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 猿面冠者[1]
有這樣一個傲岸不遜的男人,無論讓他看什麼小說,他只看開頭的兩三行,然後就像早已瞭然於胸似的,哂笑著把書丟在一邊。一個俄國詩人曾這樣說過:「究竟是何人?不然的話,就只是個模仿師。我很擔心,原來是一個無形的幽靈。一個披著哈羅德斗篷的莫斯科女孩。原來是源自他人的習慣。這是流行語詞典嗎?那麼,不是在說用雙關語寫的詩吧?」總之,或許就是這麼回事。這個男人很後悔自己讀了太多的詩和小說。據說這個人在思考的時候也要斟詞酌句,常常在心裡把自己稱作「他」。在喝醉酒、幾乎失去了自我的時候,若是遭人痛打,他也會鎮靜地引用梅什金公爵的話說:「你不要後悔。」那麼失戀時又會怎麼說呢?那種時候他嘴上什麼也不說,只是在心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話:「你沉默她叫你的名字,你靠近她就逃走。」這不是梅里美彬彬有禮的述懷嗎?晚上,從鑽進被窩直到入睡,他總是被還未寫出的傑作的妄想所折磨。每當那時他都低聲吼叫:「放開我!」這正是藝術家的告白。那麼,當一個人無所事事、兩眼發獃時又會怎樣呢?他會用嘴寫出一句獨白:「Nevermore」。
這種如同從文學的糞便中生出的男人如果寫小說的話,到底會寫出什麼東西來呢?首先所能想到的是,他是肯定寫不出小說的。寫完一行又擦掉,不,恐怕連一行也寫不了。他有一個不好的習慣,在拿筆之前,就已經在琢磨小說的結尾了。一般來說,他在晚上鑽進被窩以後,一會兒眨眨眼睛,一會兒嘿嘿冷笑,再不就咳嗽兩聲,嘴裡叨叨咕咕不知說些什麼,一直到將近天亮就想好了一個短篇,並自認為是一篇傑作。隨後他還要把文章的開頭部分換來換去,反覆推敲文字的連接,慢慢玩味心中的傑作。本來到此就可以睡了,可是根據他以前的經驗從來沒有這麼順利過,所以他還要試著對這個短篇做一番評論。比如,某某人用這樣的言詞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某某人並未理解作品,卻找出某一點缺陷藉以顯示自己的慧眼。可是其本人卻另有看法。其實,這個男人已經歸納出對於自己作品恐怕是最中肯的評論。當他在心裡念叨著這個作品的唯一污點時,他的傑作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又眨起了眼睛,同時望著從防雨窗的縫隙間透進來的光線,表情有些呆滯。後來,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但是,這並未正確地回答問題。問題是,寫出來會怎麼樣。如果他拍著胸脯說「就在這裡」的話,倒是顯得格外自信,可是對於聽者看來,這不過是一個性質惡劣的玩笑。更何況這個男人是扁胸脯,生來胸脯就像被壓扁了似的十分難看,所以他越是拚命強調傑作就在自己的胸中,就越讓人覺得他腹中空空。由此看來,判斷他一行也寫不出來是多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們假設他能寫出來。為了便於考慮這個問題,我們不妨隨便設定幾個迫使他不得不寫小說的具體環境。比如說,他在學校考試經常不及格,現在老家的人背後都戲稱他為「寶貝」,今年這一年如果不能畢業,他家考慮到在親戚們面前的面子會停止寄錢。另外,假如他今年這一年不但不能畢業,而且原本也沒打算畢業的話,那又會怎樣?為使問題變得簡單,我們假設他現在不是獨身。四五年前他成了家,而且妻子是個出身卑賤的女人。因為結婚,他遭到了除姑母以外所有親人的拋棄,就算是有一些平凡的浪漫吧。處於這種境地的他為了應付即將面對的自食其力的生活,無論如何都得寫小說了。不過,這樣有些唐突,甚至有些粗暴。為了生活,未必就一定要寫小說,送牛奶不也挺好嗎?但是,要反駁也很容易——騎虎難下,這一句就夠了吧。
現在在日本,許多人高喊「文藝復興」這個翻譯得不明不白的口號,聽說大家都在找一頁稿紙付五十錢稿費的新作家。據說這個男人又不失時機地把稿紙放在面前,可是就在那一瞬間他又寫不出來了。啊,如果再早三天的話。也許他在高漲的熱情鼓舞下,已經在夢中飛速地寫下了十頁、二十頁。每夜每夜,傑作的幻影激盪在他單薄的胸中,可是一旦拿起筆又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你沉默她叫你的名字,你靠近她就逃走。梅里美除了貓和女人以外,還忘記了一個名詞,那就是傑作的幻影這個重要的名詞!
這個男人下了一個奇怪的決心。他在房間的壁櫃裡翻騰起來。聽說他把十年以來懷著無比高興的心情寫下的近千張手稿都特意積攢下來。他一頁一頁地讀了起來,時而還會臉紅。他花了兩天時間讀完了全部手稿,然後發獃了一整天什麼也沒做。手稿中《通信》這篇短篇小說印在了他的腦海里。這是一篇只有二十六頁稿紙的短篇小說,講的是每當主人公陷入困境時,有人就會寄一封信來幫助他。這個男人之所以被這個短篇所吸引,是因為現在他正需要這樣一封救命信,他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好好重寫一遍。
首先必須重寫的是主人公的職業。對了,就把主人公改成新作家吧,他這樣想。先是立志做文豪,結果歸於失敗,那時來了第一封信;接下來夢想當革命家,結果又失敗了,這時來了第二封信;現在成了一名小職員,又對家庭的安逸產生了疑惑和煩惱,結果又接到了第三封信。這樣一來,小說的故事主線就確定下來了。主人公要儘量遠離文學,因為要立志當革命家,所以連文學的「文」字都不能說。他覺得把自己在逆境時逍遙得到的信或者明信片或電報讓小說中的主人公得到。他覺得不寫上這些是一種損失,這樣同時又滿足了自己的心愿。不要羞於成熟,要以一顆平常心去寫。他忽然聯想到《赫爾曼與竇綠苔》[2]的敘事長詩。他拚命地甩頭,試圖趕走一個又一個向自己襲來的古怪的妄念。與此同時,他急忙攤開了稿紙。他希望稿紙越小越好。他希望能夠一直不停地寫下去,最好連自己都不知道寫了些什麼。題目定為《風信》。開始的部分也增添了新的內容。他這樣寫道:
——諸位不喜歡音信嗎?諸位站在人生的歧路哭泣時,不知從何處隨風飄落到桌上的一封信,為諸位的前途投下一絲光亮,這樣的音信也不喜歡嗎?他是幸福的。到目前為止,他收到了三封令他激動不已的風信。一次是十九歲那年的元旦,一次是二十五歲那年的早春,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的冬天。啊,你能體會到講述別人的幸福時那種嫉妒與愛慕交錯的喜悅嗎?我先從十九歲那年元旦發生的事講起吧。
寫到這裡,這個男人放下了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對,就照這個樣子寫。小說這個東西,光憑腦袋是想不清楚的,必須要寫一下試試。他在心裡不停地念叨著,全身心沉浸在快樂之中。發現了!發現了!小說還是得跟著自己的感覺去寫,跟答題不一樣。好,我一邊唱歌,一邊一點一點地寫吧。今天就寫到這裡吧。這個男人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小說放進壁櫃裡,接著又穿起了大學的學生制服。他最近一直沒去學校,但是一個星期總要穿上這身制服匆匆忙忙地出去一兩次。他們夫婦租住在一個政府職員家,他們租了二樓的兩間房,一間六疊[3],另一間四疊半。他為了在房東一家面前保持自己的形象,常常這樣裝出去上學的樣子。他也有在意周圍人目光的世俗的一面,而且他在妻子的面前也要保持自己的形象。其證據就是,他的妻子也一直以為他是去上學。他的妻子亦如前面設定的那樣,是一個出身卑賤的女人,由此可以推斷是個無知的人。你可以認為他會利用妻子的無知而做不忠的事情。但是總體來說,他屬於愛妻那一類。為什麼這樣說呢?他為了讓妻子安心,偶爾會撒謊,向妻子描繪光明的未來。
這一天,他外出去了附近的一個朋友家。這個朋友是個獨身的油畫家,是他的中學同學。朋友家裡很有錢,所以整日遊手好閒。他最得意的是,在跟人說話時眉毛可以不停地抖動。你可以想像出他是某種常見類型的男人。這個朋友就是他訪問的對象。他實際上並不喜歡這個朋友,不過他對其他的兩三個朋友也不太喜歡。尤其是這個朋友,由於有讓對方起急的本事,所以更讓他喜歡不起來。他之所以來找這個朋友,無疑是因為可以就近讓對方分享自己的快樂。他如今溫暖在幸福的預感之中,人在此時往往會大發慈悲。油畫家正巧在家。他在油畫家的對面一落座,就滔滔不絕地給人家講起了自己的小說。他首先談了自己的寫作計劃,說自己打算寫這樣一篇小說,順利的話說不定會成為暢銷書,小說的開頭部分是這樣的。隨後他把自己剛剛寫好的五六行文章講給了對方。說話時,他興奮得滿臉通紅。他總是能把自己寫的文章一字不落地背出來。油畫家照例抖動著眉毛,結結巴巴地說,寫得不錯。本來說這一句就足夠了,可是沒想到他的話匣子立刻就打開了。什麼這是虛無主義者對神的揶揄啦、小人物對英雄的反抗啦,等等,後來又說是觀念的幾何學構造。他也弄不清這是從哪兒翻譯過來的東西。對他來說,這個朋友只消說寫得不錯、我也想要風信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他就是為了不去想評論才特意選擇了《風信》這類具有浪漫色彩的題材。現在卻被這個無情的油畫家指指點點,說什麼觀念的幾何學構造,儼如報紙上的一句話評論,這讓他立刻預感到了危險。他有些張皇失措,倘若自己被捲入評論這篇小說的遊戲之中,那麼《風信》恐怕就寫不下去了。危險!於是他急忙離開了朋友家。
考慮到此時回家似乎又不太合適,於是他就向舊書店走去。他邊走邊想,應該在信上多下功夫。第一封信就用明信片吧。一個少女寫來的。信的內容要短,信中洋溢著鼓勵主人公的熱情。「我並沒有什麼惡意,所以特意用了明信片。」這樣開頭如何?主人公是在元旦那天收到的明信片,所以末尾用小字寫上「差點兒忘了,祝您新年快樂」。是否有些做作?
這個男人夢遊般地走在大街上,有兩次差點被汽車撞上。
第二封信是主人公參加風靡一時的革命運動被關進監獄時收到的。「他上大學以後,沒有對小說發生興趣。」事先要把這件事交代清楚,因為主人公早在收到第一封信之前沒有成為文豪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他這是已經開始在心裡構建文章的框架了。「現在對於他來說,成為著名的文豪已是夢中之夢。寫小說即使能寫出傑作造成轟動,所獲得的快樂也只是暫時的。他對自己的作品成為傑作沒有任何預期。他不願意為了獲取虛幻的瞬間快樂而度過五年、十年的屈辱日子。」這段話似乎有演說的意味。他不禁笑了起來。「他只想有一個抒發熱情的最直接的發泄口。與思考和唱歌相比,從容不迫地默默行動才是實實在在的。學歌德不如學拿破崙。學高爾基不如學列寧。」還是有些文學味兒。這部分文章連文學的「文」字也都去掉了。會慢慢好起來吧。如果想得太多,就又寫不出來了。即是說,這個主人公想變成一尊銅像。假如抓住這個重點去寫的話,肯定不會失敗。另外,這個主人公還要在牢里收到一封信,這封信要寫得很長很長。這是一條妙計。即使是一個極度絕望的人,只要讀了這封信,就一定會喚起東山再起的雄心。順便補充一句,這封信是女性的筆跡。
「對了,他對『樣』[4]這個字的潦草寫法有些眼熟,令他想起了五年前收到的那張賀年片。」
第三封信這樣吧,既不用明信片也不用普通的信,而是採用不同尋常的風信。我寫信的功力已經展示過了,所以這次就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吧。沒有變成銅像的主人公不久就正常結婚了,成了一名公司職員。這個部分按照做政府職員的房東一家的生活去寫就可以了。那是主人公開始對家庭生活產生倦怠的時候。在那年冬天的一個星期天下午,主人公走到外廊,悠閒地抽著煙。忽然,隨風飄來一頁信紙,緩緩地落在他的手上。「他的目光落在信紙上,原來是妻子給他父親寫的一封回信,說寄來的蘋果收到了。他不滿地嘟噥著,別隨便亂投,趕快寄出去!忽然,他感到有些不對勁,對了,信上的『樣』字他十分眼熟。」要自然地寫出這種空想的故事需要如火的熱情,作者自身必須要相信這種奇遇的可能性。不管可能與否,總要試一下。他大步走進了舊書店。
這箇舊書店裡肯定有《契訶夫書簡》和《奧涅金》這兩本書,因為是這個男人賣到這裡的。他現在想要重讀這兩本書,所以才來到這箇舊書店。《奧涅金》里有達吉雅娜寫的優美的情書。這兩本書還都沒有被人買走。他先從書架上拿出《契訶夫書簡》隨便翻了翻,覺得沒什麼意思,裡面淨是一些劇場啦、疾病啦一類的詞語,這不能成為《風信》的參考文獻。這個傲岸不遜的男人接著又拿起《奧涅金》,在裡面尋找著情書的部分,結果很快就找到了。因為這是他的書。「奧涅金先生:我給您寫這封信時還要多說幾句。」不錯,就是這個,簡單明了。達吉雅娜接著又落落大方地使用了上帝的心、夢、面容、絮語、憂愁、幻影、天使、孤零零一個人等詞來表達自己的情意。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就寫到這裡。我沒有勇氣重新讀一遍,羞恥之念和恐怖之心甚至令我想從您的面前消失。可是,我了解您高潔無比的內心,一心想把自己的命運交到您的手裡,由您定奪。達吉雅娜。」我想要的就是這樣的信。突然,他又把書合上了。他醒悟到了什麼。好危險。我被影響了。現在讀這個是有害的。最終,似乎又寫不下去了。他匆忙回家去了。
回到家後,他趕忙攤開了稿紙。放鬆心情去寫吧。不再擔心寫得不成熟或通俗,輕輕鬆鬆地寫。特別是他的舊稿《通信》這個短篇,正如先前說過的那樣,是所謂新作家的成名故事,所以直到收到第一封信之前的描寫可以直接使用舊稿。他連著抽了兩三支香菸後,又自信地拿起筆,暗自得意地笑起來。據說這是他在最困難的時候做出的表情。他弄清了一個難點,是關於文章方面的。舊稿是在感情衝動之下寫出來的,所以無論如何也要重寫。以目前這種狀態,既不能給別人快樂,自己也不快樂。最主要的是沒有面子。雖說很麻煩,但還是重寫吧。虛榮心極強的他這樣想著,不情願地重新開始寫了。
任何人年輕時都應該經歷一次這樣的黃昏。那天黃昏,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著,突然眼前的現實令他驚呆了。他發現在街上走過的每一個人都是熟人。臨近師走[5],鋪滿積雪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他不得不一邊走一邊不停地跟街上過往的每一個人點頭致意。當他走到一個胡同口時,忽然從裡面走出一群女學生,他忙著打招呼幾乎把帽子都摘掉了。
那時,他在北方一座城市的近郊上高中,主攻英語和德語。他的英語作文寫得很好。入學以後不到一個月,他的英語作文令班上的同學驚嘆不已。剛入學不久,一個名叫布魯爾的英國教師就以What is Real Happiness?[6]為題讓學生們寫出自己的觀點。上課之初,布魯爾先生以My Fairyland[7]為題講了一個新穎的故事。第二個星期又就The Real Cause of War[8]講了整整一節課,老實的學生被嚇得戰戰兢兢,而有進步思想的學生則欣喜若狂。雇用這樣一名教師是文部省的功勞。布魯爾先生的長相頗似契訶夫,戴著一副夾鼻眼鏡,留著短鬍鬚顯得十分沉靜。他平時總是笑眯眯的。據說他是英國的一名軍官,而且還是著名的詩人,雖然長得有些顯老,但聽說其實才二十多歲,還有人說他是間諜。這層神秘的光環更增添了布魯爾先生的魅力。新生們都暗中祈禱能夠獲得這個英俊的異國人的青睞。第三個星期上課時,布魯爾先生默默地在黑板上潦草地寫下的文字是What is Real Happiness?這裡的學生在老家都是出類拔萃、百里挑一的才子,初次上陣,他們都躍躍欲試,準備大顯身手。他也悄悄地吹去橫格紙上的灰塵,筆尖在紙上靜靜地划動起來。Shakespeare said,[9]「——這樣寫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小題大做,於是又輕輕擦掉了。前後左右傳來了沙沙的筆尖遊走聲。他手托著腮陷入了沉思。他非常重視文章的開頭。他深信任何大作在開頭的一行就已決定了整個作品的命運。一旦寫出一行漂亮的開頭,他就如同寫完全篇一樣表情發獃像傻了似的。他將筆尖插進墨水瓶又思考了一下,然後揮筆疾書起來。Zenzo Kasai,one of the most unfortunate Japanese novelists at present,said,[10]——葛西善藏當時還在世,但不像現在這麼有名。過了一個星期,又到了布魯爾先生上課的時間。教室里,互相之間尚未熟悉的新生們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透過抽菸吐出的煙霧偷偷地將充滿敵意的目光投向對方。凍得縮起肩膀的布魯爾先生走進了教室。他臉上掛著苦澀的微笑,用怪怪的發音咕噥著一個日本人的名字。是他的名字!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滿臉通紅。Most Excellent![11]布魯爾先生在講台上來回踱著步子,低頭繼續說著。Is this essay absolutely original?[12]他揚起眉頭簡短地答了一句。Of course.[13]同學們一下怪叫起來,布魯爾先生看著他,蒼白的額頭刷的一下紅了。先生馬上垂下目光,用右手輕輕地按了一下夾鼻眼鏡。If it is,then it shows great promise and not only this,but shows some brain behind it.[14]布魯爾先生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他想說的意思是,真正的幸福不是從外面得來的,只有時刻準備著自己成為英雄或成為受難者,才是真正接近幸福的關鍵。他首先寫出了自己心中對同鄉前輩葛西善藏的追憶,然後將文章展開。他從未見過葛西善藏,而葛西善藏也不知道有人追憶自己。就算不是真的,假如葛西善藏知道的話,恐怕也會原諒他的吧。他一躍成為了全班的寵兒。年輕的群體對於英雄的出現是十分敏感的。此後,布魯爾先生嘗試著經常給學生們出一些好的課題。Fact and Truth. The Ainu. A Walk in the Hills in Spring. Are We of Today Really Civilised?[15]他努力發揮出自己所有的才能,並且總是得到豐厚的回報。年輕時對於名譽的渴求是永不滿足的。那年的暑假,他作為一個有著光明前途的男人,滿載榮譽回到了故鄉。他的故鄉在本州北端的大山里,他家裡是當地有名的大地主。父親是個心慈面冷的人,對於獨生子的他,父親也總是惡語相向。無論他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父親都是冷笑著原諒他,而且說話時還側對著他。那麼大個人,淨干傻事!說完之後,精明的父親馬上又把話題轉移到別處。他一直就不喜歡父親,打心眼兒里不喜歡。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從小就老闖禍。母親對他十分溺愛,相信他一定會有出息。他上高中第一次回家時母親對於變得性格乖張的他也感到很吃驚,但是她卻認為這是因為受到了高等教育。他回到家裡也沒有放鬆自己。他從庫房裡找出父親的那本很舊的人名辭典,查了許多世界文豪的簡歷。拜倫十八歲就出版了處女詩集;席勒也是十八歲動筆寫《強盜》;但丁在九歲時就構思了《新生》。他也是,從上小學起作文就頗受好評,如今連知識淵博的異國人都讚賞他很有頭腦。他將桌椅搬到自家前庭的大栗子樹下,又埋頭寫起了長篇小說。他的這種行為是非常自然的。對此,諸君不能說不知道。長篇小說的書名是《仙鶴》,講述的是一個天才從誕生到走向悲劇的末路的全過程。他喜歡這樣通過自己的作品預言自己的命運。書的開篇破費了一番心思,他是這樣寫的。——有一個男人,在他四歲的時候心裡就住進了一隻充滿野性的仙鶴。仙鶴高傲得近乎狂妄。云云。暑假結束後,到了十月中旬,在一個雨雪交加的夜晚,小說終於脫稿了。他立刻送到了印刷所。父親按照他的要求,什麼也沒說寄來了兩百圓錢。他收到用掛號信寄來的錢時,心裡依然憎惡父親的壞心眼兒。要罵就罵,他不滿意父親假裝大度,一聲不吭地把錢寄來。十二月底,《仙鶴》印成了裝幀精美、百餘頁的菊半截本[16],高高地堆在他的桌子上。封面是一隻如似大雕的鳥,張開的翅膀幾乎占滿了整個封面。他首先將簽有自己的名字的書向縣裡的幾家主流報社各贈送一本。或許一覺醒來自己就成了名人,他覺得時間像千百年那樣漫長。他走到了所有的書店,每家書店都放上五本十本的。他還到處貼小廣告,五寸見方的小廣告上印滿了激情四射的語句,快讀《仙鶴》!快讀《仙鶴》!年輕的天才拎著滿滿一桶漿糊,抱著一大摞小廣告,走遍了大街小巷。
由於這個原因,到了第二天他和全鎮的人都互相認識也沒什麼奇怪的。
他漫步在主要大街上,跟遇到的每一個人用目光打著招呼。不湊巧對方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時,或者發現昨天剛剛辛辛苦苦貼在電線杆上的小廣告被人無情地揭掉時,他會誇張地鎖緊眉頭。不久,他走進了街上最大的一家書店,問店員《仙鶴》賣完了沒有。店員愛答不理地回答說,一本也沒賣出去。店員似乎不知道他就是作者。他毫不氣餒,若無其事地預言說,很快就會賣光的,然後離開了書店。那天晚上,向路人點頭致意終於令他感到有些厭倦,於是他回到了學校的宿舍。
踏上輝煌人生的第一夜,仙鶴就蒙受了莫大的屈辱。
他去吃飯時,一隻腳剛踏進宿舍的食堂,就聽到同學們發出了一片異樣的喊叫聲。《仙鶴》肯定成為了他們餐桌上的話題。他怯怯地垂下眼皮,走到食堂的一個角落裡坐下,然後輕咳了一下,搛起了盤子裡的炸肉排。坐在他右邊的一個同學把一張晚報送到了他的面前。這張報紙好像是五六個同學手遞手傳過來的。他慢慢地嚼著肉排,將迷離的目光轉向了晚報。「仙鶴」這兩個字頓時射入他的眼中。啊,第一次聽到對我的處女作的評論,這令我感到刺痛的戰慄!然而,他並沒有馬上把晚報接過來。他一邊用刀叉切割著肉排,一邊鎮定地瀏覽著評論。評論占了報紙右邊的一個小角。
——這部小說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的產物。小說沒有描寫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物,所有的一切都是透過磨砂玻璃看到的扭曲的人影。尤其是主人公那些自鳴得意的奇奇怪怪的言行,完全像是缺了很多頁的百科事典。小說的主人公早晨冒充歌德,晚上卻把克萊斯特[17]當作唯一的教師,儼然集全世界文豪的精華為一身。主人公在少年時代對一個少女一見鍾情,青年時代又與少女再度相逢。描寫令人噁心作嘔,顯然是從拜倫那裡照搬過來的,而且手法稚拙生硬。這蓋因作者對歌德和克萊斯特只是一知半解所致。作者恐怕連浮士德的一頁、彭忒西勒亞的一幕也未看過吧。言語不當之處請原諒。尤其是在小說的末尾,描寫了被拔光羽毛的仙鶴扑打翅膀的聲音,作者或許是想通過這樣的描寫給讀者一個完美的印象,令人感到傑作的炫惑,然而我們對這畸形的仙鶴的醜陋形象連看都不想看。
他切著肉排,心裡越是想著鎮靜、鎮靜,手上的動作就越發顯得僵硬。完美的印象,傑作的炫惑,這些詞語深深地刺痛了他。大笑一下自我解嘲吧。啊,他低頭不語。就在這十分鐘裡,他老了十年。
這尖酸刻薄的批評到底是何人所為他無從知曉,可是這次卻成為了一個楔子,從此開始,一個又一個不幸接踵而至。其他報紙對《仙鶴》也沒有好評,同學們也學著外面的評論,用鳥類的名字仙鶴來稱呼他。年輕的群體對於失意的英雄也很敏感。書只賣出了少得可憐的一小部分,街上過往的人們當然也不會認識他。他每天夜裡都去街上的各個路口悄悄揭下小廣告。
長篇小說《仙鶴》與其故事內容一樣,以悲劇的結尾告終。可是盤踞在他內心的那隻充滿野性的仙鶴卻仍然張開翅膀,嘆息藝術的不可捉摸,抱怨生活的艱辛,在殘酷的現實中痛苦呻吟。
過了不久,寒假來臨了。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古怪。回到老家後,他總是緊鎖眉頭,眉頭的皺紋看起來也非常適合他。母親還是一如既往地相信受到高等教育的兒子,總是以欣賞的目光望著自己的兒子。父親則是陰沉著臉迎接他。善人之間似乎總是互相憎恨。他從父親那無言冷笑的背後感受到了報紙讀者的態度。父親肯定讀過報紙了。當他發現短短十行二十行的批評文字居然毒害到這窮鄉僻壤時,羞愧得恨不能變成一塊岩石或一頭牛。
面臨這樣的窘境時,如果他能收到下面那樣的風信的話,又會怎樣呢?過了不久,他在鄉下送走了十八歲。在進入十九歲的元旦那天,他一早醒來忽然發現枕邊放著大約十張賀年片,其中一張沒有寄信人的名字,是一張明信片。
——為了表示我並無惡意,所以我特意用明信片來寫這封信。我想,您又一蹶不振了吧。您稍微受到一點兒挫折,馬上就會灰心喪氣,我不太喜歡這樣。我認為,沒有比失去自信的男人的樣子更不堪入目的了。不過,請您千萬不要苛責自己,其實您的內心十分渴望一個敢於反抗一切醜惡事物的世界。這一點即使您不說,在遙遠的地方一定會有人知道的。您只是有些軟弱。我覺得,對於軟弱而有正義感的人,大家都應該去保護他、珍惜他。您默默無聞,而且沒有任何地位。不過,我前天看了二十幾個希臘神話,從中找到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的陸地還沒有變硬,海洋不流動,空氣污濁,所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世界處於混沌狀態。可是太陽每天早晨照常升起,因此有一天早晨朱諾的侍女彩虹女神伊里斯就嘲笑說,太陽殿下、太陽殿下,每天早晨辛苦了,下界還沒有敬仰您的一草一木、一口泉眼。太陽回答說,我是太陽,是就要升起來,誰能看到誰就看。我既不是學者也不是別的什麼?我寫這些經過了了很長時間的思考,寫了無數張草稿。我努力寫這封信就是為了告訴您,我祝願您在新年伊始做一個好夢,看到一個燦爛的日出,對自己的人生懷有更堅定的自信。我冒昧地給一個男人寫這封信,感到自己很輕浮,很不好。但是,我沒有寫任何羞於出口的話。我有意隱去了自己的名字。我想,您很快就會把我忘記的。忘了也沒關係。對了,我差點忘了,祝您新年快樂!寫於元旦。
(風信到此並未結束)
您欺騙了我。您曾決定還要讓我寫第二封、第三封風信,但是您只讓我寫了一個密密麻麻相當於兩張明信片的奇怪的賀年片,顯然是打算讓我死掉。您又開始了高深莫測的思索吧。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不過我還一直在為您祈禱呢,萬一閃現出什麼靈感,或許能把我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也未可知。看來終究是行不通。也許是您太年輕了。不,您什麼也別說。據說敗軍之將不可言勇。聽人說,《赫爾曼與竇綠苔》、《野鴨》[18]、《暴風雨》[19]都是作者在晚年寫出來的。要寫出讓人得以休憩、給人以光明的作品,並非只靠才能。如果您今後十年二十年在這個萬惡的社會中能夠高舉火炬生存下去,並且不忘再叫上我,那我會感到無比高興。我一定會來的。再見。咦?您打算毀掉書稿嗎?請不要這樣做。假如讓這個被文學所毒害、像雙關詩般的男人寫小說的話,您也不用多想,把這些都加進去。說不定世人都會為您殺我的舉動喝彩叫好呢!您冥思苦想的形象想必會大受歡迎的。這樣一來,我從指尖到腳底會在不到三秒之內漸漸變冷。我真的不生氣。因為您不是壞人。不,沒有理由,就是喜歡。啊……我問您,幸福是別人給的嗎?再見,小少爺。變得再壞一些。
這個男人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的書稿上,考慮許久之後,將書命名為「猿面冠者」。他覺得這是一個合適得無以復加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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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猿面冠者意為面似猴子的年輕人。特指豐臣秀吉年輕時的綽號。
[2] 《赫爾曼與竇綠苔》是歌德於1798年出版的敘事長詩。
[3] 日本人習慣用榻榻米的數量表示房屋的面積。一般一疊約1.65平方米。
[4] 日本人寫信時,在收信人後加一個「樣」字表示尊敬。
[5] 師走,即臘月,陰曆十二月的異稱,在日本也表示陰曆十二月。
[6] 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7] 我的仙境。
[8] 戰爭的真正原因。
[9] 莎士比亞說。
[10] 當今日本最不幸的小說家中的一位,葛西善藏說。
[11] 太棒了!
[12] 這篇文章肯定是原創的嗎?
[13] 當然。
[14] 如果這是原創的,那麼這表現出極大的潛力,不僅如此,還表明這作品的創作者頗有頭腦。
[15] 事實與真理。阿依努人。春季的一次山間漫步。今天的我們真是文明的嗎?
[16] 菊半截本是書籍的開本類型之一,略大於A6開本。
[17] 克萊斯特(1777—1811),德國劇作家、小說家。代表劇作有《破瓮記》、《安菲特律翁》,小說代表作有《米夏埃爾·科爾哈斯》、《智利地震》等。
[18] 《野鴨》是易卜生1884年出版的戲劇作品。
[19] 《暴風雨》是紀伯倫(1883—1931)於1920年出版的散文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