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 他不再是他

太宰治 《晚年》
告訴你這樣一種生活吧。如果你想知道,就到我家的晾衣台來吧。我在那裡悄悄地告訴你。 你不覺得我家的晾衣台視野開闊嗎?郊外的空氣既清爽又新鮮吧。住家也很少。請小心,你腳下的木板已經腐爛了。可以再往這邊來一下。是春天的風!像這樣輕柔地拂過耳邊是南風的特徵。 放眼望去,你不覺得郊外房屋的屋頂錯落有致、各有不同嗎?你一定曾經在銀座或新宿的百貨商店屋頂上的庭園中憑欄托腮,久久地俯視過大街小巷無數的屋頂吧。那無數的屋頂都是同樣大小、同樣形狀、同樣色彩,互相擁擠、重疊覆蓋,及至遠端漸漸沉沒在被黴菌和車塵染成淡紅色的霧靄中。想到那重重疊疊的屋檐下無數人的千篇一律的生活,你肯定會閉上眼睛深深地嘆息吧。正如你看到的那樣,郊外的那些屋頂則完全不同,它們各自都悠閒自得地表達著自己存在的理由。那座細長的煙囪是一個名叫桃之湯的浴池的,青煙隨風悠然地飄向北方。煙囪的下面有一座西式紅瓦房,據說那是某位著名將軍的宅邸,那裡每晚都會傳出悠揚的歌聲。一條栲樹林蔭道從紅瓦房蜿蜒伸向南方,林蔭道的盡頭有一堵暗淡的白牆,那是一家當鋪的倉庫。當鋪的女主人三十出頭,她身材嬌小,聰明過人。她在路上與我相遇也視而不見,她擔心打招呼會有損於人家的名譽。當鋪倉庫的後面有五六棵樹,樹上的葉子像掉光了羽毛的翅膀顯得髒兮兮的。那是棕櫚樹。樹下的鐵皮屋頂下住的是一個泥瓦匠。現在泥瓦匠被關在牢里,因為他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妻子毀掉了泥瓦匠每天早上的樂趣。泥瓦匠有一個奢侈的愛好,就是每天早晨要喝半合[1]牛奶。那天早上,妻子不小心把牛奶瓶摔碎了,可是她並沒有在意。然而泥瓦匠卻勃然大怒,一氣之下掐死了妻子。結果,泥瓦匠被關進了牢里,我看見他十歲的兒子最近經常在站前的小賣店買報紙看。不過,我要告訴你的並不是這種普通的生活。 到這邊來。從這兒往東看景色更美。住家也更稀少。那一小片黑樹林擋住了我們的視線。那是杉木林,裡面有一個稻荷神社。樹林邊上明亮的地方是油菜花地,從油菜花地一直延伸到這邊的一塊空地有一百坪左右,有人在那裡放起了一隻寫著綠色「龍」字的紙風箏,風箏上垂下來的一條帶子可以看成是龍屋。從尾端向下畫一條垂線的話,正好會落在空地的東北角吧?你已經注意到那裡有一口水井了。不,你是在看用壓水泵打水的那個年輕女子。這沒什麼可難為情的,我原本就是想讓你看那個女子的。 她圍著一條雪白的圍裙,顯然是一名主婦。打完水後,她右手提起水桶,吃力地走著。她要去哪座房子呢?空地的東側生長著二三十棵粗大的楠竹。你看著吧,那個女人穿過楠竹後,一下子就會消失不見的。怎麼樣,我沒說錯吧?她不見了。不過你別擔心,我知道她去哪兒了。楠竹的後面有點兒發紅吧?那是兩棵紅梅。肯定已經長出花蕾了。在那淡淡的紅霞下可以看見一個黑日本瓦的屋頂,就是那個屋頂。在那個屋頂下,那個女人和她的丈夫生活在裡面。我想把那個極普通的屋頂下的故事講給你聽。坐到這兒來。 那所房子其實是我的。裡面一共有三個房間,分別是三疊、四疊半和六疊。房間格局很好,採光也不錯,還帶一個十三坪的後院。裡面除了有兩棵紅梅外,還有一棵相當大的紫薇和五棵硃砂杜鵑花。去年夏天,我又在大門旁邊種了一棵南天竹。因此房租是十八圓。我不認為太貴,其實我本想要二十四五圓左右,但由於離車站稍遠,所以沒要那麼多。我要的並不多。儘管如此,那點兒錢我這一年都沒捨得花。這筆租金原本是我的零花錢,由於捨不得用,這一年來我在各種交往中很沒有臉面。 我是去年三月租給這個男人的。當時,後院的硃砂杜鵑花剛剛發芽。在租給他之前,一個從前曾是知名游泳運動員的銀行職員和他的年輕妻子租住在這裡。銀行職員生性懦弱,不吸菸,不喝酒,只是有些好色。為此,他們夫妻經常吵架。但是他從未拖欠過房租,所以我不會說他的壞話。那個銀行職員在第三個年頭離開了這裡,他被降職調到了名古屋的支店。今天寄來的賀年片上除了夫妻兩人的名字以外,還有一個叫百合的女子的名字[2]。在銀行職員之前,我把房子租給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啤酒公司的技師。他跟母親和妹妹三個人一起生活,全家人都很冷漠。技師穿著隨便,平時總是一身藍色工作服,給人感覺是個好市民。他的母親一頭白髮理得很短,看上去很有品位。他的妹妹二十歲左右,身體瘦小,喜歡穿箭翎圖案的銘仙綢[3]。那種家庭一般都是比較自律的吧。技師一家大約住了半年就搬到品川那邊去了,後來的情況我就不清楚了。我當時也有一些不滿,可是現在一想,無論是那個技師還是游泳運動員都屬於好房客。俗話說就是房客運很好。但是由於招了這第三個房客,我受到了很大損失。 現在在那個屋頂下,那個人肯定已鑽進被窩,悠閒地抽著希望牌香菸[4]呢!對,抽的是希望牌香菸!那人不是沒有錢,可是卻不付房租。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感到不太妙。那天黃昏,一個自稱木下的人來到我家。他站在門口,說自己是教書法的,想讓我把房子租給他。他這樣說著,一個勁兒地跟我套近乎。他很瘦,個子很矮,瓜子臉,看上去很年輕,穿著一件嶄新的久留米細紋袷衣,從肩膀到袖口的摺疊線清晰可見。他確實像是一個年輕人。後來我才知道,他已經四十二歲了,比我整整大十歲。照此說來,他的嘴邊和眼下皮膚鬆弛,有許多皺紋,仔細看起來確實不太年輕。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四十二歲不是實話。不過,說這樣的謊話對於他來說,可以說是司空見慣的。從來到我家的時候,他就撒下了一個彌天大謊。對於他的請求,我只說了一句只要你願意。以前,我對於房客的身份來歷從來不仔細詢問。我認為這樣做不太禮貌。關於租房押金,他是這樣說的。 「押金是兩個月的房租嗎?這個嘛,不,沒關係,那麼我就交五十圓吧。其實我們手裡有錢,只不過取不出來,可以說是存款吧。呵呵。我們明早就搬過來。押金在我們前來拜訪時如數帶來,您看這樣行嗎?」 情況就是這樣。我能說不行嗎?我這個人,向來不懷疑別人說的話。假如上了當,那是說謊的人不好。我說,沒關係,明天後天拿來都可以。那個人討好地微笑著向我行了一禮,然後就回去了。他留給我的名片上沒有住址,只印著木下青扇這幾個漢字,在右上角還歪歪斜斜地寫著自由天才流書法教授。我不由得失笑了。第二天早上,青扇夫婦用卡車分兩次拉來了居家用品,五十圓的押金也絕口不提。他肯定是不想給我。 搬來的當天下午,青扇攜妻子來我家拜訪。他穿著一件黃色的對襟毛衣,鄭重地打上綁腿,腳上穿著女士塗漆木屐。我剛來到門口,他就說:「啊,終於搬完了。我這身打扮有點兒奇怪吧?」 他盯著我的臉咧嘴笑了。我感到有些尷尬,於是敷衍說,累壞了吧。同時回了他一個微笑。 「這是我家的女人,請多關照。」 青扇揚起下巴指了指靜靜地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略顯粗壯的女人。我們互相寒暄了一下。那個女人穿著一件多菱圖案的泛綠的藍銘仙稠袷衣,外面套著一件也像是銘仙稠的扎染紅短褂。我瞟了一眼她那張胖胖的寬下巴臉,不禁心頭一震。其實我並不認識她,不過內心還是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她白淨的臉上幾乎不見血色,一隻眉毛向上挑起,另一隻眉毛則很平順,眼睛略顯細長。她輕輕地咬著下唇。起初我以為她心裡不高興。可是我馬上發現自己想錯了。她向我行了一禮,然後好像背著青扇似的,悄悄地將一隻大禮金袋放到了門口的地台上,低低地說了聲「一點兒小意思」,然後又輕輕地鞠了一躬。鞠躬時,她依然一隻眉毛高高挑起,緊咬著下唇。在我看來,這是她平常的習慣動作。青扇夫婦離去之後,我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心裡感到十分窩火。除了押金的事以外,最讓我受不了的是感到自己被人算計了。我蹲在地台上,拿起那隻大禮金袋,瞧了瞧裡面。裡面是一張蕎麥麵館的五圓餐券。我一時間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拿五圓的餐券來哄小孩嗎?忽然,我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難道他們就不打算付押金了嗎?想到這裡,我覺得應該把這個東西立刻狠狠地摔到他們的臉上。我感到一陣噁心,心裡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於是,我把禮金袋揣進懷裡,走出家門,去追趕青扇夫婦。 青扇和他夫人尚未回到他們的新居。他們也許順路去買東西了。大門隨意地敞開著,我毫無顧忌地走了進去。我打算就在這裡等著他們回來。一般來說,我是不會產生這種粗暴想法的,是懷裡的五圓餐券讓我忍無可忍。我穿過門口的三疊房間,走進了六疊的客廳。這對夫婦似乎習慣經常搬家,房間裡的東西已經擺好了。壁龕上擺著一隻素陶盆,上面畫著的兩三朵盛開的小紅花有些模糊不清。簡單裱褙的掛軸上寫著北斗七星四個字。不但是字句,就連字體也十分滑稽可笑。字好像是用糊刷寫的,筆畫很粗,而且黑漬洇得一塌糊塗。字雖然沒有落款,但我敢斷定是青扇寫的。這就是所謂的自由天才流吧。我走進了最裡面的四疊半房間,柜子和鏡台都擺在固定的位置。鏡台旁邊掛著一個圓鏡框,裡面是一個細脖大腳的裸女的素描畫。這是青扇夫人的房間吧。靠牆放著一個比較新的桑木長火盆[5]和一隻與之配套的桑木茶具櫃。長火盆上吊著一隻鐵壺,火盆里燒著火。我在長火盆邊坐下,點起了一支煙。剛剛搬到一個新居,往往會引起人的感傷。我能夠體會到夫婦對於那幅畫的不同看法以及為這個長火盆的擺放位置而爭論不休,從中我也能感受到他們面對新生活的高漲熱情。抽完一支煙,我站了起來。到了五月,給他們換一下榻榻米吧。我一邊想一邊走到門外,再從門旁的籬笆門轉到院子裡,坐在六疊房間外的檐廊上等青扇夫婦回來。 直到院子裡的紫薇樹被夕陽染紅時,青扇夫婦才姍姍回來。他們果然是去買東西了。青扇肩上扛著一把掃帚,他夫人右手吃力地提著一隻塞滿各種東西的水桶。他們是打開籬笆門進來的,所以一眼就看見了我。不過他們並未顯出吃驚的樣子。 「房東先生,歡迎歡迎!」 肩扛著掃帚的青扇微笑著點了點頭。 「歡迎光臨。」 青扇夫人照例揚起眉毛,不過表情比先前柔和了一些。她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著寒暄了一句。 我心裡猶豫起來,押金的事今天就不提了,只說說蕎麥館餐券的事吧。然而,就連這個我也沒能說出口,反而跟青扇握了握手。更沒出息的是,我們還互相為對方高呼萬歲。 在青扇的盛情邀請下,我從檐廊走進了六疊的客廳。我坐在青扇的對面,一心想著該如何開口。我喝了一口青扇夫人泡的茶,這時,青扇忽然起身從旁邊的屋子裡拿來了一個將棋盤。你也知道,我是將棋高手,下一盤也無所謂。還沒跟客人說上兩句話就不聲不響地端出將棋盤,這都是對將棋頗為自負的人的一貫做法。既然如此,那就露一手給他瞧瞧。於是,我也微笑著擺好了棋子。青扇的棋風很不可思議,落子奇快。一旦進入他的節奏,不知什麼時候王將就會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吃掉。這種棋風靠的就是所謂的偷襲。我輸了幾番之後,漸漸地認真起來。房間裡越來越暗,我們索性就搬到檐廊接著下。最終我以六比十告負。我和青扇都下得筋疲力盡。 下棋的時候,青扇一句話也不說,一直盤腿坐在那兒,偶爾側一下身子。 「不分伯仲呀!」他一邊把棋子裝進盒子裡,一邊認真地低聲念叨著。 「您躺下歇歇吧。啊,太累了。」 我說了一聲抱歉,然後伸直了雙腿。我頭疼得要命。青扇也推開將棋盤,躺在檐廊上。他托腮望著漸漸被黑暗所包圍的院子。 「瞧,地氣!」他低聲叫道,「真是不可思議。您看,現在這個季節居然會有地氣。」 我也趴在檐廊上,仔細地觀看著院子裡濕潤的黑土表面。突然間我覺察到,重要的事情尚未言及,就跟人家又是下棋,又是找地氣,自己真是愚不可及。想到這裡,我趕忙坐起來。 「木下先生,這樣不好。」說著,我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禮金袋。「這個我不能收。」 不知為何,青扇臉上顯出驚慌的神色站了起來,我也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請您不要多想。」 青扇夫人走到檐廊,偷偷地觀察著我的臉色。房間裡的電燈發出昏暗的光線。 「好吧,好吧。」青扇語氣急促,不停地點著頭。他緊鎖眉頭,眼望著遠處。「那麼,咱們先吃飯吧。這件事慢慢再說。」 我並不想再讓人家請我吃飯,只想趕快把禮金袋這件事處理掉,於是便跟著青扇夫人進到屋裡。這下可糟了,我居然喝上了酒。青扇夫人勸我喝第一杯時,我就感覺事情不妙,及至喝到第二杯、第三杯,我就漸漸地平靜下來。 起初,我想調侃一下青扇的自由天才流,所以就回頭看著那幅掛軸問,這就是自由天才流嗎?沒想到喝得面紅耳赤的青扇卻苦笑起來。 「自由天才流?啊,那是騙人的。我聽說現在要是沒有職業的話,房主都不願意把房子租給你,所以我就隨便弄了那個東西。您可別生氣呀!」說完之後,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是我在一個舊貨店發現的。沒想到世界上居然有這種搞笑的書法家,於是就花三十錢把它買下來了。光憑北斗七星這四個字也看不出什麼意思,這正合我意。我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 我覺得青扇肯定是一個相當自負的人。越是自負的人,越是喜歡別出心裁。 「抱歉問一下,您沒有職業嗎?」 我又想起了那張五圓餐券。我想他一定沒安什麼好心。 「沒有。」他喝了一口酒,又神秘地笑了起來。「但是請不要擔心。」 「我那個意思。」我儘量裝出毫不關心的樣子。「我在這裡把話說清楚,我最在意的是這五圓錢餐券。」 青扇夫人一邊給我斟酒一邊插言道: 「說的也是。」她用胖胖的小手掩上領口,然後莞爾一笑。「是我們家木下不好。他對您很不禮貌,說這次的房東先生既年輕又很好說話,所以千方百計給您弄了一張不倫不類的餐券。真是不會辦事。」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想笑。「其實我也吃了一驚,以為是作為押金……」我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於是趕緊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原來如此。」青扇模仿著我的口吻說。「知道了。我明天就給您送去。今天銀行休息。」 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今天是星期日。我們一起大笑起來。 我在學生時代就喜歡天才這個詞。我讀了龍勃羅梭[6]和叔本華的天才論之後,就秘密地尋找屬於天才一類的人,可是一直沒有找到。上高中的時候,學校里有一個教歷史的年輕光頭教授很有名氣,聽說他能記住全校所有學生的名字和他們畢業的中學,我曾把他視為天才,不過他上課很不認真。後來我才知道,記住學生的姓名和他們畢業的中學是這個教授唯一的驕傲,為了記住這些,他痛苦得甚至傷害到了自己的身心。如今坐在我對面跟我談話的青扇,從骨骼、頭腦的形狀、瞳仁的顏色以及語氣聲調來看,都與龍勃羅梭和叔本華所描述的天才特徵完全吻合。我當時確實是這樣認為的。蒼白瘦削,短軀豬首[7],說話帶有鼻音。 酒過三巡,我向青扇發問了。 「您剛才說自己沒有職業,那麼搞什麼研究嗎?」 「研究?」青扇像個調皮的孩子縮起脖子,瞪大眼睛轉了一下眼珠。「研究什麼?我討厭研究。不就是自己想當然地隨意解釋人家的東西嗎?我不喜歡。我要自己創造。」 「您要創造什麼?是搞發明嗎?」 青扇哧哧地笑起來。他脫掉黃色的對襟毛衣,裡面只剩下一件襯衫。 「越說越有意思了。是的,我喜歡發明。我要發明無線電燈!要是世界上一根電線杆也沒有,那該多清爽啊!我跟你說,至少在外景地拍攝武打電影會很方便。我是個演員呀!」 青扇夫人眯起迷離的雙眼,呆呆地望著青扇泛著油光的面頰。 「別說了!他喝醉了。他總是說一些瘋話,真拿他沒辦法。請您別見怪。」 「什麼叫瘋話?別多嘴!房東先生,我真的是發明家呀!我發明了一種方法,教人如何成名。怎麼樣!來了興趣吧。就是這個。現在的年輕人都得了成名病,是有些自暴自棄、低聲下氣的成名病。你,不,您,就當飛行家吧。創造環球一周的紀錄,怎麼樣?管他死活,兩眼一閉,一直往西飛。等您睜開眼睛,就成了大眾的英雄、地球的寵兒。只需忍耐三天。怎麼樣?想幹嗎?你這傢伙真沒膽量。哈哈哈。抱歉,我失禮了。要不然就去犯罪。別怕,一切都會順利的。只要自己堅定,就不會有事。可以去殺人,可以去偷盜,只是不要搞大規模的犯罪活動。沒關係,不會被抓到的。等到追訴期一過,就光明正大地自己說出來。您立刻就會火起來。不過,跟開三天飛機相比,您得忍耐十年,對於像您這樣的現代人恐怕不太適合。好吧,那就教您一個穩妥可靠的適合您的方法吧。像你[8]這樣的好色之徒、膽小鬼、意志薄弱的傢伙,最合適的方法就是製造醜聞。首先在這一帶成為名人。你跟別人的老婆私奔吧。怎麼樣?」 對於這些話,我倒不以為意。我反倒覺得,喝醉酒的青扇的面孔顯得很好看。這樣的面孔並不多見。我忽然想起了普希金。我記得好像在哪裡見到過這樣的面孔,對了,是在賣明信片的店前看到過的普希金的面孔。淡淡的眉毛上方刻著幾道飽經滄桑的深深的皺紋,那是普希金的死面[9]。 我也醉得很厲害,最後還把餐券掏出來讓蕎麥麵館換成了酒送了過來。結果我們越喝越多。我們都感受到了與人初識的那種宛如偷情般的心跳,兩個人情緒激動,發表著愚蠢的長篇大論,急於讓對方了解自己。我們為許多虛假的言語所感動,頻頻舉杯互敬。待冷靜下來,發現青扇夫人已經不見了。她大概睡下了吧。我想該回去了。臨走時,我們還握了握手。 我說:「我喜歡你。」 青扇也回應說:「我也喜歡你。」 「好。萬歲!」 「萬歲!」 事情的整個過程就是這樣。我有一個毛病,就是喝醉的時候常常高呼萬歲。 酒不是個好東西。不,還是我這個人缺乏自制力吧。我們之間奇怪的交往就此開始了。喝醉酒的第二天,我仿佛變成了狐狸似的,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青扇這個人肯定不簡單。我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依然是獨身,每天四處遊蕩無所事事,親戚們都把我當成怪人瞧不起我。不過,我的大腦是正常的。我在生活中善於妥協,遵守一般的道德,可以說是健康的。相比之下,青扇跟我就不是一個層面的,他絕不是一個好市民。我作為青扇的房主,在弄清他的來歷之前最好還是疏遠他,這從各個方面來說對我都是有利的。出於這種考慮,在其後的四五天我都沒有找過他。 可是,在青扇搬來一個星期後,我又遇見了他。那是在一個浴池裡。我剛一踏上浴池的沖洗台,就聽見有人大聲叫我。午後的浴池裡沒有其他人,只有青扇在浴池裡泡澡。我立刻慌了神,趕忙在溫水水龍頭前蹲下,拚命地用手打肥皂,弄出了許多泡沫。可見我是多麼慌張。我發覺自己失態之後,便有意慢慢地打開水龍頭放出溫水,洗去手上的泡沫,然後才慢吞吞地下到浴池裡。 「謝謝您那天晚上請我喝酒。」我感到有些難為情。 「不客氣。」青扇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是木曾川的上游吧。」 我順著青扇的目光看去,這才明白他說的是浴池上方的油漆畫。 「油漆畫比真正的木曾川更好看。不,應該說因為是油漆畫,所以好看。」說著,他回頭沖我笑了笑。 「是的。」我也笑了。我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畫成這樣很不容易,看來下了很大功夫。畫這幅畫的油漆匠決不會來這裡洗澡吧。」 「會來的吧。一邊欣賞自己的畫,一邊舒舒服服地泡個澡,滿不錯的嘛!」 我說的話似乎招致了青扇的不屑,他哼了一聲,然後併攏十指,端詳起了自己的指甲。 青扇先離開了浴池。我一邊泡澡,一邊不經意地望著正在穿衣服的青扇。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繭綢袷衣。我吃驚地發現,他在那裡長時間地照著鏡子。過了一會兒,我也從浴池裡出來了。青扇坐在更衣室一角的椅子上,靜靜地吸著煙等我換好衣服。我感到有些壓抑。我們倆一起走出浴池,走著走著他突然冒出了一句。 「對方不脫光身子就不能放鬆警惕。[10]您別多心,我說的是男人之間。」 那天青扇請我去他那兒,我不好拒絕就又去了。在去的途中我與青扇分開,順路回家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如約趕了過去。然而卻不見青扇,只有青扇夫人一個人在家。她正在夕陽下的檐廊上讀著晚報。我推開門旁的籬笆門,穿過小院走到廊前問道,青扇不在家嗎? 「嗯。」青扇夫人眼睛看著報紙答道。她緊咬著下唇,顯得很不高興。 「他洗澡還沒回來嗎?」 「沒有。」 「咦?我跟他一塊兒洗的澡,是他邀我來的。」 「他這個人說話沒譜兒。」青扇夫人翻看著晚報羞怩地笑了笑。 「那我就告辭了。」 「先別走,等他一會兒吧。我去給您泡茶。」說著,青扇夫人把晚報疊好遞給我。 我坐在檐廊上。院子裡的紅梅正含苞欲放。 「您最好不要相信木下。」 耳邊冷不丁響起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青扇夫人隨後把茶端到了我的面前。 「為什麼?」我認真起來。 「他什麼都不行。」青扇夫人翹起一隻眉毛,輕輕地嘆了口氣。 青扇對自己平日的懶散居然引以為傲,而這個女人則夫唱婦隨,肯定也在暗中誇耀自己不辭辛苦地服侍著這個所謂天賦異稟的丈夫。我內心感到有些好笑,謊話說得太露骨了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輸給你。 「據說不靠譜兒是天才的特質之一,就是說我們平時所看到的只是表面現象而已。不是有豹變這種說法嗎?說不好聽的就是機會主義者。」 「天才?怎麼可能!」青扇夫人把我喝剩的茶水倒掉,然後又重新斟滿。 也許剛洗完澡的緣故,我十分口渴。我啜了一口滾燙的粗茶後,追問道,您怎麼斷定他不是天才?我想暗中打探出青扇的真實情況,哪怕是一點兒也行。 「他是裝腔作勢。」回答僅此而已。 「是嗎?」我不禁笑了起來。 這個女人跟青扇一樣,不是聰明絕頂就是愚不可及。總之,從她的嘴裡打聽不到什麼。不過,我看得出青扇夫人似乎很愛青扇。望著暮靄中漸漸朦朧的院子,我想暗示青扇夫人多少做一些讓步。 「木下先生一定在考慮做什麼事吧。要是那樣的話,即便是在洗澡或是剪指甲那也不算真正的休息。他並沒有閒著。」 「您是說,我該犒勞他?」 我聽她的語氣相當認真,於是就半開玩笑地反問她,難道你們吵架了? 「沒有。」青扇夫人似乎覺得很可笑。 他們肯定吵架了,而且她現在一定在焦急地等著青扇回來。 「我告辭了。啊,我以後再來。」 天色將晚,只有柔軟的紫薇樹幹隱約可見。我將手搭在院子的籬笆門上,回頭再一次向青扇夫人道別。她一襲白衣,站在檐廊上向我鞠了一躬。我在心中悵然感嘆,真是一對恩愛夫妻。 雖然知道了他們互相愛著對方,但我仍然不清楚青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難道是現下流行的虛無主義者?抑或是常說的赤黨?不對,也許是個裝成有錢人的普通老百姓吧。不管怎麼說,我開始後悔把房子輕率地租給這個男人了。 日後,我這不祥的預感逐漸變成了現實。過了三個月,又過了四個月,青扇一直沒有跟我聯繫。我們沒有交換有關租房的各種證明,押金當然也沒有收到。我跟別的房主不一樣,我嫌辦理那些證明太麻煩,也不喜歡把押金借出去獲得利息,就像青扇說的那樣,跟儲蓄差不多,存在哪兒都一樣。可是,收不到房租卻讓我很頭疼。儘管如此,一直到五月我都沒有去找他要。我是想說明我這個人寬宏大度,不過說實話,我對青扇也有些發怵。一想到青扇,我就感到一種無名的畏懼。我不想見到他。我知道早晚要見面談這個事情,可是我懷著逃避的心理,就一天天地拖下來了。這都是我意志薄弱造成的。 到了五月底,我終於決定硬著頭皮去一趟青扇家。那天我一大早就出門了。我總是這樣,一旦下定了決心,就非要儘早把事情辦完不可。我到他家一看,大門緊鎖。他們好像還沒有起床。我不願意把人家小夫妻從睡夢中吵醒,於是就回去了。我心情十分焦躁,修剪了一下院子裡的樹木,又幹了些別的。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我又再次出來。可是到了那裡,依然大門緊閉。這次我繞到了院子裡。院子裡的五棵硃砂杜鵑花含苞待放,紅梅的花朵已經凋謝,枝條上長出了嫩綠的樹葉,紫薇樹枝的分杈上冒出了宛如毛刺的嫩芽。防雨窗也都關著。我輕輕地敲了兩三下,低聲叫著,木下先生,木下先生。裡面悄無聲息。可是,我能感覺得到有人睡在六疊的客廳里。我離開防雨窗,考慮要不要再叫一次,不過最終還是回家了。偷窺人家令我感到後怕,這恐怕是讓我灰溜溜返回的理由吧。剛一回到家,恰好有客人來訪。我們商定了兩三件事以後,天也黑了。我送走了客人,打算再去第三次。我想,他們不會還沒起來吧。 青扇的家裡亮著燈,大門也敞開著。我叫了一聲。誰呀?裡面傳來了青扇嘶啞的聲音。 「是我。」 「噢,是房東先生。快請進。」他好像在六疊的客廳里。 屋內的氣氛十分壓抑。我站在門口歪頭向客廳張望,只見青扇穿著一件和式棉袍正在匆忙地收拾著被褥。昏暗的燈光下,青扇的面容竟顯得十分蒼老。 「準備休息了嗎?」 「嗯,不,沒關係。我睡了一天了。說真的,這樣睡一天最省錢了。」他邊說邊收拾好了房間,然後跑著來到了門口。「您好!好久不見。」 他看了我一眼,立刻就把頭低下了。 「房租我暫時付不了。」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一聽立刻就火了,故意不去理他。 「我太太跑了。」他倚著拉門慢慢地蹲了下去。由於他背對著燈光,臉看上去烏黑。 「為什麼?」我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 「我被她拋棄了。也許她有了別的男人。她就是這樣的女人。」青扇一反常態,說話的語氣很乾脆。 「是什麼時候?」我坐在了門口的地台上。 「大概是上個月的中旬。進來吧。」 「不了,我今天還有別的事情。」我感到心裡有點發慌。 「說起來丟人,其實我每月的生活都是靠那個女人的父母寄錢。可是落到這個地步……」 見青扇不停地訴苦,我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他這是在下逐客令。於是我故意從袖兜里掏出香菸,問他有沒有火。他默默地走到廚房,取來了一大盒廉價火柴。 「您為什麼不工作?」我點燃香菸,暗下決心,今天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 「我沒有能力,幹不了工作。」他說話的語氣還是剛才那麼乾脆。 「別開玩笑了。」 「真的,要是能幹的話我早幹了。」 我意外地發現青扇的為人竟然很老實。我有些心酸,可是如果同情他,房租就沒有著落了。我告誡自己不能心軟。 「這可就難辦了。我也有我的難處,而且您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我把抽了半截的煙扔向了土間。火星散落在水泥地上,旋即又消失了。 「是的,我會想辦法的。現在已經有眉目了。謝謝您。請您再坐一會兒吧。」 我叼起第二支煙,擦著了火柴。借著火柴的光亮,我偷偷看了一下剛才一直沒有看清的青扇的臉,結果嚇得我把火柴掉到了地上。我看見了一張惡鬼的面孔。 「那我以後再來。我不會逼你的。」我恨不得立刻逃離這裡。 「知道了。還麻煩您特意跑一趟。」青扇恭恭敬敬地說著,站起身來。然後,他又自言自語地嘟噥了一句。「四十二歲的一白水星,流年不利丟了老婆。真倒霉。」 我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青扇的家,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隨著漸漸冷靜下來,我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看來我又上當了。青扇自暴自棄似的乾脆的語氣、念念有詞叨咕的四十二歲,這些都是故意給我演的一場戲。我真是太天真了。像我這樣心慈手軟的人恐怕不適合做房東。 此後兩三天,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青扇的事。我有幸繼承了父親留下的遺產,所以才能過上悠閒自在的日子。我也不想出去工作,對於青扇感慨自己不能工作,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假如青扇現在真的沒有生活來源的話,僅憑這一點就可以說是一種少見的精神。不,精神聽起來很美好,應該說是厚顏無恥的劣根性。我想,到了這個地步,要是不想辦法查清那傢伙的底細,自己就無法安心。 五月過去了。進入六月以後,仍然不見青扇有什麼動靜。我又不得不再去他家。 那一天,青扇穿得像個運動員,上穿帶領汗衫,下面是一條白色的褲子。他顯得有些羞澀地走出來。家裡給人的總體感覺是明亮多了。他把我讓進六疊的客廳。在房間的一角、靠近壁龕的地方放著一個不知何時購進的舊沙發,沙發的表面裹著灰色的天鵝絨,而且在榻榻米上面還鋪上了淡綠色的地毯。房間的整體風格為之一變。青扇把我讓在沙發上。 院子裡的紫薇正在陸續綻放出猩紅色的花朵。 「總是讓您費心,實在是對不起。這回沒問題了,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喂,小貞!」青扇挨著我坐在沙發上,然後朝旁邊的屋子叫了一聲。 一個身穿水兵服的嬌小女子突然從四疊半的房間裡冒了出來。那是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圓臉少女。她茫然地瞪起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眼神里透出幾分天真。 「這位是房東先生,快打個招呼。這是我的女人。」 我驚得目瞪口呆。我這才明白,怪不得青扇剛才笑得那麼不自然。 「找的是什麼工作?」 少女又躲進旁邊的房間後,我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又問起了工作的事。今天絕不能再上他的當了。 「寫小說。」 「什麼?」 「是這麼回事。我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學習創作了。現在終於等到了機會。我打算根據真人真事寫一篇小說。」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真人真事?」 「也就是說,把沒有的事作為事實寫出來。沒什麼可擔心的。開頭一定要這樣寫,大正[11]某年某月某日,在某縣某村某街發成了某事,看了當時的報紙相比都會知道。接下來寫的都是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也就是小說。」 青扇似乎為新婚妻子的事有幾分心虛,總是躲避我的視線。他時而撣撣長發上的頭屑,時而伸伸腿,漸漸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真的沒問題嗎?可別給我帶來麻煩。」 「沒問題,沒問題,肯定的。」他連說沒問題,不讓我再說下去,然後又爽朗地笑了。我相信了他的話。 這時,剛才的那個少女端著一個放著紅茶的銀盤進來了。 「來,請您看一下。」青扇接過紅茶杯遞給我,在接過自己的紅茶杯時這樣說著回過頭去。壁龕上的北斗七星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約一尺的石膏胸像。胸像的旁邊擺著一束盛開的雞冠花。小女的臉上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立刻用銹跡斑斑的銀盆遮住胸像的半邊,並睜大褐色瞳仁的大眼睛瞪著青扇。青扇揮起一隻手仿佛要拂去那道視線。「您看看胸像的額頭,被弄髒了吧?真拿她沒辦法。」 少女眨眼之間就跑出了房間。 「怎麼了?」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沒什麼,聽說是貞子以前的那個人的胸像。這是她唯一的嫁妝,她總要親一下。」青扇無奈地笑了笑。 我心裡感到很不舒服。 「您好像很難接受,可是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沒有辦法。看到這個會令她很感動,所以每天都要換花。昨天是大麗花,前天是鴨跖草,不,大概是朱頂紅,也可能是大波斯菊吧。」 又在耍花招!要是就這樣糊裡糊塗上了圈套的話,又會像以前一樣空手而歸。我識破了他的詭計之後,便故意不搭他的話茬。 「我想知道,您已經開始工作了嗎?」 「啊,這個嘛……」他喝了一口紅茶。「馬上就要開始了,沒問題。說實話,我是學文學的。」 我想找一個地方放下自己手中的紅茶杯。 「可是,您這個實話靠不住!實話的後面也還是個假話。」 「哎呀呀!您太狠了!請不要揭人家的傷疤好不好。森鷗外,您知道吧。我跟隨過那位先生。《青年》那本小說的主人公就是我。」 這令我大感意外。很早以前我也讀過那本小說,那淡淡的浪漫主義緊緊地攫住了我的心久久不能離去,我不知道小說中的那個俊俏的主人公居然還有原型。我原以為是老人家隨意想像出來的青年,所以才會俊俏無比。可是現實中的青年卻工於心計、斤斤計較,更令人感到痛苦,我對他有一肚子的怨氣。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那個蓮花般潔淨的青年的原型。我雖然有些興奮,但立刻又不得不提高警惕。 「我這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說句失禮的話,我覺得小說中的青年似乎是一個更加穩重成熟的少爺。」 「您說話太不客氣了。」青扇隨手接過我拿在手上無處可放的紅茶杯,和自己的一起放到了沙發下。「那個時代就是那樣。不過那個青年也變成了我現在這個樣子。我想不只是我自己。」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青扇。 「您是說這是一種抽象?」 「不。」青年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我說的是我自己。」 我心底里又泛起了一絲憐憫。 「算了,今天就這樣吧。我回去了。請您一定要抓緊開始工作。」我扔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青扇的家。回去的路上,我不得不在心裡祈禱青扇取得成功。那是因為青扇關於青年的一番話令我感同身受,連我自己都奇怪地感到有些氣餒。另外,我也想祝願青扇新婚幸福。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即使是沒有催收到房租,我也不至於窮得生活不下去,頂多是手頭的零花錢緊一點兒。就算是我為那個不走運的老青年忍耐一下吧。 我總是對藝術家懷有幾分尊敬,這是我的一個弱點。特別是那個人在社會上沒有受到公正對待的時候,我尤為感到心痛。倘若青扇現在確實處在將要嶄露頭角的關頭,那決不能讓房租一類的事情在他的心裡蒙上一層陰影。這件事最好還是放一放再說。等著他出名的那一天吧。He is not what he was.[12]高興之餘,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我上中學的時候,在英語語法書中看到的這句話令我心情激動,這句話在我接受中學教育的五年里是我至今不忘的唯一的知識。我每次訪問都會給我帶來驚異和感慨的青扇與我記下的這句語法范句聯繫在一起,使我開始對青扇懷有一種異樣的期待。 但是,我猶豫著是否該把自己的這個決定告訴青扇。這可以說是一個房主本能的思維方式吧。我也許希冀青扇說不定明天就能把所有的房租如數交來。由於懷著這種默默地期待,所以我沒有主動地告訴青扇自己不要房租。假如這樣可以激勵青扇的話,對雙方不啻是一件好事。 到了七月底,我再次去訪問青扇。這次不知他會有多少起色,有多大進步,發生怎樣的變化。我懷著期待的心情走出了家門。可是到了那裡一看,令我目瞪口呆。那裡的一切何止是變化。 那天我到了那裡以後,直接從院子裡繞到了六疊房間的檐廊。只見青扇穿著一條短襯褲盤腿坐在檐廊上,將一隻大碗放在兩腿之間,用一個像芋頭似的短棒在裡面拚命地攪著。我向他打了一聲招呼,問他在幹什麼。 「噢,是淡茶。我正在點茶[13]。這麼熱的天兒,正好喝這個。來一杯嗎?」 我發覺青扇的說話方式有些許的改變,不過這時候也來不及多想。那個茶我不得不喝,因為青扇已經把茶杯硬塞到我的手上。他拿過放在身旁的一件雅致的雙色方格日式浴衣,坐在原地迅速穿上。我坐在檐廊上,無奈地喝了一口茶。這茶的苦味恰到好處,果然很好喝。 「這又是怎麼了?很風雅嘛!」 「不是,我只是覺得好喝而已。我已經決定不寫真人真事了。」 「是嗎?」 「我在寫別的。」青扇系上寬布腰帶,爬向壁龕。 上次放在壁龕里的石膏像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裝在牡丹花圖案的袋子裡的三味線[14]。青扇在放在壁龕一角的竹製文卷匣里翻了半天,最後找出幾張摺疊起來的小紙片拿了過來。 「我打算寫這個。現在正在搜集文獻資料。」 我放下茶杯,接過那兩三張紙片。紙片上印著的標題是四季候鳥,好像是從婦女雜誌上剪下來的。 「您看,這張照片很不錯吧。這上面是候鳥在海面上遭遇濃霧時迷失了方向,不顧一切地飛向亮光,結果撞上燈塔紛紛慘死的情景。據說屍骸有數千萬。候鳥很悲慘,一生都在奔波,不能安穩地待在一個地方是它們的宿命。我想用一元描寫法[15]來寫這個。主題是『我』這個年輕的候鳥一生只是從東到西、從西到東飛來飛去,直到老去。它的同伴都一個一個地死去了。有被槍打死的、被海浪吞沒的、餓死的、病死的,悲慘得連自己的窩都沒捂熱就死去了。喂,您聽說過《漲潮聽鷗鳴》這首歌吧。我以前曾跟您說過成名病的事,實際上,還有比殺人和開飛機更簡單的方法,而且還有關於死後名聲的附錄。那就是寫出一部傑作。這個就是!」 我在他長篇大論的背後,又嗅出了某種遮羞的味道,我不經意地發現,在廚房門口有一個女人正在向這邊窺視。她顯然不是那個少女,而是一個膚色微黑、梳著日本髮髻[16]的瘦瘦的陌生女人。 「那麼,您就把這傑作寫出來吧。」 「您這就回去嗎?再喝一樣薄茶吧。」 「不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又煩惱起來。看來,漸漸演變成災難了。世上居然有這種胡攪蠻纏的人。如今我已經絕望,早已沒有責怪他的心思了。猛然間,我想起了他說的有關候鳥的事。我突然發現我和他非常相似。我說的相似並沒有具體的地方,而是感受到了相同的體臭。我覺得他好像在說,你和我都是候鳥,這令我感到十分不安。不知是他影響了我,還是我影響了他,總之有一個人是吸血鬼。我們當中的一個人不知不覺地潛入到了對方的心裡。他覺察到我每次來訪都是期待他的豹變,而我的期待又緊緊地束縛著他,因此他必須努力地尋求各種變化。想來想去,我越發感到仿佛青扇和我的體臭糾纏在一起,互相影響,從而促使我對他更加關注。青扇這回能寫出傑作吧。他的關於候鳥的小說引起了我濃厚的興趣。我讓花木店的人在他的門旁載上南天竹就是在那個時候。 八月我去房總[17]的海邊待了大約兩個月,到了九月底我才回來。回到家的當天下午,我就帶了一點兒當地的特產比目魚乾兒去了青扇家。這樣一來,使他感受到我對他不同尋常的親密友好,從而會傾盡全力。 我一走進院子,青扇就高興地迎了出來。他頭髮剪得很短,因而越發顯得年輕。不過,他的臉色卻顯得有些陰沉。他穿著一件藏青地碎白花單衣。我親密地扶著他瘦削的肩膀隨他一起走進了房間。屋子的中央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一打啤酒和兩隻杯子。 「真是不可思議,我猜您今天就會來。哎呀,太不可思議了!所以我一大早就做好了準備等您光臨。真是不可思議。來,請坐。」 於是,我們悠閒地喝起啤酒來。 「怎麼樣?寫完了嗎?」 「寫不下去呀!這裡的紫薇上落滿了秋蟬,從早到晚吵得我都快瘋了。」 我被他逗笑了。 「真的,沒騙您。我實在受不了,就把頭髮剃得這麼短,還想了各種辦法。今天您來得太好了!」他像滑稽演員似的噘起發黑的嘴唇,將杯里的啤酒一飲而盡。 「您一直待在這兒哪兒也沒去嗎?」我把貼在嘴邊的啤酒杯又放下了。杯子裡漂著一隻像蠓蟲似的小蟲子,在泡沫上拚命地掙扎著。 「沒有。」青扇將胳膊支在桌子上,把杯子舉到眼前,呆呆地望著泛起的泡沫喃喃地說道:「我沒地方可去。」 「噢,對了,我給您帶來了特產。」 「謝謝。」 他仿佛在思索著什麼,沒有看我拿出的魚乾兒,仍然愣愣地望著自己的杯子。他的眼珠一動不動,好像是喝醉了。我用小指尖挑去泡沫上的小蟲子,然後默默地喝乾了杯子裡的啤酒。 「有人說貧者必貪。」青扇喃喃地說道,「我認為完全正確。沒有人甘於清貧,只要有錢……」 「怎麼了?又在說醉話。」 我伸了伸腿,目光轉向院子。我覺得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沒什麼意思。 「紫薇樹的花還在開著吧?真沒意思,已經開了三個月了。該謝的時候不謝,這樹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我佯作不知,拿起桌上的扇子,啪啦啪啦地扇起來。 「告訴您,我又變成一個人了。」 我轉過頭來。青扇給自己倒滿啤酒,兀自喝著。 「其實我早就想問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怎麼總是換來換去的呢?」 「不是我,是她們都跑了。我有什麼辦法?」 「是不是您壓榨得太厲害了?您自己以前也說過吧。我說一句失禮的話,您是靠女人生活吧?」 「那是騙人的。」他從桌子下面的鎳制煙盒裡拿出一支香菸,一口一口地吸起來。「其實,我鄉下老家每月都給我寄生活費。我並不否認,我經常換老婆這是事實。我告訴您,從衣櫃到鏡台都是我的。我的老婆都是只穿著一身衣服到我這兒來,然後可以隨時離去。這是我的發明。」 「傻瓜!」我難過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要是有錢的話……我渴望得到金錢。我全身都臭了。我想到五六丈高的瀑布下沖洗個乾乾淨淨。那樣的話,我就能和您這樣的好人更加平等地交往了。」 「請您不要在意那些。」 我本想告訴他不必擔心房租的事,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我忽然想到他吸的是希望牌香菸。看來他並非完全沒有錢。 青扇知道我注意到了他抽的煙,而且馬上猜出了我的心思。 「希望牌的很好抽,既不淡也不辣,又沒有怪味,所以我非常喜歡抽。首先名字就不錯。」他自己辯解了一番之後,忽然語氣一轉。「小說我寫了,大約有十頁左右,然後就寫不下去了。」他用夾著香菸的那隻手慢慢地擦去鼻翼兩側的油脂。「我認為沒有刺激是寫不出來的,於是就做了一些嘗試。我拚命攢錢,攢了十二三圓以後,就帶著錢去咖啡館,胡亂花個精光,藉此體會悔恨之情。」 「寫出來了嗎?」 「沒有。」 我聽了忍俊不禁,青扇也笑著把煙扔到了院子裡。 「寫小說其實挺無聊的,無論你覺得自己寫得多麼好,可是在一百多年前早已有人寫出更好的作品了。更新的、更前衛的作品其實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人寫出來了。你寫的頂多是模仿。」 「不會吧。我認為前人不會比後人更高明。」 「您憑什麼說得那麼肯定?不要輕易就下結論。您不要說得那麼肯定。好的作品都有自己鮮明的個性,寫作品就要寫出個性。寫候鳥就無法寫出個性來。」 天快黑了。青扇用團扇不停地拍打著小腿驅趕蚊子,由於附近有草叢,所以蚊蟲很多。 「不過,有人說沒有性格是天才的特質。」 我試探著說道。青扇一聽,不滿地噘起了嘴,可是卻暗暗地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我捕捉到了他的這個細微變化。頓時,我的酒醒了。果真如此。他肯定是在學我。記得我曾經對他的第一個太太說過不靠譜兒的人是天才,這件事青扇也一定聽說了。結果這成了一種暗示,一直不斷地作用於青扇的內心,左右著他的行動。青扇到目前為止的異於常人的態度似乎都源於不想辜負我在言語中隨意對他的評價。這個男人下意識地依賴著我,極力討我的歡心。 「您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做傻事了。我的這個房子也不是閒著沒用,土地的租金從上個月開始又漲了,而且稅金、保險費、修繕的費用等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給別人添了麻煩還那麼心安理得,究竟是舉世罕見的傲慢精神[18],還是乞討本性?到底是哪一個?不要老是指望別人!」說完以後,我就站了起來。 「啊……這樣的夜晚我要是能吹笛子就好了。」青扇自言自語地說著,把我送到了檐廊。 我要下到院子裡時,因為太黑一時沒找到木屐。 「房東先生,電燈被停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木屐穿上,然後偷偷地瞧了青扇一眼。清澄的星空下,遠處新宿一帶燈火輝煌,宛如燒起了一場大火。青扇站在檐廊前,呆呆地望著那邊。我想起來了。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青扇的面孔似乎在哪裡見過。現在我想起來了,不是普希金。青扇的面孔跟從前的房客——那個啤酒公司技師的老婆一模一樣。她一頭白髮,留著短短的平頭。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我一連三個月都沒有去青扇那兒。青扇當然也不會來我這兒。我們只是在澡堂遇見過一次。當時已將近半夜十二點,澡堂也快關門了。青扇赤條條地坐在榻榻米上剪著腳指甲。他好像剛從澡堂里出來,從瘦削的肩膀上不斷地冒著熱氣。他看到我,臉上並未顯出驚慌的神色。 「聽說夜裡剪指甲死人就會出來。房東先生,這個澡堂里曾經死過人呢!最近,我光長指甲和頭髮。」 他咧嘴笑著,一邊說一邊剪著指甲。一剪完指甲,他就匆忙穿上和式棉袍,顧不得照鏡子就慌慌張張地回去了。由此我更加感覺到他心裡有鬼,因而對他的鄙視有增無減。 今天的新年,我趁走親訪友順便去了青扇那兒一趟。我一推開大門,突然一隻紅褐色的板凳狗沖我狂吠起來,把我嚇了一跳。青扇立刻出來拉住了狗。他穿著一件蛋黃色襯衫,戴著睡帽,看上去年輕多了。他說,去年年底,這隻狗不知從哪兒流浪到這裡,餵了它兩三天,它就跟自己熟了,見了外人就叫。還說打算過幾天就把它送走。他也沒跟我寒暄一下就喋喋不休地說起來。依我的經驗判斷,他一定又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不顧青扇的一再挽留,立刻就告辭了。可是,青扇卻從後面追了上來。 「房東先生,大過年的也許我不該跟您說這個,我現在真的快要瘋了。我家客廳有許多小蜘蛛,弄得我毫無辦法。前幾天我閒著沒事,想把彎了的火筷子弄直,於是就在火盆邊上敲打了幾下,沒想到我老婆扔下正在洗的衣服,大驚失色地跑到我的房間來,說我一定是瘋了。結果把我嚇了一大跳。不好意思,您有錢嗎?不,還是算了吧。這幾天我心情不好,過年家裡也沒做什麼準備。您特意來看我,我們卻沒什麼可招待您的。」 「又有新太太了?」我故意用尖酸刻薄的語氣揶揄他。 「嗯。」他像孩子似的顯得有些羞怯。 我基本上可以斷定,青扇一定是和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住在了一起。 就在前幾天的二月初,一個意想不到的女人突然在深更半夜前來造訪。我走出大門一看,原來是青扇最初的那位太太。她裹著一條黑色的羊毛披巾,身上穿著一件粗飛白花紋的外套,白皙的臉頰凍得有些發青。她說想跟我談談,讓我跟她出去一下。外面下了霜,一輪清冷明亮的圓月懸在天空中。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我是去年年末回來的。」她直盯著我說,眼神里仿佛充滿了怨氣。 「這個……」我無言以對。 「是我想他了。」她喃喃地說道。 我陷入了沉默。我們緩步向杉樹林走去。 「木下先生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實在對不起。」她戴著黑色毛線手套的雙手幾乎垂到了膝蓋。 「真是沒辦法。前一段時間我還跟他吵了一架。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他沒救了,簡直就像個瘋子。」 我聽了微微一笑,旋即想起了火筷子的事。看來那個神經過敏的老婆,恐怕說的就是這位太太吧。 「不過,他一定在思考著什麼。」我還是想先表達一下不同意見。 她哧哧地笑著回答說:「是的。他說要成為華族[19],然後做一個有錢人。」 我感到有點兒冷,於是悄悄加快了腳步。地上結了厚厚的一層霜,我每走一步,腳下就會發出好似鵪鶉或貓頭鷹低鳴的奇怪的聲響。 「不。」我故意笑了一下,「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他現在開始做什麼工作了嗎?」 「他這個人已經懶到家了。」她回答得十分乾脆。 「為什麼會這樣呢?抱歉,他多大了?他自己說是四十二歲。」 「我也說不好。」這次她沒有笑,「也許還不到三十歲。他其實很年輕,但總是變來變去,連我也搞不清楚。」 「不知他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好像也不努力學習。他看書嗎?」 「不,只看報紙。他只看三種報紙,而且看得很仔細。政治版要反覆看好多遍。」 我們來到了一片空地。地上的冰霜晶瑩剔透,在明亮的月光下,石子、細竹的葉子、木樁,甚至連放掃帚的地方都泛著白光。 「他好像沒什麼朋友。」 「是的。聽他說做了對不起朋友的事,沒臉再跟人家做朋友了。」 「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我以為跟金錢有關。 「都是一些無聊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說那也算是不好的事情。他那個人好壞不分。」 「對了,說得對。他把好事和壞事顛倒過來了。」 「不。」她將下齶深深地埋進披巾里,微微搖了搖頭。「要是完全顛倒那倒沒什麼,問題是亂成一團了,所以人家才害怕。就他那個樣子,人家不離開才怪呢!他還以為自己做的事都是在討好人家。聽說我走以後又來過兩個人?」 「嗯。」對於她說的話,我沒太注意聽。 「每個季節都在換。他在學人家吧?」 「什麼意思?」我一時沒弄明白。 「他在學人家嘛!他這個人沒有主見,總是受女人的影響。跟文學少女學著搞文學,跟市井女人就學著趕時髦。我早就看透他了。」 「不會吧。那不就像契訶夫那樣嗎?」 我雖然嘴上說笑著,可是心裡卻很難過。假如現在青扇在場的話,我會緊緊地抱住他瘦削的肩膀的。 「照這樣說,現在木下之所以懶到家了,那都是在學您呀!」說完之後,我感到有些心蕩神搖,幾乎把持不住自己。 「對,我就是喜歡那樣的男人。誰讓您早不知道他是那樣的男人呢?不過,現在已經晚了。這是對您不相信我的懲罰。」她輕笑著一口氣說道。 我將腳下的一個土塊一腳踢飛。我抬起頭,猛然發現一個男人悄無聲息地站在草叢裡。他身穿和式棉袍,頭髮長到以前那麼長。我們同時認出了那個身影,於是偷偷地鬆開了兩人拉在一起的手,悄然分開了。 「我是來接你的。」 青扇低聲說道。周圍一片寂靜,尤使我感到內心陣陣刺痛。青扇好像連月光都感到刺眼,皺著眉頭膽怯地望著我們。 我向他道了晚安。 「晚安,房東先生。」他恭恭敬敬地回應道。 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的跟前問:「現在做什麼呢?」 「請您不要再操心我的事了。除此以外也不是沒有其他事可說。」他不同於往常,回答異常生硬。隨後,他又突然恢復了自己特有的討好語氣,「我最近開始看手相了。您看,我的手心出現了太陽線。您快看,這說明我時來運轉了。」 說著,他舉起左手對著月光,出神地望著自己手心那條被稱作太陽線的掌紋。 怎麼可能時來運轉呢?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去看青扇。發瘋也好,自殺也好,隨他的便吧。在這一年裡,我被青扇搞得心神不寧坐臥不安。雖然我依靠少許遺產生活上衣食無憂,但也並非十分寬裕。因為青扇我的手頭變得相當緊,而且到現在卻弄了個無聊難堪的結果。我的生活難道只是為普通的凡夫俗子的人生增添某種意義、企盼他實現某種夢想嗎?沒有龍駿嗎?沒有麒麟兒嗎?我已經厭倦這種期待。他依然是從前的他,只不過根據每天的風向變換一下顏色而已。 喂,你看,青扇出來散步了。就在那塊放紙風箏的空地上。他穿著橫格的和式棉袍,悠然地踱著步子。為什麼你笑個不停?我明白了,你是說我跟他很像?……好吧,那我問你,眼前的那個時而看天、時而聳肩、時而耷拉腦袋、時而摘幾片樹葉、徘徊漫步的男人跟這裡的我難道就沒有任何不同之處嗎? ------------------- [1] 合為日本的體積單位。10合為1升,而日本的1升約為1.8039公升,因此半合約為90毫升。 [2] 日本人寫賀年片除了夫妻還要加上子女的名字。 [3] 銘仙綢平織絲織物的一種,通常經線多用絹絲,緯線多用雙宮絲。 [4] 希望牌香菸在當時比較貴。 [5] 長火盆是一種長方形火盆,下部或旁邊裝有抽屜。 [6] 龍勃羅梭(1836—1909),義大利犯罪學家、精神病學家,刑事人類學派的創始人。主要著作有《天才與墮落》、《天才》、《女性犯人》、《政治犯和革命》等。 [7] 這裡的「豬首」指的是脖子短粗。 [8] 您、你混用,說明青扇說的是醉話。 [9] 死面為日語漢字詞,意為用石膏等采模製成的死者面像。 [10] 此句在這裡的意思是坦誠相待。 [11] 大正即1912—1926年。 [12] 他不再是他。 [13] 按照日本茶道規矩點茶。 [14] 三味線是日本的一種弦樂器。 [15] 一元描寫法是日本作家、評論家岩野泡鳴(1873—1920)主張的描寫方法,即在作品中設定代表作者觀點的人物,通過該人物的眼睛觀察一扔,描寫一切,才能描寫出真正的人生。 [16] 日本髮髻是日本女性傳統髮型的總稱,如島田髻、圓髻等。 [17] 這裡所說的房總即房總半島。位於日本本州關東地區的東南部。 [18] 這裡用精神有諷刺之意。 [19] 華族是1869—1947年存在的日本貴族階層。華族成為僅次於皇族的貴族階層,享有許多政治、經濟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