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八

鄭振鐸 《晚清文選》
☆郭嵩燾 ○罪言存略小引 嵩燾年二十而煙禁興。天下紛然議海防。明天定海失守,又明年,和議成,又五年而有金陵條約,又十二年而有天津條約,又二年,定約於京師,又十七年,而有煙臺條約。凡三十七八年,事變繁矣!當庚子辛丑間,親見浙江海防之失,相與憤然言戰守機宜。自謂忠義之氣,不可遏抑。癸卯館辰州,見張曉峰太守語禁菸事本末,恍然悟自古邊患之興,皆由措理失宜,無可易者。嗣是讀書觀史,乃稍能窺知其節要,而辨正其得失。久之,益見南宋以後之議論,與北宋以前,判然為二。然自是成敗利鈍之跡,亦略可睹矣。間語洋務,則往往摘發於事前,而其後皆驗。於是有謂嵩燾能知洋務者。其時於泰西政教風俗,所以致富強,茫無所知,所持獨理而已。 癸亥秋,權撫粵東,就所知與處斷事理之當否,則凡洋人所要求,皆可以理格之;其所抗阻,又皆可以禮通之。乃稍以自信。退而語諸人,一皆格而不能入。矜張傲睨,而不能深求。蓋南宋以來諸儒之議論,錮蔽於人心七八百年,未易驟化也。衰病頹唐,出使海外,群懷世人慾殺之心,兩湖人士指斥尤力。亦竟不知所持何義,所據以為罪者何事。至摘取其一二言,深文周內,傅會以申其說,取快流俗。竊論洋人之入中國,為患已深,夫豈虛╂之議論,囂張之意氣,所能攘而斥之者。但幸多得一二人通知其情偽,諳習其利病,即多一應變之術,端拱而坐收其效,以使奔走效順有餘,非徒以保全國體利安生民而已。 奉使兩年,處置事理蓋繁。要皆一時一事之利,無當安危大計。稍檢奏議書說,詳論洋務機宜數通,刊而存之。為夫鄉里士大夫,群據以為罪言,命曰《罪言存略》。質諸一二至好,以通其蔽而廣其益,亦不敢望諸人人能喻知此理也。時已卯夏六月。 ○擬陳洋務疏 竊臣因病兩次乞假回籍,渥荷天恩優賞假期。於時滇案辦理已有端倪,而臣病久未痊,分當求退。五月二十四日,英使威妥瑪貿然出京,滇案未能議結。臣豈遽能置身事外。自應勉強支持,暫請銷假。而現在辦理洋務機宜,有可一言其略者。 伏思夷狄為患中國,自古皆然。所以控御之方,戰守和三者而已。彼其侵擾有常所,其盛衰有定勢,因時制變,應之有餘。洋人以通商為義,環列各海口,深入長江數千里,藉釁生端,以求便利。名為外憂,而負實在內地,名為敵國,而構禍不出邦交。故臣以為今日之洋務,戰和守三者俱無可言。何以言之?凡戰有二:曰攻剿之師,曰應敵之師,西洋各國,遠隔數萬里,中國不能往攻明矣。而如洋人練兵製造之精,其君臣相與講求,日新月易,未嘗稍息,而獨不肯輕易用兵。其視通商各口,皆其利藪,意尤護惜之。彼不言戰,何為迫使戰乎?凡和有三:曰定歲幣之等差,曰議聘使之禮節,曰辨稱號之崇卑。洋人通商二十餘年,從未較論及此。咸豐七年,廣東用兵,而上海、寧波通商如故。次年,天津用兵,即廣東通商亦復如故。其苛索兵費,但以為因此用兵,兵費即取償於此,始終通商而已。每一滋事,增加口岸,遍據要害,所爭莫大於是。更不得以和論。至於守之為義,由皇古至於今日,由天下至於一家莫能廢也。中國沿海九千餘里,大小百數十口,虎門、大沽並稱天險。道光二十五年,三口通商以後,洋務辦理,已有成局。增修虎門炮台,為善後之計,費至數百萬。咸豐七年,洋人直入,一毀無餘。咸豐九年,天津防堵,良將勁兵,高壘巨炮之用,終亦不能持久。至於廣東展轉貽誤,而有寧波之失,金陵展轉貽誤,而有鎮江之失。延及咸豐七年,廣東省城為洋人襲入,擾及天津。洋務遂至窮於辦理。此其成跡亦略可睹矣。今且遍及內地,設立公使,駐紮京師,曾無藩籬之隔。故臣以為守者,經國之常略,而非目前防海之勝算也。 竊謂辦理洋務,一言以蔽之,曰講求應付之方而已矣。應付之方,不越理勢二者。勢者,人與我共之者也。有彼所必爭之勢,有我所必爭之勢。權其輕重,時其緩急,先使事理瞭然於心。彼之所必爭,不能不應者也。彼所必爭,而亦我之所必爭,又所萬不能應者也。宜應者,許之更無遲疑。不宜應者,拒之亦更無屈撓。斯之謂勢。理者,所以自處者也。自古中外交兵,先審曲直。勢足而理固,不能違,勢不足而別無可恃,尤恃理以折之。伏見列朝平定準噶爾、布魯特方略,以至仁誅暴逆,而坦然一示以誠,招攜懷柔,委曲深至。乾隆二十九年,西疆烏什之叛,辦事大臣某某,已戕於賊,追咎肇釁之由,譴及其子孫。嘉慶二十五年,回疆之變,參贊大臣某某,經回民控訴,逮問治罪。道光二十九年甘肅誘殺撒拉番民,亦經控訴,逮問督臣某某。所屬回番各部,拊循處理,務使持平,惟恐一夫稱屈。允為列聖控制中外之成規,深求古今得失之故,熟察彼此因應之宜。斯之謂理。 臣惟洋人之強,與其逼處中國,為害之深,遠過於前代。而其借端陵藉,乘釁要求,中國與之相處,其情事亦絕異於前代。處之得其法,其於各口稅務,及學館教習,及練兵制器諸大端,洋人相與經營贊畫,未嘗稍有猜忌。處之不得其法,則議論繁多,變故滋生,往往小事釀成大事,易事變成難事,以致貽累無窮。竊見辦理洋務三十年,中外諸臣,一襲南宋以後之議論,以和為辱,以戰為高。積成數百年習氣。其自北宋以前,上推至漢唐,綏邊應敵,深謀遠略,載在史冊,未嘗省覽。洋人情勢,尤所茫然,無能推測其底蘊,而窺知其究竟。朝廷設立總理衙門,專辦洋務,亦不能不內恤人言,周章顧盼,無敢直截辦理。臣以庸愚,為眾論所詬譏,何敢再有陳奏。然竊計今時關係天下利病,無過於洋務。直隸督臣李鴻章,兩江督臣沈葆楨,福建巡撫丁日昌,練習洋務,至精至博,用能力籌富強之術。而於交涉洋務亦皆深得體要,維持保全。如臣才識短乏,而自道光二十二年辦理洋務,據所見聞,證以前代事跡,深有悟於中外交接之義,沛然不疑於其心。疾病昏愚,無能自效,而其理固有可言者。謹就今日辦理洋務機宜,略具四條,可以見之施行。伏候聖明採擇。 一、國家設立軍機處,為出政之所,中外事機,悉歸裁定。咸豐十一年,總理衙門之設,一仿軍機處章程。遂與軍機處並立。其時恭親王實司總理,可以專制。兼因交涉洋務,多持正議,不願與聞。今已辦理十餘年矣。察看西洋大勢,總理衙門,當遂為國家定製。頒發上諭,及一切處置事宜,不能不歸軍機處。軍機大臣未經奉派總理衙門行走,茫然莫知其原委,是非得失,無從推求。臣愚以為軍機大臣,皆應兼總理衙門銜名,庶幾討論情勢,通籌熟計,以期有所裨益。 一、西洋通商,向止廣東一口。嗣是沿海開口,以及奉天,內達江西、湖北。法蘭西分踞安南,與廣西接壤;俄羅斯出入西北各口,遍及陝甘及山西。英吉利又議雲南通商。其四川、貴州、河南交涉教案,層見疊出。目前無洋務交涉,獨湖南一省耳。必能諳悉洋情,辦理始能裕如。於此稍有惶惑,一視若荊棘之在其身。其始過持正論,其後展轉翻異,迷誤必多。故今日人才,以通知洋務為尤要。自與洋人通商以來,事變數出,多因華洋交涉案件,爭辨紛紜,而辦理歸結處,總在訛索賠款,廣開口岸。此其命意之所在,無知預防者。動輒積嫌生釁,激成事端,展轉以資其挾制,而使遂其欲。推原其故,由地方官不知洋情。既以構釁為能,而多加之粉飾,又以了案為屈,而更益以推延。似此情形,施之民間訟案,含忍受冤,即亦無辭。施之洋人,必至多生事故。故臣以為考求洋務,亦無他義,通知事理而已矣。漢詔出使絕國,與將相併重。當時所急者,不過折衝樽俎一日之間,實不逮西洋關係緊要之萬一。伏願皇上考攬人才,勤求方略,期使中外諸臣,勿存薄視遠人之心。以洞知其得失利病之原,忍辱負重,刻自砥礪,以激勵士大夫之心,而獎成士民奮發有為之氣。外籌應接之術,內立富強之基。在朝廷一念之斡旋而已。 一、駐紮西洋公使,萬非今日急務。其間惟美利堅之金山,中國流寓數萬人,左近必嚕及西班牙所屬之古巴,兼有招工事宜,足資辦理。此外各國,全無憑藉,而恃數萬里外之使臣,因事與之辨爭,事理稍有虛飾,困辱立見。即有能者,亦徒以有用之才,虛棄之無用之地。將來海道開通,中國商人能赴各國設立行棧,有可經理之事,漸次選派大員充當公使駐紮,自不可少。此時出使通好,委無關係。而既經奉派出使英國,各國相援為例。正慮此後出使歲必加多。臣以為考求洋務,中外諸臣,必宜留意,而出使則盡人可以差遣。竊計各部寺院二三品以下堂官,類能諳悉體制,講求應對。朝廷以息事安人為心,奉命出使,誰敢不盡力。應請以後選派使臣,依照常例,由禮部開列二三品以下堂官,年歲不滿五十者,聽候欽派。亦與尋常出使同等。務使廷臣相習為故常,不至意存輕重。而于洋情事勢,亦不能不加研究,以求備國家緩急之用。其為裨益必多矣。 一、西洋公法,通商各國,悉依本國法度。中國刑例,有萬非西洋所能行者。當時議定條約,未能仿照刑例案酌添通商事例,以致會審公所,一依西洋法度,以資聽斷。中國一切無可據之勢。惟當廓然示以大公。凡租界滋事,依洋法辦理,州縣地方滋事,依中法辦理。其視洋民,猶中國之民。視辦理洋案,亦猶辦理中國之案。先期化除畛域之見,以存中國一視同仁之體。其間交涉洋務,上諭奏摺,應發抄者,概行發抄,使天下曉然知事理之平。其有委曲周旋,亦能窺見朝廷之用心,以知事理之得失,非獨以釋士民之疑,亦足以折服洋人之氣矣。以上四條,於辦理洋務要略,未能詳及。而先務通知古今之宜,以求應變之術,熟鑒中外之勢,以息人言之囂,自可漸次講求控御之方,推行富強之計。要求其歸,理勢二者,深籌遠攬,無以逾焉者也。有宋大儒程頤論事,必折衷一是。其言當時朝廷有五不可及,一曰:至誠待敵國。夫能以誠信待人,人亦必以誠信應之。以猜疑待人,人亦即以猜疑應之。此理無或爽者。方今時勢艱難,財力支絀,洋案多一反覆,即國家多傷一分元氣。維持國體,全在先事防維。事端一出,補救無從。此後更難與處。臣久病衰頹,委無材用,足應國家之急。斷不敢希圖以語言效用,供人指摘。審量洋情事勢,則實有確不可易者。冒昧上陳,言辭拙直,不勝戰慄隕越之至。 ○奏請禁菸第二疏 竊臣於光緒三年二月初八日,具奏設法禁止鴉片煙一摺,至今未奉批諭。竊惟國家興利除弊,關係重大,未易輕議整頓。鴉片煙為害中國,共五十年。通計各省士民,陷溺其中,率十之四五。其害日廣,其毒亦日深。道光十九年,特詔嚴禁,至激成海疆之禍。而吸食者愈多。至咸豐九年,例禁已開,更無顧忌。臣於此時,復為禁止鴉片煙之議。人皆知其難行。而臣揆之事理,驗之人心,顧獨以為至易。蓋使國家嚴立科條,責成地方官禁之,徒以擾累百姓,其終必至愈禁而愈開。使人民自為禁制,以獎勵其廉恥,而激發其天良,則動於詔旨一二言,而人心自振,積弊亦將自除。此臣熟籌深計,而決知其必然者也。謹就愚見所及,略具數條,敬為皇上陳之。 一曰權衡人情,以定限制之期。臣前摺議禁鴉片煙,以清理學校為先。所有文武職官及舉貢士紳,一例示限三年。自屬一定不移之章程。而其中情節,實各不同。有因治病吸食者,有年逾五十,精力已衰,不能驟戒者。惟當責成各地方官,清釐整飭。萬不可搜剔窺伺,及開揭告之風。其紳民五十以上,已至垂暮之年,亦可無庸示禁。蓋此次議禁之意,在嚴絕其將來,不在追咎其既往。庶幾人心不至驚惶。即督撫大吏,因病吸食,亦可無憂反噬。朝廷但有覺察,無難處辦。至於學校出身之階,正本清源,端在於是。自府縣試互結,即須以鴉片煙為首禁。應纂入《學政全書》,萬不宜絲毫寬假。此權衡人情之大端也。 二曰嚴禁栽種,以除蔓延之害。臣前摺敘述陝甘雲貴山西四川等省,栽種鶯粟情形。沿西數千里之地,日肆蔓延。內而江南之滁州,浙江之台州,亦皆種植鶯粟。有滁土台土之名,向皆銷行內地。是各省多種一畝鶯粟,即民間多增一畝之害端,國家亦多廢一畝之生產。臣在京師,聞山西撫臣鮑源深請禁栽種鶯粟。出省閱兵,各州縣先期拔去驛路兩旁鶯粟一二畝,改種禾麥。相傳為笑。近年吏治廢弛日甚,欺誣粉飾,莫知為非。非得督撫臣深體朝廷之用心,切實推求,斷絕根株,萬不能有裨益。此嚴禁栽種之大端也。 三曰嚴防訛詐,以除胥吏之擾。朝廷明示例禁,督撫下其令於州縣,即授其權於書差,乘勢苛擾,得賄包庇,其害且有不勝言者。自咸豐時開鴉片煙之禁,旋禁旋開,又旋加禁,亦復無此政體。臣之愚見,以為當時開禁,僅及民商,官紳仍照舊禁止。是今日之設禁,與咸豐之開禁,用意正屬相同。而一以勸戒為義,則差役之騷擾不能不先示嚴禁。但有因事生風,借禁菸為名,稍事訛詐,應聽民人呈控。交涉書差者,立行拿懲,交涉地方官者,亦立與嚴參。總期使民間實受禁菸之利,而不至虛貽禁菸之害。此嚴防胥吏之大端也。 四曰選派紳員,以重稽查之責。近年廣東設立勸禁鴉片煙會,臣常嘉其用心之善。然出自民間私議,有勸導之功,而無董率之責,其勢不足以振發人心。應飭各省督撫臣,舉派在籍公正知事體紳員一二人,使專司示禁鴉片煙之責。以次責成各府州縣及學官,各舉派總辦一人,幫辦二三人,仍由府紳總其成,以達於省紳,而稽考其成效。亦不必設立公局,開支經費。但由地方官及各紳民,捐資廣制戒菸方藥,分散四鄉,責成各族族長,稽查一族,各鄉鄉長,稽查一鄉。督撫即因以推知州縣之奉行與否,及各府縣紳員之得力與否。一除粉飾之心,而坦然示以大公,惻然推以至誠,紳民未有不感動踴躍,自為禁制者。此舉派稽查之大端也。 五曰明定章程,以示勸懲之義。竊查鴉片煙之盛行,在道光中葉以後,風俗人心,因之日趨於澆漓,水旱盜賊,相承以起,貽患至今。是鴉片煙之為害,不獨耗竭財力,戕賊民命實為國家治亂之機一大關鍵。是以道光中設為厲禁嚴刑,原屬懲奸之要義,立法並無稍過。惟當紀綱廢弛,風俗頹敗之餘,法令愈嚴,推行愈多梗塞,不能不以整齊之令,寓諸從容勸導之中。而人心法已甚,其驟難禁革之積弊,尤應明定章程,以使知利病之切身,而自求變計。其法即取販賣鴉片煙之利,以為禁菸之資。凡販運鴉片煙土者,無論城村市鎮,概准厘稅加征五倍,永不停免。亦責成紳員,互相稽查。一由厘局徵收,而酌提為製造方藥之費。其各省栽種鶯粟者,亦皆示限嚴禁。各視土地所宜,責令改種五穀。其田土有多寡,又有承佃及自耕之田。逾期不改,種二十畝以上,酌提一半充公。佃者出自業戶之意,全數充公;出自佃民之意,責成更佃。不遵辦者,亦全數充公。二十畝以下,勒限懲責。其充公之田,各就其鄉添設小學及各善舉,由地方官督飭辨理。有侵蝕者,亦聽呈控懲辦。此明定章程之大端也。 六曰禁革煙館,以絕傳染之害。鴉片煙為害之烈,尤莫甚於煙館。無藝平民及子弟之無管束者,無不從煙館吸食,以至積而成癮,其害亦人所共知而不能禁革者。在官之耳目,不能敵書差之包庇也。聞兩江督臣沈葆楨,嚴禁菸館,皆相率移至城外。以沈葆楨切實認真,其力亦不過周及城內而已。非責成各處十紳自相稽查,萬不能有實際,而無非督撫及地方官有實求整飭之心,亦萬不能責紳士之奉行。是以自古興利除弊,尤以察吏為先。在京各城司坊等官,在外各州縣巡檢典史,能不以收受陋規為事,禁革煙館,即亦非難。此嚴禁傳染之大端也。伏查國家興利除弊,大抵交涉部務,應由部臣制其准駁之權。其有違犯禁令,亦應由部臣添議科條,編入則例。 惟此次禁止鴉片煙,先及官紳士子,本屬從前未開之禁,無庸另立專條。其禁止栽種鶯粟,及開設煙館,尤屢見之奏案,明示例禁。至於州縣差役之訛詐,按律處辦,已自有餘,並無庸酌增條例。各海口徵收洋土稅則,照舊辦理,或另立章程,稅厘並征,酌量增加,均可及時開辦,聽從販運。此次議禁,大旨全無妨礙。俟奉有禁辦明文,臣即照會英國外部漸次禁止栽種販運。此時開辦之始,惟當從容涵泳,寬以二十年之期。先官而後民,先士子而後及於百姓。一以漸摩勸戒為義,明示以朝廷愛民之苦心,力拯陷溺,力除苛擾,與天下相感以誠。而其大要尤在責成各省士紳,自立章程,切實勸導,求實效而不務虛文,求真有益百姓,而不專假官勢以責近功。人心具有天良,無不可感動禁革者。伏乞天恩明下臣章,飭各督撫臣虛心核議,實力舉行。天下臣民,蒙被聖恩,永無涯際! ○上合肥伯相書 二月初八日,寄上第三信,想塵鈞鑒。此間政教風俗,氣象日新。推求其立國本末,其始君臣爭政,交相屠戮,大亂數十百年。至若爾日而後定。初非有至德善教,累積之久也。百餘年來,其官民相與講求國政,自其君行之,蒸蒸日臻於上理。至今君主以賢明稱,人心風俗,進而益善。 計其富強之業,實始乾隆以後。火輪船創始乾隆,初未甚以為利也。至嘉慶六年,始用以行海。又因法創為火輪車,起自嘉慶十八年。其後益講求電氣之學,由吸鐵機器,傳遞書信。至道光十八年,始設電報於其國都,漸推而遠。同治四年,乃達印度。自道光二十二年與中國構兵,火輪船遂至粵東。咸豐十年再構兵,而電報徑由印度至上海矣。其開創才數十年。乘中國之衰敝,七萬里一瞬而至。然亦足見天地之氣機,一發不可遏。中國士大夫自怙其私,以求遏抑天地之機,未有能勝者也。 來此數月,實見火輪之便利,三四百里,往返僅及半日。其地士紳,力以中國宜修造火輪車相就勸勉。且謂英國富強,實基於此。其始亦相與疑阻。即以初抵倫敦蘇士阿摩登海口言之。往來車運,用馬三萬餘匹。慮防其生計也。迨車路開通,用馬乃至六七萬匹。蓋以道途便利,貿易日繁,火輪車止出一道。相距數十里以下,來就火車者,用馬逾多也。去冬,道上海,見格致書院藏一火輪車道圖,由印度直通雲南,一出臨安以東趨廣州,一出楚雄以北趨四川,以達漢口,又由廣州循嶺以出湖南,而會於漢口。乃由南京至鎮江,東出上海,又東出寧波,北出天津,以達京師。見之怪咋,謂雲南甫通商,即籌及火輪車路也。及來倫敦,得此圖,知已出自十餘年前。凡其蓄意之所至,無不至也。印度火輪車才及阿薩密。其通中國,分山南北兩道。北道由阿薩密直抵依拉襪底河。南道繞出緬甸,折而東北,以會於依拉襪底河,而達蠻允。大率雲南通商一二年後,兩處鐵路,所必興修者。日本公使見語云:天地自然之利,西人能發出之。彼為其難,吾為其易。豈宜更自坐廢!中國土地之廣,人民之眾,各國所心羨也。聞至今一無振作,極為可惜。嵩燾赧然無以為答。 前歲入都,本意推求古今事宜,辨其異同得失。自隋唐之世,與西洋通商,已歷千數百年。因鴉片煙之禁,而構難以次增加。各海口內達長江,其勢日逼,其患日深。宜究明其本末,條具其所以致富之實,而發明其用心,而後中國所以自處,與其所以處人者,皆可以知其節要。謀勒為一書,上之總署,頒行天下學校,以解士大夫之惑。朝廷所以周旋遠人之心,固目有其遠者大者。當使臣民喻知之。以為此義明,即國家憶世之長基可操券而定也。道天津,亦曾為中堂陳之。及至京師,折於喧囂之議論,噤不得發。 竊謂中國之人心,有萬不可解者。西洋為害之烈,莫甚於鴉片煙。英國士紳,亦自恥其以害人者為構釁中國之具也。方謀所以禁絕之。中國士大夫甘心陷溺,恬不為悔。數十年國家之恥,耗竭財力,毒害民生,無一人引為疚心。鐘錶玩具,家皆有之,呢絨洋布之屬,遍及窮荒避壤。江浙風俗,至於舍國家錢幣,而專行使洋錢。且昂其價,漠然無知其非者。一聞修造鐵路電報,痛心疾首,群起阻難。至有以見洋人機器為公憤者。曾︱剛以家瑋,乘坐南京小輪船至長沙。官紳起而大嘩,數年不息,是甘心承人之害,以使吾之脂膏,而挾全力自塞其利源,蒙不知其何心也!辦理洋務三十年,疆吏全無知曉,而以挾持朝廷曰:公論;朝廷亦因而獎飾之曰:公論。嗚呼,天下之民氣,鬱塞壅遏,無能上達久矣。而用其張無識之氣,鼓動遊民,以求一逞。官吏又從而導引之。宋之弱,明之亡,皆此張無識者為之也。 嵩燾,楚人也。生長愚頑之鄉,又未一習商賈,與洋人相近。蓋嘗讀書觀理,歷考古今事變,而得之於舉世譁笑之中。求所以為保邦制國之經,以自立於不敝,沛然言之,略無顧忌,而始終一不相諒,竄身七萬里之外,未及兩月,一參再參,亦遂幡然自悔其初心,不敢復為陳論。而見聞所及,有必應陳之中堂者。 日本在英國學習技藝二百餘人。各海口皆有之,而在倫敦者九十人。嵩燾所見二十人,皆能英語。有名長崗良芝助者,故諸侯也,自治一國。今降為世爵,亦在此學習律法。其戶部尚書恩婁葉歐摹至奉使講求經制出入,謀盡仿效行之。所立電報信局,亦在倫敦學習有成,即設局辦理。而學兵法者甚少。蓋兵者,末也。各種創製,皆立國之本也。中堂方主兵,故專意考求兵法。愚見所及,各省營制,萬無可整頓之理。募勇又非能常也。西洋此數十年中,無憂構兵,直可以理勢決者。考求倫敦募兵之法,皆先使讀書通知兵法,而後入選。遣醫士相其血脈膽氣,筋骨堅強,而後教之跳躍,次第盡槍炮技藝之能事,乃編入伍。其根柢厚矣。此豈中國所能行者!一身之技,無能及遠,正慮殫千金以學屠龍。技成無所用之。嵩燾欲令李丹崖攜帶出洋之官學生,改習相度煤鐵鍊冶諸法,及興修鐵路與電學,以求實用。仍飭各省督撫多選少年才俊,資其費用,先至天津、上海、福建機器局,考求儀式,通知語言文字,而後遣赴外洋。各就才質所近,分途研習,各機器局亦當添設教師二三人,以待來者。但須一引其端,庶冀人心之知所趨向也。此間有斯諦文森者,亦曾言各國鐵路,多所創造,尤勤勤焉勸中國之急為之。謹將所擬節略上呈。抑嵩燾之意,以為事事須洋人為之,必不可常也。當先使中國之人通曉其法。埃及國隸阿非利加,及修造鐵路,先遣人赴英國練習而後敢仿行之。此最可法。伏乞鈞示,以憑與李丹崖會商辦理。 竊以為方今治國之要,其應行者多端,而莫切於急圖內治,以立富強之基。如此二者,可以立國千年而不敝。其為利之遠且大者,不具論也。其淺而易見者有二利。中國幅員逾萬里,郵傳遠者,數十日乃達。聲氣常若隔絕。二者行萬里,猶庭戶也。驟有水旱盜賊,朝發夕聞,則無慮有奸民竊發稱亂者。此一利也。中國官民之勢,懸隔太甚,又益相與掩蔽朝廷耳目,以便其私。是以民氣常鬱結不得上達。二者行,富民皆得自效以供國家之用,即群懷踴躍之心。而道路所經,如人身血脈,自然流通,政治美惡,無能自掩。則無慮有貪吏遏抑民氣為奸利者。此又一利也。三代盛時,不過曰吏效其職,民輸其情而已。其道固無以加此也。論者徒謂洋人機器所至,有害地方風水。其說大謬。修造鐵路電報,必於驛道皆平地面為之,無所鑿毀。至於機器開煤吸水以求深也。煤質愈深愈佳。中國開煤務旁通,洋人開煤務深入。同一開採,淺深一也,有何妨礙。即以湖南地產言之。鐵礦多在寶慶,煤礦多在衡州。而科名人物,以此二郡為獨盛。湘潭石潭產煤,世家巨族多出其地。湘鄉煤產無處無之。功名爵祿,尤稱極盛。世人一哄之議論,無與發其蒙者。何不近據事實證之。中國百姓自為之,而自利之,無故群起而相阻難。數十年後,洋人所至,逐漸興修,其勢足以相制,其利又足以啖奸豪滋事者,役使之以為用。則使權利一歸於洋人,而中國無以自立。傳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先知先覺之任,必朝廷大臣任之。是以政教明,則士大夫之議論自息。亦在朝廷斷行之而已。至於國家根本大計,度今之時,量今之力,有難以一二舉行者。而切要要者數端。無關根本大計,而要為諸政之所從出。不先務此,雖有良法美意,日起以圖功,亦終歸無方。一曰禁止鴉片煙。原鴉片煙之禁,實自雍正時。其始供藥品而已。賴政教修明,官吏奉法,民間無敢吸食者。至道光中,其風始熾。嵩燾少時,尚未聞此。於時物利豐阜,家給人足,百姓守法惟謹。迨後鴉片煙之害興,而世風日變,水旱盜賊,相承以起。即今日洋禍之烈,實始自禁鴉片煙。而金田賊首,亦因海防散勇,嘯聚山谷,馴至大亂。是此鴉片煙不獨戕賊民生,耗竭財力,實亦為導亂之原。洋人至今引為大咎。中國反習而安之。竊以為鴉片煙之害不除,諸事一無可為。而求其禁止之方,有至簡而易行者。其法在先官而後民,先士之而後及於百姓。一用勸導之術,而以刑罰濟其窮。其用罰亦惟動其廉恥之心,而激使自立。寬返二十年之期,必可保其不然。其通商專務富民,所稅茶酒及煙,數者而已。余皆無稅。歲計商賈贏餘,而估其所獲之利,約八十分取一。住房器物,計租取稅,略如中國之戶稅。歲入三百磅以下者,不稅。其所得寶星及他表記,泐之用器,有稅。畜犬以上,有稅,並出常稅之外。國家經制所入,一取之地稅。其勤地力至矣。往見陳文恭公巡撫陝西、河南,專意農事。興水利,溉田。在湖南教民耕種,諸法悉備。可為知本計者。江浙經亂後,距今十二三年,荒蕪之田,未墾者仍多。百姓憚於疏辟之勤,而自惜其力。州縣苦於地奏銷之累,而並沒其名。荒者聽其蕪萊,墾者亦相為隱匿。亦宜戶部所應經營,督撫所應勸導者。此又一事也。 一曰喀什噶爾之地宜割與雅谷刊。氐羌數叛酒泉,光武仍其君長,賜以印綬。吐谷渾徒浩河,郭元振請即其所置之邊要密邇。義取羈縻,無所顧惜。至於漢建校尉,唐置都護,遠或萬里,近或數千,降胡雜虜,因叛襲封,以為故事,無足比論。惟喀什噶爾之地,逼近安集延其勢不能築蔥嶺為長城,以遮遏之。浩罕諸部,並於俄羅斯,回部余民,乘喀什噶爾之亂,襲據其地,猶懾中國之威,而思托為附庸。去歲,威妥瑪代為之請。嵩燾謂當俯順其心,與為約誓,令繳還各城。但得一鎮守烏魯木齊之大臣,信義威望,足以相服,可保百年無事。若徒恃兵力攻取,曠日持久,耗費無已。幸而克捷,而回部余民,必走投俄羅斯,以相比附。構兵縱掠,終歲騷動,徒使俄人乘間坐享其利,而中國承其敝。未知所以善其後也。夫經國者務籌久遠。主兵者惟取進攻。是以棄地之議,不能出之將帥也。惟恃朝廷權衡緩急輕重,秉成算以宣示機宜,而後將帥之威伸,而朝廷之恩乃深入遠人之心,使之俯首而聽約束。故以為威妥瑪之代請,實機會之不可失者,此又一事也。 一曰伊犁一城,宜與俄人定約,以垂久遠。英俄兩國,勢足相敵,而英人務拓地以興利,俄人務襲土以開疆。無端乘亂襲據伊犁,此其志在掠地而已。竊度新疆事定,令俄人交付伊犁一城,必尚多煩議論。西洋公法,無乘亂據人土地之例。勢且要求兵費,責以收贖。而非有巨款,足厭其心,知其必不能允也。故莫如反其道而行之。不責其減價而贖之我,而責其准所贖價交易而鬻之彼。如日本庫頁一荒島,猶欲全據之,必不肯輕易退還伊犁明矣。與其含糊懸宕,以生戎心,莫如明與定約,畫疆分界,可保數十年之安。必不得已,收回黑龍江以西地,與之互易,亦尚有名可據。此又一事也。 一曰停止各省厘捐。嵩燾於厘捐籌餉,知之甚明,行之甚力。湖南開辦厘捐,實一力贊成之。在粵東陳覆厘捐情形,援古證今,自謂能得其要領。然凡為厘捐,以籌餉也。原非國家經制。軍務告竣十餘年,迄今不議停止。則非體矣。且法久則弊生。各省本無急需,相與視為閒款,不甚措意。是以辦理日久,收數日微。驟有軍務,籌畫餉糈,踵事循章,習為故常,將更無可施力。尤兩敝之道也。前歲因滇案議停租界厘捐,是專為洋人免厘,何異驅魚而致之淵,驅雀而納之叢。不獨有失民商之心,其傷國體實甚。意謂宜及時停免各省厘捐。租界免厘一節,自應刪除。並與立約,因事籌餉,不在此例。而如福建之茶,浙江之絲,及凡物產之在其地者,應收土稅,以備地方之用,不與厘捐同免。此皆可據理以求勝者。舊時茶稅,每箱八兩。五口通商,驟減至二兩五錢。曾與赫總稅司言之。渠意亦謂:如此各省自有之利,尚可設法另議,無並土稅不准完納之理。中國自有之利,操縱宜出之朝廷。蒙於此事極有不安於心者。此又一事也。 嵩燾本奉使海外,凡中外交涉事件,稍有所見,例得上聞。懷欲陳之久矣。徒念京師蒙被口語,側身天地,至無所容。朝廷亦不能不採納人言,加之賤簡。又甫出洋,屢見參案,更不敢有所陳論,自取愆尤。獨念中堂為國重臣,中外得失,利病所關,宜廑盛慮。區區所陳,準時度勢,略舉其切要者,措之而得,行之又至簡而易。非徒為高遠難行之言,以自快其議論者。往與寶相論今時洋務,中堂能致其大,丁雨生能致其精,沈幼丹能盡其實。其餘在位諸公,竟無知者。寶相笑謂嵩燾既精且大。嵩燾答言:豈惟不敢望精且大,生平學問皆在虛處,無致實之功。其距幼丹尚遠。雖然,考古證今,知其大要。由漢唐推之三代,經國懷遠之略,與今日所以異同兩益之宜,獨有以知其深。竊以為南宋以來,此義絕於天下者七百餘年。此則區區所獨自信,而無敢多讓者也。惟中堂採擇上陳,推而行之。所以裨益國家必多矣。 ☆劉銘傳 ○請開鐵路以圖自強疏 臣以菲材,渥承恩遇。自解兵柄,養疴田園,每念中外大局,往往中夜起立,眥裂泣下,恨不能竭犬馬以圖報於萬一。近者被命,力疾來京。仰蒙召見,訓誨周詳,莫名欽感。竊念人臣事君之道,知無不言。況事變至迫,利害甚巨,敢不竭其縷縷,為我皇太后皇上敬陳之。中國自與外國通商以來,門戶洞開,藩籬盡撤。自古敵國外患,未有如此之多且強也。彼族遇事風生,欺凌挾制。一國有事,各國圜窺。而俄地橫亘東西北,與我壤界交錯,扼吭拊背,尤為心腹之憂。我以積弱不振,不能不忍辱含垢,遇事遷就。不惜玉帛,以解兵戎。然而和難久恃,財有盡期。守此不變,何以自立! 今論者動曰用兵矣。竊謂用兵之道,貴審敵情。俄自歐洲起造鐵路,漸近浩罕,又將由海參威開鐵路,以達琿春。此時之持滿不發者,非畏我兵力,以鐵路未成故也。不出十年,禍將不測。日本一彈丸國耳。其君臣師西洋之長技,恃有鐵路,動逞螳螂之臂,藐視中華,亦遇事與我為難。臣每私憂竊嘆,以為失今不圖自強,後雖欲圖,恐無及矣。自強之道,練兵造器,固宜次第舉行。然其機括則在於急造鐵路。鐵路之利於漕務賑務商務礦務厘捐行旅者,不可殫述。而於用兵一道,尤為急不可緩之圖。中國幅員遼闊,北邊綿亘萬里,毗連俄界,通商各海口,又與各國共之。畫疆而守,則防不勝防,馳逐往來,則鞭長莫及。惟鐵路一開,則東西南北,呼吸相通。視敵所驅,相機策應。雖萬里之遙,數日可至。雖百萬之眾,一呼而集。無徵調倉皇之過,無轉輸艱阻之虞。且兵合則強,兵分則弱。以中國十八省計之,兵非不多,餉非不足。然各省兵餉,主於各省督撫。此疆彼界,各具一心。遇有兵端,自顧不暇。徵調餉兵,無力承應。雖詔書切責,無濟緩急。蓋一國分為十八疆界也。若鐵路造成,則聲勢聯絡,血脈貫通,裁兵節餉,並成勁旅。十八省合為一氣,一兵可抵十數兵之用。將來兵權將權,俱在朝廷,內重外輕,不為疆臣所牽制矣。 方今國計,絀於防邊,民生困於厘卡。各國通商,爭奪利權,財賦日竭,後患方殷。如有鐵路,收費足以養兵,則厘卡可以酌裁,並無洋票通行之病。裕國便民之道,無逾於此。且俄人所以挾我,日本所以輕我者,皆以中國守一隅之見,畏難苟安,不能興奮耳。若一下造鐵路之詔,顯露自強之機,則氣勢立振,彼族聞之,必先震驚。不獨俄約易成,即日本窺伺之心,亦可從此潛消。本年李鴻章奏請沿海安設電線,此亦軍務之急需。但電線須與鐵路相輔而行。省費既多,看守亦易。或者以鐵路經費難籌,無力舉辦為疑。竊謂議集商股,猶恐散漫難成。今欲乘時立辦,莫如議借洋債。洋債以濟國用,斷斷不可。若以之開利源,則款歸有著,洋商樂於稱貸。國家有所取償,息可從輕,期可從緩。且彼國慣修鐵路之匠,亦自願效能於天朝。此誠不可失之機會也。查中國要道,南路宜開二條;一條由清江經山東,一由漢口經河南,俱達京師。北路宜由京師東通盛京,西通甘肅。惟工費浩繁,急切未能並舉。擬請先修清江至京一路,與本年議修之電線相表里。此路經山東直隸,地界最多。或謂於民間墳墓廬舍有礙,必多阻撓。不知官道寬廣,鐵路所經,只估丈余之地,於墳墓廬舍,當不相妨。即偶有牙錯,亦不難紆折以避。臣昔年剿捻中原,屢經各該省,其地勢民情,固所稔知,非敢為臆斷也。事關軍國安危大計,如蒙俞允,請旨敕下總理衙門,迅速議復。若輾轉遷延,視為緩圖,將來俄局定後,築室道謀,誠恐臥薪嘗膽,徒託空言,則永無自強之日矣。 ☆李鳳苞 ○巴黎答友人書 竊嘗謂西國富強,不盡由於制器治兵,誠如來諭。謹就見聞所及,為知己陳之。 西國制治之要,約有五大端。一曰通民氣。民居甚散,分位懸殊,通之匪易。乃由鄉舉里選,以設上下議院,遇事昌言無忌。凡纖悉不便於民者,必本至誠,以設法妥貼之。又設卿大夫里正等官,以安閭閻,以審獄訟。用民治民,自無紛擾。而復實查戶版,生死婚嫁,靡弗詳記,俾一夫無不得所。則君公之分愈尊,而上下之情愈通矣。 二曰保民生。人情莫不欲安富壽考。使以橫逆待之,誅求困之,盜賊冤獄以折挫之,惠未必吉,逆未必凶,人人無自立之權,遂人人無自堅之志矣。西國則上以誠心保民,下亦咸知自保。凡身家性命器用財賄,絕無意外之虞。且予告官員,半俸贍之,老病弁兵,終身養之,老幼廢疾,陣亡子息,皆設局教育之。使居官無落職之慮,則不至貪墨。臨陣無內顧之憂,則無所畏縮。有不共勉厥職,上下一心,固結不解者乎? 三曰牖民衷。凡智慧材力,日浚則日靈,日梏則日窒。西國孩提,教以認識實字。稍長,教以貫串文義。量其材質,分習算繪氣化各學。而月杪年終,總其所習而試之。必令心領神會,手舞足蹈。不令讀未解之書,不妄試未習之事。及其成人,或專一事或名一藝,而終身無一日廢學者,何也?有新報之流傳,有社會之宣講也。新報自朝政至技藝,何止千百,皆通人載筆,至理名言。自君公以至婢媼牧圉,與婦孺之在舟車,無不人手一編。某國得某地,某人創某器,咸能洞悉其源委也。社會亦每國數百處。系老師宿儒,分講治制律例製造格致等學。環聽者男婦數百人。口講指畫,必使聽者領悟而後快。故通國男婦,無不各勤所學。而智慧材力,如萌櫱之易生,枝葉之易茂矣。 四曰養民恥。西國無殘忍之刑,惟故殺者罪止遠戌苦工。其餘不過監禁及罰鍰而已。監禁之服用精潔,與官家埒。又教以誦讀,課以工藝,濟以醫藥,無拘攣亦無鞭撻。而人猶畏刑自守,視犯罪為不齒。即尋常偶爽一約,若負重疚。偶拾一遺,若撻市朝。是以牛羊晝夜遍野,貨物堆聚通衢,衣物之遺忘於舟車者,每出新報招認。從未聞有宵小之覬覦者。雖由民有生計,亦民知廉恥故也。父母不怒責其子,家主不呵叱其仆。雖犬馬亦不加棰楚。而雍然秩然,自無違忤乖張。男女雜坐談天,而不及淫亂,皆養恥之效也。 五曰阜民財。古人言:有國者宜藏富於民。愚謂民之富有三要:一盡地力。謂講水利種植氣化之學,而使尺寸無棄地也。二盡人力。通工易事,而可各擅專門,由熟生巧也。同力合作,而可任用致遠,裒多益寡也。又濟之以機器,可令時省而工倍也。三盡財力。有公司及銀號,而錙銖之積,均得入股生息,匯成大工大賈,庶蓄財者不致浪費矣。有鈔票及金銀錢,而便於輕賚,利於轉運,一錢可抵百錢之用矣。 凡此五端之所以上下相學,永久不渝者,尤本於四道。則孔孟之忠恕,官禮之精詳,黃老之堅定,佛氏之徹悟也。其治國齊家,持躬接物,動與盡己推己之旨相符,直合王霸為一,而三代大同之治矣。此孔孟之道也。其政治規制,既合《周官》八法八柄九兩九職,以至邦交之合行人,制器之合考工,無不縷晰條分,整齊畫一。製法者既公而無私,奉法者即久而無弊。此官禮之道也。本百折不回之志,以立堅強不拔之操,無囂競,無浮躁,遇事則以靜制動,行權則欲取故與,實有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概,迥非補苴張皇之治,所得希其萬一。此黃老之道也。至於窮事物之理,則無論格致等學,必抉其疑。即政治律例,公法理財治獄之書,莫不元箸超超,辯才無礙,絕無影響附會、臆度總揣等病。有內典之精深,而無內典之隱晦。皆其深造自得,貫通了悟之證。此佛氏之道也。夫然而可制船械,可興工商,可固邊防,可勤遠略。凡有所為,莫不綱舉目張,而舉重若輕也。 此皆見聞所得,非敢好事鋪張。暇時當再逐條指實以發明之。所識西國博雅之士,論及創製,每推中國。如新報之仿邸抄,化學之本丹家,信局則采孛羅之記,印書則為馮道之法,煤燈之本於四川火井,考試之本於歲科取士,至於南針火藥,算學天文之開於中國,更無論矣。唯西國日求其精,中國日失其傳耳。窮則變,變則通,誠吾國今日急務矣。漏殘燈燼,率筆直書。尚求知己,不吝垂教。 ☆裴蔭森 ○請撥款制船疏 竊查同治十三年,倭兵擾台,前總理船政臣沈葆楨疊次商辦鐵甲兵船。在事官紳,有婉辭諷止者,有直言駁辯者。而沈葆楨與洋將之言曰:有鐵甲而兵輪乃得用其長,無鐵甲而兵輪終恐失所恃。議者謂其慮患之深,不遽信其謀兵之善也。迨上年法人犯順,各處新報開列法國兵船,綜計不足三十號,而差遣轉運各船,亦充其數。至上等炮船,不過與福勝、建勝等船爭猛,上等兵船,不過與南琛、南瑞等船爭快,徒以二三鐵甲,縱橫閩浙洋面。馬江之役,七船同沉,石浦之役,五船俱退。雖管船者不得其人,而虛聲所播,士膽先靡,要皆無鐵甲而兵輪失所恃之明證也。然則,懲前毖後之計,整頓海軍,必須造辦鐵甲,時勢所趨,無庸再決者矣。 查有船政出洋學生同知銜魏瀚,參將銜游擊陳兆翱,都司鄭清濂等,在洋肄業,時逾七年。曾經委令監造德國鐵甲兵船,閱歷頗深。據稱法國於光緒十一年創造雙機鋼甲兵船,名柯襲德士、迪克士、飛禮則唐等三船,計船身長中尺十七丈三尺九寸,船腰闊四丈,船旁鋼甲厚八寸,艙面鋼厚二寸,每時可行中國海道八十里,配用新式康邦臥機,計算實馬力一千七百匹。較北洋德國訂造之定遠鐵甲船身較小,與濟遠鐵甲馬力稍輕,而駕駛較易,費用較減。除炮位魚雷電燈另購外,每船工料估銀須四十萬兩。兩船並造,須二十八月可成,三船同造,三十六月即竣。閩省若得有此等兵甲船三數號,炮船快船,得所護衛,膽壯則氣揚,法船斷不敢輕率啟釁。茲稟由提調道員周懋琦繪圖轉稟請示,並據試造雙機鋼甲。以魏瀚、鄭清濂、吳德章監造船身,陳兆翱、李壽田、楊廉臣監造船機,確有把握。如果虛糜工費,甘與該學生等一同科罪等語。臣等複查疆臣議辦鐵甲,十有餘年。或困吃水動逾二丈三四尺,中國海口較淺,出入不能自如。所可慮者一。閩粵等省船塢過小,修理不能勝載,所可慮得二。船身滯重,轉掉未靈,管駕不能如法,所可慮者三。該道員周懋琦等所呈總分船圖,據開全船墩載一千八百墩,吃水止深一丈二尺二寸,沿海各口均可駛行,則出入不難矣。船政前為南洋承辦開濟等項快船,實馬力二千四百匹,本勘定附廠紅山山麓,另造砌石大塢,預備修理南北洋快兵船鐵甲船之用。核估工料,需銀一十萬兩,三四月可以工竣。現將次第造辦。則修理不難矣。三屆出洋學生,另請案加展年限。每年在外國兵船閱歷,須扣足六個月為期。船政又另購夾板,復設練船,為出洋訓練學生水手之用。則管駕亦不難矣。自來兵家有恃乃可無恐,先聲足以奪人。南北洋籌辦水師,頗費財力。援閩之師,久而不出。出則遲回觀望,畏葸不前。法人得窺其微,遂乃截商阻漕,以欺中國鐵甲未成,兵船無進,不敢輕於嘗試,得以大肆要求。幸而諒山復為我克,台澎不能安踞,孤拔又伏冥誅,餉絀民嘩,暫時就範。然而法人豈能一日忘台澎耶?該道員久官閩台,該學生等籍地福省,均無希圖名利之心。只以馬江死事諸人,非其親故,即為鄉鄰。以報仇雪憤之心,寄於監作考工之事。其成效必有可觀。至所需制船經費一百三十餘萬兩,或在洋關酌撥,抑或另籌協濟,現雖經費異常支絀,然必需之款,臣等不敢稍有畏難。應俟奉旨後,臣昌浚等隨時妥籌辦理。所有船政試造雙機鐵甲兵船緣由,理合會同馳奏。 抑臣等更有請者。歐洲大局已成連橫之勢,中國若再拘於成見,情形岌岌可危。除制炮造船,教將練兵,別無自強之道。然不開礦煉鐵,購機造爐,事事購自外洋,財源溢出,軍火之費,較之洋藥漏卮,尤為繁巨。臣宗棠日前拓增船炮大廠一疏。仍求宸衷獨斷,天下幸甚!此摺系臣蔭森主稿,臣宗棠、臣圖善、臣昌浚、臣兆棟會商,意見相同。謹恭摺附輪船到滬,交上海縣由驛五百里馳陳。 ○購置練船疏 竊查泰西水師章程:凡習駕駛者,先由學堂肄業數年,於天文羅經測量算法粗具根抵,大約年十八九歲以後,派入練船,周涉海洋,閱歷風沙,演試炮彈,嚴定年限,按時考試,按等升調。蓋海上交綏,非衽席風濤者不能確有把握耳。練船以夾板為多。輪船用火,帆船用風。汪洋大海之中,偶遇機器損傷,抑或煤炭缺乏,非帆纜無以繼輪機之窮。故學御帆船,較輪船為尤要,亦較輪船為尤難也。 同治九年,原任大學士英桂,於閩浙總督任內,曾以萬金購日耳曼國夾板一號,從新修改,名曰建威練船,另延英國水師官遜順等為教習,頗著成效。嗣建威損壞,經費支絀,改派揚武為練船。有名無實,練務廢弛。馬江、石浦諸役,死事獲咎各學生內,有疊經英國水師兵船總統書院教習甚為褒獎,出具切考,給憑回工者。乃臨事倉惶,不能出奇制勝。固由船小力單,形見勢絀,亦各船士卒,疏於訓練所致。蓋練船不但練水手炮勇,即管駕大二副,無不因練成熟,臨機決勝。此泰西海軍尤必多設練船者也。 臣等以為諸費可省,練船之費必不能省。創深痛巨之餘,懲前毖後,萬難再事因循。前任船政臣何如璋奏請由廠新造夾板,估費須二萬餘兩,又恐耽誤別船工程因未造辦。適有英商美那二枝半桅夾板一號,去冬守風泊住羅星塔江次。該船主遂先回滬。其船托英商天裕洋行拍賣,洋平番銀四千元。委員勘估該船,身長英尺一百四十尺,腰闊英尺三十一尺三寸,艙深英尺十七尺七寸,商噸可載重四百五十七噸。船身系硬木,枰面系金山松木,均無腐爛。艙底底拴,銅鐵各半,船底全鑲銅片,桅身系鐵木,船上鐵索錨練舢板抽水機器起錨車件一切器具俱全。查閱驗船公司憑照,系同治十年在法廠製成,光緒八年至十年保險公司照一等夾船保險。即飭知縣魏瀚買定,並由英領事繕立契據。惟去冬今春,久泊江灘,艙板應須修理,帆纜亦須更換,商船改練,所有帆艙索艙火藥艙彈子艙及炮門戰秤官廳住房等處,又須添備。核估修費,減於建威,而船身較為堅結。 查船政前屆出洋章程,習駕駛者每年在船僅兩個月。現擬咨商北洋大臣大學士臣李鴻章,請改為每年在船必扣足六個月。冀增功課。惟核計每人每屆三年勻算,需銀一萬元之多,勢難多派學生。而學生根柢未深,出洋亦屬無益。整頓海軍,惟有多設帆船訓練,庶有實效。現在所購夾板,擬名曰平遠。已飭廠員趕修。於船政駕駛學堂各生,取其年逾十八歲以上,二十五六以下,材貌魁梧,膽氣壯定者,另選精壯水手多人,赴船肄業,嚴定課程,稽核日記,由近及遠。東則日本、高麗各洋,南則新加坡、檳榔島各埠;北則旅順、大連環、海參崴;西則印度洋、紅海、地中海,每年春出秋歸,冬出夏歸。學堂所習天文海圖,證之於礁沙實境,是否測算合符,所習槍炮陣法,驗之於風水疑難,是否施放定準。三年為期,與學堂輪番更換。學業愈熟,人才愈練愈多。同是出洋同習駕駛,用費較減,收效較易。果有膽略非常,人才出眾,再赴各國兵船,涉歷一年半載,便能得其體用。據提調道員周懋琦稟請前來。 臣查駕駛與製造不同。外洋廠多器備,習製造者非親至廠中不能深窺竅。習駕駛者,則無論何國水師,不外嚴密二字。嚴則一律整齊,密則不留疏懈。而要在乎熟而已。至臨陣對敵,運用在乎一心。但須出洋久練,不必定至外國兵船,始識兵機也。惟管駕練船,不同管駕輪船。管駕輪船,固須熟習船學,管駕練輪,即為各輪船管駕執事水手之教習,必須曾歷各國洋面,通曉水師章程,為洋員所素知者,始能勝任。未便輕率派委。船政向延西員,又頗煩費。現擬會商李鴻章,於北兵船管駕內,或於水師學堂教習內,揀派管駕,以資得力。 ☆鍾天緯 ○擴充商務十條 一曰設商會。竊見中國經商之道,心思未嘗不敏,營運未嘗不勤,而獲利終不逮西商者,良以彼則官為護持,此則官多抑勒耳。查西洋政治,事事必順人情。惟商務則一切操以壟斷。彼國家非特不禁,反從而庇之,俾其獲利。此無他,西國以商稅為歲入之大宗,故視工商為國家之命脈。各埠均設商會,京都且設總會,而延爵紳為之領袖。其權足與議院相抗。每有屈抑,許經訴諸巴力門衙門。故商人得恃無恐,貿易盛而國勢日強。中國則不然。目商賈為市儈,薄工藝為細民。平日抑勒百端,有事視為魚肉。故其勢渙散,而不能自立,更何能與洋商頡頏。即如關稅,洋人僅完厘半,而華人則勒索數成。盤查則洋船不敢誰何,華船則百恫般喝。以致華商人人短氣,而有不能自保之勢矣。誠能仿外領事之法,許各業推舉紳董,優以體制,假以事權,遇有商務,許其直達有司。凡有益於中國商業,聽其設法保護,而不以成法撓之。如粵中百工聚,商販肩摩,地窄人稠,生計困苦。苟為振興,內以裕小民衣食之源,外以杜洋人侵牟之害,大足開天下風氣之先,斯亦轉移之妙術也。竊慨粵東縉紳巨族,每與長吏抗衡。若禮貌之加,舍彼就此,其亦古人式怒蛙之見乎? 二曰合公司。嘗觀西洋軍餉,全出於商稅。商人經商萬里,涉歷重洋,牟境外之利,以養其本國之民,故國日富而兵亦日強。華商則僅鬻販於本國,楚弓楚得,利害維均。此豈材力聰明有不逮哉!由於華商勢分。分則力薄本微,不能經營遠略。西人勢合。合則本大力厚,而無往不前。所謂獨力難成,眾擎易舉,則公司是已。乃中國近年開礦爭設公司。去歲滬市傾倒銀號多家,十室九空,均受其累。至今視為厲階。再欲糾股集貲,慮無不掩耳而走。此其故由於華人不善效顰,徒慕公司之名,不考公司之實。不知西國每立公司,必稟請國家,由商部派員查勘,事實可憑,利亦操券,始准開辦。每一公司,由各股東公保董事十二人,由眾董事再推總辦正副各一,而每人亦必有多股於中。總辦受成於各董,各董受成於各股東。上下箝制,耳目昭著,自然弊無由生。乃中國適與之相反。糾股者只須稟請大憲,給示招徠,刊一章程,繪一圖說,海市蜃樓,全憑臆造。各股東亦不究其礦在何處,礦質若何,本無置產業貽子孫之心,不過以股票低昂為居奇之計,賣買空盤,宛同賭博,宜其一敗塗地也。今若概廢其良法美意,則未免因咽廢食。而後來重大工程,斷難開辦矣。為今計,宜查照西洋成法,凡立公司,必經商會派人查考,酌定其章程,務使總辦不能獨操其權,而悉以各股東公論為斷。則凡鐵路電報開礦制船諸務,胥可藉眾力以成矣。外國設公司律法,本有成書。苟斟酌折衷,垂為令甲,庶中國公司,足與洋人相埒,而能馳域外之觀矣。 三曰借國債。查國債之法,創自歐洲,實開千古未有之局。不敢謂永無弊端,而終覺其有大利而無大弊。何則?古來國用不足,無非加派於民。或算緡錢,或榷酒酤,或稅間架,頭會箕斂,無非取濟一時,甚或搜括富民,鬻賣官爵,極矣。然倘歲比不登,內訌外寇,則此苟且不終日之計,亦終有時而窮。觀勝國末造,加派練餉,民不聊生,至斥宮中器用以抵餉,而嘩潰時聞,明社卒屋。此無他,強括民之脂膏,而不予民以應得之利,則小民安肯毀家抒難,以濟國用哉!乃觀西洋,每有大工大役,必告貸民財,而復予以操券之息,按期應付,晷刻不爽。倘有兵事,不必強民捐輸,而百萬之餉咄嗟立辦,而從未有延諉抵賴者。若一經爽約,則將來雖有急需,民皆袖手,而自蹈驪山舉烽之覆轍,故不敢也。今中國自與洋人交接,海防軍費,百倍從前,斷非內地賦稅所能供。全恃徵收洋稅,為一線來源。一有兵爭,海口全封,洋稅告絕,斷非枵腹所能久持。勢必出重利以借洋債。渴飲鴆酒,所弗計矣。倘適與其國構釁,則並告貸無門。此坐斃之道也。即此一端,其後患奚堪設想。不若早開國債之例,俾閭閻慣用,深信不疑,留後日告急之途,亦未雨綢繆之說也。今之洋債,其息為百分之九,與其本國幾為加倍。而我中國未嘗無財,何必受其盤剝,而歲輸重息於外洋?若自借本國之國債,每年償利若干,由各海關經理,刊給餉票,以抵現銀,而即由海關付息。庶商民取信,盡出其藏鏹以牟什一之利。則市面流通,經商易於獲利。萬一有閉關絕市之時,而民皆肯傾囊以獻。不啻取之宮中。當安危呼吸之際,而始收其效。故曰有大利而無大弊也。 四曰鑄銀幣。人情莫不喜簡而惡繁,趨輕而避重。順人情而行之,則下令如流水之源,而公私交受其益。今之錢法,亦窳濫極矣。京都行當十大錢,一出國門,乃不能易一醉。外省私鑄充斥。康雍朝大錢,已千不獲一。而人情乃相率而喜用外國銀錢。初用西班牙老闆,繼用墨西哥新板。近且英法美德均鑄銀錢,流入中國。而日本起而效尤,歲鑄小銀錢,羼入市肆。每年不下數十萬計,價亦日昂,論其銀質,不值所准之錢,而取信於其國家之官鑄,所謂銀幣也。乃中國不自鼓鑄,坐使外人得操圜法之輕重,而利遂為其所獨擅。欲設法禁之,而入情所趨,卒亦無如何也。論其行駛之便,一曰成色定,二曰分兩准,三曰交易便,四曰取攜輕,五曰價值不易低昂,六曰花紋不易假造。較之元寶紋銀,傾銷之耗蝕,兌換之侵欺,扣短平而攙偽銀者,不可同年而語矣。欲收其利權,莫如中國奏明設局,購用機器,自行鼓鑄三品之錢。每副機器,小者不過五萬元。吉林機局,曾購一具。凡鑄金銀之錢,均須稍攙雜質,方能堅結,而擊之有聲。核其贏餘,足敷爐火人工鼓鑄之費。即使無餘,而商務已大受其益矣。但須國家頒定律法,定各等之價,並相准之數。每數至若干,即須用何種之錢。如英制銅錢滿十二,即須用小銀錢一元。銀錢滿二十,即須用金錢一元。而金銀銅既有搭用之例,價值相准,則凡錢糧關稅厘金之科,則悉依此而定。使征者解者收者發者,莫不皆準此數。無平色之高低,無兌換之扣勒,自無浮收侵蝕之弊矣。市肆之價,不能因時為軒輊,捉搦刁難,則賣買空盤之弊,不禁而自絕矣。 五曰廣輪船。日本之與西洋立約也,許其在海口通商,而不准其駛入內地,侵其本國自有之利。故日人自造輪舶,駛行內海江河,以與洋人爭利。中國與各國立約,乃許其輪舶駛入長江,又聽其沿海置船往來。如天津、上海、寧波、福州、香港、汕頭等埠,向有怡和、禪臣、旗昌三家,按期輪船往來,奪我華人分內之利。是以李爵相創開招商局,思與之並駕爭衡。而其勢常苦不逮。乃主持局務者,復誤以重價買並旗昌一家,仍不能獨收壟斷之利,而財力反為之疲。欲謀挽救中國之商務,莫如廣造小輪船,通行內地。彼洋船只能抵通商口岸,而小輪船駛入內河,據其上游,爭攬載貨。如近日茶市盛於漢口。倘小輪船駛入湘漢二江,直至襄陽、長沙一帶,貿易攬載,則茶商爭思捷足先售,自無不樂載小輪。倘欲徑赴上海,亦可省換船過駁之繁。即可由該輪船一手交卸,則洋輪船之生意大減矣。推而於天津由運河以抵通州,煙臺由黃河以抵濟南,九江,由鄱陽以抵南昌,安慶由巢湖以抵廬州,鎮江由運河則南可抵蘇常,北可抵濟寧,上海則可由黃浦以抵蘇松杭嘉湖數府。至於粵東西江水深溜緩,上可駛至廣西之梧州。如此力據上游,爭其攬載,則洋人瞠視而為之奪氣,而我商務必大有起色矣。且輪舶愈多,則司機駕駛之人材愈出。推而行駛大洋,直一轉移間,而不必借才異域。英國兵船管駕,例必由商船遴拔,而中國水師生徒,乃欲一蹴而幾,其誤不可以道里計矣。間嘗私論,以為中國必先設商船學堂,練習駕船管機之舵工水手,方可為練習水師之基。蓋未有不嫻駕駛商船,而能駕駛兵船者也。 六曰設民廠。國家設科取士,若不勸民家弦戶誦,而徒恃庠序學校,以培養人才,斷無文教如斯之盛。觀此,而知國家崇尚機器,而但設官廠者,其取徑迂而收效遠矣。西洋製造船炮槍械子藥,皆取辦於民廠為多。即有一二官廠,亦悉用包工之法,與民廠無異。所以無冗工,無濫食。計工授食,而工作以精。今中國各省設立船政機器子藥等局矣。每年動用正款以數百萬計,而所成之物,若經由外洋購買,或由洋匠承包,費可減半。然欲為華人開風氣,不計也。但官廠之弊,工匠浮濫,且皆執業以嬉,而賞罰不行,勤惰無別,亦誰肯舍逸就勞,以干眾嫉?每製成一器,價比外洋尤昂,而復草率不精,形模徒具,往往取笑洋人,旋生狎侮。如此雖百年,終無生色。惟有仿照洋廠之法,一切包工承辦,責令匠目,逐件分包。或准其攜歸私制。則工匠有一分之本領,即食一分之薪貲,奏一分之工程,即給一分之價值。循名責實,務使費國幣一錢,即須造成一錢之物,而器皆精實,價不虛浮,則工匠無不爭奮矣。今福州、天津、江寧、杭州、山東各廠局,皆由官辦,未免積習相沿。誠不敢矯舉其弊。惟粵東軍火機器等局,包工之法,能以泰西之工藝,開民廠之規模。且修理輪船機括,無不估工包價。如仿其法,令民間多開私廠,或即以官廠租給商人,每年收取租息,以抵製造之費。如國家需用器具,責成該廠儘先趕辦。以其餘力聽其為民製造機器輪船,及救火水龍,並一切開礦挖河抽水磨麥紡紗織布各機器,以收其利。如此,則風氣大開,人才日出,工藝日益精進,不煩國家之提倡矣。 七曰頒牙帖。泰西工藝之精,甲於天下,而考其致此,全由國家鼓舞而成。猶中國誘之科舉利祿之途也。其道何由?則在於頒給牙帖,即西語所謂丕登也。丕登者,如士人考得新理新法,工商創成一技一藝,即獻諸國家,由商部考驗,上者錫以爵祿,中者酬以寶星,下次亦准其擅為專門之藝,或傳為世業,或專利數年,國家給以文憑,以杜通國工商剿襲仿造。即國家欲仿其新法者,亦與本人商購,償以重貲。如創造汽機輪車紡織機器諸人,各國無不頒賜爵秩,廩以終身,至今榮名永世。是以西人無論仕宦縉紳農工商賈,無不夢寐思得新法,為取富貴,貽子孫,名利兩全之計。寢食俱忘,不惜國家試驗。西人因此享大名,獲巨富者,不勝僂指。每年美國發給牙帖數萬張。其通商工藝之精,根柢全由於此。彼其言曰:所貴乎士者,非徒高尚其志而已也,必須創立新法,有益於國,有利於民,斯不愧為四民之首。故西國之儒者,不徒抱詩書談仁義而已也。有商中之士,有工中之士,有農中之士,皆著書立說,自成一家,日出其新法。中國誠能採用其意,不必驅天下儒者,而盡出於一途,各聽其天資所近,不論農工商賈,考求新理新法,以利國利民。每省由督撫考驗,給以牙帖,以能自出心裁者受上賞,變通西制者受中賞,步趨成法者受下賞。准其一家,專擅其利以酬勞,不准他人仿造以奪其利。甚或破格奏獎,榮以功名。但得一省督撫倡之,即他省推行自易矣。重賞之下而無勇夫,斯未之信也。 八曰保海險。外國經營商務,不外兩端。有公司而力量始厚,有保險而意外無虞,而商務乃有恃而無恐。保險之法,非真能保危險也。特遇險而失事,則照數賠償耳。其法維何?則假如有海舶出洋,報明其船貨貲本值銀百萬,則保險行不必查其果值此價與否,但即抽其百分之一以為費,而給以保單。萬一遭風遇礁,意外失事,即照百萬之本如數償之。不居功,無吝色也。一歲之中,所保千艘,而船之沉溺貨之漂失者,恆不過千中遇一。除賠償百萬外,尚有九百萬悉飽己囊。是保險家不費一錢,徒手而得九百萬之贏餘也。斯亦可謂天壤間第一貿易矣。在船商重洋涉險,僅費萬金,即可高枕無憂,永無折閱之慮,何樂不為。若華商之為海舶生理者,每遇風濤,終夜徨,雖擁貲千萬,一夕可以赤貧。由於獨力為之,而無保險之法也。自有此法,而洋人放膽經營,無遠勿屆。而華商則畏風畏礁,亻侷促一隅,不能牟他國之利。而中外商務,遂天淵之判矣。且外洋保險,不但保海險已也。凡房屋則保其火險,輪車則保其碰險,甚至人身則保其病險。如限內人死,則家屬得領賠款,而寡婦孤兒,藉有以養,不致流離失所矣。惟斗殺服毒之人,例不賠償。則人皆惜命,而無自戕之妄作矣。此蓋以白鴿票射標之法,用之以濟困扶危。真衛商便民之善術也。誠能令華商糾設公司,仿行保險,一切變通其法,則每年各海口保險之費,不致流入外洋矣。 九曰設信局。西人頗能留心中國政務,每謂中國度支有出入兩大款,可省而不知省,當取而不知取,殊為司國計者一憾。可省者,即各省每年開支驛站經費,幾耗天下錢糧十分之一。可取者即設立公信局,而徵收其稅。以西法言之,公私信函,合為一局。國家特設信部官,為經理之。量路之遠近,秤函之重輕,徵收信貲。每封黏以印花,隨處可投,無遠弗屆。通國遍設支局,若網在綱,有條不紊。遞送境內之函,一日而達。若遞出境外,就歐羅巴一洲,從無淹滯至三日者。每年除去車輪牲馬人夫房屋薪工雜費,尚有贏餘為入款一大宗。即如英國,於光緒九年信部經費用銀三百四十萬磅,而征取信貲至七百萬磅,幾抵中國銀一千萬兩。而日本仿行信局,亦大獲其利。現已刊出華字清單,人盡知之。既無中國驛站提塘,馬號鋪遞各項經費,而凡出使述職,計偕按部之員,需索夫馬供應犧芻行館之供張,酒饌之饋遺,舉地方州縣賠累不堪者,一洗而空,每年節省度支,不知凡幾,而並可為國家開一絕大利源。今北省議開鐵路,將來附輪而行,自可操券。惟官為經理,頭緒太繁,不如開設信局,招商承辦。大商包一省,小商包一縣。推之各口各埠,皆設支局。如身使臂,一氣呵成。水通輪舟,陸通快馬。偏僻處則用專差。一切走卒腳夫,皆受餼於官,以自食其力。凡摺奏公牘,仍派委員司之,以專責成。無論公私信函,一律秤封給值。不必驟裁驛站錢糧,以恤其私。僅就私信一項言之,已足出入相抵。而遞送迅速,商人莫不便之。信貲且大可減。此亦有益於國帑商務一大政也。今上海天津已設文報局矣。若粵東援案仿設,俾摺差航海赴京,其亦公信局之嚆矢乎? 十曰賽工藝。天下事有粗觀類遊戲,而實隱寓富強之意者,其西人之賽珍會乎?賽珍會者,聚五州之物產,羅各國之珍奇,而品評其優劣高下,以行其賞齎,或得金牌,或得寶星。於焉增識見,廣見聞,作商賈之南車,為工藝之龜鑑。亦猶文士角藝於名場也。一經品題,聲價十倍。而論者病其勞費不貲,笑為過舉。而自西人觀之,則固用意深而取效遠,為歐洲振興商務之一大關鍵也。乃華商未明其益,而每遇西國設會,亦樂以珍物輦致其中。西人笑為如盲人觀劇,聽旁觀撫掌,而亦嘆賞不置,其妙處初未嘗領略也。每賽一次,中國亦必費數十萬金。誠不如自行賽會,以導華人之先路,而開富國之基。誠能就南方之賽會迎神,北方之廟集趕墟,變通其法,令百工商賈,各行各業,自賽其物產,下至家用什物,亦羅列於會場,兼行交易,舉紳董為之經理,而不必托諸神道設教,效僧尼之簧鼓,墮巫覡之荒唐。一轉移間,舉閭閻所欲燒香供佛演劇放燈之費,悉用諸通商惠工之實際,仍不失歲晚務閒,萬民行樂之意。則遊戲也而至理存焉矣。縣邑則准其按年一賽,府州准其三年一賽,省會海口准其五年一賽。每越十年,則集通國之菁英物產古玩奇珍千蹄萬輪八方輦致,而品騭其高下,以分殿最焉。如某處物產是高,某處製造極細,某物為洋人所喜,而貿易可興,某匠為本國之冠,而工藝最妙,一一登記於簿,獎以金牌,為之延譽。彼工商得一獎帖,榮於泥金,斯益留心於製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