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 傳奇
仙術太郎
從前,在津輕之國的神梛木村有一位名叫鍬形惣助的村長。他四十九歲才得一子,取名太郎。太郎一出生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惣助對這個大哈欠一直耿耿於懷,覺得在前來祝賀的親戚們面前有失顏面。惣助的擔心逐漸變成了現實。太郎不去吸吮媽媽的乳頭,而是懶懶地躺在媽媽的懷裡,一直等著媽媽將乳頭塞入自己的口中。給他玩具紙老虎他也不玩,只是無聊地望著搖動的虎頭。早晨醒來以後他也不急著起床,而是閉著眼睛再躺兩個小時。這孩子不願意隨便活動身體。他三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小事。由於這件事情,鍬形太郎的名字便在村民中流傳開了。因為這件事並沒有登上報紙,所以僅僅算作一件小事。那次太郎走了很遠。
事情發生在那年的初春。太郎從媽媽的懷裡無聲地爬出來,滾落到土間[1],並一直滾到屋外。到了外面以後,太郎居然站了起來。惣助和太郎媽媽竟毫無察覺,依然熟睡著。
一輪滿月高懸在太郎的頭頂,月亮的輪廓有些模糊。太郎貼身穿著一件青鱂魚圖案的和式內衣,外面套著一件慈姑圖案的棉背心。他光著腳,沿著村里撒滿馬糞的沙石路向東走去。他睡眼惺忪地喘著粗氣向前走著。
翌日清晨,村里騷動起來,因為三歲的太郎在距離村子足有一里遠的湯流山上的蘋果園裡毫髮無損地睡了一夜。湯流山形狀像一個半融的冰塊,其三座山峰綿延起伏,兩端如水流緩緩流下形成了一道緩坡。湯流山高達百米,太郎究竟是如何走到那裡去的,無人知曉。總之太郎肯定是自己爬上去的。可是,大家都納悶他是如何爬上去的。
一個挖蕨菜的姑娘發現了太郎,並把他放進提籃里。太郎就在提籃的搖晃中回到了村里。村里人爭先恐後地向提籃內觀瞧,大家都緊鎖著油黑髮亮的眉頭,紛紛點頭說,是天狗[2],是天狗。惣助見兒子平安無事,只是說了句「這實在是……」慌亂得不知說什麼好。太郎媽媽卻十分鎮靜,她抱起太郎,隨手又把一匹手巾布放進提籃里作為謝禮,然後把一個大盆拿到土間,在裡面倒上溫水,默默地給太郎洗起身子來。太郎的身子一點兒也沒髒,依然是那麼白白胖胖的。惣助圍著大盆不停地轉來轉去,終於不小心踢翻了大盆。盆里的水流了一地,惣助也被太郎媽媽狠狠地罵了一頓。儘管如此,惣助仍不願走開,他從太郎媽媽的肩膀上瞧著太郎,不停地說著,太郎,看到什麼了?太郎,看到什麼了?太郎打了好幾個哈欠,然後含混不清地叫著:村米的古走嘟媽呀。
那天晚上,惣助躺下以後終於弄清了那含混不清的意思:村民的鍋灶都冒煙。這是一個重大發現!惣助想拍一下大腿,可是又厚又重的被子礙事,他一下子拍在了肚臍上,疼得直咧嘴。惣助想,村長的兒子不愧跟村長是一家,三歲時就開始關心村民的鍋灶了。我們家後繼有人了。這孩子一定是在湯流山頂看到了神梛木村早晨的景色。那時,家家的鍋灶都冒起了裊裊炊煙。這是絕好的超世本願呀!這孩子是上天賜予的,我一定要小心呵護。惣助悄悄起身,伸手給睡在旁邊的太郎輕輕地蓋好被子,然後再伸長胳膊順手給睡在孩子身邊的太郎媽媽掖了掖被子。太郎媽媽的睡相很難看。惣助特意扭過臉去不看太郎媽媽的睡相,可是嘴裡卻喃喃地說道,這是太郎的生母,我得好好保護她。
太郎的預言應驗了。當年春天,村里所有的蘋果園都開滿了粉紅色的花朵,花香甚至飄到了十里以外的城關鎮。到了秋天,收穫更是喜人。樹上結的蘋果大如皮球,紅如珊瑚,每棵樹都果實纍纍,掛滿枝頭。試著咬上一口,水分充足的蘋果發出一聲脆響,沁涼的果汁會一下子濺到鼻子和臉上。第二年的元旦,又發生了更可喜的事情。千隻仙鶴從東邊飛來,村裡的人們奔走相告,連連稱奇。千隻仙鶴在藍天中悠然盤旋了一陣,然後又向西飛去。那年的秋天,稻穗粒粒飽滿,蘋果也如前一年碩果纍纍,壓彎了枝頭。村里開始富裕起來。惣助篤信太郎的預言能力,不過他克制著沒有到處去向村民們宣告,因為他不願意被人嘲笑,說自己護犢子。或許他還存有私心,希冀有機會賺上一筆。
年幼的神童兩三年以後走上了邪道。不知從何時起,村里人給太郎起了個綽號,叫他懶蛋。人家那麼說,惣助也覺得沒有辦法。太郎到了六七歲也不願跟別的孩子一起到田野或河灘去玩。夏天的時候,他就在窗邊托腮眺望外面的景色;冬天的時候,他就坐在火爐邊望著燃燒的火焰。他喜歡猜謎語。有一年冬天,太郎懶洋洋地躺在爐邊,仰頭眯縫著眼睛望著惣助,慢條斯理地出了個謎語。什麼進到水裡也不會被弄濕?惣助連著晃了三次腦袋也沒猜出來,於是便回答說不知道。太郎懶洋洋地閉上眼睛說,是影子。惣助漸漸開始惱恨太郎了。這算什麼呀!他肯定是變傻了。正像村里人說的那樣,他就是個懶蛋。
太郎十歲那年的秋天,村里遭到了特大洪水的襲擊。流過村北的五米多寬的神梛木川在連日大雨後發威了。上游下來的滾滾濁流卷著大小旋渦匯同六條支流一瀉而下,洪水沖走了數百根木材,將岸邊的櫟樹、冷杉和白楊等大樹連根拔起沖向山腳下的深潭。水越聚越多,最終一舉沖毀了村裡的大橋,輕易地漫過堤壩,村里轉瞬之間成了一片汪洋。洪水沖刷著房屋的基石,豬在水中掙扎,剛剛收割的水稻有一萬多個稻垛漂浮在水上隨波逐流。雨一直下到第五天才停,第十天洪水減退,到了第二十天,神梛木川又變成了五米多寬,緩緩地流過村北。
村里人每晚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各家商量對策,最後得出的結論都是相同的。我們不想餓死。這個結論是每次商討的出發點。村裡的人們次日晚上還得繼續商量,最後依然得出不想餓死的結論,然後散會。下一個晚上再商量,結論還是一樣。商量來商量去一直沒有結果。最後,村里大亂,有人揭竿而起。有一天,太郎對雙手抱頭唉聲嘆氣的父親惣助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認為這很容易解決,去城裡當面請求城主大人發放救濟就可以了,我來辦這件事。惣助立刻大聲歡呼起來。可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做太輕率,又愁眉不展地用雙手抱住了頭。你還是個孩子,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大人們就不會這麼想。越級陳情弄不好會掉腦袋的,太冒險了。算了,算了。當天夜裡,太郎手揣在懷裡,溜出家門,急急忙忙地向城裡走去。沒有人發現他離開了村子。
陳情獲得了成功,因為太郎運氣好。他不但沒有掉腦袋,反而得到了嘉獎。也許當時城主大人已經把法律忘在腦後了吧。由此全村逃過了一劫,第二年日子又好了起來。
其後兩三年,村里人一直夸太郎好,可是後來就忘了,還管太郎叫村長家的傻公子。太郎每日都去庫房,隨手拿起一本惣助的藏書就讀。有時他會看到不雅的畫本,但也會毫不在意地讀下去。
後來,太郎發現了有關仙術的書,他讀得十分入迷,尤其對《縱橫十文字》這本書愛不釋手。他在庫房中修行了一年,終於學會了變成老鼠、老鷹和蛇的法術。他變成老鼠在庫房裡跑來跑去,時而還停下吱吱叫幾聲;他變成老鷹衝出庫房的窗戶展翅高飛,在遼闊的天空中盡情地翱翔;他變成蛇鑽到庫房的地板下小心地避開蜘蛛網,用腹部的鱗片在日蔭下涼涼的小草中穿行。不久以後,他又學會了變成螳螂的法術,可是除了變了個樣子外,沒有別的有趣之處。
惣助對兒子不再抱什麼希望,但他不願認輸,於是便告訴太郎媽媽說,其實兒子是過於優秀了。太郎十六歲就開始戀愛了。對方是隔壁洋油店老闆的女兒,吹的一手好笛子。太郎喜歡在庫房中變成老鼠或蛇靜靜地聽她吹笛子。真可憐,太郎居然想讓那個姑娘喜歡上自己,想成為津輕最棒的男人。太郎想利用自己的仙術,把自己變成一個堂堂男子漢。就在第十天,他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太郎戰戰兢兢地偷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結果把他嚇了一跳。他面色慘白,面頰寬大,皮膚細膩,眼睛細長,留著山羊鬍子。這是天平時代[3]佛像的面孔。另外,兩腿間的那個逸物頗具古風地軟軟下垂著。太郎害怕了。仙術的書太舊,是天平時代的。這個樣子毫無用處,重新來過吧。然而,法術卻無法使他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了。當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隨意使用法術時,無論好壞都會依附於自己的身體中,無法改變。太郎努力了三四天,依然是白費力氣。到了第五天,他只好放棄了。這張古人的面孔恐怕不會有哪個女人會喜歡,不過,世界上也許會有好奇的女人。失去了現實法力的太郎帶著一張大方臉和一綹山羊鬍子出了庫房。
太郎向驚得張開大嘴的父母說明了事情的原委,他們才合上嘴接受了現實。太郎現在這副可憐相已無法在村子裡待下去了。我走了。當天夜裡,太郎留下這張紙,飄然出了家門。天上一輪滿月。滿月的輪廓不太清晰。這不是天氣的緣故,是太郎的眼睛模糊了。太郎一邊走一邊思索著美男子的奇異變遷。從前的美男子到了今天怎麼就變成傻男了呢?這是不可能的呀!我這個樣子有何不好?這個謎太難猜,太郎穿過鄰村的樹林,走到城裡,直到越過津輕國的國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順便說一下,據說太郎的仙術的奧秘是要把手插進懷裡,背倚著柱子或牆呆呆地站著,同時低聲念咒語,反覆念無趣、無趣、無趣、無趣、無趣,念幾十遍、幾百遍,直到進入無我之境。
打架大王次郎兵衛
從前,在東海道三島的驛站街,住著一個名叫鹿間屋逸平的男人。從曾祖父那一代起,他們家開始以造酒為業。據說酒能反映出造酒者的人格,鹿間屋造的酒總是那麼醇厚清澈,而且喝起來辣味十足。酒的名字叫「水車」。逸平有十四個孩子,六個兒子,八個女兒。長子不諳世事,因此只知道遵照逸平的吩咐老老實實地賣酒。他對自己的想法缺乏自信,雖然有時會向父親說出自己的看法,但言語中完全失去了自信。我本以為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可是仔細一想又漏洞百出,肯定是我想錯了,不知父親您是如何考慮的,看來我的想法是錯誤的。最後他還是不敢說出自己的意思,只好收回去了。逸平的回答則很簡單,你錯了。
然而次子次郎兵衛卻有所不同,在他的性格中顯示出不同於政治家的是非分明的態度。因此在三島的驛站街上,大家都叫他「無賴」,認為他不道德。次郎兵衛討厭商人的本性,認為在世上不能事事算計。他相信只有無價的東西才是最高貴的。他幾乎天天喝酒,但決不喝自家的酒,因為他從小到大看到自己家一直在依靠酒謀取不正當的利益。假如不留神喝了自家的酒,他會立刻將手指伸進喉嚨把酒吐出來。次郎兵衛每天都一個人上街喝酒閒逛,父親逸平卻不以為意,因為其頭腦很清楚。逸平認為,在眾多的子女中,出一個敢想敢說的孩子反而會給家裡帶來生氣。另外,逸平現在是三島消防隊的頭兒,他想將來把這個榮耀的職位傳給次郎兵衛。次郎兵衛越來越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這樣的人才具備將來掌管消防隊的資格。逸平正是非常有遠見地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對次郎兵衛的為所欲為聽之任之。
次郎兵衛二十二歲那年的夏天,決心成為一名打架高手。這是有原因的。
三島大社[4]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日都要舉行祭典,除了驛站街的人們以外,從沼津的漁村以及伊豆的山裡會有數萬人腰插團扇浩浩蕩蕩地聚向大社。三島大社舉行祭典的那天,肯定會下雨,自古以來都是如此。三島的人們喜歡熱鬧,他們在雨中揮舞著團扇,淋著雨,忍受著寒冷,觀賞著走過的舞蹈花車和祭禮彩車以及放上天空的焰火。
次郎兵衛二十二歲那年舉行祭典的那一天是個晴天,這種情況極為罕見。一隻老鷹啾啾地叫著在藍天中盤旋,參拜的人們拜了大社神靈後又拜藍天上的老鷹。過午時分,東北方向突然黑雲滾滾,眨眼之間三島的上空就暗下來了。裹挾著水氣的風吹過地面,緊接著大顆的雨滴從天而降,不久就演變成了一場瓢潑大雨。此時,次郎兵衛正坐在大社牌坊前的酒館裡,他一邊喝酒,一邊望著外面的雨勢和小跑過去的形形色色的女人。忽然,次郎兵衛欠起了身子。他看到了一個熟人。那是住在他家對面的書法先生的女兒。她穿著一件紅花圖案的和服,看上去顯得很重。她在雨中跑幾步,然後又走幾步,就這樣跑跑走走,看樣子很吃力。次郎兵衛掀開酒館的門帘走到外面叫住她說,拿把傘吧。和服如果被淋濕可就糟了。姑娘停下腳步,慢慢地轉過纖細的脖頸,一見是次郎兵衛,嫩白的面龐一下子就紅了。請等一下。次郎兵衛說著返回酒館,大聲呵斥老闆快拿一把番傘[5]來。原來是書法先生的女兒。你老子、你老娘、還有你,一定都認定我是一個懶惰的酒鬼,是一個壞人。可是怎麼樣?我覺得別人可憐時,也會不嫌麻煩地幫你借傘。活該!次郎兵衛這樣想著再次掀開門帘來到外面,可是姑娘已經不見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眼前只有你推我搡匆匆而過的人流。噢、噢、噢、噢,酒館裡傳出了嘲弄他的聲音,那是六七個小混混在起鬨。右手打著番傘的次郎兵衛心想,啊,我該學會打架。人在受到侮辱的時候根本無理可講。我要是能見人斬人、見馬斬馬就好了。從那天起,次郎兵衛悄悄地練了三年打架的本領。
打架需要膽量。次郎兵衛的膽量是用酒練出來的。次郎兵衛的酒量不斷增加,眼睛逐漸變得如死魚眼睛一般冰冷,額頭上生出三條油黑的皺紋,看上去一副厚顏無恥的樣子。抽菸時,他胳膊從身後繞過,將菸袋送到嘴邊,半天才抽上一口,儼然是一個膽大包天的男人。
下面就該練習說話了。次郎兵衛想用深不可測的低音說話。一般來說,打架之前要說一番恫嚇對方的狠話,次郎兵衛為說的內容煞費了一番苦心。如果說一些場面上的話沒有實際效果,所以次郎兵衛自己另編了一套。你搞錯了吧?不是開玩笑吧?你的鼻子要是腫得發紫的話會很難看的,要過一百天才能好。我看你搞錯了。為了流利地說出這一番話,次郎兵衛每天晚上躺下以後都要小聲背誦三十遍,而且還要練習在說的時候咧嘴,目光不必太兇,一直保持微笑。
現在準備好了,接著就開始練習打架了。次郎兵衛不喜歡用武器。他認為靠武器獲勝不算男人,只有赤手空拳戰勝對方,自己心裡才會痛快。次郎兵衛首先研究拳頭的形狀,如果拇指在拳頭外面恐怕容易受傷。通過反覆研究,次郎兵衛決定把拇指隱藏在併攏的四根手指內,握緊拳頭後顯得十分堅硬。他試著用拳頭打了一下自己的膝蓋,拳頭一點兒也不疼,膝蓋卻疼得他幾乎跳起來。這是一個重要的發現。從此,次郎兵衛開始計劃將拳頭練硬。早上一睜開眼睛,他就朝枕邊的菸灰缸打上一拳。上街時,他邊走邊打土牆和板牆;在酒館裡他打桌子;回家則打爐沿。這種練習足足進行了一年。結果,菸灰缸碎了,土牆和板牆被打出了無數的大坑和小坑,酒館的桌子裂了,家裡的爐沿變得凹凸不平。這時,次郎兵衛對自己的拳頭有了自信。在練習過程中,次郎兵衛發現出拳的方法也有訣竅。他發現從腋下像活塞一樣出直拳要比從側面打增加三倍的效果。要是在出拳途中再向內側半轉一下效果就會增加到四倍。因為手臂會像螺旋一樣打入對方的肉體。
接下來的一年是在自家屋後國分寺遺址的松林中練習的。次郎兵衛找了一個五尺四五寸高酷似人形的枯樹樁練習打拳。他先試著打遍了自己全身的各個部位,最後發現打在眉間和胸口最疼。另外,他還想到了人們常說的男人的命根子,可是又覺得這種手段太下流,不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所為。他還知道人的小腿骨也很脆弱,不過比較適合用腳踢,而他覺得打架用腳不光明磊落,心裡會有愧疚,所以就決定專門攻擊眉間和胸口。於是他在枯樹樁相當於眉間和胸口高度分別用小刀刻上一個三角形,然後每日練習不輟。你搞錯了吧?不是開玩笑吧?你的鼻子要是腫得發紫的話會很難看的,要過一百天才能好。我看你搞錯了。話音未落右拳打向眉間,左拳打向胸口。
練習了一年之後,枯樹上的三角形被打成了一個圓圓的深坑。次郎兵衛想,現在雖然是百發百中,但還是不能放心。對方不會像這根木樁站著不動,而是會移動躲避的。在三島街上的各個拐角處幾乎都有水車,次郎兵衛就打起了這些水車的主意。富士山麓融化的雪水形成數十條水量充沛的小河,流過三島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後,長滿青苔的水車就豎立在各個水流要衝緩緩轉動著。次郎兵衛夜裡喝酒回來必定要討伐一架水車。他依然攻擊旋轉著的水車上的十六塊葉子板。起初看不准常常打不中,不過後來三島街上因葉子板破損而停轉的水車漸漸多了起來。
次郎兵衛常常去小河裡洗澡,有時還會鑽到水底一動不動。他是考慮到打架時萬一腳下一滑掉進河裡的情況。小河流遍大街小巷,所以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他勒緊白布腹帶,以防飲酒過多,因為如果喝醉了就會腳下不穩,從而導致失敗。三年過去了。大社的祭典舉行了三次,三次都錯過了。修行結束了。次郎兵衛的形象變得威嚴而穩重。他的頭從左邊轉到右邊甚至需要一分鐘。
血脈相連的親人對次郎兵衛的變化是敏感的。父親逸平看出次郎兵衛修行了,雖然不知道修行的內容,但感到他已經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逸平實施了先前的計劃,將消防隊長這個榮耀的職位傳給了次郎兵衛。次郎兵衛憑藉著自己不知由何而來的威嚴和穩重贏得了眾多消防隊員的信賴,大家高喊著頭兒、頭兒,一致擁戴他。次郎兵衛根本沒有打架的機會。年輕的頭兒沮喪地想,也許自己這一生連一次架都沒打就死去了。經過千錘百鍊的兩隻胳膊每到晚上就開始發癢,次郎兵衛心情失落地搔著癢。由於一身的力量無處發泄,憋到最後他終於惡作劇地在後背刺上了一朵五寸的紅玫瑰,並在周圍刺上了五條類似於青花魚的身體細長的魚,魚從四面八方圍住玫瑰花,用尖嘴咬噬花瓣。從後背到前胸還布滿了藍色的細浪。由於這一身刺青,次郎兵衛成了東海道無人不曉的名人,不但消防隊員們,就連街上的那些小混混都對他頂禮膜拜,打架的願望已不可能實現了。次郎兵衛實在無法忍受。
然而,機會竟然不期而至。當時,三島的驛站街上有一個跟鹿間屋旗鼓相當的競爭對手,一個名叫陣州屋丈六的有錢人。這家的酒有些發甜,色澤也很深。丈六本人也很像這酒,他已有四個小妾,但仍不滿足,正在四處物色第五個。惡鷹的白翎箭[6]越過次郎兵衛的屋頂,扎進了對面書法先生破舊屋頂的茅草中。書法先生一直不肯答應,他甚至兩次剖腹自殺,幸虧被家人發現才未死成。次郎兵衛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他在等待時機。
到了第三個月,機會終於來了。十二月初,三島罕見地下了一場大雪。日暮時分天空飄下了零零星星的雪花,不久變成了鵝毛大雪。當雪積了三寸多厚的時候,街上的六個火警鐘突然同時響起,失火了!次郎兵衛從容不迫地走出了家門。陣州屋隔壁的榻榻米店燃起了熊熊大火。數千條火舌在榻榻米店的屋頂上舞動,火星如松樹的花粉四處飛散飄向空中。時而黑煙如禿頭海怪緩緩升起,並逐漸籠罩住整個屋頂。不斷飄下的雪花被火焰映紅,重重落下,令人可惜。消防隊員們跟陣州屋吵了起來。陣州屋堅持不讓把水抬進自己家裡,要求趕快打掉榻榻米店的房梁後再把火滅掉。消防隊員們反駁說,這違反滅火的方法。這時,次郎兵衛出現了。陣州屋先生。次郎兵衛儘量壓低聲音,面帶微笑地開口說道。你搞錯了吧?不是開玩笑吧?陣州屋突然插話道,這不是鹿間屋的小少爺嗎?嘿嘿,是玩笑,我喝醉了。快,快,儘管把水抬進來。這一架又沒打成,但是次郎兵衛的威望卻大大提升了。在火光的映照下準備狠狠教訓陣州屋的次郎兵衛通紅的臉頰上,沾著十多片雪花久久不化,那形象如天神一般令人恐怖。其後很長一段時間,消防隊員們都對此津津樂道。
次年二月的一個吉日,次郎兵衛在驛站街盡頭的新居落成了。房子除了有三個分別為六疊、四疊半和三疊的房間外,還有一個建在小二層上的八疊房間,從那裡可以眺望富士山。三月的一個更加吉利的日子,次郎兵衛將書法先生的女兒迎娶到了新居。那天晚上,消防隊員們擠滿了次郎兵衛的新居,大家一邊喝喜酒,一邊輪流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戲,直到翌日清晨,最後一個人表演了兩個碟子的戲法後,大家醉眼矇矓地報以稀稀拉拉的掌聲,婚宴方才結束。
次郎兵衛懵懂地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於是就一天一天地混下去。父親逸平也長舒了一口氣,用吹灰筒敲掉了爐袋裡的菸灰。然而,連頭腦清楚的逸平也想像不到的悲劇發生了。結婚第二個月的一個晚上,次郎兵衛一邊喝著新娘斟上的酒,一邊自豪地說,我打架很厲害,打架的時候就這樣用右手打對方的眉間,用左手打對方的胸口。說著就開玩笑地打了一下,沒料到新娘竟倒在地上死了。選擇的地方果然準確。次郎兵衛被判以重罪,投入了監牢。這是對其精湛技藝的懲罰。次郎兵衛入獄後,由於其不威自怒的氣質,獄卒不敢欺侮他,同牢的犯人們都將他奉為牢內大王,推崇備至。次郎兵衛坐在比其他犯人高出一截的台子上,用悲傷的語調吟唱著自己創作的既非都都逸[7]亦非禪語的小曲。
對岩石相告面頰漸紅我是最強岩石未答
說謊的三郎
從前,在江戶的深川住著一個名叫原宮黃村的鰥夫,他是研究中國宗教的學者。他有一子,名叫三郎。他只有一個兒子,卻起名叫三郎,鄰居們都說他不愧有學者的怪癖。至於為什麼是學者的怪癖,誰也說不清楚。可能因為他是學者吧。鄰居們對黃村的評價不太好,都說他是一個極端的吝嗇鬼。據說他吃完飯以後要吐出一半,然後用來做成糨糊。
三郎出色的說謊功夫就是從黃村的吝嗇中催生出來的。八歲以前,三郎沒得到過一個子兒的零花錢,只是被強迫背誦中國的名人名言。三郎抽著鼻涕背誦著中國的名人名言,一邊走一邊將每個房間的柱子和牆壁上的釘子一個一個地拔下來,湊夠十個就拿到附近收破爛的地方賣個一兩分錢,然後去買花林糖[8]。後來,收破爛的人說他父親的藏書賣的錢要比這多十倍,於是他就每次偷出一兩本,到第六本的時候被他父親發現了。父親揮淚痛打了一頓染上偷竊惡習的兒子。他朝著三郎的腦袋連打了三拳,然後說道,下面的懲訓是讓你和我嘗嘗挨餓的滋味,所以就不再打你了。坐下!三郎哭哭啼啼地表示了悔過。對於三郎來說,這是說謊的開始。
那年夏天,三郎把鄰居家的愛犬殺死了。那是一隻哈巴狗。那天夜裡,一隻哈巴狗瘋狂地叫著,長長的遠吠、急促的悲鳴、痛苦不堪的狺狺聲,各種叫聲混雜在一起鬧得很厲害。狗叫了一個多小時以後,父親黃村叫醒了睡在旁邊的三郎。你去看看!方才,三郎已經抬起頭眨著眼睛仔細聽過了。他爬起來打開防雨窗一看,只見鄰家竹籬笆下拴著的一隻哈巴狗身體貼著地面,拚命地想要掙脫繩索。別叫了!三郎呵斥道。哈巴狗一見三郎,更來了精神。它趴在地上啃咬著竹籬笆,突然瘋狂起來,一陣狂吠,叫得更高了。三郎對這隻狗仗人勢的哈巴狗恨得咬牙切齒。他極力壓低聲音喝道,別叫!別叫!然後飛身跳到院子裡,拾起一顆小石子扔過去,啪的一聲,石子打中了哈巴狗的頭部。哈巴狗慘叫一聲,雪白的小身子像陀螺似的轉了兩圈,然後吧嗒一聲倒在地上不動了。它死了。三郎關上防雨窗,鑽進被窩後,父親半睡半醒地問道,怎麼了?三郎用被子蒙住頭答道,不叫了,好像是病了,也許明天就死了。
那年的秋天,三郎殺了一個人。他把一個玩伴從言問橋[9]上推了下去。沒有直接的理由,是突然發作。發作起來就好像想要對著自己的耳朵放上一槍。被推下去的是豆腐店老闆的小兒子。他掉下去時,細長的雙腿在空中像鴨子似的掙扎了兩三下,然後撲通一聲落入水中。水面上的波紋順流下去不到兩米遠,忽然從波紋中伸出一隻手。那是一隻握緊的拳頭。那隻手旋即又沉了下去。波紋逐漸破碎遠去。三郎看到這些,立刻大聲哭叫起來。人們圍攏過來,看到三郎哭哭啼啼地指著的地方,馬上就明白了事情的經過。一個男人輕輕地拍著三郎的肩膀說,知道了,是你的小夥伴掉下去了吧,別哭,我們馬上去救他,你做得很好。後來,人群中走出來三個水性極好的男人,競相跳入水中,一邊展示自己的泳姿,一邊搜尋豆腐店老闆的小兒子。由於三個人過於在意自己游泳的姿態,從而減慢了搜尋孩子的速度,結果最後找到的只是一具屍體。
三郎什麼感覺也沒有,他還隨父親一起參加了豆腐店的葬禮,及至長到十一二歲,這個無人知曉的犯罪行為才令他開始感到備受煎熬。這次犯罪使三郎說謊的本領日漸純熟。對別人說謊,對自己也說謊,目的只是為了將自己的罪行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同時也努力從自己的心中抹去。長此以往,他漸漸變得張口就是謊話。
二十歲的三郎給人的印象是一個老實、內向的青年。每當盂蘭盆節來臨時,他就嘆息著向人講起自己對亡母的思念,從而博得了鄰居們的同情。其實三郎沒見過母親。他一出生母親就撒手人寰了。他甚至從未想過母親。他說謊的技藝越來越高超。他常常為到黃村這兒來學習的學生們代筆寫信,因為他最擅長向家長要錢。信是這樣寫的。開頭必寫謹啟,然後是周圍的景色云云,接下來是誠心的問候,如父親大人無恙甚幸之類的,緊接著就進入正題。如果一開始寫一大堆噓寒問暖的話,然後突然就說請給我寄錢,這是最笨的寫法。開始的一番噓寒問暖會被最後一句生硬的要求徹底抵消,讓人一看就知道居心不良。因此,要拿出勇氣,儘早說出自己的需要。最好是要簡明扼要。比如,現在我們私塾開始講授《詩經》,課本如果在外面書店購買需要二十二圓,不過黃村先生考慮到學生們的經濟情況,決定直接從中國訂購,實際費用是十五圓八十錢。考慮到錯過這個機會就會損失一些錢,所以我想從速提出申請,希望儘快寄來十五圓八十錢為盼。寫完這些之後再匯報一下自己的近況,說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生活情況。比如,昨天我憑窗遠眺,看見一群烏鴉在跟一隻老鷹激戰,場面十分壯觀。還可以說前天去墨堤[10]散步發現了一株奇異的野花,花瓣像牽牛花,遠看小如豌豆,近看顏色偏紅,因為十分罕見,所以我連根拔起,拿回來移栽到花盆裡。就這樣,仿佛忘記了請求寄錢的事情,一封信寫得非常自然。尊父收到這封信會感受到兒子平靜的心境,並為自己心胸狹窄而感到羞愧,從而高高興興地把錢寄來。三郎寫的信實際上就是收到了這樣的效果。學生們爭相請三郎代筆寫信,或者請他口述。錢一寄來,學生們就請三郎出去玩兒,直至花得一文不剩。黃村的私塾漸漸興旺起來。聽到傳聞的江戶的學生們為了私下向年輕的先生求教寫信的方法,都來黃村這裡學習。
三郎又開始琢磨起來,像這樣每天為幾十個人代筆寫信或口述內容實在不堪其煩,莫不如印出來吧。他考慮將如何向家長索要匯款編成一本書出版。可是,臨要出版時他又想到了一個障礙。如果這本書被家長買去讀過的話,那又會怎樣呢?其罪孽深重的後果是可想而知的。他不得不中止了出版這本書的計劃,當然,學生們的極力反對也是原因之一。儘管如此,三郎出書的決心並沒有改變。他決定出版當時在江戶流行的詼諧小說。這樣的小說開篇第一句話就是,呵呵,尊敬的看官。小說基本都是插諢打科胡編亂造的內容,這與三郎的性格十分吻合。他二十二歲時,以醉鬼胡編先生的筆名出版了兩三本詼諧小說,沒想到賣得還不錯。有一天,三郎在父親的藏書中發現了一本自己寫的詼諧小說的傑作《人間萬事謊言是真》,於是隨口問黃村,亂編先生的書好嗎?黃村沉下臉說,不好。三郎笑著告訴父親說,那是我匿名寫的。黃村為了掩飾慌亂的神情大聲咳嗽了兩三下,然後像怕人聽見似的低聲問道,賺了多少錢?
傑作《人間萬事謊言是真》講述的,是一個名叫厭煩先生的性情乖戾的年輕人遊戲人生的故事。例如,厭煩先生去花街柳巷遊玩時,或者謊稱自己是演員,或者裝成一個大富豪,再不就擺出微服出遊的貴人氣派。他的偽裝十分巧妙,那些閱人無數的藝妓和幫閒都毫不懷疑他的身份,最後就連他自己都確信這一切不是做夢,而是現實。他一夜之間成了百萬富翁,一朝醒來成了家喻戶曉的名優。就這樣,他快快樂樂地度過了自己的一生。直到死去的那一瞬間,才又變回了一文不名的厭煩先生。這就是所謂三郎的私小說[11]。迎來二十二歲的時候,三郎的謊話已經通神,只要他謊稱是這樣,那麼一切都變得像黃金般真實。在黃村面前他是一個寡言少語的孝子,在私塾里的學生們面前他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在花柳巷他就是團十郎[12]、某某貴人、黑道老大,他所做的一切都非常自然,看不出任何虛假成分。
就在那第二年,三郎的父親死了。黃村在遺書中這樣寫道:我是一個愛說謊的人,是一個偽善者。中國的宗教使我知道了自己罪孽深重,支撐我活下來的,也許就是對沒有母親的兒子的愛吧。我雖然失敗了,但是卻想讓自己的兒子取得成功。可惜的是,我的兒子也面臨著失敗。我把自己在六十年間一點一滴存下的五百文錢留給兒子。三郎讀罷遺書,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冷冷的微笑。他將遺書撕成兩半,然後又撕成四半、八半。為了防備挨餓不繼續打兒子的黃村、與兒子的名聲相比更關心版稅的黃村、被鄰居們懷疑在房子底下埋了一缸黃金的黃村,他留下五百文錢的遺產安然離去了。這是說謊的末路。三郎覺得這個謊言如同最後一屁。他仿佛聞到了一股難忍的惡臭。
父親葬禮的法事,三郎是在附近一個日蓮宗的寺院做的。和尚胡亂地敲著大鼓,乍一聽上去節奏有些野蠻,可是仔細聽一會兒就能聽出其節奏中透出的憤怒和焦慮,以及為了淡化這種情緒而拚命製造出的滑稽可笑的效果。三郎穿著帶有家徽的和服躬身坐在十多個手持念珠的私塾學生中間,眼睛看著前方一米左右的榻榻米邊緣心中暗想,謊言是從犯罪中散發出來的悶屁,自己說謊就是從小時候殺人以後開始的。父親說謊也是源於讓別人相信連自己都沒有完全相信的宗教的重大罪行。說謊是為了多少減輕一些痛苦現實的壓力,可是說謊也跟喝酒一樣越說越多,漸漸越說越玄,經過千錘百鍊最終發出真實的光輝。這恐怕不僅限於我一個人,人間萬事謊言是真。三郎忽然覺得這句話放在自己身上十分貼切,不由得苦笑起來。啊,真是滑稽到了頂點。埋葬了黃村以後,三郎覺得從今日起要過沒有謊言的生活。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犯罪行為,沒什麼可怕的。不要有自卑感。
沒有謊言的生活,說這句話時就已經在說謊了。對美的東西說美,對惡的東西說惡,這也都是謊言。首先,對美的東西說美的時候,內心未必就是那麼想的。這也齷齪,那也齷齪,三郎痛苦得夜夜難眠。三郎終於發現了一種方式,那就是做一個無意志無感動的白痴,像風一樣生活。三郎在日常生活中完全依照黃曆行事,做事先看看黃曆上的吉凶。他的樂趣是每晚做夢,夢中有青青草原,也有令他心動的姑娘。
有一天早晨,三郎正在吃早飯,忽然他歪頭想了想,然後把筷子啪的一聲放在桌子上。他站起身在屋子轉了三圈,然後把手揣進懷裡出去了。他對無意志無感動的方式產生了懷疑,恐怕這正是謊言地獄。有意識地努力去做一個白痴為什麼就不算說謊呢?越是努力,我的謊言就被隱藏得越深。隨它去吧,無意識的世界。三郎一大清早就去酒館了。
三郎掀開細繩門帘走了進去。雖然這麼早,但是裡面已經有兩位先來的酒客了。令人吃驚的是,這兩個人竟然是仙術太郎和打架大王次郎兵衛。太郎坐在桌子的東南角,寬大細膩的面頰被酒氣染成緋紅色。他一邊捻著垂下的山羊鬍子,一邊喝著酒。次郎兵衛占住與其相對的西北角,浮腫的大臉上浮現出油光。他左手持杯慢慢地繞過後背,送到嘴邊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舉到眼前凝視了片刻。三郎坐在兩人中間,悠閒地喝起酒來。三個人固然並非舊識,太郎半睜著眼睛,次郎兵衛用一分鐘慢慢地轉動著脖子,三郎轉動著不安的狐眼,他們分別偷偷打量著其他兩人。隨著酒意漸濃,三個人互相靠近了一些。當三個人忍不住要醉意大發時,三郎首先開了口。咱們一大早湊在一起喝酒也是一種緣分,尤其在江戶這個走過半條街就是他鄉的擁擠的地方,能夠在這個狹小的酒館裡同日同時相遇在一起,可以說非常不可思議。太郎打了一個大哈欠,然後慢條斯理地回應說,我是因為喜歡酒,所以才來這裡喝的,你別那樣看我。說罷,他把毛巾蓋在臉上。次郎兵衛用力一敲桌子,桌子上立刻出現了一個三寸長、一寸深的大坑。他說,不錯,說緣分也是緣分,我是剛剛從牢里出來的。三郎問,因為什麼坐的牢?這個嘛。次郎兵衛神神秘秘地低聲講述了自己半生的經歷。講完以後,一滴眼淚落入了酒杯,他一仰頭把那杯酒喝了下去。三郎聽罷思索了一會兒,先說了一句您就像是我的兄長,然後娓娓講述了自己半生的經歷,他一直告誡自己不要說謊,不要說謊。次郎兵衛聽了一會兒,插了一句我真搞不懂,然後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兒來。太郎一直在不耐煩地打著哈欠,可是這時他卻睜大細眼,饒有興趣地聽起來。三郎講完以後,太郎懶洋洋地取下蓋在臉上的毛巾,叫了一聲三郎先生,然後又說,我很理解。我叫太郎,來自津輕。兩年前我來到江戶到處遊逛。你在聽嗎?他用睏倦的語調詳細地講述了自己到目前為止的經歷。三郎突然大叫道,我明白,我明白。次郎兵衛被叫聲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問三郎,怎麼了?三郎為自己興奮得忘乎所以而感到難為情。高興得忘乎所以才是謊言的結晶呀!他一直在極力地克制自己,然而酒醉卻使他的努力付之東流了。三郎不夠堅韌的克制力反作用到了他自身,他索性信口開河謊話連篇。我們都是藝術家!說完這句謊話之後,他頭腦一熱又加了一句更大的謊話,我們三個是兄弟!今天在此相遇,我們死也不會分開。我們的天下一定會馬上到來!我是藝術家,我要把仙術太郎先生的半生和打架大王次郎兵衛的半生以及有僭越之嫌的我的半生作為三個人生的典範寫給世人。不管別人怎麼看。說謊三郎的謊言之火在這裡已達到了頂點。我們是藝術家,就是王侯來了也不怕。金錢對於我們來說輕如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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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的傳統房屋裡有一個地方不鋪地板,地面是泥土或三合土,稱土間。一般是工作間或廚房。
[2] 天狗是一種妖怪。紅臉、高鼻、有翼,可以自由飛翔。
[3] 天平時代系文化史上的時代劃分,以天平(聖武天皇在位的724—749)年間為中心,廣義上包括整個奈良時代(710—794)。
[4] 三島大社是位於靜岡縣三島市的神社。
[5] 番傘指用於出租的油紙傘。
[6] 惡鷹的白翎箭源自日本民間傳說,神在覓到用作人祭的少女後,就在該少女家的屋頂插上一支白翎箭。
[7] 都都逸是日本俗曲的一種。娛樂性三味線歌曲。遵循七、七、七、五的音律,主要以男女之間的戀愛為題材。
[8] 在麵粉中加入雞蛋、砂糖和好後切成細條用油炸,抹上黑糖稀的點心,類似於中國的江米條。
[9] 言問橋是架在隅田川上,連接東京都台東區淺草和墨田區向島的橋。
[10] 墨堤是隅田川的堤壩。
[11] 私小說是日本現代文學中特有的小說形式,描寫自己的生活體驗,重視揭示自我心境。
[12] 團十郎是日本著名的歌舞伎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