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四

鄭振鐸 《晚清文選》
028-070求闕齋記·曾國藩 國藩讀《易》,至《臨》而喟然嘆曰:剛侵而長矣。至於八月有凶,消亦不久也。可畏也哉!天地之氣,陽至矣,則退而生陰!陰至矣,則進而生陽。一損一益者,自然之理也。 物生而有嗜欲,好盈而忘闕。是故體安車駕,則金輿鏓衡,不足於乘;目辨五色,則黼黻文章,不足於服。由是八音繁會,不足於耳,庶羞珍膳,不足於味。窮巷瓮牖之夫,驟膺金紫,物以移其體,習以盪其志。向所謂搤腕而不得者,漸乃厭鄙而不屑御。旁觀者以為固然,不足訾議。故曰:「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彼為象箸,必為玉杯。」積漸之勢然也。而好奇之士,巧取曲營,不逐眾之所爭,獨汲汲於所謂名者,道不同,不相為謀。或貴富以飽其欲,或聲譽以厭其情,其於志盈一也。 夫名者,先王所以驅一世於軌物也。中人以下,蹈道不實,於是爵祿以顯馭之,名以陰驅之。」使之踐其跡,不必明其意。若君子人者,深知乎道德之意,方懼名之既加,則得於內者日浮,將恥之矣。而淺者譁然驚之,不亦悲乎! 國藩不肖,備員東宮之末,世之所謂清秩。家承餘蔭,自王父母以下,並康強安順。孟子稱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抑又過之。洪範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不協於極,不罹於咎,女則錫之福。」若國藩者,無為無猷而多罹於咎。而或錫之福,所謂不稱其服者歟?於是名其所居曰求闕齋。凡外至之榮,耳目百體之嗜,皆使留其缺陷。 禮主減而樂主盈,樂不可極。以禮節之。庶以制吾性焉,防吾淫焉。若夫令聞廣譽,尤造物所靳予者。實至而歸之,所取已貪矣。況以無實者攘之乎?行非聖人而有完名者,殆不能無所矜飾於其間也。吾亦將守吾闕者焉。」 ○討粵匪檄 逆賊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草不留。其擄入賊中者,剝取衣服,搜舌刂銀錢。銀滿五兩而不獻賊者,即行斬首。男子日給米一合,驅之臨陣向前;驅之築城浚濠。婦人日給米一合,驅之登陴守夜,驅之運米挑煤。婦女而不肯解腳者,則立斬其足而示眾婦。船戶而陰謀逃歸者,則倒抬其屍以示眾船。粵匪自處於安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此其殘忍慘酷,凡有血氣者,未有聞之而不痛憾者也。 自唐虞三代以來,歷世聖人扶持名教,敦敘人倫!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粵匪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自其偽君、偽相,下逮兵卒賤役,皆以兄弟稱之。謂惟天可稱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農不能自耕以納賦,而謂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賈以取息,而謂貨皆天王之貨。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盪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原。凡讀書識字者,又烏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為之所也?自古生有功德,沒則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亂臣賊子,窮凶極丑,亦往往敬畏神祗。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粵匪焚郴州之學宮,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嗣是所過郡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士,如關帝岳王之凜凜,亦皆污其宮室,殘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焚,無像不滅。斯又鬼神所共憤怒,欲一雪此憾於冥冥之中者也。 本部堂奉天子命,統帥二萬,水陸並進。誓將臥薪嘗膽,殄此凶逆!救我被擄之船隻,拔出被脅之民人。不特舒天子宵旰之勤勞,而且慰孔孟人倫之隱痛。不特為百萬生靈報枉殺之仇,而且為上下神祗雪被辱之憾。是用傳檄遠近,咸使聞知。倘有血性男子,號召義旅,助我征剿者,本部堂引為心腹,酌給口糧;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橫行中原,赫然奮怒,以衛吾道者,本部堂禮之幕府,待以賓師;倘有仗義仁人,捐銀助餉者,千金以內,給予實收部照。千金以上,專摺奏請優敘;倘有久陷賊中,自拔來歸,殺其頭目,以城來降者,本部堂收之帳下,奏授官爵;倘有被脅經年,髮長數寸,臨陣棄械,徒手歸誠者,一概免死,資遣回籍。 在昔漢唐、元、明之末,群盜如毛,皆由主昏政亂,莫能削平。今天子憂勤惕厲,敬天恤民。田不加賦,戶不抽丁。以列聖深厚之仁,討暴虐無賴之賊。無論遲速,終歸滅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若爾被脅之人,甘心從逆,抗拒天誅。大兵一壓,玉石俱焚,亦不能更為分別也。本部堂德薄能鮮,獨仗忠信二字為行軍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長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難各忠臣烈士之魂,實鑒吾心,咸聽吾言。檄到如律令!無忽! ○原才 風俗之厚薄奚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且智者,則眾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言尤眾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眾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眾人與之赴利。眾人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俗之於人之心,始乎微而終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其風民皆以義;故道一而風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為口說,而播為聲氣。而眾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為習尚。於是徒黨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有以仁義倡者,其徒黨亦死仁義而不顧;有以功利倡者,其徒黨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濕,火就燥,無言不讎,所從來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有責焉者也。有國家者,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慎擇與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惴惴乎謹其心之所向,恐一不當而壞風俗,賊人才。循是為之,數十年之後,萬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028-073聖哲畫像記·曾國藩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朝列,窺竊陳編,稍涉先聖、昔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未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為文淵閣直閣校理,每歲二月,侍從宣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業,況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飲盡也!要在慎擇焉而已。 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馳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人事跡。而《列女傳》亦為畫像,感發興起,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誠求之,仁遠乎哉! 堯、舜、禹、湯,史臣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斯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蓋與莊荀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宋之賢者,以為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圖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述二周典制。而好稱引奇誕,文字燦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為《史記》,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狀;燦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妹妹而自說者哉? 諸葛公當擾攘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馭駑馬,登峻坂,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甚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為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游夏。以余觀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今以類圖之。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斷斷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群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義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隤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納之於薄物細故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為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於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余抄古今詩,自魏晉至國朝,得十九家。蓋詩之為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嚌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肴,辯嘗而後供一饌,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同吾之所嗜,是大愚也。 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余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有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千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為書,無以觀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訓詁,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杜、馬,吾以許鄭考先王製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故並圖焉。 先王之道,所為修己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焚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為兢兢。 我朝學者,以顧亭林氏為宗,《國史儒林傳》褒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蒿庵作《中庸論》及江慎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為先務。而秦尚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 吾圖畫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指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宏通,國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啟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乎不可幾已。故以殿焉。 姚先生言: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為近,姚、王於許、鄭為近,皆考據也。 此三十三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而不能盡。若又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為隘,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為善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佔畢咿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入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倍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僥倖於後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歿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歟? 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錙銖,或百錢逋負,怨及子孫。若通貿易,瑰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商富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緡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有不暇計其小者,況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地,而或贏或絀;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為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 古之君子,蓋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已之不免,為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俯不怍,樂也。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為祈,無所為報!己則自晦,何有於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懷不遇,怨悱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若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三子也遠甚。將適燕晉而南其轅,其於術不亦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 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 三十二人,俎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復李眉生書 接初三日手書,藉審台候綏愉,醇修日密,公餘讀書,日有常課,欣慰無已。承詢虛實譬喻異詁等門,屬以破格相告。若鄙人有所秘惜也者。仆雖無狀,亦何敢稍懷吝心。特以年近六十,學問之事,一無所成,未言而先自愧赧。 昔在京師,讀王懷祖,段懋堂諸書,亦嘗研究古文家用字之法。來函所詢三門,虛實者,實字而虛用,虛字而實用也。何以謂之實字虛用?如春風風人,夏雨雨人。上風雨,實字也,下風雨,則當作養字解,是虛用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上衣食實字也,下衣食則當作惠字解。是虛用矣。春朝朝日,秋夕夕月。上朝夕,實字也,下朝夕,則當作祭字解。是虛用矣,入其門無人門焉者,入其閨無人閨焉者。上門閨實字也,下門閨,則當作守字解。是虛用矣。後人或以實者作本音讀,虛者破作他音讀。若風讀如諷,雨讀如吁,衣讀如裔,食讀如嗣之類。古人曾無是也。何以謂之虛字實用?如步行也,虛字也。然《管子》之六尺為步,韓文之步有新船,輿地之瓜步,邀笛步,《詩經》之國步,天步,則實用矣。薄迫也,虛字也。然因其叢密而林曰林薄,因其不厚而簾曰帷薄,以及《爾雅》之屋上薄,《莊子》之高門懸薄,則實用矣。覆敗也,虛字也。然《左傳》設伏以敗人之兵,其伏兵即名曰覆。如鄭突為三覆以待之,韓穿帥七覆於敖前。是虛字而實用矣。從順也,虛字也。然《左傳》於位次有定者,其次序即名曰從。如荀伯不復從,豎牛亂大從,是虛字而實用矣。然此猶就虛字之本義而引伸之也。亦有與本義全不相涉,而藉此字以名彼物者。如收,斂也,虛字也,而車之輪名曰收。賢,長也,虛字也,而車轂之大穿名曰賢。畏,懼也,虛字也,而弓之淵名曰畏。峻,高也,虛字也,而弓之拄弦處名曰峻。此又器物命名,虛字實用之別為一類也。 至用字有譬喻之法,後世須數句而喻意始明。古人只一字而喻意已明。如駿,良馬也;因其良而美之。故《爾雅》駿訓為大。馬行必疾,故駿又訓為速。《商頌》之下國駿龐,《周頌》之駿發爾私,是取大之義為喻也。《武成》之候衛駿奔,《管子》之弟子駿作,是取速之義為喻也。,牛百葉也,或作比,或作毗,音義並同。牛百葉重疊而體厚,故《爾雅》、《毛傳》皆訓為厚。《節南山》之天子是毗,《采菽》之福祿之,是取厚之義為喻也。宿,夜止也,止則有留義。又有久義。子路之無宿諾,孟子之不宿怨,是取留之義為喻也。《史記》之宿將宿儒,是取久之義為喻也。渴,欲飲也,欲之則有切望之義。又有急就之義。《鄭箋雲漢詩》曰:渴雨之甚。石苞檄吳書曰:渴賞之士,是取切望之義為喻也。《公羊傳》曰渴葬,是取急就之義為喻也。至於《異詁雲》者,則無論何書,處處有之。大抵人所共知,則為常語,人所罕聞,則為異詁。昔郭景純注《爾雅》,近世王伯申著《經傳釋詞》,於眾所易曉者,皆指為常語,而不甚置論。惟難曉者,則深究而詳辨之。如淫訓為淫亂,此常語人所共知也。然如詩之既有淫威,則淫訓為大。《左傳》之淫刑以逞,則淫訓為濫。《書》之淫舍梏牛馬,《左》之淫芻蕘者,則淫當訓為縱。莊子之淫文章,淫於性,則淫字又當訓為贅。皆異詁也。黨,訓鄉黨,此常語,人所共知也。然《說文》云:黨,不鮮也。黨字從黑,則色不鮮,乃是本義。《方言》又云:「黨,智也。」郭注以為解寤之貌。《鄉射禮》侯黨,鄭注以為黨,旁也。《左傳》「何黨之乎?」杜注以為黨,所也。皆異詁也。展,訓為舒展,此常語也。即《說文》訓展為轉。《爾雅》訓展為誠,亦常語,人所共知也。然《儀禮》有「司展群幣,」則展訓為陳。《周禮》展其功緒,則展訓為錄。《旅獒》「時庸展親,」則展當訓為存省。《周禮》之展犧牲,展鍾,展樂器,則展又當訓為察驗。皆異詁也。此國藩講求故訓,分立三門之微意也。 古人用字不主故常,初無定例。要之各有精意運乎其閒。且如高平曰阜,大道曰路,土之高者曰冢,曰墳,皆實字也。然以其有高廣之意,故《爾雅》《毛傳》於此四字,均訓為大。四牡孔阜、爾淆既阜、火烈具阜、阜成兆民,其用阜字俱有盛大之意。王者之門曰路門,寢曰路寢,車曰路車,馬曰路馬,其用路字俱有正大之意。長子曰冢子,長婦曰冢婦,天官曰冢宰,友邦曰冢君,其用冢字俱有重大之意。《小雅》之羊墳首,司ピ之共墳燭,其用墳字具有肥大這意。至三墳五典,則高大矣。凡此等類謂之實字虛用也可,謂之譬喻也可,即謂之異詁也亦同。閣下現讀《通鑑》司馬公本精於小學,胡身之亦博極群書。即就《通鑑》異詁之字,偶一抄記,或他人視為常語,而己心以為異,則且抄之。或明日視為常語,而今日以為異,亦姑抄之久之,多識雅訓。不特譬喻虛實二門可通,即其他各門亦可觸類而貫徹矣。 ○與朱仲我書 來函具悉所論轉注,謂戴氏專以訓詁解轉注,義有未盡。誠為確論。至謂會意之老,形聲之考,焯然已知,而疑許氏合此二字為轉注者,為失之贅,則竊以為不可。許君固非絕無可議者。惟指考老為轉注,則在不可議之列。尊意履本訓踐,其所為踐之具者為轉注,是以虛用者為本訓,實用者為轉注。凡古今文字,何字不可虛實兩用。如屨字以實用者為本訓,而《羽獵賦》之屨般首,則虛用矣。寫字以實用者為本訓,而《魯頌》之松桷有寫,則虛用矣。推之衣巾冠帶皆實字也,而《孟子》之衣褐,《周禮》之巾車,《史記》之冠玉,《月令》之帶弓,則虛用矣。宮室門戶皆實字也。而《爾雅》之大山宮,小山,《左傳》之復室其子,《公羊》之無人門焉者,《漢書》之王嘉戶殿門,則虛用矣。將循履字之例,概以虛者為本義,實者為轉注乎?抑有時以虛者命為轉注乎?曩常譏戴段二家,以一部《爾雅》全目為轉注,以五百四十部首,全目為轉注,以為何必六書,只此一書足矣。今來函所述庭訓,其病殆亦近之, 不佞竊不自揆,謬立一說。篤守許氏考老之忄旨,以謂老者會意字也,考者轉注字也。部首之可指數者,如部,爨部,ヱ部,鹽部,弦部,酉部,皆轉注之部也。凡形聲之字,大抵以左體為母,以右體之得聲者為子,而母字從無省畫者。凡轉注之字,大抵以會意之字為母,亦以得聲者為子,而母字從無不省畫者。省畫則母字之形不全,何以知子之所自來?惟好學深思,精心研究,則形雖不全,意可相受。如老字雖省七字,而可知考耄等字之意從老而來。履字雖省去舟文,而可知屨屐等字之意從屨而來。{豪木}字雖省去豕字,而可知囊橐等字之意從{豪木}而來。夢字雖省去夢字,而可知寤寐等字之意從夢而來。推之爨畫眉等部,莫不皆然。其曰建類一首者,母字之形模尚具也。其曰同意相受者,母字之畫省而意存也。抑又有進者,轉注之字。其部首固多會意者矣。亦有不盡然者。如鹽從鹵,監聲,形聲字也。而所屬鹽鹼等字,仍不害其為轉注之字。ヱ從欠,ヱ聲,形聲字也,而所屬之ヱ,仍不害其為轉注之字。至於酉者,象形字也,本不得目為轉注之部,特以酉字之材不足以統所屬之字,似應別立酒部,而於醞釀醋醇ㄤ等字,增曰從酒,省,{皿}聲,從酒省襄,從酒省壽,聲昔聲享聲離聲云云,乃與全書義例相合。蓋此等字本不僅胚胎於酉字,實由酒字貫注而來。斯又許君所未指為轉注,而不害其為轉注者也。此說蓄諸鄙心,歷有歲年。閒語朋輩,疑信參半,以生平於小學致力甚淺,不敢有所造述。因來函陳義頗堅,輒復貢其膚末以相質證。 ○歐陽生文集序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傳先生鼐善為古文辭,慕效其鄉先輩方望溪侍郎之所為,而受法於劉君大魁,及其世父編修君范。三子既通儒碩望,姚先生治其術益精。歷城周永年書昌為之語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學者多歸向桐城,號桐城派。猶前世所稱江西詩派者也。姚先生晚而主鐘山書院講席,門下箸籍者,上元有管同異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東樹植之,姚瑩石甫。四人者,稱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傳授徒友,往往不絕。在桐城者,有戴鈞衡存莊,事植之久,尤精力過絕人。自以為守其邑先正之法,擅之後進,義無所讓也。其不列弟子籍,同時服膺,有新城魯仕驥契非,宜興吳德旋仲倫。契非之甥為陳用光碩士。碩士既師其舅,又親受業姚先生之門,鄉人化之,多好文章。碩士之群從,有陳學受藝叔,陳溥廣敷,而南豐又有吳嘉賓之序,皆承契非之風,私淑於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學。仲倫與永福呂璜月滄交友。月滄之鄉人,有臨桂朱琦伯韓,龍啟瑞翰臣,馬平王拯定甫,皆步趨吳氏、呂氏,而益求廣其術於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於廣西矣。昔者國藩嘗怪姚先生典試湖南,而吾鄉出其門者,未聞相從以學文為事。既而得巴陵吳敏樹南屏,稱述其術,篤好而不厭。而武陵楊彝珍性農,善化孫鼎臣芝房,湘陰郭嵩燾伯琛,淑浦舒燾伯魯,亦以姚氏文家正軌,違此則又何求。最後得湘譚歐陽生。 生,吾友歐陽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於巴陵吳君,湘陰郭君,亦師事新城二陳。其漸染者多,其志趣嗜好,舉天下之美,無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當乾隆中葉,海內魁儒畸士,崇尚鴻博,繁稱旁證,考核一字,累數千言不能休,別立幟志,名曰漢學。深擯有宋諸子義理之說,以為不足復存。其為文尤蕪雜寡要。姚先生獨排眾議,以為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不可偏廢。必義理為質而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一編之內,惟此尤兢兢。當時孤立無助。傳之五六十年,近世學子,稍稍誦其文,承用其說。道之廢興,亦各有時,其命也歟哉!自洪楊倡亂東南,荼毒鐘山石城,昔時姚先生撰杖都講之所,今為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淪為異域,既克而復失。戴鈞衡全家殉難,身亦嘔血死矣。余來建昌,問新城南豐兵燹之餘,百物盪盡,田荒不治,蓬蒿沒人。一二文士,轉徙無所。而廣西用兵九載,群盜猶洶洶,驟不可爬梳。龍君翰臣又物故。獨吾鄉少安。二三君子尚得優遊文學,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轍。而舒燾前卒,歐陽生亦以瘵死。老者牽於人事,或遭亂不得竟其學,少者或中道夭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聰明早達,太平壽考,從容以躋於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則,業之成否,又得謂之非命也耶? 歐陽生名勛,字子和,歿於咸豐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幾,其文若詩,清縝喜往復,亦時有亂離之慨。莊周云: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而況昆弟親戚之謦其側者乎?余之不聞桐城諸老之謦也久矣。觀生之為,則豈直足音而已!故為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見文章與世變相因,俾後之人得以考覽焉。 ○湖南文征序 吾友湘潭羅君研生,以所編纂《湖南文徵》百九十卷示余,而屬為序其端。國藩陋甚,齒又益衰,奚足以語文事。竊聞古之文,初無所謂法也。《易》《書》《詩》《儀》《禮》《春》《秋》諸經,其體勢聲色,曾無一字相襲。即周秦諸子,亦各自成體。持此衡彼,畫然若金玉與卉木之不同類。是烏有所謂法者。後人本不能文,強取古人所造而摹擬之,於是有合有離,而法不法名焉。若其不俟摹擬,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約有二端,曰理,曰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而筆諸書,而傳諸世,稱吾愛惡悲愉之情,而綴辭以達之,若剖肺肝而陳簡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類能為之。而淺深工拙,則相去十百千萬,而未始有極。自群經而外,百家著述,率有偏勝。以理勝者,多闡幽造極之語,而其弊或激宕失中。以情勝者,多悱惻感人之言,而其弊常豐縟而寡實。 自東漢至隋,文人秀士,大抵義不孤行,辭多儷語。即議大政,考大禮,亦每綴以排比之句,間以婀娜之聲。歷唐代而不改。雖韓、李銳志復古,而不能革舉世駢體之風。此皆習於情韻者類也。宋興既久,歐陽曾王之徒,崇奉韓公,以為不遷之宗,適會其時,大儒迭起,相與上探鄒魯,研討微言,群士慕效,類皆法韓氏之氣體,以闡明性道。自元明至聖朝,康雍之間,風會略同。非是不足與於斯文之末。此皆習於義理者類也。乾隆以來,鴻生碩彥,稍厭舊聞,別啟塗軌,遠搜漢儒之學,因有所謂考據之文。一字之音訓,一物之制度,辨論動至數千言。曩所稱義理之文,淡遠簡樸者,或屏棄之以為空疏不足道。此又習俗趨向之一變已。 湖南之為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群苗所萃,蓋亦山國荒僻之亞。然周之末,屈原出於其間,《離騷》諸篇,為後世言情韻者所祖。逮乎宋世,周子復生於斯,作《太極圖說通書》,為後世言義理者所祖。兩賢者皆前無師承,創立高文,上與《詩經》《周易》同風,下而百代逸才,舉莫能越其範圍。而況湖湘後進,沾被流風者乎?茲編所錄,精於理者蓋十之六,善言情者約十之四。而駢體亦頗有甄采。不言法而法未始或紊。惟考據之文,搜集極少。前哲之倡異不宏,後世之欣慕亦寡。研生之學,稽《說文》以究達詁,箋《禹貢》以晰地誌,固亦深明考據家之說。而論文但崇體要,不尚繁稱博引,取其長而不溺其偏,其猶君子慎於擇術之道歟? 028-078書歸震川文集後·曾國藩 近世綴文之士,頗稱述熙甫,以為可繼曾南豐、王半山。自我觀之,不同日而語矣。或又與方苞氏並舉,抑非其論也。蓋古之知道者,不妄加毀譽於人。非特好直也,內之無以立誠,外之不足以信後世,君子恥焉。 自周詩有崧高丞民諸篇,漢有河梁之詠,沿及六朝,餞別之詩,動累卷帙,於是有為之序者。昌黎韓氏為此體特繁。至或無詩而徒有序。駢拇枝指,於義為已侈矣。熙甫則未必餞別而贈人以序。有所謂賀序者,謝序者,壽序者,此何說也?又彼所為抑揚吞吐情韻不匱者,苟裁之以義,或皆可以不陳。浮芥舟以縱送於蹄涔之水,不復憶天下有曰海濤者也。神乎味乎,徒詞費耳。 然當時頗崇茁軋之習,假齊梁之雕琢,號為力追周秦者,往往而有。熙甫一切棄去,不事塗飾,而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與古作者合符,而後來者取則焉,不可謂不智已。人能宏道,無如命何?藉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聞見廣而情志闊,得師友以輔翼,所詣固不竟此哉! ○湘鄉昭忠祠記 咸豐二年十月,粵賊圍攻湖南省城。既解嚴,巡撫張公亮基檄調湘鄉團丁千人至長沙,備防守。羅忠節公澤南、王壯武公鑫等,以諸生率千人者以往。維時國藩方以母憂歸里,奉命治團練於長沙。因奏言團練保衛鄉里,法當由本團醵金養之,不食於官,緩急終不可恃。不若募團丁為官勇,糧餉取諸公家,請就見調之千人,略仿戚無敬氏成法,束伍練技,以備不時之衛。由是吾邑團卒,號曰湘勇。三年春,平土寇于衡山,破逆黨於桂東。其夏,粵賊圍江西省城,國藩募湘勇二千,楚勇千人,羅忠節公輩率之東援。初戰失利,營官謝邦翰、易良乾等殉難。湘勇之越境剿賊,將領之力戰捐軀,實始於此。余聞而悼之。議立忠義祠於縣城,祀湘人與於南昌之難者。 其冬,余奉命籌備舟師,乃募湘勇水陸萬人。明年,率之東討。岳州之役,陸兵敗挫。雖旋有湘潭之捷,而湘士中。既而整軍再出,羅公暨李忠武公續賓率湘勇以從。於是大雋於岳州,克武漢,下蘄黃,破田家鎮,復江西弋陽信州寧州,又以其間由江還鄂,掃蕩枝縣,再克武昌省會。咸豐五六年間,羅李湘勇之名震天下。而王壯武公與劉武烈公騰鴻,蕭壯果公啟江,暨巡撫蔣公益澧,皆提湘勇征戰湖北、江西、廣西,廣東等省,所在有聲。然羅公王公劉公,遂以六七年間,先後徂謝,而將士傷亡者滋益多。前所議建之忠義祠,規制隘Φ,不足以嚴典祀。咸豐八年秋,國藩乃與李公具疏會奏,請立昭忠祠於湘鄉,令有司春秋致祭。天子許之。吾邑軍士,歿有餘榮已。未幾而舒城三河之難作,李公殉節。部下死者殆六千人。國藩私憂,以謂湘中士氣恐不復振。其後李公之弟勇毅公續宜,重輯部曲,轉戰皖北,張忠毅公運蘭及唐總戎義訓輩之師,轉戰皖南,而吾弟國荃,遂以湘士克復安慶金陵兩省。蔣公暨楊公昌浚亦用湘人平浙江,伐福建。張忠毅公亦戰歿於閩。東南數省,莫不有湘軍之旌旗,中外皆嘆異焉。其西北諸道,則提督劉君松山追逐捻匪於河南山東直隸,征叛回於陝西甘隸。而按察使陳君防守山西。其西南諸道,則蕭壯果公率師入蜀,而巡撫劉公蓉屢平蜀寇,總督劉公岳昭暨諸湘軍,又自蜀而南入黔,西入滇。 一縣之人,征伐遍於十八行省,近古未嘗有也。當其負羽遠征,乖離骨肉,或苦戰而授命,或邂逅而戕生,殘骸暴於荒原,凶問遲而不審,老母寡婦,望祭宵哭,可謂極人世之至悲。然而前者覆亡,後者繼往,蹈百死而不辭,困厄無所遇而不悔者,何哉?豈皆迫於生事,逐風塵而不返與?亦由前此死義數君子為之倡,忠誠所感,氣機鼓動而不能自己也。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誠為天下倡。世之亂也,上下縱於亡等之欲,奸偽相吞,變詐相角,自圖其安,而予人以至危。畏難避害,曾不肯捐絲粟之力以拯天下。得忠誠者起而矯之,克己而愛人,去偽而崇拙,躬履諸艱,而不責人以同患,浩然捐生,如遠遊之還鄉,而無所顧悸。由是眾人效其所為,亦皆以苟活為羞,以避事為恥。嗚呼!吾鄉數君子所以鼓舞群倫,歷九州而戡大亂,非拙且誠者之效與?亦豈始事時所及料哉!今海宇粗安,昭忠祠落成有年,而邑中壯士效命疆場者,尚不乏人。能常葆此拙且誠者,出而濟世,入而表里,群材之興也,不可量矣!又豈僅以武節彪炳寰區也乎! ○輪船工竣並陳機器局情形疏 竊中國試造輪船之議,臣於咸豐十一年七月,覆奏購買船炮扌內,即有此說。同治元二年間,駐紮安慶,設局試造洋器。全用漢人,未雇洋匠。雖造成一小輪船,而行駛遲鈍,不甚得法。二年冬間,派令候補同知容閎出洋購買機器,漸有擴充之意。湖廣督臣李鴻章,自初任蘇撫,即留心外洋軍械。維時丁日昌在上海道任內,彼此講求禦侮之策,制器之方。四年五月,在滬購買機器一座,派委知府馮光沈保靖等,開設鐵廠。適容閎所購之器亦於是時運到。歸併一局。始以攻剿方殷,專造槍炮。亦因經費支絀,難興船工。至六年四月,臣奏請撥留洋稅二成,以一成為專造輪船之用。仰蒙聖慈允准。於是撥款漸裕,購料漸多。蘇松太道應寶時及馮光沈保靖等,朝夕討論,期於必成。查製造輪船,以汽爐機器船殼三項為大宗。從前上海洋廠,自製輪船,其汽爐機器,均系購自外洋,帶至內地裝配船殼,從未有自構式樣,造成重大機器汽爐全具者。此次創辦之始,考究圖說,自出機杼。本年閏四月間,臣赴上海察看,已有端緒。七月初旬,第一號工竣。臣命名曰恬吉輪船,意取四海波恬,廠務安吉也。其汽爐船殼兩項,均系廠中自造。機器則購買舊者,修整參用。船身長十八丈五尺,闊二丈七尺二寸。先在吳淞口外試行。由銅沙直出大洋,至浙江舟山而旋。復於八月十三日,駛至金陵。臣親自登舟試行,至采石磯。每一時上水行七十里,下水行一百二十餘里。尚屬堅緻靈便,可以涉歷重洋。原議擬造四號。今第一號系屬明輪。此後即續造暗輪。將來漸推漸廣。即二十餘丈之大船,可伸可縮之煙筒,可高可低之輪軸,亦可苦思而得之。上年試辦以來,臣深恐日久無成,未敢率爾具奏。仰賴朝廷不惜巨款,不責速效,得以從容集事。中國自強之道,或基於此,各委員苦心經營其勞勛亦不可沒也。 溯自上海初立鐵廠,迄今已逾三年。先後籌辦情形,請略為皇上陳其梗概。開局之初,軍事孔亟,李鴻章飭令先造槍炮兩項,以應急需。惟製造槍炮,必先有製造槍炮之器,乃能舉辦。查原購鐵廠,修船之器居多,造炮之器甚少。各委員詳考圖說,以點線面體之法,求方圓平直之用。就廠中洋器,以母生子,觸類旁通,造成大小機器三十餘座。即用此器以鑄炮,爐高三丈,圍逾一丈,以風輪煽熾火力,去渣存液,一氣鑄成。先鑄實心,再用機器車刮鏇挖,使炮之外光如鏡,內滑如脂。製造開花田雞等炮,配備炮車炸彈藥引木心等物,皆與外洋所造者足相匹敵。至洋槍一項,需用機器尤多。如碾卷槍筒,車剖外光,鑽挖內膛,鏇造斜棱等事,各有精器,巧式百出。槍成之後,亦與購自外洋者無異。此四五年間,先造槍炮,兼造制器之器之情形也。 該局向在上海虹口,暫租洋廠。中外錯處,諸多不便。且機器日增,廠地狹窄,不能安置。六年夏間,乃於上海城南興建新廠,購地七十餘畝,修造公所。其已成者曰汽爐廠,曰機器廠,曰熟鐵廠,曰洋槍樓,曰木工廠,曰鑄銅鐵廠,曰火箭廠,曰庫房,棧房,煤房,文案房,工務廳,中外工匠住居之室。房屋頗多,規矩亦肅。其未成者,尚須速開船塢,以整破舟,酌建瓦棚,以儲木料。另立學館,以習翻譯。蓋翻譯一事,系製造之根本。洋人制器,出於算學,其中奧妙,皆有圖說可尋。特以彼此文義,格不通。故雖日習其器,究不明夫用器與制器之所以然。本年局中委員,於翻譯甚為究心。先後訂請英國偉烈亞力,美國傅蘭雅、瑪高溫三名,專擇有裨製造之書,詳細翻出。現已譯成《汽機發軔》,《汽機問答》,《運規約指》,《泰西採煤圖說》四種。擬俟學館建成,即選聰穎子弟,隨同學習,妥立課程,先從圖說入手,切實研究。庶幾物理融貫,不必假手洋人,亦可引伸,另勒成書。此又擇地遷廠及添建翻譯館之情形也。茲因輸船初成之際,理合一併附奏。 ○擬選聰穎子弟出洋習藝疏 竊臣國藩上年在天津辦理洋務,經前江蘇巡撫丁日昌奉旨來津會辦,屢與臣商榷,擬選聰穎幼童送赴泰西各國書院,學習軍政、船政、步算、製造諸書。約計十餘年,業成而歸。使西人擅長之技,中國皆能諳悉。然後可以漸圖自強。且謂攜帶幼童前赴外國者,加四品銜刑部主事陳蘭彬,江蘇候補同知容閎,皆可勝任等語。臣國藩深韙其言。曾於上年九月本年正月兩次附奏在案。臣鴻章復往返函商。竊謂自斌椿及志剛孫家谷兩次奉命遊歷各國,于海外情形亦已窺其要領。如輿圖算法步天測海造船制器等事,無一不與用兵相表里。凡遊學他國,得有長技者,歸即延入書院,分科傳授,精益求精。其於軍政船政,直視為身心性命之學。今中國欲效其意而精通其法,則當此風氣既開,似宣亟選聰穎子弟攜往外國肄業,實力講求,以仰副我皇上徐圖自強之至意。 查美國新立和約第七條內載,嗣後中國人慾入美國大小官學習各等文藝,須照相待最優國人民一體優待。又美國可以在中國指准外國人居住地方設立學堂,中國人亦可在美國一體照辦等語。本年春間,美國公使過天津時,臣鴻章面與商及。允俟知照到日,即轉致本國妥為照料。三月間,英國公使來津接見,亦以此事有無相詢。臣鴻章當以實告,意頗欣許。亦謂先赴美國學習,英國大書院極多,將來亦可隨便派往。此固外國人所深願。似於和好大局,有益無損。臣等伏思外國所長,既肯聽人共習。志剛、孫家谷又已導之先路。計由太平洋乘輪船逕達美國,月余可至,當非甚難之事。 或謂天津上海,福州等處,已設局仿造輪船槍炮軍火,京師設同文館,選滿漢子弟,延西人教授,又上海開廣方言館,選文童肄業。似中國已有基緒,無須遠涉重洋。不知設局製造,開館教習,所以圖振奮之基也。遠適肄業,集思廣益,所以收遠大之效也。西人學求實濟,無論為士為工為兵,無不入塾讀書,共明其理,習見其器,躬親其事,各致其心思巧力,遞相師授,期於月異而歲不同。中國欲取其長,一旦遽圖盡購其器,不惟力有不逮,且此中奧,苟非遍覽久習,則本原無由洞澈,而曲折無以自明。古人謂學齊語者,須引而置之莊岳之。又曰百聞不如一見。此物此志也。況誠得其法,歸而觸類引伸,視今日所為孜孜以求者,不更擴充於無窮耶? 惟是試辦之難有二。一曰選材,一曰籌費。蓋聰穎子弟,不可多得。必其志趣遠大,名質樸實,不牽於家累,不入於紛華者,方能遠遊異國,安心學習。則選材難。國家帑項,歲有常額,增此派人出洋肄習之款,更須措辦。則籌費又難。凡此二者,臣等亦深知其難。第以成山始於一簣,蓄艾期以三年。及今以圖,庶他日繼長增高,稍易為力。爰飭陳蘭彬、容閎等悉心酌議,加以覆核。擬派員在滬設局,訪選沿海各省聰穎幼童,每年以三十名為率。四年計一百二十名。分年搭船赴洋,在外國肄習。十五年後,按年分起,挨次回華。計回華之日,各幼童不過三十歲上下,年力方強,正可及時報效。 聞前此閩粵寧波子弟,亦時有赴洋學習者。但止圖識粗淺洋文洋話,以便與洋人交易為衣食計。此則入選之初,慎之又慎。至帶赴外國,悉歸委員管束。分門別類,務求學術精到。又有翻譯教習,隨時課以中國文義,俾識立身大節,可冀成有用之材。雖未必皆為偉器,而人材既眾,當有瑰異者出乎其中。此拔十得五之說也。 至於通計費用,首尾二十年,需銀百二十萬兩,誠屬巨款。然此款不必一時湊撥,分析計之,每年接濟六萬,尚不覺其過難。除初年盤川,發給委員攜帶外,其餘指有定款,按年預撥,交與銀號,陸續匯寄。事亦易辦。總之,圖事之始,固不能予之甚吝,而遽望之甚賒。況遠適異國,儲才備用,更不可以經費偶乏,淺嘗中輟。 近年來,設局製造,開館教習,凡西人擅長之技,中國頗知究心。所需經費,均蒙諭旨准撥。亦以志在必成,雖難不憚,雖費不惜。日積月累,成效漸有可觀。茲擬選帶聰穎子弟赴外國肄業,事雖稍異,意實相同。謹將章程十二條,恭呈御覽,合無仰懇天恩,飭下江海關,于洋稅項下按年指撥,勿使缺乏。恭候命下,臣等即飭設局挑選聰穎子弟,妥慎辦理。如有章程中未盡事宜,並請敕下總理衙門酌核更改。臣等亦可隨時奏請更正。 ☆胡林翼 ○請起復曾侍郎督師疏 竊以本年賊匪大股,上犯楚邊,節次痛剿,幸獲肅清。小池口偽城既已克復,湖口縣、城並兩岸夾守之偽城及賊船數百號,又已焚奪一空,片帆不返。查九江之賊,恃小池口、湖口為犄角者也。茲於一月之內,奪其所恃,潯城岌岌孤立,糧草有餘,逃竄無路。克復之機,似有把握。從此大軍建瓴東下,直抵金陵,擒渠掃穴,此天下軍民所日夜企望之機會矣。惟是水軍萬餘人,江面千餘里,若無總統大員,節制調度,則號令不一,心力不齊。譬如舟行有檣風,而轉舵不得人,陸行有良馬,而轡策不在手,終必危殆而不安矣。水師一軍,建議於江忠源,創造於曾國藩,而整理擴充,至近年而始大。戰艦輜重八九百號,大小炮位二千尊,江漢之師,如雷如霆,軍聲不為不盛。惟是出楚入吳,風利不泊,即瓜步金陵,均可隨機剿辦。其應與吳皖統兵將帥互相策應之處,既非李續賓、楊載福、彭玉麟所能咨商。而李續賓、楊載福,彭玉麟之嚴厲剛烈,落落寡合,亦非他省將帥所能調遣。且軍旅之事,以一而成,以二三而敗。唐代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其時名將如郭子儀、李光弼亦不能免。蓋謀議可資於眾人,而決斷須歸於一將。此又軍事之大較矣。楊載福、彭玉麟經曾國藩拔識於風塵之中,自湘潭出師,以至今日,久已分為兩部。即不能統為一軍。在該員本無不和,在兩營弁勇,即有才力不相上下之勢。是該鎮道勢又不能互為統轄。 查丁憂兵部侍郎曾國藩持躬謹慎,早邀聖鑒。水師將弁,皆其舊部。吳會形勢厄塞之要,尤所留心。前請終制,蒙恩暫准曾國藩讀禮家居,曷嘗須臾忘天下哉!滋幸機勢可乘,東南大局,時不可失,移孝作忠,出而任事,天下後世,將益信其忠而必不能責其不孝。事必見其大而時必乘其先。應請飭下曾國藩,迅速起程,由鄂抵潯,即日督同楊載幅、彭玉麟、李續賓等水陸各軍,會同將軍都興阿,長驅東下。都興阿忠勤素著,馬隊勇敢冠軍,素與南勇將士,一力一心,必可直搗金陵,預操勝算。 抑臣更有請者。自軍興以來,凡官軍所到之處,賊必嚴為之備。我軍銳意仰攻,炮石所及,徒損精銳,積日累月,壯氣潛銷。悍賊乘之,轉致於敗。又賊之詭計,以堅守綴我兵力,轉於無兵及兵弱之處,狡焉思逞。是我軍之膠滯一隅,而賊乃得以出沒無定。循是不變,則兵日見其少,而賊日見其多。固非賊之果多於官軍,亦非賊之果強於官軍也。即如四年,臣同塔齊布、羅澤南等力攻九江及湖口西岸梅家洲賊城。旬日之間,傷亡至多。五年,羅澤南、李元度等專攻湖口縣城,城不可拔。六年、七年彭玉麟、楊載福約會夾攻,迭次血戰。因無陸師相依,遂無成效。其不得手之故,無他,兵出以正,不以奇,賊得以先為之備也。此次李續賓、楊載福先期密商,以陸師五千人,從潯城渡江而北,揚言進剿宿太,而即夜潛入舟師,繞出湖口之下十里。天甫黎明,舍舟登陸,踞城後山巔,監其腦而拊其背。其時內湖外江水師血戰方酣,賊亦盡力抗拒。陸軍大呼突入。水陸之賊,均駭愕失措。不知此軍從何而來也。是役也,臣愚以為深合於出不意而攻不備之兵機,固非臣之智慮所及。竊計以陸師精兵六千人,另籌每月船價銀二萬兩,雇民船四百號,從水師之後,仍帶長夫鍋帳,並二月米糧軍火,遇皖南皖北江南等處有賊之處,隨機雕剿,則我兵所至,皆賊計之所不及防。迨其聞警調援,我軍即可迎戰。抑或堅守不出,我兵亦可改圖。兵到之後,賊必設備。設備之後,兵可遄歸。兵歸之日,賊必弛備。弛備之日,兵可再出。計不出數月,而賊技已窮,賊勢必蹙矣。惟是以奇兵雕剿,在乎審機觀變。無論南岸北岸,江界皖界,應請飭帶兵大員,覘賊所在,不拘守成法,不頓兵堅城,不為鄰省所節制,不為賊情所牽綴,動靜之機,默存於心,倏往倏來,如出九天而入九淵。不僅賊匪不能窺其機,即他省將帥督撫亦莫能測其用。若使稍有沾滯,兵機必鈍矣。又兵勇之敢戰者,傷亡必多。即如九月初八初九湖口之役,水陸中傷共九百餘員名。血戰之奇,固近年所罕覯。然傷亡過多,即宜調回武漢,加意休養,以慰軍情而養壯氣。仍以精兵調赴下游,彌縫其闕。更番迭戰,如環無端。則往來進退,神變不窮。庶不致拘滯一隅,轉誤大局。應請以九江為老營根本,仍以武昌為換防並糧台根本。則餉糈不匱而士氣常新。必宜於討賊機宜,大有裨益。 ○致兩司書 宜昌以陳守洪鐘委署,為是安常處順,循分供職,必可不負也。佐雜必不能不循資格。不循資格,則司中吏胥高下其手,而撞騙萬端。司中於循資序補挨委之餘,只須訪拔其聲名之尤美,參劾其貪鄙之太甚者,便可整飭。惟州縣有民社之寄,斷不可僅守資格。要缺必須遴員,差委例得酌量。如謂林翼等有私,林翼願執其咎而不敢辭。林翼昔年從政,見天下之督撫藩臬,一差一缺,無一不照例而行即無一不挾私以徇。且瘠苦煩難,人之所棄者,則尚有輪補輪委之人。而肥美滑甘,則皆捷足者所得。懸一例而預謀於例先。更變一說以圓通於例外。例實足以快其私,而不足以杜一切之弊也。處輪補酌補輪委酌委,本有兩端之可趨可避,而顛倒之心,上下之手,則仍在督撫藩臬耳。昔在黔湘,見藩臬某某,開口便言例。如某公在湖南,無一事不照例。實則無一事真照例。凡京官有所囑託,或吏有所賄求,如鼓答桴,其應如響。京信朝至,司牌夕懸。苞苴夜行,委札晨發。甚有不出省門,而獲盜十名,或數十名,專意請託,而記功十次,且數十次者矣。故曰:循例乃適足以快其私。故林翼願破格而以一人執其咎也。 ○復張石卿中丞啟 一堅壁清野,非用士用民不能集事。土民中豈無欺我之人,亦豈無僨事之人。然兵將之猾者,十之九,士民之朴者,十之六。近年宦途頗雜,牧令既少真才,佐雜尤多庸妄。其心術見識,不堪設想。不如士民之真性未漓,可激以忠義。楚官與民仇,楚民與官仇。此孟子所謂疾視其長上而不救也。惟有勤接見,決壅蔽,視民如官,視官如民,無眾寡大小,推誠相與。咨之以謀,而觀其識。告之以禍,而觀其勇。臨之以利,而觀其廉。期之以事,而觀其信。知人任人,不外是矣。近日人心逆億萬端亦難窮究其所往。惟誠信之至,可以救欺詐之窮。欺一事不能欺之事事,欺一時不能欺之後時。不可不防其欺,不可因欺而灰心所辦之事,所謂貞固足以幹事也。況賞罰具在,董勸因時。以大權臨之,何患不濟。未有注意於保甲團練,堅壁清野,而無成效者也。昔盧忠烈公之督兵大名、鄖陽,其得力在堅壁清野,其制勝在親兵之能殺敵致果也。傅重庵以碉堡制苗,而練丁千五百人,因閒雕剿,兵威乃振。鈞示招練,如何可信?為日已迫,訓練豈一蹴可能。誠為深慮。竊謂襄毅治粵,陶魯參軍,所領三百人,皆即時應募,而所向克捷,且戰且練且守。練一日得一日之力,練一人得一人之力。百金之士,千金之士,誠為難得。然三年之艾,亦在蓄之而已。至練勇之不可恃,則在馭之之法如何,領之之人如何耳。國威久不振矣。人心思亂,不自今日始,亦不自今日止。除日日練兵,人人講武,別無補救之方。此說與專言守御者,實可互為其用,而相與有成也。 一諜為行軍之要,而此事最難。其弊由於安樂日久,無耐勞苦,壯膽智之人,甘蹈白刃者,更不可得矣。來諭言我處之一舉一動,賊必知之。則是保甲不實,稽查不力之故。賊之舉動,我不能知。則是未得間諜之故。物色此人,談何容易。陳平惡草具,忖之以金而不疑,野利棗龜,杖至垂斃而不悔。其用人之妙,用智之巧,良可味矣。竊謂謀野則獲,積誠可通。雖非一二月所能猝辦,然未有求而不得者。一江岷樵昔年在京鄉試,負其死友之櫬而歸。二次行邯鄲道上,送一不曾謀面浙江舉子之櫬。此其行誼,即漢代《獨行傳》中亦不多得。昨已致函岷樵。彼風節優於天下,當有感奮不能自己之誠。左公高隱,尚不知雄才大略,是文忠公一流人物,設其真知,必翻然應命。今已函致矣。林翼才力至劣,伏維河海不擇,芻蕘不遺,故敢即其所知上陳座右。一代偉人,必能宏濟時艱。吾楚幸甚,天下幸甚! 再者,所陳各條,其要仍以用人為先。即一技一能,亦不可棄。不龜之藥,勾踐藉以破吳,善穿地洞,李光弼因以陷敵。信陵得侯生,石勒得張賓,符堅得王景略,皆以一二智謀之士,戰勝攻取。然必不拘資格,然後丹書中之裴豹,得獻其能,亦必寬其文法,然後怒攻主將之鄧羌,立摧敵。伐曹一役,晉文誅顛頡而舍魏。自古英雄作用,不拘一例。良以奇才難得,不容不加委曲於其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