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 逆行

太宰治 《晚年》
蝴 蝶 他不是一個老人,今年剛過二十五歲。然而他就是一個老人。這個老人每過一年,相當於普通人的三年。他兩次自殺都沒有成功,其中一次是殉情。他曾三次被關進拘留所,罪名是政治犯。他寫了一百多篇小說,最終一篇也沒有發表。但是,幹這些事都不是出於老人的本意,可以說是順便做的。至今能讓老人被壓扁的胸口怦怦亂跳、瘦削的面頰泛起緋紅的原因只會有兩種,一是喝醉酒;二是看著別的女人想入非非。不過,這兩種情況已經成為了回憶。被壓扁的胸和瘦削的面頰都是真的。老人在這一天去世了。在老人漫長的一生中,真實的只有出生和死去這兩件事。直到臨死的時候,他都在說謊。 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的病是玩女人染上的。老人的生活衣食無憂,不過,到處玩女人還是玩不起的。老人對於自己的死並不感到遺憾。老人想像不到貧困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一般人在臨近死亡時常常反覆地看自己的雙掌,或者目光迷離地仰視親人的目光,然而這個老人卻一直閉著眼睛。一會兒把眼皮閉緊,一會兒又慢慢睜開,眼珠在裡面轉來轉去。他只是安靜地重複著這些動作。據他說能看見蝴蝶。深藍色的蝴蝶、黑蝴蝶、白蝴蝶、黃蝴蝶、紫蝴蝶、天藍色蝴蝶,成千上萬隻蝴蝶在他的頭上飛來飛去。他特意這樣告訴別人。綿延十里的蝴蝶宛如一道霞光。百萬蝴蝶的振翅聲如同正午的牛虻在低鳴。這也許是一場大混戰。翅膀上的粉末、折斷的腿、眼珠、觸角、長舌等如雨點般落下來。 當被問到想吃什麼時,回答是小豆粥。老人從十八歲開始寫小說,小說中一個即將臨終的老人念叨說想喝小豆粥。如今,他實踐了自己描寫的情節。 小豆粥做好了。實際上只是在粥上撒了一些煮熟的小豆,再加點兒鹽調了一下味兒。這是老人在鄉下老家的美食。他閉著眼睛張嘴喝了兩匙,然後就不喝了。當被問到還需要什麼時,老人咧嘴一笑:想找女人。老人的妻子雖然沒上過學,但是聰明賢惠、年輕貌美。此刻當著眾親屬的面羞紅了臉,但那並非出於忌妒。他握著湯匙,低聲啜泣起來。 盜 賊 今年的考試肯定不及格。儘管如此,還是得去參加考試。這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美。這種美令我十分神往。今天我特意起了個大早,穿上了整整一年都沒穿的學生服,忐忑不安地走進了高懸著金光閃閃的菊花徽標的大鐵門。進門就是一條銀杏樹林蔭道,左側和右側各有十棵,而且都是參天大樹。銀杏樹枝葉繁茂時,這條路光線很暗,仿佛進入了一條地下道。眼下這個時節則一片樹葉也沒有。林蔭道的盡頭是一座正面貼著紅色裝飾磚的大建築物,那是禮堂。我只是在參加開學典禮時進去過一次,裡面給我的印象宛如一座寺院。現在,我正仰望著禮堂鐘塔上的電鐘。距離考試還有十五分鐘。我注視著偵探小說之父的銅像那慈祥的眼神,走下右手長長的坡道,來到了庭院裡。這裡是從前一個大名[1]的宅院,池塘里養著鯉魚、錦鯉和甲魚。直到五六年前,這裡還曾有過一對仙鶴。如今,這裡的草叢中仍然有蛇出沒。大雁和野鴨等候鳥也來這池塘休息,庭院的面積實際上不足二百坪,但是看起來仿佛有一千坪那麼大。這是巧妙的庭園藝術所產生的效果。我坐在山白竹上,背倚著櫟樹古老的樹墩,雙腿伸向前方。隔著小徑,對面排放著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岩石,岩石的後邊是一片開闊的水塘。陰沉的天空下,池水波光粼粼泛著漣漪。我將右腿輕輕地搭在左腿上,自言自語著。 ——我是盜賊。 一群大學生排成一列魚貫穿過前面的小徑。他們個個都是自己家鄉百里挑一的佼佼者。他們讀著記在本子上的相同文章,而且每個大學生都力求全部背下來。我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取出一支叼在嘴上。可是我忘帶火柴了。 ——借個火。 我叫住了一個相貌俊秀的大學生。這個大學生身穿一件淡綠色外套,停住腳步後眼睛也沒有離開本子。他將叼在嘴上的金嘴香菸[2]隨手遞給了我,然後慢慢地向前走去。看來,大學生也有比得過我的人。我用那支金嘴的外國煙點燃了自己的廉價煙,然後緩緩站起身,將金嘴香菸狠狠地摔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不久以後,我來到了考場。 在考場裡,一百多名大學生都拚命往後排擠,他們都怕坐在前面不能按自己的想法答題。我擺出才子的架勢坐到了最前面,不過抽菸時,夾在指間的香菸微微有些顫抖。我沒有放在桌子底下的本子,也沒有可以互相小聲商量的同學。 不久,一個紅臉膛的教授提著一隻鼓鼓的皮包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這個人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法國文學專家。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他。他體格健壯,我從他眉宇間的皺紋中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種威懾。聽說在他的弟子中,有日本第一的詩人和日本第一的評論家。想到自己想當日本第一的小說家,我感到臉上有些發燒。趁教授在黑板上飛快地寫考試題目的時候,我身後的大學生們小聲聊起了滿洲景氣的話題,而不是學生上的問題。黑板上寫了五六行法語。教授斜靠在講壇的扶手椅上,板著臉發話了。 ——這麼簡單的題目想不及格都很難。 大學生們都無奈地笑了笑,我也笑了。教授又嘟噥了兩三句不知什麼意思的法語,然後就在講壇的桌子上寫起什麼來。 我不懂法語,不論什麼題,我只寫福樓拜是公子哥。我一會兒輕輕地閉上眼睛,一會兒撣撣短髮上的頭屑,一會兒又瞧瞧指甲的顏色,裝模作樣地思索了一陣兒,然後才拿起筆開始寫起來。 ——福樓拜是一個公子哥。他的弟子莫泊桑是個成年人。藝術之美歸根結底是奉獻給市民的美。這個令人悲哀的現實福樓拜不懂,而莫泊桑卻了解得十分清楚。福樓拜的處女作《聖安東尼的誘惑》遭到了惡評,為了洗刷自己所受到的屈辱,他白白付出了一生。他嘔心瀝血數易其稿,每完成一稿,且不論評論如何,他屈辱的傷口就會撕裂一次,越發疼痛,他內心無法滿足所出現的空洞也越來越大,越來越深,直至死去。他被傑作的幻影蒙住了雙眼,為永恆的美所迷惑、陶醉。最終非但救不了一個親人,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拯救。波德萊爾才是公子哥。完。 我沒有寫請老師准予及格之類的話。我又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錯誤,於是左手拿上外套和帽子,右手拿起僅寫了一頁的答卷站起身來。我的起身令坐在我後面的才子慌了神。我的後背實際上成了他的防風林。啊,那個像小兔般可愛的才子的答卷上寫著一個新作家的名字,我為這個有名的新作家的狼狽遭遇感到可憐。我向那位老氣橫秋的教授別有深意地施了一禮,然後交上了自己的答卷。我靜靜地走出考場,一出門就連滾帶爬地跑下了台階。 來到外面,年輕的盜賊有些傷感。這憂愁是怎麼回事?到底來自何方?儘管感到疑惑,但年輕的盜賊還是挺起胸膛,大步走在銀杏樹中間的寬闊的沙石路上。對了,是餓了的緣故。自己找到了答案。二十九號教室的下面有一個大食堂,我轉而向那裡走去。 飢餓的大學生們被地下大食堂擠了出來,從入口排出了一列長長的隊伍。隊伍一直排到地上,隊尾已經排到了銀杏樹附近。在這裡,花十五錢就能吃上一頓豐盛的午餐。這長長的隊伍就是為了一份飯。 ——我是盜賊,是一個稀有的怪人。過去藝術家不殺人,過去藝術家不偷盜。我,是愛耍小聰明的那一類。 我推開那些大學生,好不容易擠到了食堂門口。門口貼著一張紙,上面這樣寫道: 今天,大家的食堂迎來了創立滿三周年的日子。為了慶祝這一天,我們準備了一份菜品,數量不多,免費請大家品嘗。 那道免費菜品就擺在門口的櫥窗里。盤子裡幾片香芹葉蓋在對蝦上,半個煮雞蛋的斷面上用藍色瓊脂草寫著一個「壽」字。在接受免費款待的大學生們的黑森林中,戴著白圍裙的少女們穿來飛去。啊,天井上還掛著萬國旗。 大學的地下藍色的鮮花散發著芬芳,羞澀地為這裡消毒。吉日喜相逢。同喜,同喜。 盜賊如落葉落荒而逃,竄到地上委身長蛇之尾,身形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決 斗 這不是模仿外國。毫不誇張地說,原因是我發願要來殺死對手。但是我的動機並不複雜。有一個男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但我們並沒有因不願意看到另一個自己而互相憎恨。那個人和我妻子以前曾相好過,但他並沒有總是將那兩三次交往掛在嘴邊,繪聲繪色地四處宣揚。我那天晚上在咖啡館[3]第一次與他相遇,他當時穿著一件狗皮棉背心,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我偷了他的酒,這就是動機。 我是北方一個城市郊區的高中學生,喜歡四處遊玩,可是花錢卻比較吝嗇。平時總是抽朋友的煙,也不理髮,攢夠了五圓錢就一個人偷偷上街花個精光。我一個晚上花錢不超過五圓也不低於五圓,而且我總是把那五圓的效用發揮到極致。首先,我把積攢下來的零錢跟朋友換成一張五圓的紙幣。若是一張新得可以劃破手指的紙幣,我會興奮得心怦怦跳。我會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把錢塞進口袋裡,然後上街去。我活著就是為了每個月這一兩次的外出。當時,我身受無名憂愁的折磨,內心孤獨,懷疑一切,張口就是污言穢語!我以為與尼采、拜倫、春夫[4]相比,莫泊桑、梅里美、鷗外[5]才是貨真價實的。我為了五圓的遊戲不惜以命相搏。 我走進咖啡館決不會露出興奮的情緒,而是裝出玩累了的樣子。若是在夏天,我就要冰鎮啤酒,若是冬天就要燙的酒。我想給人的印象就是我喝酒只是因為季節的關係。我一個人喝著悶酒,對柔媚的女招待連正眼都不瞧一下。任何咖啡館總會有那麼一個人老珠黃色心猶在的半老徐娘女招待,我只跟那樣的女招待搭話,主要是聊當天的天氣和物價。我最擅長的是,根據喝乾的酒瓶數迅速得出酒賬。桌上有六個啤酒瓶或十個日本酒酒壺時,我就像想起什麼事似的,忽然站起身低聲要求結賬。酒賬從未超過五圓錢。我會故意翻遍所有的衣兜,仿佛忘記錢放在哪裡了似的。最後,我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幣,看了看是十圓還是五圓之後,才遞給女招待,嘴裡還說,零錢不多,不用找了。然後縮起肩膀,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咖啡館。一直走到學校的宿舍,我都不回頭。從第二天起,我又開始攢零錢。 決鬥的那天晚上,我走進了一家名叫「向日葵」的咖啡館。我身披一件藏青色長斗篷,戴著雪白的皮手套。同一家咖啡館我不會連著去兩次。我怕自己每次都拿出五圓紙幣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兩個月前,我曾經來過一次「向日葵」。 當時有一個異國青年作為電影演員剛剛出名,而我的相貌與他有某些相似之處,所以我有時也會引來女人的目光。我在咖啡館的角落裡落座後,有四名穿著各色和服的女招待站到了我的面前。因為是冬天,所以我要了燙熱的酒,然後畏冷似的縮起了脖子。相貌像電影演員給我帶來了直接的利益。沒等我開口,一個年輕的女招待就遞過來一支香菸。 「向日葵」又小又髒,東面的牆上貼著一張招貼畫,一個臉有一尺寬二尺長的束髮女人慵懶地托著腮,露出核桃般大小的牙齒微笑著。招貼畫的下方印著一行黑字——加武登麥酒[6]。在對面的西牆上掛著一面一坪左右的鏡子,鏡子鑲在金邊鏡框裡。北面的入口處掛著一個骯髒的紅黑條紋細布門帘,上方的牆上用圖釘釘著一張照片,一個躺在草原沼澤邊的裸體西洋女人正大笑著。南面的牆壁上貼著一個紙氣球。這個紙氣球就在我的頭頂上。搭配得不協調令人看了生氣。店裡擺著三張桌子和十把椅子,中央放著一個火爐。土間[7]是用木板隔開的。我知道這個咖啡館環境不太好,所幸燈光很暗不會太注意。 那天晚上我受到了異常熱情的款待。當我喝光了中年女招待給我倒上的熱熱的一壺日本酒後,方才給我香菸的那個年輕女招待突然伸出了右手,手心幾乎碰到了我的鼻尖。我不慌不忙地慢慢抬起頭,窺視了一下女招待的小眼睛。她說,給我算算命。我頓時明白了。即使我不說話,我的身體裡也會散發出濃濃的預言者的氣息。我沒有碰她的手,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低聲說,你昨天失去了情人。果然被我說中了。於是我受到了異常熱情的款待。一個胖胖的女招待甚至稱我為大師。我挨個給她們每個人看了手相。你十九歲;你屬虎;你在辛苦地追一個好男人;你喜歡玫瑰花;你家的狗下崽了。全都被我說中了。那個瘦瘦的、眉目含情的中年女招待當被我說到失去了兩任丈夫時,漸漸地垂下了頭。對於這不可思議的事情最興奮的莫過於我了。我已經喝了六壺酒。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狗皮棉背心的年輕的鄉下人出現在了門口。 鄉下人背對著我坐在旁邊的桌子旁,要了一杯威士忌。他棉背心上的狗皮是花狗皮。由於這個鄉下人的出現,我這邊的熱鬧氣氛頓時冷卻下來。我開始後悔自己不該喝六壺酒。其實我本想喝到一醉方休的。我想盡情地享受今晚的喜悅。只能再喝四壺了。這不夠,根本不夠!偷吧。偷他的威士忌。女招待也許會認為偷酒不是因為金錢,而是一個預言者突發奇想開的一個玩笑,反而會為我喝彩吧。這個鄉下佬也許以為只是一個醉漢的惡作劇,苦笑一下就過去了。偷!我伸出手,拿起鄰桌上的威士忌酒杯,若無其事地一口喝乾了。沒有響起喝彩聲。一切變得十分安靜。鄉下人轉身站起來對我說,到外面去,然後就向門口走去。我冷笑著,跟在鄉下人的身後也向外走去。走過金框鏡子時,我偷偷地向裡面瞥了一眼。我是一個瀟灑英俊的男人。一張寬一尺長兩尺的笑臉消失在鏡子深處。我心裡恢復了平靜。啪的一下自信地撩開了細布門帘。 在寫著黃色羅馬字[8]THE HIMAWARI[9]的四角門燈下,我們站住了。昏暗的門上浮現出四個女招待雪白的臉龐。 我們開始了下面的爭吵。 ——你別欺人太甚! ——我沒有欺負你。只是親近一下,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我是個鄉下人,不願意讓人親近。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鄉下人。他臉不大,留著很短的小平頭,淡眉毛,單眼皮,三白眼,皮膚黝黑,個子比我矮五寸左右。我想開個玩笑搪塞過去。 ——我饞威士忌了,看樣子很好喝。 ——我也饞威士忌,所以才放在那裡捨不得喝。 ——你這人真直爽,很可愛。 ——別裝相了,你不就是個學生嗎?塗著一個小白臉。 ——你別看是學生,我可是個算命的,能掐會算。沒想到吧。 ——別裝醉了,給我老老實實地跪下賠罪! ——要想理解我,最需要的是勇氣。這句話說得好吧。我是弗里德里希·尼采。 我急切地盼望著女招待們上來解勸,可是她們卻一個個冷若冰霜,等著看我挨打。他開始動手了,一個右勾拳飛過來,嚇得我立刻縮回脖子,結果被打出二十多米遠。我的白學生帽替我挨了這一拳。我微笑著,故意慢吞吞地走過去拾帽子。由於每天的雨雪天氣,道路十分泥濘。我想趁拾帽子時溜之大吉。這樣可以省五圓錢,在別的地方還能再喝一次。我跑了兩三步,滑倒了,摔了個四腳朝天,姿勢宛如被踏扁的青蛙。我為自己的丟人現眼感到有些氣惱。我的手套、上衣、褲子以及斗篷都粘滿了泥漿。我緩緩地站起來,昂起頭向鄉下人走去。女招待們馬上將鄉下人圍住保護起來。沒人站在我這一邊。這個信號喚醒了我兇殘的一面。 ——有來無往非禮也。 我冷笑著說道,然後甩掉手套,連更加昂貴的斗篷也毫不吝惜地扔在泥地上。我對自己頗具古風的言辭和做派略感滿意。快來人勸架呀! 鄉下人從容地脫下狗皮棉背心,隨手把它交到曾給我煙的那個漂亮女招待手裡,然後又一隻手伸進懷裡。 ——不准用下流手段! 我擺好姿勢警告說。 鄉下人從懷裡掏出了一支銀笛。銀笛在門燈下閃閃發亮。銀笛被交到了那個失去兩任丈夫的中年女招待手中。 鄉下人的這種舉動令我精神大振。我真想在現實中而不是在小說里殺死這個鄉下人。 ——看招! 隨著一聲大吼,我抬起泥腳奮力向鄉下人的小腿踢去。踢倒之後,我就上去挖出他的三白眼。遺憾的是,泥腳踢空了。我發現自己狼狽不堪,心裡難受極了。這時,一隻微溫的拳頭命中了我的左眼和大鼻子。我的眼睛噴出一片通紅的火焰。我是親眼看到的。我故意踉蹌了一下。緊接著右耳連帶臉頰又挨了狠狠的一巴掌。我雙手撐在泥地上,猛然張口咬住了鄉下人的一隻腿。那隻腿非常硬。原來是路旁的一個白楊樹樁。我匍匐在泥水中,趁機放聲大哭起來。可悲的是,一滴眼淚也沒有哭出來。 黑 鬼 黑鬼被關在一個籠子裡。籠子裡面有一坪左右,漆黑的角落裡放著一個用圓木做成的凳子。黑鬼正坐在凳子上刺繡。黑暗中能繡出什麼呀!少年紳士般地皺起鼻子咧嘴冷笑了一下。 日本馬戲團帶來了一個黑鬼,村里立刻轟動起來。聽說黑鬼頭上長著火紅的犄角,全身布滿了花斑,而且還吃人。少年根本不相信這些傳聞。少年想,其實村里人也並非真正相信這些傳聞,只是由於平時生活平淡無味,此時胡亂編造故事,自欺欺人,藉以陶醉其中。每當少年聽到村里人津津樂道這些顯而易見的謊言時,就恨得咬牙切齒,捂住耳朵飛快地跑回家去。少年覺得村里人的傳言簡直是無稽之談。為什麼他們不聊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呢?聽說黑鬼好像是母的。 馬戲團似流動樂隊沿著狹窄的村道緩緩前行,不到六十秒鐘就做完了宣傳。原來,這條道的兩側只有三座茅草房。流動樂隊走到村頭並未停下,而是不間斷地吹奏著《螢火蟲之光》[10]穿過油菜花地,來到正在插秧的稻田,排成一列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讓所有的村民都欣賞到了他們的表演之後,他們跨過小橋,穿過森林,又向半里以外的鄰村進發。村東頭有一所小學校,小學校的東邊是一個牧場。牧場的面積大約有一百坪左右,上面種滿了白車軸草,兩頭牛和六頭豬在牧場上悠閒地吃著草。馬戲團在牧場上搭起了一座灰色的帳篷,因為庫房已被牧場主用作牛圈和豬圈了。 到了晚上,村里人用圍巾包住臉,三三兩兩地走進了帳篷,裡面已經有六七十名觀眾了。少年推搡著大人們硬擠到最前面,將下顎放在圍著圓舞台的粗繩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演出,偶爾也會輕輕閉上眼睛陶醉其中。 台上正在表演雜技。帳篷里充斥著木桶、伴奏音樂、甩鞭子聲,還有華麗的織金緞、瘦弱的老馬、晚半拍的喝彩聲、電石[11]等。二十多盞乙炔燈按適當間隔掛滿了帳篷,夜裡的昆蟲,紛紛飛到燈前嬉戲。也許是帳篷布不夠,帳篷的正上方開出了一個十坪左右的大洞,從那裡可以看到滿天的繁星。 裝著黑鬼的籠子被兩個男人推上了舞台。籠子的下面似乎裝有輪子,被推上舞台時下面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蒙著臉的觀眾們都拍手大叫起來。少年憂慮地揚起眉毛,靜靜地觀察著籠子裡的情況。 少年臉上的冷笑消失了。刺繡是一面太陽旗。少年的心臟發出了撲通撲通的聲音。這不同於軍隊或類似於軍隊的那種概念。其真正原因是黑鬼沒有欺騙少年,真的會刺繡。太陽旗很容易繡,在黑暗中用手摸索著就能繡出來。真難得,這個黑鬼不騙人。 不久,一個身穿燕尾服、留著仁丹鬍子的藝人向觀眾大致介紹了她的來歷,然後向籠子裡叫了兩聲「凱麗、凱麗」,又姿勢優美地揮了一下鞭子。鞭子聲刺疼了少年,他對藝人感到有些忌妒,黑鬼站了起來。 在鞭子聲的恐嚇下,黑鬼慢吞吞地做了兩三個動作,都是一些卑猥的動作。除了少年以外,其他的觀眾都沒有看出來。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鬼是否吃人、有沒有紅犄角上。 黑鬼只系了一條淡綠色草裙。她全身似乎塗滿了油脂,到處發亮。最後,黑鬼唱了一段歌,伴奏音樂是藝人的鞭子聲。歌詞很簡單,只是重複「迦彭」[12]這一個詞。少年很喜歡聽這個歌。無論多麼難懂的語言,只要唱出了苦難的心聲就一定會打動人的。想到這裡,少年又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那天夜裡,少年思念著黑鬼,不由自主地做下了污穢之事。 第二天早上,少年去上學了。上課前,他從教室的窗戶跳出去,跨過後門的小水溝,向馬戲團的帳篷跑去。他透過帳篷的縫隙向裡面偷看。舞台上橫七豎八地鋪滿了被褥,馬戲團的那些人像青蟲一樣擠在一起睡得正香。學校的鐘聲敲響了。開始上課了。少年沒有動。黑鬼沒睡在裡面,哪裡都找不到。學校那邊靜悄悄的,已經上課了吧。今天講第二課《亞歷山大大帝》和《菲利普醫生》。從前有亞歷山大大帝這樣一個英雄。教室里傳來了一個少女的琅琅讀書聲。少年依然沒有動。少年堅信,那個黑鬼只是個女人。她平時肯定會從籠子裡出來跟大家一起玩,洗衣刷碗,抽菸,生氣時用日語罵人。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少女朗讀完後,又傳來了老師沙啞的聲音。我認為信賴是一種美德,同學們,亞歷山大大帝正是具備了這種美德,所以才保住了一命。少年還沒動。她不可能在這兒。籠子裡一定是空的。少年肩膀僵硬起來。黑鬼也許會趁自己偷看的時候,悄悄地走到自己的背後一下子抱住自己的肩膀。想到這裡少年又留意起來自己的身後,他縮緊了肩膀,擺好了被抱住的姿勢。黑鬼肯定會把自己繡的太陽旗送給我。到時候一定要理直氣壯地問她,我是第幾個。 黑鬼始終沒有出現。少年離開帳篷,用衣袖擦去窄窄的額頭上的汗水,慢騰騰地走回了學校。我發燒了,據說是肺出了毛病。那個身穿和服套裙、腳穿高幫鞋的上了年紀的男老師被騙了。少年回到自己的座位以後,還故意不停地咳嗽。 聽村里人說,黑鬼連籠子一起被裝上布篷馬車離開了村子。那個藝人為了防身,口袋裡藏著一把手槍。 ------------------- [1] 大名是指日本江戶時代,直接供職於將軍、俸祿在一萬石以上的領主。 [2] 金嘴香菸是用金紙包住吸嘴部分的香菸。 [3] 咖啡館是指日本20世紀上半葉有女招待的西式酒館。 [4] 佐藤春夫(1892—1964),日本詩人、小說家、評論家。代表作有《西班牙犬之家》、《田園的憂鬱》、《殉情詩集》、《李太白》、《晶子曼陀羅》等。 [5] 森鷗外(1862—1922),日本小說家、評論家、翻譯家。代表作有《舞姬》、《雁》、《阿部一族》、《山椒大夫》、《高瀨舟》等。 [6] 加武登麥酒當時日本的一家著名的啤酒公司。 [7] 日本的傳統房屋裡有一個地方不鋪地板,地面是泥土或三合土,稱土間。一般是工作間或廚房。 [8] 日語羅馬字是用拉丁字母來表示日語假名發音的一種表示法。 [9] 即向日葵。 [10] 《螢火蟲之光》即《友誼地久天長》的日本曲名。稻垣千穎填詞。 [11] 電石用於乙炔燈。 [12] 「迦彭」即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