者以跡近更張,格而不行。國藩時承乏兵部,頗知旅順要隘,宜別置嚴鎮。而不知康熙年間有嵩祝請登州水師。巡哨金州、鐵山之說。亦選附和,未退他議。今觀先生《圖說》所載實錄各條,知國家機務尤大者,列聖廟謨,皆已籌及之。苟能推行而變通,則收功不可紀極也。故述前說以互證,亦以志余不學之恥焉。
養晦堂記
凡民有血氣之性,則翹然而思有以上人。惡卑而就高,惡貧而覬富,惡寂寂而思赫赫之名。此世人之恆情。而凡民之中有君子人者,率常終身幽默,暗然退藏。彼豈與人異性?誠見乎其大,而知眾人所爭者之不足深較也。
蓋《論語》載,齊景公有馬平駟,曾不得與首陽餓莩挈論短長矣。余嘗即其說推之,自秦漢以來,迄於今日,達官貴人,何可勝數?當其高據勢要,雍容進止,自以為材智加人萬萬。及夫身沒觀之,彼與當日之廝役賤卒,污行賈豎,營營而生,草草而死者,無以異也。而其間又有功業文學獵取浮名者,自以為材智加人萬萬。及夫身沒觀之,彼與當日之廝役賤卒,污行賈豎,營營而生,草草而死者,亦無以甚異也。然則今日之處高位而獲浮名者,自謂辭晦而居顯,泰然自處於高明。曾不知其與眼前之廝役賤卒,污行賈豎之營營者行將同歸於澌盡,而毫毛無以少異。豈不哀哉!
吾友劉君孟容,湛默而嚴恭,好道而寡慾。自其壯歲,則已泊然而外富貴矣。既而察物觀變,又能外乎名譽。於是名其所居日「養晦堂」,而以書抵國藩為之記。
昔周之本世,莊生鬧天下之士湛於勢利,泥於毀譽,故為書戒人以暗默自藏,如所稱董梧、宜僚、壺子之倫,三致意焉。『而場雄亦稱;『』炎炎者滅,隆隆者絕。高明之家,鬼瞰其室。」君子之道,自得手中,而外無所求。飢凍不足於事畜而無怨;舉世不見是而無悶。自以為晦,天下之至光明也。若夫奔命於(火亘)赫之途,一旦勢盡意索,求如尋常窮約之人而不可得,烏睹所謂(火昆)耀者哉?余為備陳所以,蓋堅盤容之志,後之君子,亦現省焉。
朱慎甫遺書序
冽陽朱君文休所為書,曰《易圖正旨》者一卷,曰《五於見心錄》者二卷,曰《從學雜記》一卷,《文集》一卷。嘉道之際,學者承乾隆季年之流風,襲為一種破碎之學。辨物折名,梳文櫛字,刺經典一二字,解說或至數干萬言。繁稱雜引,游衍而不得所歸。張已伐物,專抵古人之隙。或取孔孟書中心性仁義之文,一切變更故訓,而別創一義。群流和附,堅不可易。有來諸儒周、程、張、來之書,為世大詬。間有涉於其說者,則舉世相與笑譏唾辱;以為彼博聞之不能,亦逃之性理空虛之域,以自蓋其鄙陋不肖者而已矣。
朱君自弱冠志學,則已棄舉子業,而誰有來五子之求。斷絕眾源,歸命於一。自《六經》之奧,百氏雜家有用之言,無不究素其終,折衷於五子。家貧,負助渡湖,招徒授學,取其入以為養。養則獨腆,身有飢色,或勸以稍易其途,從事於時世所謂辨物流文林字之學者。足以傾(馬戒)耳目,植朋廣譽。君笑日:「吾於科目且棄而背之矣,其又屑覬彼耶?」卒以不顧。日抱遺訓,以自鐫留其躬,繩過無小,克敬以裕,暗然至死而不悔。
嗚呼!君之於學,其可謂篤志而不牽於眾好者矣。惜其多有放佚,如《大易粹言》、《春秋本義》、《三傳備說》諸篇,今都不可見。其僅存者,又或闕殘,難令完整。其《易圖正旨》推闡九圖之義,與德清胡謂、寶應王懋guong氏之論不合。山居僻左,不及盡睹當世通人成說,小有歧異,末為(左上米左下系右頁)也。予既受談終篇,因頗為論定,以治鄉人知觀感焉。
書周忠介公手札後
往余讀《史忠正公集》,見其乙酉四月十九日遺書五通,又什一回絕筆一紙,其言至深痛,不可終讀。蓋視楊忠愍公獄中家書,劉騰鴻峙衡、吳坤修竹莊、普承堯欽堂,率五千人以行。而巡撫朝公奏請以溫甫統領軍事,出入賊地。盛暑鏖兵,凡攻克咸寧、蒲圻、崇陽、通域、新昌、上高六縣。以六月三十口銳師翔於瑞州,由是江西、湖南始得通問。而溫甫亦積勞致疾矣。七月十六日,棹小舟異疾至南昌。兄弟相見,深夜(忄音)(忄音),喜極而悲,涕泣如雨。弟疾寢劇,治之多方不效。至九月乃痊,復還瑞州營次。
瑞州故有南北兩城,蜀水貫其中。劉騰鴻軍其南,溫甫與普承堯軍其西北。賊於東隅通外援,市易如故。七年正月,予率吳坤修之師,自奉新至東路,始合長圍。掘塹周三十里,溫甫則大喜:「吾攻此城,久不舉。今茲事其集乎!」不幸遭先君子大故,兄弟匍匐奔喪。入里門,宗族鄉黨爭來相吊,亦頗相慶慰。國藩得拔其不肖之軀,復有生還之一日,溫甫力也。溫甫既出嗣叔父,以咸豐八年二月降服期滿,復出抵李君續賓迪庵軍中。李君與溫甫為婚姻,益相與講求戎政,晨夕咨議。是時九江新破,強悍深根之寇一掃刮絕,李君威名聞天下。又克麻城,蹴黃安,喋血皖中,連下太湖、潛山、桐城、舒城四縣。席全盛之勢,人人自以無前。師銳甚。溫甫獨以為常勝之家,氣將竭矣,難可深恃。時時與李君深語驚切,以警其下;亦以書告予時上。竟以十月十日軍敗,從李君殉難廬江之三河鎮。嗚呼!痛哉。
曩吾弟以新集之師,千里赴援,摧江西十萬之賊而無所頓;今以皖北百勝之軍,苹良將勁卒,四海所仰望者而壹覆之。而吾弟適丁其厄,豈所謂命耶?常勝之不足深恃。吾弟之智,既及之矣,而不有退師以圖全。營壘以十三夜被陷,而吾弟與李君,以初十之夕並命同殉,又不肯少待,以圖脫免。豈所謂知命者耶?遂綴詞哭之。詞曰:
(角黃)(角黃)我祖,山立絕倫。有蓄不施,篤生哲人。
我君為長,魯國一儒;仲父早世,有季不孤。
恭惟先德,稼穡詩書。小子無狀,席此慶徐。
粲粲諸弟,雁行以隨。吾詩有云:「午君最奇」。
挾藝干人,百不一售。彼粗穢者,乃居吾右。
抑塞不伸,發狂大叫;雜以嘲詼,萬花齊笑。
世不喜與,吾不世許。自謂吾虎,世棄如鼠。
相外相背,逝將去女。一朝奮發,仗劍東行;
提師五千,往從阿兄。何堅不破?何勁不摧?
躍入章門,無害無災。塤篪鼓角,號令風雷;
昊天不弔,鮮民銜哀。見星西奔,三子歸來。
弟後李父,降服以禮。匝歲告闋,靡念苞杞。
出陪戎幄,匪辛伊李。既克潯陽,雄師北邁。
劃潛剜桐,群舒是嘬。豈謂一厥,震驚兩戒!
李既山頹,弟乃梁壞。覆我湘入,君子六千。
命耶數耶?何辜於天!我奉簡書,馳驅嶺嶠。
江北江南,夢魂環繞。卯慟抵昏,酉悲達曉。
莽莽舒廬,群四所窟。積骸成岳,孰辨弟骨。
骨不可收,魂不可招。崢嶸廢壘,雪漬風飄。
生也何雄,死也何苦!我實負弟,茹恨終古。
予於道光甲辰寄諸弟詩有云:「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謂弟澄候,生庚辰歲。午君謂溫甫,生壬午歲。老沅謂沅甫也。
歐陽生文集序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傳先生鼐,善為古文辭。慕效其鄉先輩方望溪侍郎之所為,而受法於劉君大(木魁),及其世父編修君范。三子既通儒碩望,姚先生治其術益精。歷城周永年書昌,為之語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學者多歸向桐城,號「桐城派」。猶前世所稱江西詩派者也。
姚先生晚而主鐘山書院講席。門下著籍老,上元有管同異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東村植之、姚瑩石甫。四人者,稱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傳授徒友,往往不絕。在桐城者,有戴鈞衡存莊,事植之久,尤精力過絕人。自以為守其邑先正之法,(衤+顫之左)之後進,義無所讓世。其不列弟子籍,同時服膺,有新城魯仕驥挈非、宜興曼德旅仲論。挈非之甥為陳用光碩士。碩士既師其舅,又親受業姚先生之門。鄉人化之,多好文章。碩士之群從,有陳學受藝叔、陳博廣敷,而南豐又有吳嘉賓於序,皆承索非之風,私淑於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學。
什倫與永福呂璜月滄交友,月滄之鄉人有臨桂朱椅伯韓、龍啟瑞翰臣、馬平王錫振定甫,皆步趨吳氏、呂氏,而益求廣其術於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於廣西矣。
昔者,國藩嘗怪姚先生典試湖南,而吾鄉出其門者,未聞相從以學文為事。既而得巴陵吳敏樹南屏,稱述其術,篤好而不厭。而武陵楊彝珍性農、善化孫鼎臣芝房、湘陰郭嵩煮伯深、淑浦舒素伯魯,亦以姚氏文家正軌,違此則又何求?最後得湘潭歐陽生。生,吾友歐陽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於巴陵吳君、湘陰郭君,亦師事新城二陳。其漸染者多,其志趨嗜好,舉天下之美,無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
當乾隆中葉,海內魁儒畸土,崇尚鴻博,繁稱旁證,考核一字,累數千言不能休。別立幟志,名曰「漢學」。深擯有宋諸子義理之說,以為不足復存,其為文尤蕪雜寡要。姚先生獨排眾議,以為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不可偏廢。必義理為質,而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一編之內,惟此尤兢兢。當時孤立無助,傳之五六十年。近世學子,稍稍誦其文,承用其說。道之廢興,亦各有時,其命也歟哉!自洪楊倡亂,東南荼毒。鐘山石城,昔時姚先生撰杖都講之所,今為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淪為異域,既克而復失。戴鈞衡全家殉難,身亦歐血死矣!
余來建昌,問新城、南豐,兵整之餘,百物盪盡,田荒不治,蓬蒿沒人。一二文土轉徙無所。兩廣西用兵幾載,群盜猶洶洶,驟不可爬梳。龍君翰臣又物故。獨吾鄉少安,二三君子尚得優遊文學,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轍。而舒濤前卒,歐陽生亦以瘵死。老者牽於人事,或遭亂不得競其學;少者或中道夭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聰明早達,太平壽考,從容以臍於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則業之成否又得謂之非命也耶?
歐陽生名勛,字子和,沒於咸豐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幾。其文若詩,清縝喜往復,亦時有亂離之慨。莊周云:「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而況昆弟親戚之(上聲殳下言)咳其例者乎?余不之不聞桐城諸老之(上聲殳下言)咳也久矣!現生之為,則豈直足音而已!故為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見文章與世變相因,俾後之人得以考覽焉。
聖哲畫像記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朝列,竊窺陳編,稍涉先聖普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來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吾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於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為文淵閣直閣校理,每歲二月,侍從宣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資,累世不能競其業,況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歟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人事跡,而《列女傳》亦有畫像,感發興起,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莫,心誠求之;仁遠乎哉?國藩記。
堯舜禹場,史巨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幽,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師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蓋與莊、苟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來之賢者,以為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亞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述二周典禮,而好稱引奇誕;文辭爛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為《史記》,寓言亦居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幽明之情狀,粲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悅者能哉!
諸葛公當擾壤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御駑馬登峻坂,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其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為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游、夏。以予現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換有來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號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齒斤)(齒斤)焉而未有已。吾現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請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群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明與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聵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內之於薄物小篇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為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此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余鈔古今詩,自魏晉至國朝,得十九家,蓋詩之為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濟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肴辯嘗而後供一擺,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效吾之所嗜,是大愚也。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余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三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為書,無以現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瑞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故訓,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社、馬。吾以許、鄭考先王製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
先王之道,所謂修已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滅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抬,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議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水以禮為兢兢。我朝學者,以顧亭林為宗。國史《儒林傳》□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蒿庵作《中庸論》,及江鎮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為先務。而秦尚書意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吾圖畫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旨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閣通,國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啟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信之大成,重乎不可見已。故以殿焉。
姚姬傳氏,言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以為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者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為近,姚、王於許、鄭為近、皆考據也。此三十二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若又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份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為隘,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為善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土方其佔畢咿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輒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人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泊酒市脯,暄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培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激幸於沒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沒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歟!今夫三家之市,利析輜鐵,或百錢逋負,怨及孫子;若通(外門內上四下袁)貿易,瑰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商富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結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有不暇計其小者;況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末之善,日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而或贏或細;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為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古之君子,蓋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己之不免為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偏不怍,樂也。
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於祈,何所為報?己則自晦,何有干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悼不遇,怨排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被自借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苟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二子也遠矣。將適燕晉而南其轅,其於術不益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社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二人,阻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經史百家雜鈔題語
姚姬傳氏之纂古文辭,分為十三類。余稍更易為十一類:曰論著,曰詞賦,曰序跋,曰詔令,曰奏議,曰書讀,曰哀祭,曰傳志,曰雜記,九者,余與姚氏同焉者也。曰贈序,姚氏所有而余無焉者也。曰敘記,曰典志,余所有而姚氏無焉者也。曰頌讚,曰箴銘,姚氏所有,余以附入詞賦之下編。口碑誌,姚氏所有,余以附人傳志之下編。論次微有異同,大體不甚相遠,後之君子,以參觀焉。
村塾古文有選《左傳》者,識者或譏之。近世一二知文之土,纂錄古文,不復上及六經,以雲尊經也。然溯古文所以立名之始,乃由屏棄六朝駢驪之文而退之於三代兩漢,今舍經而降以相求,是猶言學者敬其父祖而忘其高曾,言忠者曰我家臣耳,焉敢知國,將可乎哉?余鈔纂此編,每類必以六經冠其端,涓涓之水,以海為歸,無所於讓世。
姚姬傳氏撰次古文,不載史傳,其說以為史多不可勝錄也。然吾觀其奏議類中,錄《莊子》至三十八首,詔令類中,錄《莊子》三十四首,果能屏諸史而不錄乎?余今所論次,采輯史傳稍多,命之曰《經史百家雜鈔》雲。
經史百家簡編序
自六籍播於秦火,漢世攝拾殘遺,征諸儒能通其讀者,支分節解,於是有章句之學。劉向父子勘書秘閣,刊正脫誤,稽合同異,於是有校讎之學。梁世劉勰、鍾嶸之徒,品藻詩文,褒貶前哲,其後或以丹黃識別高下,於是有評點之學。三者皆文人所有事也。前明以四書經藝取土,我朝因之。科場有勾股點句之例,蓋猶古者章句之遺意。試官評定甲乙,用朱墨族別其勞,名曰圈點。後人不察,輒仿其法以塗抹古書,大圈密點,狼藉行間。故章句者,古人治經之盛業也,而今專以施之時文圈點者,科揚時文之陋習也,而今反以施之古書,末流之遷變,何可勝道!惟校讎之學,我朝獨為卓絕。乾嘉間巨儒輩出,講求音聲故訓校勘,疑誤冰解的破,度超前世矣。
咸豐十年,余選經史百家之文,都為一集,又擇其尤者四十八首,錄為簡本,以詒余弟沅甫。沅甫重寫一冊,請余勘定,乃稍以己意分別節次,句絕而章己之,間亦釐正其謬誤,評騭其精華,雅與鄭並奏,而得與失參見,將使一家昆弟子侄,啟發證明,不復要途人而強同也。
王船山遺書序
王船山先生遺書,同治四年十月刻竣,凡三百二十二卷。國藩校閱者,民記章句)四十九卷,《張子正蒙注》九卷,《讀通鑑論》三十卷,《宋論》十五卷,《四書》、《易》、《詩》、《春秋》諸經稗疏考異十四卷,訂正訛脫百七十餘事。軍中鮮暇,不克細細全編,乃為序曰:
昔仲尼好語求仁,而推言執禮。孟氏亦仁禮並稱,蓋聖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爭,內之莫大於仁,外之莫急於禮。自孔孟在時,老莊已鄙棄禮教。楊墨之指不同,而同於賊仁。厥後眾流歧出,載籍焚燒,微言中絕,人紀紊焉。漢儒掇拾遺經,小戴氏乃作記,以存禮於什一。又千餘年,宋儒遠承墜緒,橫渠張氏乃作《正蒙》,以討論為仁之方。船山先生注《正蒙》數萬言,注《禮記》數十萬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顯以綱維萬事,弭世亂於未形。其於古昔明體達用,盈科後進之旨,往往近之。
先生名夫之,字而農,以崇禎十五年舉於鄉。目睹是時朝政,刻核無親,而十大夫又馳鶩聲氣,東林、復社之徒,樹黨代仇,頹俗日蔽。故其書中黜申韓之術,嫉朋黨之風,長言三嘆而未有已。既一仕桂藩,為行人司。知事終不可為,乃匿跡永、郴、衡、邵之間,終老於湘西之石船山。
聖清大定,訪求隱逸。鴻博之士,次第登進。雖顧亭林、李二曲輩之艱貞,徵聘尚不絕於廬。獨先生深(外門內必)固藏,追焉無與。平生痛詆黨人標謗之習,不欲身隱而文著,來反唇之訕笑。用是,其身長邀,其名寂寂,其學亦竟不顯於世。荒山敝榻,終歲孽孽,以求所謂育物之六,經邦之禮。窮探極論,千變而不離其宗;曠百世不見知,而無所於悔。先生沒後,巨儒迭興,或攻良知捷獲之說,或辨易圖之鑿,或詳考名物,訓訪、音韻,正《詩集傳》之疏,或修補三禮時享之儀,號為卓絕。先生皆已發之於前,與後賢若合符契。雖其著述大繁,醇駁互見,然固可謂博文約禮,命世獨立之君子已。
道光十九年,先生裔孫世全始刊刻百五十卷。新化鄧顯鶴湘皋實主其事。湘潭歐陽兆熊曉晴贊成之。咸豐四年,寇犯湘潭,板毀於火。同治初元,吾弟國荃乃謀重刻,而增益百七十二卷,仍以歐陽君董其役。南匯張文虎嘯山、儀征劉毓嵩伯山等,分任校讎。庀局於安慶,蕆事於金陵。先生之書,於是粗備。後之學者,有能秉心敬恕,綜貫本末,將亦不釋乎此也。
新寧劉君墓碑銘
君諱時華,字廷材,號寶泉。先世自江西徙湖南之新寧。曾祖有義。祖儒禹,府學增生。父世貴,太學生。家貧,為商賈,化居以自給。君生有至性,不忍其父久勞市廛,乃跪請曰:「大人直少休。兄學且有成,弟弱,兒願代父勞而服賈矣。」遂遊資於江漢之間,量物度時,廣取而節用;後人而往,先人而歸;家用阜康,親以大悅。父病,在視終宵。醫者言痰咸可生,淡則死。君輒以手承痰嘗之,味淡,因大哭。父沒,母亦前卒,則推其所以事父者以事繼母。歸自武昌,繼母不澤,長跪自陳遲歸之咎。繼母病,服勞達旦,營治藥物,必自其手,不自他人。繼母沒,則推其所以事親者以事長兄,而蓄季弟。兄病,調護年除。兄卒,弟後卒,則又推恩以恤其嫠,以鞠其孤子。厥後兩家孤兒皆成立,兩嫠皆旌表於朝,壽皆七十、八十,涕泣頌君之德不敢忘雲。
新寧,山邑也。僻在楚南、黔、粵之交,巨嶺層巒,穹窿雜襲,郁饒而不得少舒。自古未聞偉人傑士出於其間,亦乏甲乙科第。居民治生纖嗇,有唐魏之風。獨君與江太公一峰,輕財好義,不屑屑於自殖。江君之子溢忠烈者,仕至安徽巡撫;而君之子前渠,今為直隸總督;並有勛伐,為時名臣。蓋褊陋之俗一變,而山川之氣昌矣。當君初賈異縣,頗求饒益以娛親心。既而經紀有方,智足以擴其業,利足以仁其三族。所得資財,隨手散去。一以濟物為功,息耗都不普省。鄉里除道成梁,捐金錢惟恐不贍;施藥療疾,惟恐不周。嘗遇益陽大水,買小舟拯百人,蒿葬數百人。新寧大飢,餼鄰里親舊粟,日半升,全活無算。又嘗修育嬰堂,建忠義節孝打,皆縣中前此所無,自君創之。城東北有義冢,歲歲常以冬春培其(阝也)塋,而植其仆碑。城南有義塾,器物缺乏,常於君家取給焉。人或謂君:「歲入幾何?施諸人者什七,而自謀不及什三,後將難繼。何不頗買田宅,為子孫稍立基業產』君笑謂:「家有薄田,自足供疏食,焉用多為?吾以人情為田,以培養上類為種。耕不計年,獲不計世。庸詎知留路子孫者,不更大乎?」逮君沒而門內鼎興。
君子四人:長名長佑,即蔭渠也,以拔貢生歷官廣西巡撫,兩廣總督,直隸總督,加兵部尚書銜;次長佐,某官;次長伸、長健,某官。孫某某。曾孫永柞、永棋。天子褒長佑功,贈君暨君之祖父皆為光祿大夫。君配鄭氏,暨祖妣榮氏,妣李氏、曾氏,皆為一品夫人。蓋君言於是果驗。為善之報,抑何捷也!鄭太夫人恭儉寬仁,悉秉夫教,姒婦娣婦寡居,敬之,終身有思紀。君卒以道光三十年六月十四日,壽六十有一。太夫人先三日卒,壽五十有九。是歲十二月某甲子,合葬新寧西鄉楊溪村之駕嶺。昔道光丁末、戊申間,江忠烈公嘗為余稱道蔭渠之賢,兼述其世德。及蔭渠入京,聞親之訃,求余文銘其墓。展轉兵間,久疏文字,越今十有七年,始得表而銘之。銘曰:
舉世奔利,獨行抱義。庸德庸言,感格天地。
外救饑溺;內撫諸孤。仁心難謙,百優一愉。
孰雲不顯,在幽彌馨;孰雲無報,如影隨形。
神覿在室,奇福在庭。郎君崛起,為國干城。
削平寇亂,鼎祭鍾銘。自無錫寵,褒榮先隴。
夫彝之南,萬山環拱。我表其吁,來者欽竦。
國朝先正事略序
余嘗以大清達人傑士超越古初,而記述闕如,用為嘆憾。道光之末,聞嘉興錢衍石結事儀吉,仿明焦越《獻征錄》,為國朝《征獻錄》,因屬給事從子應符寫其目錄,得將相、大臣、循良、忠節、儒林、文苑等凡八百餘人,積二三百卷,借名人之碑傳,存名人之事跡。自別京師,久從征役,而此目錄冊者不可復睹。同治初,又得鄢陵蘇源生文集,具述其師錢給事於《征獻錄》之外,復節錄名臣,為《先正事略》。於是知錢氏頗有造述,不僅鈔撰諸家之文矣。又二年,而得吾鄉李元度次青所著《先正事略》,命名乃適與錢氏相合。前此二百餘年,未有成書。近三十年中,錢氏編摩於汴水,次青成業於湖湘,斯足征通儒意趣之同,抑地下達人傑主,其靈爽不可終閱也。
自古英哲非常之君,往往得火鼎盛。若漢之武帝,唐之文皇,宋之仁宗,元之世祖,明之孝宗。其時皆異材勃起,俊彥雲屯,(火昆)耀簡編。然考其流風所被,率不過數十年而止。惟周之文王暨我聖祖仁皇帝,乃閱數百載而風流未沫。周自后稷十五世,集大成於文王。而成康以洎東周,多士濟濟,皆若秉文王之德。我朝六祖一宗,集大成於康熙。而雍乾以後,英賢輩出,皆若沐聖祖之教,此在愚氓亦似知之。其所以然者,雖大智莫能名也。聖祖嘗自言:年十七八時讀書過勞,至於咯血而不肯少休,老是而手不釋卷。臨摹名家手卷,多至萬餘;寫寺廟扁榜,多至千餘。蓋雖寒酸,不能方其專。北征度漠,南巡治河,雖卒役不能逾其勞。祈雨禱疾,步行天壇,並酸醬畝鹽而不御。年逾六十,猶扶病而力行之。凡前聖所稱至德納行,范無一而不備。上而天象、地輿、歷算、音樂、考禮、行師、刑律、農政,下至射御、醫藥、奇門、王遁,滿蒙、西域、外洋之文書字母,殆無一而不通,且無一不創立新法,別啟律途。後來高才絕藝,終莫能出其範圍。然則雍、乾、嘉、道,累葉之才,雖謂皆聖祖教育而成,誰曰不然?
今上皇帝嗣位,大統中興,雖去康熙益遠矣,而將帥之乘運會立勛名者,多出一時章句之儒,則亦未站非聖祖餘澤陶冶於無窮也。如次青者,蓋亦章句之儒從事戎行。咸豐甲寅、乙卯之際,與國藩患難相依,備嘗艱險,厥後自領一隊,轉戰數年。軍每失利,輒以公義糾劾罷職。論者或咎國藩執法過當,亦頗咎次青在軍偏好文學,奪治兵之日力,有如慶生所譏挾策而亡羊者。久之,中外大臣數薦次青緩急可倚,國藩亦草疏密陳:「李元度下筆千言,兼人之才,臣音彈劾太嚴,至今內疚,惟朝廷量予褒省。」當時雖為吏議所格,天子終右之,起家,復任黔南軍事。師比有功,超拜雲南按察使。而是書亦於黔中告成。
聖祖有言曰:學貴初有決定不移之志,中有勇猛精進之心,末有堅貞永固之力。次青提兵四省,屢蹶仍振,所謂貞固者非耶?發憤著書,鴻篇立就,亦云勇猛矣。願益以貞固之道持之,尋訪錢氏遺書,參計修補,矜練歲年,慎褒貶於錙銖,酌群言而取衷,終成聖清巨典,上濟周家雅頌誓諾之林,不允足壯矣哉!
重刻茗柯文編序
武進張大令式曾,將重刻其曾祖王父皋聞先生《落柯文集》,而以寫本示余,屬為之序。
蓋文章之變多矣。高才者好異不已,往往造為瑰球奇麗之辭,仿效漢人賦頌,繁聲僻字,號為復古。曾無才力氣勢以驅使之,有若附贅懸疣,施膠漆於深衣之上,但覺其不類耳。敘述朋舊,狀其事跡,動稱卓絕。若合古來名德至行備於一身,譬之畫師寫真,眾美畢具,偉則偉矣,而於其所圖之人固不肖也。吾嘗執此以衡近世之文,能免於二者之譏實鮮,蹈之者多矣。
皋聞先生編次七十家賦,評量殿最,不失銖黍。自為賦亦恢閎絕麗,至其他文,則空明澄徹,不復以博奧自高。平生師友多超特不世之才,而下筆稱述,適如其量。若帝天神鬼之監臨,褒譏不敢少溢,何其慎歟!
自考據家之道既昌,說經者專宗漢儒,厭薄宋世義理、心性等語,甚者低毀洛閩,披索疵假。枝之上(艹下鬼)而忘其本,流之逐而遺其源。臨文剛繁征博引,考一字,辨一物,累數千萬言不能休,名曰漢學。前者自矜創穫,後者附和偏(訁皮)而不知返,君子病之。先生求陰陽消息於《易》虞氏,求前聖製作於《禮》鄭氏,辨《說文》之諧聲,剖晰毫芒,固亦循漢學之軌轍。而虛衷研究,絕無陵駕先賢之意萌於至隱;文辭溫潤,亦無考證辨駁之風。盡取古人之長,而退然若無一長可恃。意其蘊蓄者厚,遏而蔽之,能焉而不伐,斂焉而欲光。殆天下之神勇,古之所謂大雅者歟!
張氏之先,兩世賢母撫孤課讀。一日不能再食,舉家習為故常。孝友艱苦,遠近嘆慕。自粵賊縱橫,東南糜爛,常潤等郡,室廬蕩然。張氏之窮約,殆有甚於疇告。書籍刻板,皆摧燒不復可詰矣。余昔讀張氏諸書,既欽其篤行;茲重覽《茗柯文編》,樂其復顯於世也。乃忘其陋而序之。
君,窮年磨厲,期於有成。王考氣象尊嚴,凜然難犯。其責府君也允峻,往往稠人廣坐,壯聲河斥;或有所不快於他人,亦痛繩長子。竟曰(口高)(口高),詰數愆尤。間作激宕之辭,以為豈少我耶?舉家聳懼,府君則起敬起孝,屏氣扶牆,(足叔)(足昔)徐進,愉色如初。王考暮年大病,痿痹(疒音)啞,起居造次,必依府君,暫離則不怡,有請則如響。然後知夙昔之備資府君,蓋望之厚而愛之篤,特非眾人所能喻耳。
咸豐二年,粵賊竄湘,攻圍長沙,府君率鄉人修治團練,戒子弟,講陣法,習技擊。未幾,國藩養母喪回籍,奉命督辦湖南團練。明年,又奉命治舟師,援剿湖北。府君僻在窮鄉,志存軍國。初令季子國葆募勇討賊,既又令三子國華、四子國荃,募勇北征鄂,東征豫章,粗有成效。而府君遽以咸豐七年二月四日棄養。閱一年,而國華殉難於三河。又四年而國葆病沒於金陵。朝廷褒恤,並予美溢。而國藩與國荃遂克復安慶、金陵兩省。雖事有天幸,然亦賴先人之教,盡驅諸子執戈赴敵之所致也。
初,國藩以道光間官京師,恭遇覃恩,封正考暨府君皆為中憲大夫,祖妣暨先母皆為恭人。逮咸豐間,四遇覃恩,又得封贈,三代皆為光祿大夫,妣皆一品夫人。今上嗣位,四遇覃恩,又以戰績,兄弟廖膺封爵。於是曾祖腐君儒勝,王考府君玉屏,暨府君皆封為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爵;曾祖姚氏彭,祖姚氏王,先妣氏江,仍封一品夫人。嗚呼!叨榮至矣!
江太夫人為湘鄉處上沛霖公女,來嬪曾門,事舅姑四十餘年,僖曩必躬,在視必恪,賓祭之儀,百方檢飭。有子男五人,女四人,尺布寸縷,皆一手拮据。或以人眾家貧為慮,大夫人曰;「某業讀,某業耕,茶業工貿。吾勞於內,請地勞於外,豈憂貧哉?」每好作自強之言,亦或諧語以解劬苦。咸豐二年六月十二日疾卒,九日二十二日葬於下腰裡宅後。府君以七年問五月初三日葬於周壁沖,至九年八月某日並改葬於台洲之貓面腦。府君有弟二人,仲曰上台,年二十有四而沒。府君視病年餘,營治醫藥,旁皇達旦。季曰驥雲,推甘讓善,老而彌恭。無子,以國華為之嗣。後府君王年而沒。女四人,其二先卒,其二繼逝。諸於今存者,惟國藩與國潢、國荃三人。諸孫七人,曾孫七人。於是略述梗概,以著先人紀德,垂蔭無窮。而小子才薄能鮮,忝竊高位,兢兢焉誰不克負荷是俱雲。
湖南文征序
吾友湘潭羅君研生,以所編撰《湖南文征》百九十卷示余,而屬為序其端。國藩陋甚,齒又益衰,奚足以語文事?竊聞古之文,初無所謂法也。《易》、《書》、《詩》、《儀禮》。《春秋》諸經,其體勢聲色,曾無一字相襲。即周秦諸子,亦各自成體。持此衡彼,畫然若金玉與卉木之不同類,是烏有所謂法者。後人本不能文,強取古人所造而摹擬之,於是有合有離,而法不法名焉。
若其不俟摹擬,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約有二端:曰理,曰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而筆請書而傳請世,稱吾愛惡悲份之情而綴辭以達之,若剖肺肝而陳簡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類能為之。而淺深工拙,則相去十百千萬而未始有極。自群經而外,百家著述,率有偏勝。以理勝者,多闡幽造極之語,而其弊或激宕失中;以情勝者,多排惻感人之言,而其弊常非縟而寡實。自東漢至隋,文人秀士,大抵義不孤行,辭多儷語。即議大政,考大禮,亦每綴以排比之句,間以婀娜之聲,歷唐代而不改。雖韓、李銳志復古,而不能革舉世駢體之風。此皆習於情韻者類也。來興既久,歐、蘇、曾、王之徒,崇奉韓公,以為不遷之宗。適會其時,大儒迭起,相與上探鄒魯,研討微言。群士慕效,類皆法韓氏之氣體,以闡明性道。自元明至聖朝康雍之間,風會略同,非是不足與於斯文之末。此皆習於義理者類也。
乾隆以來,鴻生碩彥,稍厭舊聞,別啟途軌,遠搜漢儒之學,因有所謂考據之文。一字之音訓,一物之制度,辨論動至數千言。曩所稱義理之文,淡遠簡樸者,或屏棄之,以為空疏不足道。此又習俗趨向之一變已。
湖南之為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群苗所革,蓋亦山國荒僻之亞。然周之末,屈原出於其間,《離騷》諸篇為後世言情韻者所祖。逮乎來世,周子復生於斯,作《太極圖說》、《通書》,為後世言義理者所祖。兩賢者,皆前無師承,創立高文。上與《詩經》、《周易》同風,下而百代逸才舉莫能越其範圍。而況湖湘後進,沾被流風者乎?茲編所錄,精於理者蓋十之六,善言情者,約十之四;而駢體亦頗有甄采,不言法而法未始或紊。惟考據之文搜集極少。前哲之倡導不定,後世之欣慕亦寡。研生之學,稽《說文》以究達詁,箋《禹貢》以晰地誌,固亦深明考據家之說。而論文但崇體要,不尚繁稱博引,取其長而不溺其偏,其猶君子棋於擇術之道歟!
江寧府學記
同治四年,今相國合肥李公鴻章改建江寧府學,作孔子廟於冶城山,正殿門店,規制粗備。六年,國藩重至金陵。明年,菏澤馬公新貽繼督兩江,賡續成之。鑿泮池,建崇聖詞、尊經閣及學宮之廨宇。八年七月工竣。董其役者,為候補道桂嵩慶,暨知縣廖綸。參將葉圻,既敕既周,初終無懈。
冶城山顛,楊、吳、宋、元皆為道觀,明曰朝天宮。蓋道士把老子之所也。道家者流,其初但尚清靜無為;其後乃稱上通天帝。自漢初不能革秦時諸疇,而渭陽五帝之廟,甘泉泰一之壇,帝皆親往郊見。由是聖王祀天之大典,不掌子天子之祠官,而方士奪而領之。道家稱天,侵亂禮經,實始於此。其他煉丹燒汞,採藥飛升,符(上竹下錄)禁咒,徵召百神,捕使鬼物諸異水,大率依託天帝。故其徒所居之宮,名曰「朝天」。亦猶稱「上清」、「紫極」之類也。
嘉慶道光中,宮觀猶盛,黃冠數百人。連房櫛比,鼓舞(田亡)庶。咸豐三年,粵賊洪秀全等盜據金陵,竊泰西諸國諸餘,燔燒話廟,群祀在典與不在典,一切毀棄,獨有事於其所謂天者,每食必祝;道士及浮屠弟子並見摧滅。金陵文物之邦,淪為豺豕窟宅。三綱九法,掃地盡矣。原夫方士稱天以侵禮官,乃老子所不及料。造粵賊稱天以們群神而毒四海,則又道士輩所不及料也。聖皇震怒,分遣將帥,誅殛凶渠,削平諸路。而金陵亦以時勘定,乃得就道家舊區,廓起宏規,崇祀至聖暨先賢先儒。將欲黜邪(匿心)而反經,果操何道哉?夫亦曰:隆禮而已矣。
先王之制禮也,人人納於軌範之中。自其弱齒,已立制防,灑掃沃盥有常儀,羹食餚藏有定位,(糹委)纓紳佩有恆度。既長則教之冠禮,以責成人之道;教之昏禮,以明厚別之義;教之喪祭,以篤終而報本。其出而應世,則有士相見以講讓,朝覲以勸忠;其在職,則有三物以興賢,八政以防淫。其深遠者,則教之樂舞,以養和順之氣,備文武之容;教之《大學》,以達於本未終始之序,治國平天下之術;教之《中庸》,以盡性而達天。故其材之成,則足以輔世長民;其次,亦循循繩矩。三代之士,無或敢遁於奇邪者。人無不出於學,學無不衷於禮也。
老子之初,固亦精於禮經。孔子告曾子、予更,述老聃言禮之說至矣。其後惡末世之苛細,逐華而背本,所自然之和;於是矯枉過正,至譏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蓋亦有所激而云然耳。聖人非不知浮文末節,無當於精義,特以禮之本於太一,起於微妙者,不能盡人而語之。則莫若就民生日用之常事為之制,修焉而為教,習焉而成俗。俗之既成,則聖人雖沒,而魯中諸儒,猶肄鄉飲大射禮於冢旁,至數百年不絕。又烏有窈冥誕妄之說,淆亂民聽者乎?
吾現江寧全大夫,材智雖有短長,而皆不屑詭隨以徇物。其於清靜無為之旨,帝天褥祀之事,固已峻擔而不惑。孟子言:「無禮天學,賊民斯興。」今兵革已息,學校新立,更相與講明此義,上以佐聖朝匡直之教,下以辟異端而迪吉士。蓋廩廩乎企向聖賢之域,豈僅人文彬蔚,鳴盛東南已哉!
遵義黎君墓志銘
君諱愷,字雨耕,晚自號石頭山人,遵義黎氏。曾祖國柄。祖正訓,稟貢生。考安理,舉人,山東長山縣知縣。長山君二子,長曰恂,字雪樓,雲南大姚縣知縣;君其次也。雪樓厚重寡言,氣蓋一世;君則倜儻通易,周覽群書。兄弟間自為師友。長山君少遭不造,備歷艱險,既見二號之成,乃大歡慰。二號翼翼趨承,食必佐(飠+俊之右),(而貴)必奉(上般下木),應唯嬰兒也。
嘉慶十八年,逆賊林清等倡亂,內煽京師,外起滑縣,河南北、山東、直隸震動。時長山君仕山東,雪樓侍於官所,訛言四起。或告於貴州曰:「長山破矣,縣令殉城死矣,雪樓殉父矣。親屬都無存者,僅存兩孺子,漂轉吳楚間去矣。」君於時奉母楊太宜人在家,聞則北望號痛,請於母,刻回戒途,赴山東之難。至長山,則闔門故無恙,傳者妄也。由是遠近以孝歸之。君曰:「父兄得全,幸也。庸有稱乎?」
雪樓之自桐鄉以憂歸也,家居十五六年,君晨夕造請,進止雍雍,語或不合,亦敬應之,而徐理之,終無所講。雪樓嘗病喉痹,絕言與食。君午夜禱於宗礻古,泣曰:「我不及兄,兄不可死。必死者,請以我代。」』喉亦旋愈。其敬嫂也如嚴其兄,其訓群從如教其於,蓋歷久而不改,至其終身,亦卒不少懈。
居京師,有友曾某之喪,新屍獰厲,雖其死亦畏惡不敢近。君就舉而斂之;必格必躬,見者感嘆。
君少而善病,長山君雅不欲強之學,而博涉多通,窺見百家要指,以縣學生中式道光乙酉科舉人,十五年己未大挑二等,補貴陽府開州訓導。二十二年十二月李卯,以疾卒官,春秋五十有五。卒之曰,囊無十金之蓄。上無識不識,莫不惜君之位,不稱其德,又不獲吾壽以昌其教澤也,(口兼)焉若有憾於天地。至其孝友篤行,饜於人人之心者,則誠服而更無遺憾。然則君之自省與後之論世者,亦可以無憾已。君配張氏。妾吳氏、劉氏。子四人:庶燾,咸豐辛亥科舉人;庶蕃,壬子科舉人,候選知州;庶昌,以諸生獻策闕廷,天子褒嘉,特授知縣,候補直隸州知州;庶J(訁咸)。女五人,皆適士族。孫四人。孫女五人。咸豐七年四月,葬君於河西小青(左木右惘之右)林。其後閱十五年,庶昌乞余追為之銘。銘曰:
賢聖盛業,豈貴高名?其道甚邇,事親從兄。
穆穆碩儒,黔南之特。韜斂英奇,以修內則。
聞變趨庭,萬里戴星;禱疾身代,感徹百靈。
胡誠不格?何施不普?化彼梟狼,澤以甘雨。
生徒濟濟,飭爾五常。白華孔絮,馨我膠癢。
亦有賢嗣,文行並卓;理石茲邱,永貞喬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