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六
☆鄧顯鶴
○船山遺書目錄序
《船山遺書》刻既成,乃僭書其後曰:自孔子沒而大道微,七十子之徒,遺言墜緒,不絕如縷。遭秦燔滅,蕩然無存。漢興,收拾餘燼,始立專門。各抱一經,私相授受。孔鄭諸儒,始貫穿群籍,鑽研訓詁。迄其蔽也,雜於讖緯,墮於支離破碎。魏晉以後,崇尚虛無,流為佛老,學術紛歧,世運榛塞。聖人之道唏矣!唐代,義疏之作,具有端緒。而是非得失,未有折衷。宋世真儒出,群經乃有定論。至於近代學者,疾陋儒空談心性,逸於考古,遂至厭薄程朱,專考求古人制度名物以為博。甚則刺取先儒刪落春駁謬悠之論以為異。而一二天資高曠之士,又往往誤於良知之說。先生憂之。生平論學,以漢儒為門戶,以宋五子為堂奧,而原本源淵,尤在《正蒙》一書。其推本陰陽法象之狀,往來原反之故,反覆辨論,累千百言。所以歸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或疑其言太過。要其議論粹然,一一軌於正,固無以易也。
先生生當鼎革,自以先世為明世臣,存亡與共。甲申後,崎嶇嶺表。既知事之不可為,乃退而著書,竄伏祁永漣邵山中,流離困苦,一歲數徙其處。最後乃定居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築觀生居以終。席棘飴荼,聲影不出林莽。沒後四十年,遺書散佚。其子吾,始為之收輯推闡,上之督學。宜興潘先生因緣得上史館,立傳儒林。而其書仍湮滅不傳。後生小子,致不能舉其名姓,可哀也已!
當代經師,後先生而起者,無慮百十家。然諸家所著,有據為新義,輒為先生所已言者。《四庫總目》於《春秋稗疏》曾及之。以余所見,尤非一事。蓋未見其書也。近時儀征相國裒輯《國朝經解》,刻於廣南。所收甚廣,獨不及先生。其他更何論已。先生出處本末,略見潘宜興、儲六雅、全謝山、餘存吾諸文集中不具述。獨詳述先生學業之大者,著於篇。使世之讀先生書者有所考焉。
☆方東樹
○漢學商兌重序
三代以上無經之名。經始於周公孔子。樂正崇四術,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及至春秋,舊法已亡,舊俗已熄。詐謀用而仁義之路塞。孔子懼,乃修明文武周公之道。以制義法,而作《春秋》。《春秋》亦經也。孔子雖未嘗以是教人,然其平日所雅言於人者,莫非《春秋》之義也。衛君待子為政。子曰:必也正名乎!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季氏伐顓臾,旅泰山,則使欲止之。此皆《春秋》之義也。至於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論語》卒篇,載堯曰一章。柳宗元曰:是乃夫子所常常諷道之辭,云爾。子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又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又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又曰: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故莊周曰: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六經之為道不同,而所以致用則一也。此周公孔子之教也。
及秦兼天下,席狙詐之俗,肆暴虐之威,遂乃盪滅先生之典法,焚燒詩書。於時不特經之用不興,並其文字而殄滅之矣。漢興,購求遺經,於是群經始稍稍復出。或得之屋壁,或得之淹中,或得之宿儒之口授,而固已殘闕失次,斷爛不全。賴其時一二老師大儒,辛勤補綴,修明而葺治之。於是易有四家,書與詩三家,禮春秋兩家,號為十四博士。則章句所由興,家法所由異。漢儒之功,萬世不可沒矣。自是而至東京、魏晉以逮於南北朝,累代諸儒,遞相衍說,辨益以詳,義益以明。而其為說亦益以多矣。及至唐人,乃為之定本定注,作為釋文。舉八代數百年之紛紜,一朝而大定焉。天下學者,耳目心志,斬然一新。兼綜條貫,垂範百代,庶乎天下為公,而可謂之大同也。然其於周公孔子之用,猶未有以明之也。及至宋代,程朱諸子出,始因其文字以求聖人之心,而有以得於其精微之際。語之無疵,行之無弊。然後周公孔子之真體大用,如撥雲霧而睹日月。由今而論漢儒宋儒之功,並為先聖所攸賴。有精粗而無軒輊。蓋時代使然也。道隱於小成,辨生於末學,惑中於狂疾,誕起於妄庸。自南宋慶元以來,朱子既沒之後,微言未絕,復有鉅子數輩,蜂起於世,奮其私智,尚其邊見,逞其駁雜,新慧小辨,各私意見,務反朱子。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其於道,概乎未嘗有聞焉者也。
逮於近世,為漢學者,其蔽益甚,其識益陋。其所挾惟取漢儒破碎穿鑿謬說,揚其波而汨其流,抵掌攘袂,明目張胆,惟以詆宋儒,攻朱子為急務。要之,不知學之有統,道之有歸,聊相與逞志快意以鶩名而已。吾嘗譬之:經者,良苗也。漢儒者,農夫之勤畲者也。耕而耘之,以植其禾稼。宋儒者,獲而舂之,蒸而食之,以資其性命,養其軀體,益其精神也。非漢儒耕之,則宋儒不得食。宋儒不舂而食,則禾稼蔽畝,棄於無用,而群生無以資其性命。今之為漢學者,則取其遺秉滯穗,而復殖之,因以笑舂食者之非,日夜不息,曰:吾將以助農夫之耕耘也。卒其所殖不能用以置五升之飯。先生不得飽,弟子長飢。以此教人,導之為愚。以此自力,固不獲益。畢世治經,無一言幾於道,無一念及於用。以為經之事盡於此耳矣,經之意盡於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虛,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盪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雖取大名如周公、孔子,何離於周公、孔子。其去經也遠矣。嘗觀莊周之陳道術,若世無孔子,天下將安所止。觀漢唐儒者之治經,若無程朱,天下亦安所止。
或曰:天下之治方術多矣,百家往而不反,小大精粗,六通四解,一曲之士,各有所明。雖不能無失。然大而典章制度,小而訓詁名物,往往亦有補前儒所未及者。何子罪之深也!曰:昔者周嘗封建諸侯矣。諸侯而下為卿大夫,卿大夫而下為士,土之下為庶人。周固天下之共主也。及至末孫王赧,不幸貧弱,負責無以歸之,逃之洛陽南宮訁移台。當是時,庶士人有十金之產者,因自豪,遂欲以問周京之鼎。十金之產,非不有挾也,其罪在於問鼎。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紕,古今之大。賴程朱出而明之。乃復以其諛聞駁辨,出死力以詆而毀訾之。是何異匹夫負十金之產,而欲問周鼎者也。是惡知此天下諸侯所莫敢犯也哉!故余既明漢儒之有功若彼,而復辨諸妄者之失若此。後有作者,亦足以明余非樂為是訁堯々也。其亦有所不得已焉者也!
☆龍啟瑞
○致曾滌生侍郎書
月初六日,專人還,接奉手書,知前件遠蒙關注。某此事實出於萬不獲已,寸心可以對天地,質鬼神。若世之所謂謹默畏慎者,難免不以為非,要亦不足聽熒也。數十年來,士大夫以含容為忠厚,以寬大為美名。如有持正不為苟同者,即以刻薄之名加之。立見其僨事,而不肯得罪於同官;即使其殃民,而不肯曲從夫清議。夫不忍於一人而忍於百姓,不忍於同僚而忍於吾君,其為害詎有極耶!天下事,所以流失敗壞而莫可挽回者,孰非若輩有以釀成之也。某平生實不肯以苛論繩人。即今日作鄉紳,亦不肯不為地方官設想。如使我當之,而力不足舉其事者,斷不肯責望當局。今日吾鄉之事,實為此一二人所敗。如使盡其心力,及為早之,雖庸才亦必有以自見。受人之牛羊,而不為之求牧與芻,且驅而致之虎狼而莫之省憂,徒束手號於眾曰吾無才,則當受牛羊之時,何不皇然自謝其不敏也?且今日之事,又不止於無才而已。而又幸其主人之多難也,而忍從而欺之。顛倒是非有無,直以為旁若無人者。彼其心之無君,亦已甚矣。
某雖不才,蓋亦廁身士林,略知大義。目擊其欺君害民之事,實覺於心不甘。如律以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義,則為春秋時分土分民者言之。不才以王人而與公事,烏可以此為例!又有謂所言雖是,但惜其晚,而於無益。某則謂不至今日言之,亦不見效。如謂晚而無濟,則他日言之,更屬無益。不如早一日言之,更有一日之效。生平賦性愚戇,惟正直二字,自謂可以矢諸神明。嘗謂好惡如有悖於大公者,則生不可立於大清之朝,死不可以入先人之廟。執事所謂邦之司直者,庶其聞而諒我乎?
北事承於續函示悉,感荷。以後如有所聞,更望寄示。天下大局,固已不堪設想。吾輩為一日臣子,便當盡一日職分。主德仁明,民心未去,撥亂反正,安知不在今日。旌麾駐臨匪遙,鄰封受庇,瞻望風采,企羨無窮。
○上梅伯言先生書
伯言先生閣下,憶前歲春間,蒙賜先人陷幽之文,當即肅復,敬申哀謝。道遠未知何時得達。比逆賊逾嶺出,息耗益梗不通。聞先生陷危城中。曾作二詩感懷,末由奉寄。嗣於新之方伯處,知先生已脫賊自歸,移家黃墅,為之欣忭者彌日。會粵西土匪益熾。牽於第鄉兵,議團費,終日卒卒,唇吻枯燥,逮晚不得休息。又地方官相與違難,噫氣填胸肺間。因自戒執筆,恐發攄太過,以益時忌,故不能以一函詢近況、道款曲。然依企之誠,則未嘗一日而置諸懷也。伏維遁跡休間,興居安善。金陵異族逼處,聞數十里外村落尚可安居,未審近復何如?憂患播遷之餘,以道自勝,親近圖史,神明不衰,固當為先生祝之耳。
近年變端殊大,非前時意料所及。然先生文集中《上汪尚書書》已言之,良佩深識遠見。抑某竊有進者,奸民固非重州縣之權不辦。今州縣雖無權,然察一結盟聚黨之奸民,固力有餘也。特上之督撫,不肯擔代處分,又樂以容忍欺飾為事。有一二能辦之員,多方駁飭之,使逆知吾意而不敢為。然督撫亦非真以為事之宜如此也。大抵容身固寵,視疆場若無與。苟及吾身幸無事,他日自有執其咎者。又上之則有宰相,風示意旨,謂水旱盜賊,不當以時入告,上煩聖慮。國家經費有常,不許以毫髮細故,輒請動用。由前之說,其所以防冒濫,非不善也。然疆吏因此而不敢辦盜。逮其潰決,則所費者愈多。為督撫者,類皆儒生寒素,夙昔援引遷擢,不能不藉助於宰相。如不諮而後行,則事必不成而有礙。是以受戒莫敢復言。蓋以某所聞皆如是也。
金田會匪,萌芽於道光十四五年。某作秀才時,已微知之。彼時巡撫某公,方日以游山賦詩飲酒為樂。繼之者猶不肯辦盜。又繼之者,則所謂窺時相意旨者是也。當其時,馮雲山、韋振、胡以等,蓋無人不為本地紳民指控,拘於囹圄者數月。府縣以為無是事也,而故縱之。逮起其起事,始以八百人聚於桂平之紫金山。紳民知必為巨患,集鄉兵千餘,自備口糧器械,欲往剿捕,具公揭於道府,但請委員督視,使知非私鬥而殺人,得免於抵償。蓋其時粵西初有團練,而民之畏法如此。道府顧置之不問。紳民再三催促,始委一候補知縣薩某應之。而夫馬又不時給。委員因逡巡不去。賊聚黨瞬至巨萬。團練弱,且兼官兵之莫為助,遂群撒手,而賊勢滔天矣。蓋某所聞於官中者如此。此不能不為之太息痛恨也!
今天下州縣多矣,即一省不下數十百餘,安得盡賢者為之。惟督撫得人,則州縣不期而自治。督撫不肯欺矇皇上,則州縣亦必不敢欺矇督撫。此其勢然也。竊謂如先生之論,使州縣得入為御史,固足以激勵人材,而建白不至為空言。然列薦牘而上之者督撫也。如使他人薦之,恐非時政所宜,亦未必遂公且明於督撫。州縣雖賢安能違其意而自致於高明哉?惟宰相實有抑揚督撫之權。督撫皆得其一言,以為事勢之輕重。故從古天下之治亂,未有不由乎宰相者。今粵西之始禍可睹已。此蓋先生文之所未及者。故某引伸其說,以為世鑒。先生其然之否耶?數年裡居,因團練事,時與官吏交涉。竊見今之所患,有甚於昔。殆親見前人覆轍而躬自蹈之者。如使一誤再誤,則為憂更大。去冬曾據實瀝情,入告廟堂。初意極為慎重,浸淫為持魁柄者所遏。彼人不能扼我而能忌我。又賊勢滋蔓,凡鄉團之良如唐子實輩,皆敗不肯出。某於是不得不奉母引去。忌我者亦不能留也。蓋某之所以出處進退者如此。其委折非言可盡。
自十月十一日,自家起程,今日始抵衡陽,將取道襄樊以達秦中,謁見座師王雁汀中丞,擇便地安置老弱,再圖北上。今之時勢,談何容易!況以空疏無據者為之。其能有萬一之濟耶?儻容隱居奉母,偷得一寬閒寂寞之區,則私願已足。先生其必有以教我!滌笙侍郎一軍,居然近今豪傑。觀其起事之始,其氣足以吞川瀆、撼山嶽。而幕下人才,亦皆一往無前,陵厲蓋世。宜其有以攝凶頑而吐氣也。然自九江而下,賊愈悍,我愈孤。江北之蜂屯蟻聚者,其志量尤不可窺測。則恃蒼生之福命為之。滌笙到此,則更為其難矣。
前歲《感懷》二律,並今《歲立春日寄懷》近作,附錄呈正。先生文集,曾否刻成?便丐以一帙見寄。今年在粵與伯韓子實裒集師友文刻之,而以子實居其名,命曰《涵通樓師友文鈔》。先生文從伯韓鈔本錄出。近作則先人墓誌《黃個園傳》皆與焉。頗有集隘不能盡登之憾。此外月滄先生子穆伯韓、少鶴及某六人,為書九卷。先生及伯韓、少鶴皆二卷,而少鶴及同鄉蘇虛谷之詞,合鄙作共為一卷。凡十卷。今已裝訂印行。詩鈔擬俟續刻。蓋貲與日皆不能給。而先生詩集,從前未經錄出,不知能以副本見寄否?兵戈擾擾,勞生僕僕,無補時艱,獨平日文章之好,結習未忘,常自笑且自憐也。獨以識一時師友淵源之緒,則先生或亦有取焉。道遠,書何能悉。
☆羅澤南
○答高旭堂書
前辱手書,具悉愛我厚意。且以仆前日所論,可備採擇,更詢芻蕘以藥舊習。是可見旭堂之虛懷,益可見旭堂之進境也。
吾人用功,以治心為要。心也者,帥也。耳目口體,卒徒也。帥強則士卒用命,指揮無不如意。帥弱則士卒驕悍,肆出而不可制。是故人不能正其心,則耳目口體,無不足為心害。雖然,心立矣,耳目口體,皆欲其退而聽命矣,養之不得其道,則亦無以祛其欲而全其天。何哉?大道之蘊,至深至微,得其粗必窮其精,得其表必窮其里。偶然涉獵,遂謂會其旨要,此中之奧妙,不復為之詳察,是雖日取數十卷讀之,亦無所得於其心。及見之行事,未有能縝密者。此其心粗也。
聖域賢關,非一蹴所能幾及。必持之恆久,需之以時日,寸累尺積,從容涵泳,而後可底於成。以遠大之功程,遽期效於旦夕,不復循序漸進,以次臻於高明之域,則行遠不能自邇,登高不能自卑,躐等之弊生,助長之病起矣。此其心躁也。
一心之微,天下之理無不具,必擴其度量,廣集眾善;如大海然,納之以百川,而莫見其盈也;如深谷然,投之以眾物,而莫見其滿也。參考眾說,以求至善之所在,始足以盡吾心而知吾性。故謙則受益,滿必招損。使執一說而眾說遂有不能入,偏立一見,而他人之見,遂有所不能受,必至師心自用,滯於一隅,而莫能匯大道之全矣。此其心隘也。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為聖為賢,只盡一己分內事。惟學成德立,出吾言以發斯世之聾聵。古聖人著書立說,以明道也,非以爭名也。才窺宮牆,即思垂著述於後世,是皆外面起見。用功雖超乎流俗,立心實中於功利矣。且立言必先知言。格致未深,遽思編集眾說,針灸庸流,何異乳兒舌澀,思論天下大事哉!此其心雜也。
粗則不能精其心以窮一己之理,躁則不能永其心以竟一己之功,隘則不能宏其心以集一己之善,雜則不能一其心以復己之性。況乎其進銳者,其退必速。始恃其壯往之氣,思欲成功於一時,久無所獲,則必厭棄而不肯進。而耳目口體,無不投閒抵隙,以為一心之害。是粗心躁心隘心雜心不去,而怠心又因是而生矣。如軍令嚴肅,士卒畏威,而大將暴虐,終不足以服其心。必至於離德解體,軍令有所不能行者。旭堂以穎悟之資,兼果敢之力,實吾輩所深畏。特觀理或粗,求效或躁,取善或隘,用心或雜,如吾前所云云者。
今自知其為痼疾,廣搜藥石以醫之,則有不難起沉疴於一朝者。旭堂勉乎哉!格致者,所以窮此心之理。誠意正心,乃工夫下手處也。修齊治平,根於心而次第以施之者也。精其心,而於事物之理,無不欲其窮;永其心,而於道德之功,無不欲其竟;宏其心,而於天下之益,無不欲其集;一其心,而於天命之性,無不欲其復。發憤以修其業,從容以俟其成。夫如是,吾之心日擴,吾之力日固,怠心不生,道心彌存,斯可以祛吾欲而全吾天,以造聖賢之閫域矣。旭堂勉乎哉!夫知病不難也,知病而能求藥為難。余受病最深,何能醫君之病。然先聖先賢之書具在,無不可案證以求方也。古人謂人主用兵,不難於將兵,而難於將將。吾人進德,不難於應事,而難於養心。心得其養,又何疾之不可除,何病之不可醫乎!旭堂勉乎哉!令叔雲亭先生江右之行,果否?想家政日多,此際亦難驟往。以令叔天懷之沉靜,識見之高明,立品之清潔,深足為旭堂藥石。使得日侍其側,親聆訓誨,吾知旭堂之受益,必有無窮者。別情繾綣,言不盡意。
○糞叟傳
糞叟者,不記其姓氏。其先世仕於周為草人,掌土化之法以物地。周公采其術,著於《周禮》。其後有為上農夫者。戰國時諸侯去其籍,遂不顯。子孫皆能世其業。叟素黠慧能含忍。少時即自食其力,講求治糞之術日益精。其具有簣,有帚,有杓,有瓮。其地有廁,有池,有溝,有窖。有磚房,土室,茅廠。糞有人溲,禽溲,獸溲。出自人者曰大。獸之類不一,若牛,若羊,若豕犬,若麋鹿,狐,有所別。若者宜於禾,若者宜於麥,若者宜於麻,若者宜於園瓜果。又煮其骨汁浸種,以投合地氣。瘠者使之肥,惡者可使之美。雜腐草敗葉,用泥蘊釀之,經數月以成。有火糞,掘土合薪以燎之,貯其灰。凡收拾積聚,罔不有法。
叟性不事修飾,屋數椽,僅以蔽風雨。堂屋廚階皆糞器,飲食與之俱。往來交際其家者習為常。鮮潔已進者。習勤苦,朝夕拮据不憚勞瘁。有所利,雖數百里求之不辭。弗獲,則百計經營,卑躬屈節,必欲其得而後已。當長夏盛暑時,熱氣蒸郁,臊臭不可耐。其蟲曰盧曰蛄蜣,終日飛緣牖戶間。且多蚊,齧人輒紅腫。至有為所傷而死者。叟坐立其間,觀望周章,色嘻嘻以為樂。家人呼之食,不遽往。或諷之,曰:吾固所利於此也。舍是,終身貧且賤矣。人其得糞以施於田園無不利,爭售之。巨室日聞其名,家以是致富。得復草人職。丞相某議興水利於西北,將試用。因其議中阻,不果行。子孫在官者,祿皆有差。人有求其術者,秘勿宣。惟侈談其事以誇人。人稱為糞叟雲。德馨子曰:百畝之糞,固農夫所利賴者。叟以此致富貴,而不自計其穢,苦矣哉!
○羅山記
余之居在湘鄉縣百里外之羅山。群峰鉤連,四面羅列,故名曰羅山。山之勢自西來。最大者曰黃龍山,橫亘數十里,曲屈變化,矯若游龍,能興雨。山脊盤繞北下。雙髻挺峙,突兀雲端,日光射之,紫色奪目者,荊紫峰也。上有寺,最幽邃。其西北一峰獨秀者,曰顏子嶺。橫列若屏者,曰龍破石。皆雄偉特立,無柔媚態。桃林一山,峙其山之麓,羅山諸溪之水匯之。夾岸多桃樹。此西北諸峰之美者也。由黃龍逆折而南,岡巒伏起,翹峙於西南者,曰石屋嶺。上有洞,洞中有床有灶,下有泉,相傳為昔人修煉之所。南為芭蕉嶺,又折為天使嶺,視石屋、芭蕉尤高,縹緲雲端,如天使下降。其下多奇石異岩不可紀。
循是而鏜鼓嶺,而槁車嶺,而仙峨山,連亘東南隅。悉種竹。煙雲繚繞,翠色參天。忽而奇峰迭起,高與天使埒,而大過之,與荊紫峰對峙於東南表者,為九峰山。黃龍南折至此,皆衡山干脈也。自此一支東趨祝融,一支東北趨歷城澗為雙峰。屹立水濱,與桃林山會,為羅山門戶,周約百餘里,中徑五六十里。居其中望之,如城如垣如藩籬,如旌旗繞侍,如臣僚笏立,無一處有稍缺者。其聳立於山之中者,曰筆山,曰觀音山,曰古牛峰。三山並立,端凝莊重。余之居在其下。其餘諸小山,縱橫交錯,如相揖拜於宮殿之內。其間多良田,宜稻,園宜菽,宜瓜,宜麻。山之材宜松,宜杉,宜桐,宜梓,宜竹箭。鳥多黃鵬慈烏。人多淳樸。水最清,匯而成川,瀠洄奔赴,由雙峰下而出。
夫山川之流峙,天地自然之結構也。人於修業之暇,時相與眺覽之,最足以滌塵垢,宣堙郁,以條達其廣大高明之氣。是山據湘之上游,旁礴鬱積,其巍然於外也,萬仞壁立,高不可逾,其閎然於中也,寬平舒泰,無一物凝滯,投之不能得其間,窺之不能盡其藏。其殆有類於有道者與?衡岳在山之東不百里。七十二峰,蒼蒼鬱郁。山之西有龍山,其高亦不讓於岳。嘗登高處望之,又若重翼於外,成為一家者然也。
☆吳敏樹
○記鈔本震川文後
余既別鈔震川之文而序之。後三年甲辰,攜之京師。同年友武陵楊彝珍性農從余借去。閱數日,瑞安項孝廉傅霖來訪余。蓋從性農所見此書,袖以來。而乞鈔其序目雲。因為余言京師名能古文者,有江南梅郎中曾亮其人也。又數日,余往答項君,而梅先生適來。因相見於其座。余自是始識梅先生。梅先生既見余此書,因以語朱御史琦,邵舍人懿辰,王戶部拯,皆京師治古文學者。諸君皆來識余,皆以此書故。
蓋觀古人之文章,而錄出其尤可喜者,時手而讀之,此學者恆事也。余之別鈔歸氏之文者亦猶是。而京師之人,爭相傳語以為奇異,何哉?豈不以舉子在京者,皆相高以場屋之文,而言古文者,固宜性情嗜好特殊,不肯以俗學自敝者與?而今世言古文,又皆相尚以歸氏。余特未之知也。梅先生為余言歸氏之學自桐城方靈皋氏後,姚姬傳氏得之。梅先生蓋親受學於姚氏,而其為文之道亦各異。又言王戶部自廣西來京師,過洞庭,坐船頭,哦所鈔歸氏書,失手落水中。嘗記憶其處而惜之。豈知夫洞庭之旁,固亦有私喜歸氏之文,別鈔為書,如吾子其人者耶?
嗟乎!歸氏之在當時,其輕重於世人何如也?而至為今,其名既盛以尊,學者既皆知師仰其文矣。雖心非誠好者,猶陽事之。而有私喜其文別鈔為書如余者,諸君子視之,若林鳥之鳴而呼其類也。蓋世常習於已成,風趨於眾慕。而當其人之時,未有不忽且笑者也。余是以尤嘆之。道光乙巳正月二日,吳敏樹記。
○程日新先生家傳
余幼時聞諸父兄言,里中程日新先生先輩,讀書誠長者。而未及請問其行事。近以訊從甥程禮明。禮明曰:我高祖也,以老儒終鄉里。以篤行高年,鄉黨宗敬之。其言行之詳,遠矣,莫能多道之也。僅一二事,識於家人代傳之,相訓厲不敢忘者,非曰奇節異行也。然固常人之所難者。祖公少讀書而家極貧。年十六,即為人課童子師。里胡氏請之,以歲奉八金。公諾之矣。他家聞而爭請。三胡氏之奉。或勸公遷就之。公曰:吾貧,金多固善。顧吾已諾胡氏。且吾始出而誘於利,利可盡乎?竟館胡氏。主人高其義,歲增其奉,學徒益進。卒以教讀致有薄產,遺之子孫。今百餘年矣。公應試於府,列名首縣士。聞父病,不待竟後場而歸。父尤之,命復往,則已畢試矣。太守嗟異之。明歲更新守,公又試得首,以入學焉。此二事者,雖微見問,禮明固願有謁。儻蒙賜為之文,推揚其先世以美,以永詔其後嗣,其可乎?余聞而稱曰:吾里中昔時讀書長者之行,有如是哉!而何今者之不見乎?夫不以利傷信,而師者利之所便居也。不以名忘親,而親又甚樂其子之有名也。世之人苟名利之所在,不必其有辭。有辭焉藉之,無問矣。若先生之行,微獨吾里中不復見之,凡吾所見於今之人,皆不然也。禮明之稱其先世,約而知要。書而論之,不惟程氏之傳,亦使學者習聞舊儒之風,而信於得失之命也。
先生諱煌,日新其字,年九十一乃卒。妻賀氏,年八十七。夫婦偕及見元孫。子孫繁盛,多能繼儒業者。
○黃特軒傳
黃森字特軒,居湘陰東北鄉長樂里。長樂為岳州走長沙古驛道。地寬平,四面倚山。羅江流其間,下入湘水。咸豐四年,湖南起勇軍,將東下剿賊。賊復自安慶上犯,陷武昌岳州,急趨長沙。時賊由水路掠船至羅江。新市長樂人驚走。而其里人有先在賊中者,至是以長發歸,脅里中率錢糧輸賊。黃君為里富室,挈家去。已而錢米大集。脅者皆自取之。眾怒曰:此偽耳!相與執而殺之。已殺,則又大恐。乃請豪長者謀之。皆尤眾人,莫為計。黃君至,曰:殺此賊誠善!今惟有團練耳。爾等但能一心致死,何患!所須錢物無多少,從我辦之。眾大喜。即日戶閱壯丁,具器械,立幟於門。別撿勇力數百人,分營要隘。
是時巨賊已率眾南上。而巴陵土賊大起,皆先在賊者。一人輒倡數百眾,劫奪村聚,無敢抗者。而楊某陳某為之渠。以千餘人入平江北界之岑川。聞長樂獨執殺其黨,首倡團練。欲乘其未定破之。岑川西去長樂五十里。一日以四百人,天未明而往。長樂人不意其猝至。黃君方與諸團首會食,賊已近里許矣。即呼召其營勇,獨與五十人先往,御之山下小村。地有長溝,楊柳蔽翳,各不相望見。突相遇小橋間。即刺斃賊大旗一人。連刺紅衣騎馬賊殺之,即其渠陳某也。因大呼,遠近皆應。群賊遽失魄,痴立不能動。勇益集,直推刃仆之,殺百數十人。又追殺走者。賊逃還岑川,不能半,即皆走歸巴陵。黃君旋又逐之巴陵新牆市。土賊即時皆散。於是黃君名赫然聞數縣間。省府盛獎其功。
其年五月,提督塔公已破賊湘潭,將收岳州,營於長樂。黃君與其團人常為軍導。軍進退皆依倚之。明年六月,賊帥何某,自通城以數千眾出巴陵,殺數百人,將由長樂犯長沙。黃君大集其勇。他鄉團皆爭赴之,幾二萬人。賊至巴陵關王橋,距二十里,聞炮聲大起。即退去。是時粵賊方與楚軍相持於湖北、江西。常以一股踞崇陽、通城,窺湖南,為沖我心腹計。我軍屢入擊破之。旋複合聚,黃軍嘗以團勇隨官軍剿賊。通城賊先遁。長樂人自是頗輕賊。而團事既久,貲絀不給,練營亦遂停罷。但以探候約相警集而已。又明年五月,何賊自通城乘夜入巴陵,將復犯長沙。即卷旗輕行走長樂,緣山嶺以入。殺牧牛兒。山中始覺之遽。出勇以斗,而四山皆有賊出,遂驚潰。挾妻子渡水入南山。賊亦不敢逼。其明日,賊將渡水,由古驛以上。長樂水南,地屬平江,與長樂合團。其人復相聚御之水上。賊竟日望之不敢渡。抵暮,遂縱火焚市屋,下走三十里,始渡水,至新市,夜殺千餘人。而長沙已聞賊,城備完。賊乃掠東境。由醴陵、萍鄉去。蓋長樂團為省城北蔽者且數年,至是始不振。黃君鬱郁以為恨。年余,遂病疽以卒。
余因避兵,早識黃君,備知其團事始末。其人意氣灑落,異於尋常富人。倉卒立事,有非偶然者。然余有以見團練之不易為,而今官吏一聞賊警,輒以此責望於民者,未察其實也。當賊初起,常以誑言鼓動一世之貧民。彼貧民忌恨富民,而欲壞之久矣。皆謂害不及我,而甚有利,則孰肯出其死力,以為富民衛。雖出錢財,莫之應也。應者亦陰挾兩端。賊至,即迎之耳。故凡為團兵者,必其鄉之人,適然與賊角,有釁讎而後可用也。而其地必深阻易守,人必簡練習部分戰鬥,氣力精專,而又財用饒給。然以居賊所必經地,以與賊連歲持久,則未有能也。若黃君之為團可謂能用其人。其功效卓著,非僅保全其鄉,雖及其壞散之時,賊終忌之不能逞殘於其人,而省城猶得其一二日阻遏之力。至其所恨,亦非人之所宜加過於君者也。故余嘗謂鄉團御賊之事,獨宜聽民之所為,商官無多預焉。何則?彼其身家,誠知自急。其形勢苟可合而有恃,固宜有能因便而用之。若將以為法令,而驅之使集,則民苟以其名相應,而黠猾之徒,妄為侈張,以取媚於官,而漁獵閭伍之利,因為武斷者,皆是也。此適足以餌賊而殃人,奚團練之有乎?余故記黃君而備論之如此。
黃君早歲讀書,嘗以例貢生應舉場。既棄去,以其才治家,益興其產,而甚能施。故里人尤樂從之。其為團練也,官以軍功保奏加五品銜,賞戴藍翎。卒時五十一。
○先考行狀
先考研田府君既歿之二十年,不肖中子敏樹,欲有表於其墓。既以請於戶部郎中上元梅先生伯言,而許為之文矣。謹具列里居世次,先人之性行事跡,大略如狀。我吳氏上世明初曰伏一公者,始自南昌徙來巴陵之南鄉。十有四傳而至府君。我高大父府君諱書泰,曾大父府君諱宅揆,大父府君諱傳經。是生先考研田府君兄弟三人。府君次居張。始吾家故貧。先大父之世,起有貲產,為里中富家。府君始讀書,即篤信宋儒之學,期必行之於身。嘗扁於其塾曰學四字,而為之序以自勵。取朱子淳熙入對時答人語也。為文章理致深厚,朴而不華。試有司輒不利。年三十,尚困童子試中。時昆明錢公澧為湖南學使,待士嚴。府君當入場,人擁失屨,覓屨乃復入。錢公怒其遲,退之不令入。既而召之。府君嘆曰:所以就試者,為進其身也,豈可受辱如此哉!而先大父年且老,家務多,府君遂棄舉子業,佐大父治家,家益起。
初府君年九歲,而先大母胥太孺人卒。繼大母孫太孺人,又繼大母李太孺人,府君事之皆盡誠孝。而大父昆弟三人,仲季兩大父皆早卒。府君待諸孤弟,尤有恩禮。然自敏樹生時,府君年已五十有一。其前者皆不得見而盡知之矣。顧自其微有知識之日,日趨侍府君家,而仰其容貌,則見其溫然以和,又儼然以莊也。其於兄弟也,與吾仲父異母以生,同居以及老,未嘗有一言之相責望也。吾季父早世,季母守節嫠居,其於府君,未嘗有一事之不然於其意者也。其於子孫也,愛而教之,加意以撫之,然未敢有不敬恭於其側者也。其日接於鄉之人也,雖妄少年,未有不肅然於其坐者也。
嗚呼,此其外之大略可見者也。抑其行事猶有能道者焉。吾鄉家有贏谷者,多積頭谷。頭谷者,人質貸其谷,加息以償。至來歲春夏間,除其息,仍以本谷貸。而吾家所積頭谷,蓋盈萬石矣。嘉慶癸酉之秋,府君與仲父謀曰:吾田產足可業也。而積穀又多。遂積而不已,以多財遺子孫,吾懼其為不義也。今歲頗不登,貸者艱償,不如放之。此兩利也。仲父以為然。而所貸出谷萬石,盡放出不復收。然府君平時治家纖嗇,不忍妄費一錢,人或疑其吝。及是放谷萬石,一鄉盡驚。有稱頌於府君前者,則徐應之曰:吾年老力衰,計自逸耳。然自後府君果益少事。唯觀覽書史自娛。尤喜鈔書,積巨冊,首尾端楷若一,無違誤者。素善飲酒,乃益召諸昆弟勸飲,未嘗至甚醉。酒後滋益恭。時時自鋤菜畦,樹瓜果,及課傭人。治田必盡其法。子孫讀書,訓課甚勤,不多望以進取。敏樹年十七時,補縣學生。訓之曰:汝今為學校中士人矣。士者,行義必可觀也。可不勉乎!臨終戒子孫曰:願後世不失為讀書善人,富貴非所望也。
自府君之歿二十年間,鄉之人往往有嘆而言者曰:厚矣夫先生之教我也!我奉其教,以有今日之安也。又有言者曰:某某婚喪不舉,往貸於先生,必得所求焉。不以其貧故疑難之也。某與某訟,以厚質請貸,則不得焉。又力勸諭而已之。凡先生之行,皆此類也。又有言者曰:昔先生之存,鄉之長者,常有所聽聞善言,以教戒其子弟。少年之為非者不敢肆。今不然矣。嗚呼,此皆府君之實也。
府君諱達德,字懷新,別自號曰研田,太學生,按察司照磨職銜。以子敏樹候補教諭,得贈修職郎。生於乾隆乙亥八月二十二日,歿於道光乙酉正月二十日,享年七十有一。即以其年十一月初五日,葬橫板橋之新阡,直家南十里。府君元配吾前母羅太孺人,生吾伯兄友樹,附貢生。繼配吾母徐太孺人,生吾姊適劉氏,次即敏樹。道光壬辰舉人,大挑二等候補教諭。次吾弟庭樹,縣學生。孫男八人,昌烈、昌煜、昌耀、昌、貽孫、慶孫、似孫、雨孫,曾孫男十二人,坦、堅、均、圭、墉、垣、、堂、城、坤、域、堪。今吾伯兄與吾弟,皆已早世。敏樹幸侍老母,無能進取以圖顯揚。惟思托賢人之文章,垂先型於不朽。謹狀其實以俟文焉。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不肖中子敏樹謹狀。
○君山月夜泛舟記
秋月泛湖,游之上者,未有若周君山游者之上也。不知古人曾有是事否?而余平生以為勝期。嘗以著之詩歌。今丁卯七月望夜,始得一為之。
初發棹自龍口,向香爐。月升樹端,舟入金碧。偕者二僧一客及費甥坡孫也。南崖下漁火數十星,相接續而西。次第過之,小船撈蝦者也。開上人指危崖一樹曰:此古樟,無慮十數圍根抱一巨石,方丈余。自郡城望山,見樹影獨出者,此是也。然月下舟中仰視之,殊不甚高大。余初識之。客黎君曰:蘇子瞻赤壁之游,七月既望,今差一夕耳。余顧語坡孫:汝觀月不在鬥牛間乎?因舉誦蘇賦十數句。
又西出香爐峽中少北。初發時,風東南來。至是斜背之,水益平不波。見灣思可小泊。然且行過觀音泉口響山前也。相與論地道通吳中。或說有神人金堂數百間,當在此下耶?夜來月下,山水寂然。湘靈洞庭君,恍惚如可問者。
又北入後湖,旋而東。水面對出鐙火光,岳州城也。雲起船側,水上氵翁々然。平視之,已作橫長狀。稍上,乃不見。坡孫言:一日晚,自沙觜見後湖雲出水,白團團若車輪巨瓮狀者十餘積,即此處也。然則,此下近山根,當有雲孔穴耶?山後無居人,有棚於坳者數家,洲人避水來者也。數客舟泊之,皆無人聲。轉南出沙觜,穿水柳中,則老廟門矣。志稱山周七里有奇。以余舟行緩,似不翅也。
既泊,乃命酒肴。以子雞苦瓜拌之。月高中天,風起浪作,劇飲當之,各逾本量。超上人守葷戒,裁少飲,啖梨數片。復入廟,具茶來。夜分登岸,別超及黎。餘四人尋山以歸。明日記。
○游大雲山記
立吾村而東望,仿佛乎翼然有山起於雲中者,大雲山也。山祀真武神甚靈。遠近走禱者眾。常從之問云:此去可百里,仙靈之所居也。於是有游志。蓋前此十七八年矣。而友人郭建林喜山水,約同游。將行矣,以風雨,或以事不果者,蓋三四焉。今月初十日,建林自郡城來告余曰:新霜天幸晴。行不汗,請與子踐大雲之約矣。
明日,余與建林及從弟伯喬三人者,步而即路。一人擔行李以從。其日至於潼溪,行四十里。明日行四十里,至於白羊之田。山益高,水益急,望大雲益近。明日過八百市。有路緣飛嶺以上。居人曰:山自此登矣。三人者以勇勸,猶數息乃上。已上,路緣嶺側,俯深溪,過之可怖畏。稍下有村落山田。已復上如前嶺。蓋上者八而二下。此以往,路皆然。過鵬灣,望懸泉自四山下,佇觀之。過案山,山絕高,峭立似城堵。是大雲之曲尾。形家言謂之案山。路緣案山人,行深洞中,四五里無人家。山半岩缺處,望有七八家煙火。路益險狹。水走絕澗下,聲怒號。建林、伯喬甚怖,余差勇。循澗行,路漸高,澗漸平,亦有村聚。晚投宿於羅氏,則至峰下矣。是日計行二十五里。然路難,四十不啻焉。
明晨飽飯,往登。石崖下聞泉淙淙然。坐聽之,其聲如松風之走萬壑也。是曰響泉之崖。澗側大石如縮龜,響泉自其下出。是曰息龜之澗。遂緣萬松磴。磴石級,級數十。足疲甚,一休。如是休者又數十,至乎道士之宮,憩焉。遂陟乎大雲之峰。下視萬山,如走馬,如驅羊,如滾波濤,如千萬人軍,旌旗鼓戈,魚麗鵝鸛,升壇而指麾。自巴陵、臨湘、通城、平江西四縣之山,咸在肘下。而西望洞庭,煙洲草渚,隱約可辨。沙川油川,左右繞若雙帶焉。其峰之勝者,卓筆如筆,青笠如笠,攢劍如劍,圍屏如屏。三人相顧以嘻,謂不臻於茲,安知茲山之上有若是者耶?而今之游不徒勞也已。峰下有井,名聖泉。道士之宮,背峰而列。宮凡六。余所宿宮名永樂。是日進香可百許人。道士云:八月之望,會者凡四五千人,蓋神之盛也。余等亦禮而無祈焉。
明晨下山。下行易,惟不可望。恐欲墜。亦頓撼,苦足肚痛。至鵬灣。灣有小潭自山來,二十里之泉,咸走石溪來會。石斗削若。小邱臨潭上可亭。前往時,略未究,今始得之。余所得大雲之盛具此矣。其日仍宿白羊彭氏。白羊地屬臨湘,而大雲巴陵地犬牙人也。明日至蒿坪,回望大雲,指前宵宿處,乃在天半。小雨,因過宿友人李皋門孝廉家。李氏多藏書。出書錄觀之。明日至新牆,宿蘇州吳氏寄東書屋。又明日,與建林別,余及伯喬歸。
是行也,凡八日,得詩十有一首。凡所稱峰崖泉石雲者,向未有名,名之自余。以大雲之居境蓋遠矣。近縣鮮好事者,四方之人莫至,游者自餘三人始。
○說釣
余村居無事,喜釣游。釣之道未善也,亦知其趣焉。當初夏中秋之月,蚤食後,出門而望。見村中塘水,晴碧泛然。疾理竿絲,持籃而往,至乎塘岸,擇水草空處,投食其中,餌鉤而下之。蹲而視其浮子,思其動而掣之,則得大魚焉。無何浮子寂然,則徐牽引之。仍自寂然。已而手倦足疲,倚竿於岸,游目而觀之,其寂然者如故。蓋逾時始得一動。動而掣之,則無有。余曰:是小魚之竊食者也,魚將至矣。又逾時,動者稍異,掣之得鯽,長可四五寸許。余曰:魚至矣,大者可得矣。起立而伺之,注意以取之,閒乃一得。率如前之魚,無有大者。日方午,腹飢思食甚。余忍而不歸以釣。是村人之田者,皆畢食以出。乃收竿持魚以歸。歸而妻子勞問有魚乎?余示以籃而一相笑也。及飯後仍出,更詣別塘求釣處,逮暮乃歸。其得魚與午前比。或一日得魚稍大者,某所必數數往焉。卒未嘗多得,且或無一得者。余疑釣之不善。問之常釣家,率如是。嘻,此可以觀矣。吾嘗試求科第官祿於時矣,與吾之此釣,有以異乎哉?其始之就試有司也,是望而往,蹲而視焉者也。其數試而不遇也,是久未得魚者也。其幸而獲於學官鄉舉也,是得魚小小者也。若其進於禮部,吏於天官,是得魚之大。吾方數數釣,而又未能有之者也。然而大之上有大焉,得之後有得焉。勞神僥倖之門,忍苦風塵之路。終身無滿意時,老死而不知休止。求如此之日暮歸來,而博妻孥之一笑,豈可得耶?夫釣,適事也,隱者之所游也,其趣或類於求得;終焉少繫於人之心者,不足可欲故也。吾將惟魚之求,而無他釣焉,其可哉!
○梅伯言先生誄辭
為古文詞之學於今日,或曰當有所授受。蓋近代數明崑山歸太僕,我朝桐城方侍郎,於諸家為得文體之正。侍郎之後,有劉教諭姚郎中,皆傳侍郎之學,皆桐城人。故世言古文有桐城宗派之目。而上元梅郎中伯言,又稱得法於姚氏。予曩在京師,見時學治古文者,克趨梅先生以求歸方之所傳。而予頗亦好事。顧心竊隘薄時賢,以為文必古於詞,則自我求之古人而已,奚近時宗派之雲。果若是,是文之大厄也。而予閒從梅先生語,獨有以發予意。又讀其文數十篇,知先生於文,自得於古人,而尋聲相逐者,或未之識也。予自是益求之古書。自道光甲辰,又九年咸豐壬子,予復入都,則梅先生已去官歸金陵。而粵寇之亂大作。明年,金陵陷,聞先生得出。丁巳,予寓長沙,孫侍讀子余告予曰:梅先生以前二歲卒矣。予於先生才數面,而與先生游京師者,稱先生語未嘗不及予。予窮老於世,今且避徙無所,而先生亦可謂不得志以死者。其才俊偉明達,固非但文人,而趣寄尤高。以進士不欲為縣令,更求為貲郎。及補官,老矣。而歸又逢世之亂,可傷也!乃為之誄曰:
才何以兮不施?名何為兮大馳?獨為文章之人兮,世安賴而有斯?嗚呼哀哉,伯言父!其文之好耶?其志之耶?其又以逢天之忌,而卒於顛倒者耶?
☆左宗棠
○飲和池記
輪挹河流上西城,傍堞迤行,東入節園。園西北阜,疊石峻テ,高逾仞,疑積石也。阜下搏泥沙,煅石為灰,劑為三池款之。靜極明生,黃變為碧,如湘波然,繞澄清閣,供烹飪汲飲灌溉。暇游其上,謀目謀耳者應接靡暇。樹石其髮膚,風其態度,月其色。或作響如球鍾,或涓涓如笙磬,則其聲也。禱曰:河伯丐我多矣,其有以溉吾人民!池溢北出,少東,迤而南,繞瑞谷亭,如經三受降城,曲折銀夏間也。又南趨隆阜下,如出壺口,過龍門,而面二華。渠中石起,上立數石,則底柱然。遵射堂東而南,清流汨汨,注大池中,命曰飲和。與古之大陸何以異也。用工萬九千餘,皆親軍力,未役一民也。用錢五百餘緡,使者之俸余也。彌月畢工。役之徵繕之暇,未廢事也。呼民取飲,則瓶瓢勺罌盎之屬早具。乏者或以織柳之器來,或手掬而飲。老者弱者盲者跛者,群熙熙然知惠之逮我。記此落之。凡有事於此者,條其銜名碑陰。歲在元黑戔灘月紀屠維作噩。
○請拓增船炮大廠疏
竊惟防海以船炮為先,船廠以自制為便。此一定不易之理。臣於同治五年奏設船政局於福建,仿造外國兵船。甫蒙俞允,即拜西征之命。一切製造,經歷任船政大臣斟酌辦理。所制各船,多仿半兵半商舊式。近年雖造鐵脅快船,較舊式為稍利。然方之外洋鐵甲,仍覺強弱懸殊。船中槍炮概系購配,較外洋兵船所用,又有多寡利鈍之分。所以夷釁一開,皆謂水戰不足恃也。夫中國之地,東南濱海,外有台澎金廈瓊州定海崇明各島嶼之散布,內有長江津滬閩粵各港口之洪通。敵船一來,處處皆為危地。戰固為難,守亦非易。現今守口之炮,率購自外洋。子彈火藥,形式雜出。各炮各彈,南北洋雖能配補,而炮身槍管,久必損缺。各國既守公法,一概停賣。將來由雜而少,由少而無,誠有不堪設想者。臣去冬布置閩海防務,親歷長門金牌,察看炮台。飭將馬江被敵擊沉之炮起出安配,粗足自固。然炮位少而海口多,陸師仍不能省。兵多餉巨,司庫難支。不得已而有商借洋款之舉。夫借款必還,且耗巨息。幸而軍務順手,尚不失為權宜。倘夷焰日張,海防日棘,而徒剜肉醫瘡,勉強支持,何以抑強寇而靖海疆?
臣愚以為攘夷之策,斷宜先戰後和。修戰之備,不可因陋就簡。彼挾所長以凌我,我必謀所以制之。因於船政局舊班出洋學生內,詢考制炮大略。據稱泰西炮廠不一,當以法華士廠,克虜伯廠,安蒙士唐廠,好雨鶯廠四處為最。法克兩廠,炮身炮筒炮箍皆煉成全鋼。安蒙士唐廠,筒用精鋼,身用熟鐵。好雨鶯廠筒箍用精鋼,身用鑄鐵。皆擅專長。然半鋼半鐵,制費雖減,惟有用久裂縫之虞。不如鈍用全鋼,價雖貴而無弊。參觀比較,仍以德國克虜伯、英國法華士作法為妙。故中外各國用該局廠之炮為最多。中國欲興炮政,必於此兩廠擇一取法。雇其上等工匠,定購制炮機器。就船政造船舊廠,開拓加增,克日興工鑄造。雖經始之費,需銀五六十萬兩。而從此不向外洋買炮。即以買炮經費,津貼炮廠,當亦有贏無絀。惟制炮之鐵,與常用鐵器煉法不同。必須另開大礦,添機鍊冶,始免向外洋購鐵。查福州穆源礦苗極佳。閩中官民屢議開採。以銷路不旺而止,若用以制炮,取之甚便。如能籌得二三百萬金,礦炮並舉。不惟炮可自制,推之鐵甲兵船與夫火車鐵路,一切大政皆可次第開辦。較向外洋購買,終歲以銀易鐵,得失顯然。泰西各強國,於此等工程,斷不貪購買之便,而自省煩勞,良有以也。各等語,稟由船政局提調道員周懋琦,轉稟前來。
臣查西洋各國二十年前,尚無鐵艦。所有兵船,與中國船政局現制相符。即炮位藥彈,亦多前膛笨重之物。論其昔年兵力物力,本非能與我為難。孰料該夷逐漸講求,日新月異,兵船鐵甲,厚至一尺有餘,更以一二尺厚之陰丁魯泊,如橡皮膠者,貼襯其里。以故剛柔摩盪,堅實異常。其後膛巨炮,全重能力,突過從前。上海製造局所譯《克虜伯炮准心法》,及《兵船海岸炮位架圖說》,言之甚詳。《申報》所載英國新造巨炮,可受藥彈一千餘磅之重,能洞穿五尺余厚之鐵甲,聞者莫不咋舌。而自泰西各國視之,亦尋常工作耳。該夷修明武備,不惜財力,至於如此。此次法夷犯順,游弈重洋,不過恃其船堅炮利。而我以船炮懸殊之故,匪獨不能海上交綏,即台灣數百里水程,亦苦難於渡涉。及待開廠制辦,補牢顧犬,已覺其遲。若更畏難惜費,不思振作,何以謀自強而息外患耶?
穆源鐵礦,臣接見閩省官紳,均謂便於開採。似應委員試辦,並拓馬江船廠,興工鑄炮。臣又聞江南徐州鐵礦,礦苗之旺,甲五大州。若能籌款開辦,即於楚吳交界之處,擇要設立船政炮廠,專造鐵甲兵船,後膛巨炮,實國家武備第一要義。臣老矣,無深謀至計,可分聖主憂勞。目睹時艱,不勝愧憤!惟念開鐵礦、制船炮各節,事雖重大,實系刻不容緩。理合請旨敕下內外臣工,迅速妥議具奏,仍乞宸衷獨斷,期於必行!天下幸甚!
☆李元度
○答友人論異教書
來書以泰西人行異教於中國,愚氓多為所惑,慮奪吾堯舜孔孟之席。謂此開闢已來未有之變。其言深痛若此,有心哉,有心哉!然某之隅見,竊謂不足慮。抑且深足為喜。不惟不慮彼教奪吾孔孟之席,且喜吾孔孟之教將盛行於彼都,而大變其陋俗。請畢吾說以廣足下之志焉。
蓋堯舜孔孟之教,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乃乾坤所繇以不敝者也。天地之生,人為貴,人之道,以倫常為本。彼際天並海之夷以千百國計,皆人也。有血氣即有心,知皆可以人道治之者也。特自古不通中國,又相去七萬里。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故末繇近聖人之居,而聞其教耳。天誘其衷,以互市故,朋游於中土,而漸近吾禮義之俗。彼自知前者之蔑棄倫紀,不復可以為人,有不幡然大變其故俗者邪?天主耶穌教,僅法蘭西一國耳。然且諸國皆擯之不使闌入其境,蓋亦共知其陋矣。惡能加毫末於堯舜孔孟之教哉!且子未讀《中庸》乎?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物之性。物之性且當盡,況彼固人也,同在並生並育中,聽其自外倫紀,而終失其性,其何以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參乎?天心仁愛,聖人有教無類,必不忍出此也。聖人之道,譬如天地之無不覆幬,無不持載。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此正堯舜孔孟之實錄也。其曰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則以大地九萬餘里,尚有舟車人力所不及者。今此通商諸國,天假其智慧,創火輪舟車,以速其至。此聖教將行於泰西之大機括也。繼諸國而來者,後將不知其紀。堯舜孔孟之教,當遍行於天地所覆載之區,特自今日為始。造物豈無意哉!
且夫堯舜孔孟之教,在中國亦以漸而及也。堯舜都冀州,其時惟今山西、山東、直隸、河南、陝西數行省為中原,余皆要荒服也。孔孟時,吳越荊楚尚以蠻夷擯之。宋以來,三江兩湖,閩浙黔滇川粵始大盛,聲明文物,視鄒魯不少讓。謂非聖教之自近而遠,自狹而廣歟?至若唐虞之苗,三代之犭嚴狁、獯鬻、犬戎,漢之匈奴,晉之氐羌,唐之吐番、回紇,宋之契丹,其故俗類皆ル彝倫,娶同姓,兄收弟婦,弟室兄妻,習然不為怪。自元魏遼金分主中國,其俗即已大變。元大一統,稱尤盛。今之西北蒙古部,皆元裔也。世為國家臣僕,賢哲代生,非復當年之舊矣。向使其閉關絕跡,不與中國通,不至今猶睢盱犭丕榛之故俗邪?不但此也,我朝雍正中,滇黔川楚兩粵諸蠻夷,改土歸流,亦自開闢以來,始沐王化。至乾隆中,新疆拓土二萬里,則真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矣。堯舜孔孟之教,蓋漸推漸遠,初無一息之停也。今泰西諸國,適以互市來,其必將用夏變夷,而不至變於夷也決矣!
抑考元會運世之說,堯時在午,距今不過四千年,正中天之運也。天地之氣,日趨於文明,故西人之繁富靡麗,乘時以達中土,殆有氣機以感召之。其舟車器械天文算學,亦未嘗無補於中國。天殆使之竭智慧以助中國之文明,而即以親炙中邦者,漸使染於堯舜孔孟之教,豈偶然哉!王者無外,聖人無外,天地之心更無外。當此中天景運,聖教被絕域,必自今日始矣。孟子曰: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已。抑何必視之若讎,去之若浼乎?吾故曰:不慮彼教奪吾孔孟之席,而喜吾孔孟之教將盛行於彼都也。若夫自強之術,有國者所當務。豈必因遠人之狎至,而始為之所哉!偶書所見,伸紙不覺累幅。惟垂察不宣。
☆宗稷辰
○懷新篇
舊信可思耶?舊之善者可思,其不善者不足思。古於舊之文有二焉。其一似以萑覆臼,為能守其陳資以養人也。其一文為鵂,義為鴟,或同留離。蓋之老老,不可留而留,是當除者也。故《易》象於革,去故鼎新焉。嘗觀晦蒙屯塞之境,草木蕃廡,洞壑郁淫,上不見日月,下不見人跡。雖中藏太古之瑞,亦復沉霾幽隱,寶氣潛伏。於此有人焉,操斧斤入林莽,砉然開其幽而通其蔽,遂使暉光忽新,俯仰為之大寬,登陟為之欣暢,豈非人心所久而深望哉!是以已治之新可樂也,未治之新可懷也。夫為山澤啟草昧,此尋常耳目所共喜也。若乃生廣居之中,坐堂皇之士,萬事叢雜,投於其胸,群瞻眾聽,八面環伺,而其人方且耽庸習故,嗜腐迎臭,錮閉靈智,以受塵墨,破竇壞徑之是尋,而光明反以為羞,於是無規不遂,無跡不因,老謀深算,忄昏忄昏其德,言宣令出,訛謬踵襲,聞者倦聞,見者沮色,日復一日,交相蹙額。噫,德之不新,流及於政,不尤為天下之大惑歟?今試為之掃官府之塵,濯鼎彝之垢,更琴瑟之徽,磨戈刃之鈍,相與振頹綱,扶傾維,盪以清風,照以初旭,老物息而土鼓震,文明復而慶雲升,而《湯銘》、《周誥》之上新其君,下新其民,皆於其時煌煌改觀焉。然後知舍其舊而新是圖。誠整齊一世之人所不得緩也。然而新其開物之務,尤貴新其取人之明,欲使疆場之地,旌旗一新,而不先簡將帥,勤訓練,雖新弗新也。欲使禮樂之場,節和一新,而不先慎起居,擇輔導,雖新弗新也。欲使中外之間,鼓舞一新,而不先肅法紀,明政教,雖新弗新也。是故新其心矣,斯能新其人。新其人,斯能新其物。而天下一是無不新矣。《大學》首自新以新庶民。知本之君子,曷不鑒而懷諸!
☆鄭珍
○巢經巢記
非居盛文之邦,或游跡遍名會,或膺朝省碩官,其人自負學,好事而雄於財,又親戚僚友子弟,力為羅レ,貴鬻轉鈔,無不如志,不能名藏書家也。余幼喜泛窺。見人家稍異者,必盡首末。稍長,讀《四庫總目》,念雖不得本,猶必盡見之。裹犍叢山之中,家赤貧不給飠粥,名聞不到令尉,相過從不出閭里書師,齊秦吳越晉楚之都,又無葭莩之因,可藉攄蓄念也。凍餒迫逐,時有所去。去即家人待以食。歸而顧擔負,色喜也。解包乃皆所購陳爛,相視爽然。而余常衣不完,食不飽,對妻孥求槁寒慄象,亦每默焉自悔。然性終不可改易。迄今二十餘年矣。計得書萬餘卷。漢魏後金石文字,暨宋元來名人真跡,又近千卷。雖不能名藏家,亦多矣。其得之之難為何如哉!玉川子欲拾遺經,巢之空虛,誠貴之也。以余得之之難,其視玉川之貴之,又當何如?僦寓夷牢水上,若羈禽無定棲。因以巢經巢名所寄之室。
嗟乎,書猶財也。當其無,百方期有之。有而僅攝緘固,不為已用,則反不若不有不為累。或用而僅罄之居服飲博,淫蕩無益,亦未見為能用也。聚書而不讀,與讀之而不善者,何以異是!夫聚而不讀,猶不失為守財之俗子。至讀之不善,斯敗家辱宗之尤矣。致足於外,而不求足於內,則是外物者,又安見其可貴哉!昔陸務觀為書巢,入其中,不辨奧灶。而卒以浮文誕詞名。至記南園,為世詬病。下民侮子,或亦其不善讀書之招也。可無懼乎!
○梅亥記
亥,即所謂側掌而襠臍者也。南於墓,徑可百步,高與臍等,而掌末適直墓門。山蓋得此,乃環合而雄深,其中始圓お,可田可池。無則枯短直露,舉不足觀也。初土人鏟腰為田。庚子秋,余得之,始復舊。相其勢若植巨木,則婉秀為所奪。且前山之雲委而波屬者皆蔽矣。乃種梅焉。至今四年。於是垓之上乃無非梅者。
梅之初也,府君蓄盆梅一,修逾尺,大如指,千葉而白花。一日先孺人撫而言曰:凡物皆有全量。使夭閼不盡其性者,皆人為害之也。因出植籬間。越年,其條大發。又越年,行樹下而冠已無礙。余因雨水前削枝之近土者。半夾以石,深擁之。調年發,擁其根者三而得一或二焉。乃斫而樹之。樹者又如是分之。因是堯灣寓宅多有梅,其祖樹當丁酉六月,花一枝。是秋余舉於鄉。及庚子,先孺人棄養,遂不花。明日乃枯以死。木之可感也如是。今此亥之或喬或稚者,皆其子孫也。
憶余在十年前,結草亭於寓東大棗下,左右植梅五六株。割前之田為方池,中菰蓮而上萱柳。每春夏葉茂,枝撐相交,一亭皆綠。先孺人或坐梅下,紡綿績麻,或行梅邊,摘花弄孫子。及秋霽冬晴,則又架竹搓牙間,曝衣襦,干旨蓄,徐徐然來往其際。亭之外皆圃,中植者患防菜,則以余酷護也。時余出稍芟之,家人間舉以為笑。至今皆移來此。其某株為所倚而撫者,某枝為所芟者,某搓牙為所架竹者,宛宛皆能記識。而據亥北望,累然一邱,音容莫復。徒使茲亥為瑤林,為雪海,過焉者嘖嘖中道山之勝,能無悲乎!詳述之,以見諸梅之能盡其性者,皆出自先孺人手也。
亥者,寓陟瞻之意。屺亥同字義,蓋依《毛詩》雲。
○送黎蓴齋表弟之武昌序
人之制於天權於人者,不可必,惟在已者為可恃。格致誠正以終其身,是不聽命於天人者也。功名事會之倘至,起而行之,吾樂焉;否則胼胝於畎畝,歌嘯于山林,亦樂焉。此所謂豪傑之士,不待文王而興者也。非是,則必待上之有以勸之,而後士有所恃,得專志於學,而後成其為身。士各成其為身,而後天下治亂乃有所賴。國家養士二百餘年矣,讀書者自束髮受五經四子書,學八股文應選舉,由府州縣學生試省闈禮部,以成舉人進士,遂授官而食祿。次則由廩生副貢優行選拔貢於京,就別頭試,亦得停年循資而授官焉。是為入仕正途。外此則以資進。顧或不足之。寧長年眵目伏腦,以從事於學,以應三載歲科鄉會之選。誠恃有勸之之道也。
自盜賊起粵西,蹂躪吳越秦楚,邊省亦寇攘騷然。在上修文不暇給,為士者乃始失所恃。吾貴州已兩科廢省試,府州縣歲考,至有停十年者。生童望考途,無去處。力不能提刀殺賊,建軍功,致尊顯,復不能鑽營長官,借奏書屍名保舉,又不能因緣勾當公事,稽團務,庀厘局,中間乾沒,以苟且養妻兒。城鄉富家子弟,倘佯憮歲月,莫就師。貧者舍策而易業,則欲倚舌耕求束修之奉,又賤且難也。
吾意此時當有權宜之法,以收士心而振士氣。如宋因軍興詔川陝類試,未嘗必至京師也。宋元明鄉試,皆即台秩選聘屬官,及家居士大夫,或儒士主考,亦未嘗必遣京朝官也。或可仿其意行之。而無一二府為足蕆事地。然則,士生此邦,值此時,如之何其不怨!吾又意士誠志聖人之道,聽命於天人者,誠無如何矣。自修其可恃,而亦無如何哉!是固難為一概道也。
表弟黎蓴齋行謹而能文。自弱冠補廩膳生,久屈於不試。將適武昌,省其從兄。擬足資遂北,附順天鄉試。過我言別。此其計良苦。然計此行至綦市登舟,出涪陵魚復,下三峽秭歸夷陵,順流趨荊州,經洞庭之口,及大別而拜汝兄。若復前去,更過雪堂,觀廬岳,北歷徐兗,瞻光日下,水陸不止萬里。風檣輪轍之間,睪然想望孔孟之所為教,程朱之所為學,以及屈宋李杜歐蘇之所發為文章,必有相遇於心目間者。則意斯行也誠快。彼聽命於天人者,雖不可知,而在已者所得多矣。況以子之才,又在必售之數乎?行矣。吾雖衰,猶能待他日歸而觀子之所得也。
☆曾國荃
○統籌閩粵浙三省防務片
海防區分南北洋,而山東之煙臺,歸北洋兼轄,閩浙粵三口,歸南洋兼轄。煙臺只有一口,尚易兼顧。閩粵則有台澎金廈雷瓊之散布。浙江則有定海鎮海之要隘。道遠則經營匪易,隔省則呼應欠靈。今津沽吳淞等處既擬增雷快鐵甲等船,福建廣東浙江三省,亦須速籌巨款,及時製備,庶無事則各為操練,有事則立調應援,以期聲勢聯絡,鞏固海疆。各省督撫臣,皆具深謀遠識。何省應增何項船隻若干,或由廠自造,或由外國訂購,亦宜趁此決計自強,通力合作。相應請旨敕下各該省,趕速籌商,奏明辦理。至近日西人陸戰,皆用炮隊當先,而以後膛洋槍繼之。臣處有由滇粵台北前敵觀戰來者,言之甚詳。是陸兵從前專練洋槍,以後更宜加練炮隊。所需後膛槍炮,尤為最要之軍械。一經海口封禁,購辦無從。似須先事購備。並添購機器,推廣仿造,庶免缺乏之虞。除飭上海金陵兩機器局遵照妥辦外,一併請旨敕下閩粵等省,預行籌備。洵於防務有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