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木草堂口說 · 桂學答問

桂學答問序 光緒二十年秋,吾以著書講學被議,游於桂林,居於風洞,過於桂山書院之堂。仰視楹桷,金題廘然,天藻絢爛,有「經明行修」四字,旁有板鋟,其詞曰:同治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內閣奉上諭:康國器奏《重修省會書院,請頒匾額》一折。廣西省城向設秀峰、宣成、榕湖三書院,因年久傾圮,籌款興修,然已一律工竣,著南書房翰林各書匾額一方,交該護撫祗領,懸掛各書院,以示嘉惠士林至意。欽此。護理廣西巡撫布政使司布政使臣康國器敬刊。凡一百十有八字。蓋穆宗毅皇帝所賜先臣請頒秀峰、宣成、榕湖三書院匾額之詔書,而先臣刊示士民者也。賜秀峰額曰「書岩津逮」,宣成額曰「道德陶鈞」,榕湖額曰「經明行修」。又仰視堂棟,粉白大書曰:同治十一年孟夏月,廣西巡撫劉長佑、布政使康國器建。蓋先中丞公創建桂山書院之題也。先中丞公既護巡撫,修三書院,復以榕湖居太隘,不足容師弟子,乃另闢地桂山之陽,建桂山書院。工未就而巡撫劉武慎公蒞任,先公回布政司,故榕湖賜額移奉桂山講堂,而堂棟題名如此。 予小子瞢下摴昧,疇昔撰先中丞公行狀,罔知修建各書院事,無以發揚盛德。今幸獲瞻視,既愧既喜,乃作乃悚,嚄唶嘆曰:先帝教誨桂人士,訓辭深厚,先公教惠桂人士,手澤濃渥若此哉!於今二十年,桂士彬彬,其舉人在今皇帝時再魁天下,而創作桂山書院以教惠之者,宜不能忘也。 先中丞公既建書院,又置經史各書於院中,用惠來學。吾因考宣成、秀峰、榕湖三書院,舊皆有書。宣成建最早,雍正中,巡撫李公紱穆堂修之,又藏書焉。見《穆堂別稿》,有《行知書院藏書檄》及書目,省志失載。秀峰建雍正末,書則嘉慶初巡撫台公布置之。見省志。榕湖建道光中,稍後,書則池籥庭學使、阿鏡泉按察儲之。見鄭方伯祖琛《榕湖經舍碑記》。先中丞公來粵時,則三書院均圮,榕湖書置最近,亦無存。因與中丞蘇公鳳文謀復之,馬平王通政拯適主榕湖講席,實總其成事。厥後桂山新書院成,遂移其書於樓中。嗣是而中丞塗公宗瀛、張靖達公、沈公秉成,均續有捐書之美。書之藏在桂山,其稱名率而不改,故沈公述藏書目錄,仍系之榕湖經舍,蓋其所以開先而振起之者,亦粵西掌故一大事也。近者,巡撫馬公丕瑤玉山創開書局,藏各直省書於各郡,又於省垣刻經史書,以惠多士。今中丞張公聯桂丹叔復有所增益,按察使胡公燏棻雲楣、鹽法道張公人駿安圃請於中丞張公,因書局而創遜業堂,課士以經史古文辭,而移榕湖舊書並置局中。吾登樓而觀藏書,其《聚珍》一種,吾童年所摩挲者,猶能識之,蓋先公臬閩所刻,而挾之至桂,以贈多士者也。其他書則吾不知之矣。 吾處風洞間,書局去所居尤近,暇輒與桂士讀書遜業堂者相過從,睹馬公所創書局,心嚮往之。又見公所書額聯,壁間規條,立法甚密,用心良苦。有用之書亦略備,盛德在人,前未嘗有,多士望風,宜無不爭先趨向矣。乃吾初入讀書堂,則蒼梧高茂才嘉仁伯慈為余言:終歲除同肄業諸人,鮮有來堂讀書者。吾聞而惜之。省垣如此,他郡可知矣。竊意多士蓋昧於讀書門徑,故仍裹足不前,殊失馬公暨諸公盛意。若為疏通證明以誘之,既有書冊,又識途徑,學者當亦未嘗無志於書也。既居風洞月余,來問學者踵屨相接,口舌有不給,門人請寫出傳語之。吾永惟先帝「經明行修」之誨,思推先中丞公修學舍惠多士之意,與桂士有雅故焉,不敢固辭,敢妄陳說所聞,以告多士。他日有英絕踔起之士,莘莘濟濟,其亦先中丞公之惠也,予小子豈有知耶?南海康祖詒恭紀。 桂學答問 天下之所宗師者,孔子也。義理、制度皆出於孔子,故學者學孔子而已。孔子去今三千年,其學何在?曰在「六經」。夫人知之,故經學尊焉。凡為孔子之學者,皆當學經學也。人人皆當學經學,而經學之書汗牛充棟,有窮老涉學而不得其門者,則經說亂之,偽文雜之,如泛海無舟,邈然望洋而嘆;如適沙漠而無嚮導,倀倀然迷道而返。固也。然以迷道之故,遂舍孔子而不學,可乎?今為學者覓駕海之航,訪導引之人。 有孟子者,古今稱能學孔子,而宜可信者也。由孟子而學孔子,其時至近,其傳授至不遠,其道至正,宜不歧誤也。孟子於孔子無不學矣,而於「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述及孔子,即舍「五經」而言《春秋》,於「禹惡旨酒,湯執中,文王視民如傷,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述及孔子,亦舍「五經」而言《春秋》。然則孔子雖有「六經」,而大道萃於《春秋》。若學孔子而不學《春秋》,是欲其入而閉之門也。 學《春秋》當從何入?有《左氏》者,有《公羊》、《穀梁》者,有以「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者,果誰氏之從也?曰:上折之於孟子,下折之於董子,可乎?孟子之言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故學《春秋》者,在其義,不在其事與文。然則《公》、《穀》是而《左氏》非也。孟子又曰:《春秋》天子之事。又述孔子之言曰: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惟《公羊》有「王魯改制」之說。董子為漢世第一純儒,而有「孔子改制,《春秋》當新王」之說。《論衡》曰:文王之文,傳於孔子;孔子之文,傳於仲舒。則《春秋》微言大義,多在《公羊》,而不在《穀梁》也。孟子為《公羊》專家之學,別見《孟子為公羊學考》,此不詳。 《春秋》公羊之學,董子及胡母生傳之。董子之學,見於《繁露》;胡母生之說,傳於何休。故欲通《公羊》者,讀何休之注、董子之《春秋繁露》。吾有《春秋董氏學》。有義、有例、有禮,要皆孔子所改之制。分而求之,則《公羊》可通,而《春秋》亦可通矣。陳立《公羊義疏》,間有偽經,而徵引繁博,可看。此書見《續皇清經解》。劉氏逢祿、凌氏曙說《公羊》諸書,可看。見《皇清經解》。 孔子所以為聖人,以其改制,而曲成萬物、範圍萬世也。其心為不忍人之仁,其制為不忍人之政。仁道本於孝弟,則定為人倫。仁術始於井田,則推為王政。孟子發孔子之道最精,而大率發明此義,蓋本末精粗舉矣。《春秋》所以宜獨尊者,為孔子改制之跡在也。《公羊》、《繁露》所以宜專信者,為孔子改制之說在也。能通《春秋》之制,則「六經」之說莫不同條而共貫,而孔子之大道可明矣。《春秋》成文數萬,其旨數千,皆大義也。漢人傳經,皆通大義,非瑣屑訓詁名物也,故兩漢四百年,君臣上下制度議論,皆出《公羊》,以《史記》、《漢書》逐條求之可知也。苟能明孔子改制之微言大義,則周、秦諸子談道之是非出入,秦、漢以來二千年之義理制度所本,從違之得失,以及外夷之治亂強弱,天人之故,皆能別白而昭晰之。振其綱而求其條目,循其干而理其枝葉,其道至約,而其功至宏矣! 《公羊》經、傳並何注四本,桂林有刻本。《春秋繁露》四本,若聰敏之士,得傳授而提要鉤元,數日可通改制之大義。或不得傳授,或天資稍滯,能虛心講求,精思熟讀,亦不待一月,俱可通貫。提出孔子改制為主,字字句句以此求之,自有悟徹之日。若於孔子微言大義有所通入,則把柄在手,天下古今群書,皆可破矣。豈非其道至約,其功至宏乎?吾有《孔子改制考》。 專言《公羊》、《繁露》者,乃就至約至易言之,仍當廣通孔門諸學以為證佐。《穀梁》同傳大義,當與《公羊》分別求之。有同經同義者,有同經異義者,有異經同義者,有異於《公羊傳》而同於何注者,其異雖多,若不泥其文,而單舉其義,則無不同也。 孔門後學有二大支:其一孟子也,人莫不讀《孟子》,而不知為《公羊》正傳也;其一荀子也,《穀梁》太祖也。《孟子》之義無一不與《公羊》合。《穀梁》則申公傳自荀卿,其義亦無一不相合。故當讀《孟子》、《荀子》。《孟子》無人不讀,但今讀法當別。太史公以孟子、荀子同傳,又稱「孟子、荀卿之徒,以學顯於當世」。自唐以前,無不二子並稱,至昌黎少抑之。宋人以荀子言性惡,乃始抑荀而獨尊孟。然宋儒言變化氣質之性,即荀子之說,何得暗用之而顯辟之?蓋孟子重於心,荀子重於學;孟子近陸,荀子近朱。聖學原有此二派,不可偏廢。而群經多傳自荀子,其功尤大,亦猶群經皆注於朱子,立於學官也。二子者,孔門之門者也。舍門者而遽求見孔子,不可得也。二子當並讀,求其大義,貫串條分之。孔子心性之精,倫禮之大,制治之詳,無不具在,且激厲學者,其語尤切。學能通此,思過半矣。《孟子》人皆讀之,今但加以講求,則但讀《荀子》,數日可了。凡書有精粗,讀之自有詳略,自諸經外,讀書之法,在通其大義,非謂誦其全文。但隨其天姿,分一二遍提要鉤元,默而識之,便可有用。若能舉其辭,尤易觸悟。而天姿不可強,不必泥也。 孔學之聚訟者,不在心性,而在禮制。《白虎通》為十四博士薈萃之說,字字如珠,與《繁露》可謂孔門真傳秘本。賴有此以見孔學,當細讀。一二本書,數日可了。 以上五部書,通其旨義,則已通大孔律例,一切案情,皆可斷矣。 胥吏辦一房之案,當官辦一時一朝之案,儒者辦天下古今之案,其任最大。天下古今之案,奉孔子為律例。若不通孔子之律例,何以辦案?若能通之,則諸子、廿四史、一切群書,皆案情也。不讀律,不審案,則不得為官吏。不通孔子律例,不審天下古今大小一切案,豈得為儒生?日抱案而不知律,則無星之秤尺,無以為斷案之地;若僅讀律而不詳覽案情,亦無以盡天下之變也。故通經之後,當遍覽子史群書。無志於為官吏者,是甘心於下流;無志於辦天下古今大案者,是甘心為愚人也。 一、「六經」皆孔子之律例,人無不讀,而難遽讀之者,以有偽律亂其間,恐妄引之而誤殺人,則不得不明辨之。 一、《史記》、前後《漢書·儒林傳》當合讀,以見十四博士傳經之案。蓋舉漢世,皆十四博士之學。而後漢亦漸有今古學之分,《漢書·藝文志》當同讀,以兩造存此案。皆一二日可了。 一、《五經異義》當讀。見《續皇清經解》,有陳壽祺注最詳。今古經說具存。今真而古偽,而非知偽說,無以見真說之可珍。數日可了。 從此讀《新學偽經考》,別古今,分真偽,撥雲霧而見青天,登泰山而指培溮,一切古今是非得失,瞭若指掌中。三數日可了。 一、《新學偽經考》讀畢,可閱《四庫提要》經部目錄,凡二千年經說,自魏晉至唐,為劉歆之偽學;自宋至明,為向壁之虛學。是非得失皆破矣。十數日可了。 自此以往,一切經說,可自擇讀,不致誤於歧途。而魏氏源《詩古微》,閻氏若璩《古文尚書疏證》,胡氏渭《禹貢錐指》、《易圖明辨》,惠氏棟《易漢學》,江氏永《禮書綱目》,秦氏蕙田《五禮通考》及一切今學經說,可先讀。除禮書兩種卷數較多外,余書一月可畢。 《大戴禮記》當與《小戴禮記》同讀,皆孔門口說,至精深也。《尚書大傳》、《韓詩外傳》亦皆孔門口說,與《繁露》、《白虎通》同重。 國朝正經正注有《欽定御纂十經》及《十三經註疏》,功令之書,皆學者所當肄業及之。此外,《經學匯函》為古經說,《通志堂經解》薈萃宋、元、明人經說,《皇清經解》、《續經解》薈萃國朝經說,皆涉獵擇讀之。此真浩如煙海,若無本領,宜其窮老無所入也。 一、新學於經文未全讀者,皆當克日補讀。《左傳》、《禮記》、《周禮》皆當讀全文,萬不可誤讀坊間刪本。如武昌局諸單注本、相台岳氏單注本。《儀禮章句》及《左傳讀本》、《周禮讀本》,尚皆全本也。此雖未遽言經學,而實可為學問之本。其偽亂如《左傳》、《周禮》、《爾雅》之類,已數千年奉行之,有若曹、馬、劉、蕭,雖是篡朝,而魏、晉六朝之史,亦不得不讀。凡補讀者,未能遽上口,亦當先以數日全行補讀,俾引文皆知,而後分日帶溫。 一、《說文》雖有偽竄,而為古今文字之薈萃,學者當識字,不得不讀。以段氏《注》為經,而王氏菉友《說文釋例》為緯。《說文逸字》、《說文外篇》、《說文新附考》、《說文引經考》、《說文答問》皆可考。《文字蒙求》可先看,以得六書之序,童子最便。《說文檢字》亦便初學。《說文聲讀表》可知文字多由聲出,亦宜並閱。一月可了,或每日看二三十字,則不費目力,亦一年可了。 一、《爾雅》以邵氏、郝氏二家為精博。見《皇清經解》。 一、韻學先看《廣韻》,可通古通今。古音為專門,當別考。 《說文》形學也,《爾雅》義學也,《廣韻》聲學也。皆學者所不可廢,為國朝專門之學。惜其亂雜偽羼,破碎而無用。新學者宜稍涉之,但不必以冒大道耳。《小學匯函》可看。 一、《唐石經》宜購讀,大字明朗,既可考據,且書法至佳,並可學書。窮鄉難得碑刻,得此,三善備矣。在京師購之,數金可得,能再雕,尤佳。 一、《七經緯》宜讀。緯皆孔門口說,中多非常異義。劉歆作讖攻緯,後人乃並攻之,而孔門口說亡矣。今以《公羊》考之,其說多同,雖有竄亂,分別擇之,不獨不能廢,實可寶也。 一、西漢時書皆經說,宜讀。如陸賈《新語》,賈子《新書》、《鹽鐵論》,劉向《說苑》、《新序》、《列女傳》,皆今學家純完之書,可與《公》、《穀》互證。且多七十子口說,大義存焉,可為瑰寶。《太玄》、《法言》、《論衡》,有雜偽說,可擇觀之,然亦有今學說,可互證也。十餘日可了。 一、《玉函山房輯佚書》經說最多,可備查。 一、周、秦諸子宜讀。各子書,雖《老子》、《管子》,亦皆戰國書,在孔子後,皆孔子後學。說雖相反,然以反比例明正比例,因四方而更可得中心。諸子皆改制,正可明孔子之改制也。《呂氏春秋》、《淮南子》為雜家,諸家之理存焉,尤可窮究。子家皆文章極美,學者因性之所近,熟讀而自得之。 一、《國語》為殘本,且多竄亂,然故是春秋文字,亦須讀。《國策》亦當讀。《逸周書》、《山海經》、《穆天子傳》三種,皆偽書,然甚古,亦當一考。 一、讀史宜以《史記》、兩《漢》為重。《史記》多孔門微言大義,殊不易讀,雖有竄亂,然至可信據矣。《漢書》雖為劉歆偽撰,而考漢時事,舍此不得。《後漢》為孔子之治,風俗氣節至美。范蔚宗又妙於激揚,皆有經義,皆妙文章,故三史宜熟讀。秦、漢間日改用孔子之制,可細心考之,當日有悅懌也。能通三史,則經義、史裁、掌故、文章俱備矣。余史可分政、事、人、文四者讀之。 一、廿四史宜全讀。新學讀史日一二卷,其後漸習,日可三四卷。《史記》一百三十卷,《漢書》一百二十卷,除表三十卷不能遽讀,皆百卷。《後漢書》亦百卷。一日一卷,三百日可畢;一日三卷,百日可畢。《三國志》六十五卷,《晉書》一百三十卷,《南史》八十卷,《北史》一百卷,共三百七十五卷。一日三卷,亦百日可畢。《宋書》一百卷,《齊書》五十九卷,《梁書》五十六卷,《陳書》三十六卷,《魏書》一百一十四卷,《北齊書》五十卷,《北周書》五十卷,通四百六十五卷。一日三卷,亦百日可畢。《隋書》八十五卷,新、舊《唐書》四百二十五卷,新、舊《五代史》二百二十四卷。一日三卷,約二百日可畢。是一年半可讀十九史矣。其《宋》、《金》、《元》、《明史》,一年半年無不閱遍。此皆為中人之資言之,計日程功,無不可至。若異敏之士,尚不待此。即資質稍魯,加倍其日,亦三年可通全史矣。學者何不暫舍一二年八股之功而肆力於是?暨其學成,則海函地負,何所不能乎! 一、三史宜用功深,寧少其卷數。三史破,余史皆易讀,卷數可增矣。若驟未能遍讀全史,於《晉書》後,先讀《南》、《北史》、《新唐》、《五代史》、《宋》、《明史》亦可。余史俟補讀,則一年可畢矣。《隋書》有五朝史志,不可不讀。 讀史宜先通年號,當考《紀元編》。新學驟未能知古今,可看《歷代帝王年表》。 讀史宜通職官,當先看《百官公卿表》,能讀《歷代職官表》,尤易通。 讀史當通地理,則《地理志》宜先讀。然古之某州郡,必先明為今某省府,乃能瞭然,故以看地圖為先。今地圖無絕佳者,胡文忠《大清一統地輿圖》武昌刻本稍詳矣,次則李兆洛、董方立之圖,又次則僅有郡縣之圖,亦當日掛左右。然後取《歷代地理沿革圖》、《歷代地理韻編》考之,則得其涯略矣。初學先讀《三才略》及《地理歌》,尤為根柢。至天文圖、地球圖、五大洲圖、萬國全圖,皆當懸置壁間。能購天球、地球尤佳。不過數金耳。凡考地圖,《輿地經緯度里表》宜通。見荷池精舍本一卷,可翻刻。每日飯後以朱筆考一府,通其沿革,細核山川,積久便熟。或用油紙仿印,自能繪出,尤佳。《水經注》詳于山水,且最古雅,可先讀。數日可了。此外,各史地誌、《元和郡縣誌》、《元豐九域志》、《輿地廣記》、《大清一統志》,皆可備考。 一、讀史當知史例。《史通削繁》可讀。既通史例,文筆亦可學。一二日可了。《十七史商榷》、《廿二史考異》、《廿一史四譜》可考,而《廿二史劄記》尤通貫,並詳掌故治亂,不止史例矣。宜熟讀。諸書皆讀正史時互考之。 一、讀史當讀編年及紀事以貫串之。編年之史,莫如《資治通鑑》、《續通鑑》。紀事則有《左傳紀事本末》、《通鑑紀事本末》、《宋元紀事本末》、《明史紀事本末》。皆史中精絕之書,可熟觀精考。數月可了。 一、讀史當讀掌故。掌故則「三通」並稱:杜佑《通典》、鄭樵《通志》、馬端臨《文獻通考》也。而《通考》最詳,宜與《通鑑》同讀,宜改稱為「二通」也。若《通典》詳於禮而多偽說,《通志》惟《二十略》為精,余皆史文,故應不如《通考》。若「續三通」、「皇朝三通」,宜並涉及。能熟得一通,其餘皆相出入,讀之甚省力。 一、考掌故當通國朝之學。事跡則九朝《東華錄》。人物則《耆獻匯征》。無之則先看《國朝先正事略》,亦得大概。典禮則《大清會典》、《則例》、未能得《則例》,宜先看《會典》,數日可了。《大清通禮》、《大清律例》。謨訓則《十朝聖訓》。文章則《經世文》正、續編。《聖武記》亦可閱。通此數書,兼及「三通」,可知國朝掌故矣。此數種皆甚浩博,隨時閱之,或先通一種,亦可徐求。而《會典》及《經世文編》正、續最簡矣。《吾學錄》八本,尤淺易,可備查。 一、考邊事,《朔方備乘》、《蒙古遊牧記》、《藩部要略》、《新疆識略》、《衛藏志》皆當考。 一、當考孔子事,莫如《闕里文獻考》,凡一百卷,至詳。方今外教相迫甚至,吾輩發明孔子之道,尤當先明。 一、當讀義理書。宋儒專言義理,《宋元學案》薈萃之,當熟讀。《明儒學案》言心學最精微,可細讀。《國朝學案小識》可備源流。《二程全書》、《朱子大全集》、《朱子語類》可精考。《正誼堂全書》可涉獵。《近思錄》為朱子選擇,《小學》為做人樣子,可熟讀。《司馬書儀》、《朱子家禮》皆近世禮所從出,宜參考。千年之學,皆出於朱子,故《語類》、《大全集》宜熟讀。《學案》最博,可通源流,皆宜精熟。數書宜編為日課,與經史並讀者。《小學》尤為入手始基也。 一、當讀考訂之書。考訂之書甚多,不勝讀,可先讀《困學紀聞》、《日知錄》、《十駕齋養新錄》、《讀書雜誌》、《經義述聞》、《癸巳類稿》、《癸巳存稿》。若議論之書,如《顏氏家訓》、《黃氏日抄》、《明夷待訪錄》、《文史通義》、《校邠廬抗議》並可考涉。旬日可一二部也。 一、當知目錄之學,俾知天下書目甚多,無以兔園冊子、高頭講章、時樣制藝自足。書目博深,莫如《欽定四庫提要》。一百一十本,價二三金,必應購買。每日隨意涉獵,數月可畢。精要且詳,莫如《書目答問》,板本最佳。每部值銀數分,可常置懷袖熟記,學問自進。其檢叢書之目,有《匯刻書目》,皆學者必應查考之書。 一、叢書宜多購,得一書,有百數十種之用,如《粵雅堂》、《知不足齋》之類最博,可涉獵。其專門之叢書,如《經學匯函》、《小學匯函》之類,尤宜多購。 一、兵學古書,莫如《孫子》,但言虛理,歷久不變者也。至兵制,有《歷代兵制》一書,在《守山閣叢書》。亦散見各史中。其餘,今古既變,無大用,惟《練兵實紀》尚可行。胡文忠公《讀史兵略》最佳。近西洋之《行軍測繪》、《水師操練》、《陸師操練》、《防海新論》、《御風要術》、《克虜伯炮說》、《炮操法》、《炮表》、皆上海製造局書。《海戰紀要》、《兵船布陣》,皆有用之書也。 聖道既明,中國古今既通,則外國亦宜通知。譬人之有家,必有鄰舍,問其家事、譜系、田園,固宜熟悉,鄰舍某某乃全不知,可乎?況乎相迫而來,我之所為,彼皆知之;彼之所為,我獨不聞。尤非立國練才之道。今為學者略舉其一二。若僅通外學而不知聖道,則多添一外國人而已,何取焉! 一、地誌。宜先讀《瀛寰志略》,其譯音及地名最正,今製造局書皆本焉。《海國圖志》多謬誤,不可從。余若《英》、《法》、《俄》、《美國志》皆粗略。《萬國通鑑》、《萬國史記》、《四裔年表》可一涉。數日可了。《日本圖經》、《日本新政考》,日事亦略見矣。 一、律法。《萬國公法》,萬國所公用。《星軺指掌》,使臣之體例。最要。一二日可了。 一、政俗。《列國歲計政要》、《西國近事匯編》最詳。《西國學校論略》、《德國議院章程》、《西事類編》、《西俗雜誌》、《普法戰紀》、《鐵軌道里表》。此外,各使遊記,如《使西記程》、《曾侯日記》、《環遊地球日記》、《四述奇書》、《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使東述略》,皆可觀。張記最詳,薛記有考據,余皆鄙瑣,然皆可類觀也。 一、西學。《談天》、《地理淺識》、《天文圖說》、《動物學》、《植物學》、《光學》、《聲學》、《電學》、《重學》、《化學》,有《西學大成》輯之。有《全體新論》、《化學養生論》、《格致鑒原》、《格致釋器》、《格致匯編》。此書是叢書,各種學皆有。《格致匯編》最佳,農桑百學皆有。 一、交涉。《夷艘寇海記》、《中西紀事》、《中西關係略論》,各國和約。 凡此皆旬月可畢,而天下萬國燭照數計,不至暝若擿塗矣。若將製造局書全購尤佳。學至此,則聖道王制、中外古今、天文地理,皆已通矣。 一、數學。考古則《算書十經》,而以《四元玉鑒》為至精。從今則《欽定數理精蘊》,而以《梅氏叢書》為至專。西法則以《幾何原本》為入門,而以《代數術》、《微積分》、《微積溯源》、《代微積拾級》為至深。而《數學啟蒙》最便入門。近人《行素齋數學》論之最精詳。天文地理各學皆從算學入,通算猶識字也。 一、辭章之學。先讀《楚辭集注》,次讀《文選》,武昌胡克家翻宋本為佳,次則葉樹藩朱墨本亦可。則材骨立矣。《文選》先講文,次詩,次賦。讀賦每夕一篇,四十九篇,月余畢矣。《文選》當全讀,學其筆法、調法、字法,兼讀《駢體文鈔》,則能文矣。作駢體,兼讀《徐庾集》及《四六叢話》。國朝駢體中興,以胡、洪為最,有《駢體正宗》及《八家四六》正、續可觀。散文讀《古文辭類纂》、《韓》、《柳集》,則有法度矣。若能讀《全上古三國六朝文》、《唐文粹》、《宋文鑒》、《元文類》、《明文海》,則源流畢貫。若欲成家數,當浸淫秦、漢子史,乃有得處。桐城派褊薄,不足師也。坊間古文選本陋謬,不足讀。 詩則導源《文選》,《唐宋詩醇》,所選極精,可全讀。王、孟、韋、柳、李、杜、韓、白、蘇、陸各大家集,均隨性學之,而杜為宗。《杜詩鏡銓》最佳,宜全讀。此外二李宜學。玉溪之綿麗,昌谷之奇麗,不廢江河萬古者。宋之山谷,明青邱《高季迪集》七子,國朝之吳梅村、朱竹垞、王漁洋,皆宜覽。《唐詩品匯》可購讀,可知源流正變。此外詩話皆無用之書,讀不勝讀者也。 賦亦導源《文選》,而《賦匯》為巨觀。唐賦以王棨、黃滔為宗,選本無佳者,當於《文苑英華》求之。不得已則律賦,必以國朝賦,以吳錫麟、顧元熙為宗。有《吳顧合稿》。大要樹骨於六朝,研聲於三唐而已。 詞家以《詞律》為法,以《詞綜》為最博,白石為最精。能沉吟《六十家詞鈔》,自能鮮麗矣。 一、科舉之學,應制所用,約計不過經義、策問、試帖、律賦、楷法數者。余於《長興學記》已言其概。若能通經史,解辭章,博學多通,出其緒餘,便可壓絕流輩。楷法率宗唐碑,歐、顏為尚,《唐石經》尤為有益。若欲以書名,則包慎伯《藝舟雙楫》及吾之《廣藝舟雙楫》。遍見千碑,然後能之,新學未易語此。 凡上所舉,雖每類數種,自謂至約,而學者或仍苦其繁,吾更為合計其書,綜程其課。 一、讀書宜分數類。第一經義,第二史學,第三子學,第四宋學,第五小學及職官、天文、地理及外國書,第六辭章,第七涉獵。或以朝暮午夜分功,或以剛日柔日分學,並軌齊驅,日見所不見,聞所不聞,至於經年,自能豁然貫通,八方並集,羅午旁魄,本末內外,上下古今,無不該舉,而學成矣。 一、為學之始,先以一二月求通孔子之大義為主。「五經」、「四書」固所自熟,將《公羊》、《繁露》、《白虎通》、《孟子》、《荀子》、《大戴記》、《韓詩外傳》、《尚書大傳》及「三史」《儒林傳》、漢人經說,講求而貫通之。是月也,但兼看《小學》及《宋元學案》以為清心寡欲之助。諸書既通,則可分類並致,半年之內周、秦、西漢子說可畢,「三史」亦通,《說文》、地圖亦有所入,考訂、議論、目錄之書粗涉,詞章亦以暇諷誦,外國要書及天文、地理亦講貫畢。及半年以後,浩然沛然,旁薄有得,各經說,各史學,群書百家,皆可探討,期年而小成,有基可立矣。三年則諸學畢貫,此為中人言之。若上智之才尚不待此。即使下才,倍以年月,六年亦可大成矣。 一、讀書須求師友,師不易得,求友最要。孤陋則寡聞見誚,麗澤則講友宜先。曾子則貴會文輔仁,孔子則重多聞直諒。一人之見有限,眾人之識無窮。故讀書當求友講求,旬日會講。或三日一會,或五日為期,不可太疏。上下議論,其益無窮。 一、會講須禁淫朋詭說,宜以藍田《呂氏鄉約》為法,而少加簡約,德義相勸,過失相規。 一、讀書當分專精、涉獵二事:惟專乃可致精,惟涉獵乃能致博,二者不可偏廢。 一、讀書當設功課部,每日所讀之書,當詳註明,以便稽考。所讀之書必加議論,與朋友商其得失。杜工部曰:小心事友生,誤謬則改之。曹子建曰:必求有公鑒,而無姑息者。但求學識之進,不必飾非護前,自能日有光明。若一語一言,接人行事,養心修身,皆能日省,尤為有益,是在志士。吾《長興學記》功課部有七條:一養心,二修身,三執事,四接人,五時事,六夷務,七讀書。 一、每會課當公推學識優長者為會長,性行嚴正者為監督,以資表率而去惰慢。其課部中議論佳者,當摘抄,以備選刻,以勵觀摩。久之成書,風化自起。 一、凡百學問皆由志趣。志猶器也,志大則器大,所受者大;志小則器小,所受者小。僅志於富貴科第,所謂器小也,語之以天下之大,豈能受之哉?若有大志,則通古今中外之故,聖道王制之精,達天人之奧,任天下之重矣。故《學記》言辨志,孟子言尚志,孔子言志仁無惡也,陸子靜言一月,僅言立志,砥礪名節,涵養德性,任大道而行仁政,皆自志出也。其庶幾先帝「經明行修」之誨耶? 右所條目,為學者之初桄,良以《四庫提要》及《書目問答》目錄浩繁,窮鄉僻遠,家無藏書,限於聞見,濡染無從。或稍有見聞,而門徑不得,望若雲煙,向若而嘆,從此卻步,故為導之先路。若大雅宏遠,贍見洽聞,固無俟區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