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木草堂口說 · 南海師承記
【按】《南海師承記》,系康有為門人張伯楨據1896年至1897年間於萬木草堂聽講筆記整理而成,未刊,今據上海博物館所藏原件整理校點。
南海師承記序
〔1〕
《南海師承記》胡為而述?明學有師承也。《師承記》而曷為冠以南海?以其學為南海而授也。南海先生講學於萬木草堂,學徒遍天下,傳道衛道不乏其儔。而此《師承記》奚為由伯楨而刻?以伯楨篤守師道,舉世非之,力行不惑者也。
自草堂輟學以來,共學諸才非息影蘧廬,則飄泊海外,雲散風流,不復聚處。其能拳拳服膺,保存師說,不毀於兵燹與否,不可得知。即幸而存焉,亦鳳毛麟角已矣。
伯楨自離草堂後,或閉戶自修,或講學授徒,或遊學蓬島,一肩行李,倉皇奔走,靡日不以草堂受學之筆記相追隨。旅舍荒涼,展卷相對,若坐春風,如霑化雨,雖散處異地,不啻相習一堂,則身縱隔而神實相聚,其夢寐固潛通,其精神又互相感召者也。
比年以來,國事日亟,未遑弦誦,兵戈遍地,斯文受厄,平昔叢稿,湮沒殆盡,幾碎於馬矢車塵,發篋搜稿,獨賴此篇之存。劫灰而後,尚有靈光,一篇倖存,同於魯壁,殆所謂文學有靈,鬼神呵護者歟!
曩者江氏藩作《漢學師承記》,故存曲筆,不免有門戶之見,為通儒所譏。伯楨今述《師承記》,專以闡明師說為主,固異乎江氏之存心,諒亦不致為當代通人所哂也。昔韓昌黎有言: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又曰:倘其道由愈而粗傳,雖萬死亦復何恨。昌黎以傳道覺世自任,為天下後世所尊仰。伯楨今述師說,以冀傳於後世,矢昌黎之志,固嘗述昌黎之言,以自壯者也。
此集匯丙申迄丁酉兩年來在草堂所受之學說,所錄之筆記,編纂而成,卷首附以《學章》,揭受業之程序也。卷末附以《師傳》,明生平之嚮往也。然以一口授,一筆述,倉猝記錄,文筆草率,意義錯誤,知所不免,此蓋述者之責。編成郵寄滬上,乞南海先生審定,乃付梨棗,以廣其傳。先生閱之,諒亦深表同意者耶!
丙辰五月三十日,門人東莞張伯楨序
學章
天下所宗師者,孔子也。義理、制度皆出於孔子,故學者學孔子而已。孔子去今三千年,其學何在?曰在「六經」。夫人知之,故經學尊焉。凡為孔子之學者,皆當學經學也。人人皆當學經學,而經學之書汗牛充棟,有窮老涉學而不得其門者,則經說亂之,偽文雜之,如泛海無舟,邈然望洋而嘆;如適沙漠而無嚮導,倀倀然迷道而返。固也。然以迷道之故,遂舍孔子而不學,可乎?今為學者覓駕海之航,訪導引之人。
有孟子者,古今稱能學孔子,而宜可信者也。由孟子而學孔子,其時至近,其傳授至不遠,其道至正,宜不歧誤也。孟子於孔子無不學矣,而於「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述及孔子,即舍「五經」而言《春秋》。於「禹惡旨酒,湯執中,文王視民如傷,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述及孔子,亦舍「五經」而言《春秋》。然則孔子雖有「六經」,而大道萃於《春秋》。若學孔子而不學《春秋》,是欲其入而閉之門也。
學《春秋》當從何入?有《左氏》者,有《公羊》、《穀梁》者,有以「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者。果誰氏之從也?曰:上折之於孟子,下折之於董子,可乎?孟子之言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故學《春秋》者,在其義,不在其事與文。然則《公》、《穀》是而《左氏》非也。孟子又曰:《春秋》天子之事。又述孔子之言曰: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惟《公羊》有「王魯改制」之說。董子為漢世第一純儒,而有「孔子改制,《春秋》當新王」之說。《論衡》曰:文王之文,傳於孔子;孔子之文,傳於仲舒。則《春秋》微言大義,多在《公羊》,而不在《穀梁》也。孟子為《公羊》專家之學,別見《孟子為公羊學考》,此不詳。
《春秋》公羊之學,董子及胡母生傳之。董子之學,見於《繁露》;胡母生之說,傳於何休。故欲通《公羊》者,讀何休之注、董子之《春秋繁露》。吾有《春秋董氏學》。有義、有例、有禮,要皆孔子所改之制。分而求之,則《公羊》可通,而《春秋》亦可通矣。陳立《公羊義疏》,間有偽經,而徵引繁博,可看。此書見《續皇清經解》。劉氏逢祿、凌氏曙說《公羊》諸書,可看。見《皇清經解》。
孔子所以為聖人,以其改制,而曲成萬物、範圍萬世也。其心為不忍人之仁,其制為不忍人之政。仁道本於孝弟,則定為人倫。仁術始於井田,則推為王政。孟子發孔子之道最精,而大率發明此義,蓋本末精粗舉矣。《春秋》所以宜獨尊者,為孔子改制之跡在也。《公羊》、《繁露》所以宜專信者,為孔子改制之說在也。能通《春秋》之制,則「六經」之說莫不同條而共貫,而孔子之大道可明矣。《春秋》成文數萬,其旨數千,皆大義也。漢人傳經,皆通大義,非瑣屑訓詁名物也,故兩漢四百年,君臣上下制度議論,皆出《公羊》,以《史記》、《漢書》逐條求之可也。苟能明孔子改制之微言大義,則周、秦諸子談道之是非出入,秦、漢以來二千年之義理制度所本,從違之得失,以及外夷之治亂強弱,天人之故,皆能別白而昭晰之。振其綱而求其條目,循其干而理其枝葉,其道至約,而其功至宏矣!
《公羊》經、傳並何休注四本:桂林有刻本。《春秋繁露》四本,若聰敏之士,得傳授而提要鉤元,數日可通改制之大義。或不得傳授,或天資少滯,能虛心講求,精思熟讀,亦不待一月,俱可通貫。提出孔子改制為主,字字句句以此求之,自有悟徹之日。若於孔子微言大義有所通入,則把柄在手,天下群書皆可破矣。豈非其道至約,其功至宏?吾有《孔子改制考》。
專言《公羊》、《繁露》者,乃就至約至易言之,仍當廣通孔門諸學以為證佐。《穀梁》同傳大義,當與《公羊》分別求之。有同經同義者,有同經異義者,有異經同義者,有異於《公羊傳》而同於何注者,其異雖多,若不泥其文,而單舉其義,則無不同也。吾有《公穀同義疏證》。
孔門後學有二大支:其一孟子也,人莫不讀《孟子》,而不知為《公羊》正傳也;其一荀子也,《穀梁》太祖也。《孟子》之義無一不與《公羊》合。《穀梁》則申公傳自荀卿,其義亦無一不相合。故當讀《孟子》、《荀子》。《孟子》無人不讀,但今讀法當別。太史公以孟子、荀子同傳,又稱「孟子、荀卿之徒,以學顯於當世」。自唐以前,無不二子並稱。至昌黎少抑之。宋人以荀子言性惡,乃始抑荀而獨尊孟。然宋儒言變化氣質之性,即荀子之說,何得暗用之而顯闡之?蓋孟子重於心,荀子重於學;孟子近陸,荀子近朱。聖學原有此二派,不可偏廢。而群經多傳自荀子,其功尤大,亦猶群經皆注於朱子,立於學官也。二子者,孔門之門者也,舍門而遽求見孔子,不可得也。二子當並讀,求其大義,貫串條分之。孔子心性之精,倫禮之大,制治之詳,無不具在,且激厲學者,其語尤切。學能通此,思過半矣。《孟子》人皆讀之,今但加以講求,則但讀《荀子》,數日可了。凡書有精粗,讀之自有詳略。自諸經外,讀書之法在通其大義,非謂誦其全文。但隨其天姿,分一二遍提要鉤元,默而識之,便可有用。若能舉其詞,尤易觸悟。而天資不可強。不必泥也。
孔學之聚訟者,不在心性,而在禮制。《白虎通》為十四博士薈萃之說,字字如珠,與《繁露》可謂孔門真傳秘本。賴有此以見孔學,當細讀。一二本書,數日可了。
以上五部書,通其旨義,則已通大孔律例,一切案情,皆可斷矣。
胥吏辦一房之案,當官辦一時一朝之案,儒者辦天下古今之案,其任最大。天下古今之案,奉孔子為律例。若不通孔子之律例,何以辦案?若能通之,則諸子、二十四史、一切群書,皆案情也。不讀律,不審案,則不得為官吏。不通孔子律例,不審天下古今大小一切案,豈得為儒生?日抱案而不知律,則無星之秤尺,無以為斷案之地;若僅讀律而不詳覽案情,亦無以盡天下之變也。故通經之後,當遍覽子史群書。無志於為官吏者,是甘心於下流;無志於辦天下古今大案者,是甘心為愚人也。
一、「六經」皆孔子之律例,人無不讀,而難遽讀之者,以有偽律亂其間,恐妄引之而誤殺人,則不得不明辨之。
一、《史記》、前後《漢書·儒林傳》當合讀,以見十四博士傳經之案。蓋舉漢世,皆十四博士之學。而後漢亦漸有古今學之分。《漢書·藝文志》當同讀,以兩造存此案。皆一二日可了。
一、《五經異義》當讀。見《續皇清經解》,有陳壽祺注最詳。今古經說具存。今真而古偽,而非知偽說,無以見真說之可珍。數日可了。
從此讀《新學偽經考》,別古今,分真偽,拔雲霧而見青天,登泰山而指培 ,一切古今是非得失,瞭然指掌中。三數日可了。
一、《新學偽經考》讀畢,可閱《四庫提要》經部目錄,凡二千年經說,自魏晉至唐,為劉歆之偽學;自宋至明,為向壁之虛學。是非得失皆破矣。十數日可了。
自此以往,一切經說,可自擇讀,不致誤於歧途。而魏氏源《詩古微》,閻氏若璩《古文尚書疏證》,胡氏渭《禹貢錐指》、《易圖明辨》,惠氏棟《易漢學》,江氏永《禮書綱目》,秦氏蕙用《五禮通考》及一切今學經說,可先讀。除禮書兩種卷數較多外,余書一月可畢。
《大戴禮》當與《小戴禮記》同讀,皆孔門口說,至精深也。《尚書大傳》、《韓詩外傳》亦皆孔門口說,與《繁露》、《白虎通》同重。數日可了。
國朝正經正注有《欽定御纂十經》及《十三經註疏》,功令之書,皆學者所當肄業及之。此外,《經學匯函》為古經說,《通志堂經解》薈萃宋、元、明人經說,《皇清經解》、《續皇清經解》薈萃國朝經說,皆涉獵擇讀之。此真浩如煙海,若無本領,宜其窮老無所入也。
一、新學於經文未全讀者,皆當克日補讀。《左傳》、《禮記》、《周禮》皆當讀全文,萬不可誤讀坊間刪本,如武昌局諸單注本,相台岳氏單注本。《儀禮章句》及《左傳讀本》、《周禮讀本》,尚皆全本也。此雖未遽言經學,而實可為學問之本。其偽亂如《左傳》、《周禮》、《爾雅》之類,已數千年奉行之,有若曹、馬、劉、蕭,雖是篡朝,而魏、晉六朝之史,亦不得不讀。凡補讀者,未能遽上口,亦當先以數日全行補讀,俾引文皆知,而後分日帶溫。
一、《說文》雖有偽竄,而為古今文字之薈萃,學者當識字,不得不讀。以段氏《注》為經,而王氏菉友《說文釋例》為緯。《說文逸字》、《說文外篇》、《說文新附考》、《說文引經考》、《說文答問》皆可考。《文字蒙求》可先看,以得六書之序,童子最便。《說文檢字》亦便初學。《說文聲讀表》可知文字多由聲出,亦宜並閱。一月可了。每日看二三十字,則不費目力,亦一年可了。
一、《爾雅》以邵氏、郝氏二家為精博。見《皇清經解》。
一、韻學先看《廣韻》,可通古通今。古音為專門,當別考。
《說文》形學也,《爾雅》義學也,《廣韻》聲學也。皆學者所不可廢,為國朝專門之學。惜其亂雜偽羼,破碎而無用。新學者宜稍涉之,但不必以冒大道耳。《小學匯函》可看。
一、《唐石經》宜購讀,大字明朗,既可考據,且書法至佳,並可學書。窮鄉難得碑刻,得此,三善備矣。在京師購之,數金可得。能再雕,尤佳。
一、《七經緯》宜讀。緯皆孔門口說,中多非常異義。劉歆作讖攻緯,後人乃並攻之,而孔門口說亡矣。今以《公羊》考之,其說多同,雖有竄亂,分別擇之,不獨不能廢,實可寶也。
一、西漢時書皆經說,宜讀。如陸賈《新語》,賈子《新書》、《鹽鐵論》,劉向《說苑》、《新序》、《列女傳》,皆今學家純完之書,可與《公》、《穀》互證。且多七十子口說,大義存焉,可為瑰寶。《太玄》、《法言》、《論衡》,有雜偽說,可擇觀之,然亦有今學說,可互證也。十餘日可了。
一、《玉函山房輯佚書》經說最多,可備查。
一、周、秦諸子宜讀。各子書,雖《老子》、《管子》,亦皆戰國書,在孔子後,皆孔子後學。說雖相反,然以反比例明正比例,因四方而更可得中心。諸子皆改制,正可明孔子之改制也。《呂氏春秋》、《淮南子》為雜家,諸家之理存焉,尤可窮究。子家皆文章極美。學者因性之所近,熟讀而自得之。浙江《二十二子》本最精。若不可得,則武昌之《百子全書》或《漢魏叢書》皆可看。《十子》本太劣。諸子一二月可了。
一、《國語》為殘本,且多竄亂,然故是春秋文字,亦須讀。《國策》亦當讀。《逸周書》、《山海經》、《穆天子傳》三種,皆偽書,然甚古,亦當一考。十數日可了。
一、讀史宜以《史記》、兩《漢》為重。《史記》多孔門微言大義,殊不易讀,雖有竄亂,然至可信據矣。《漢書》雖為劉歆偽撰,而考漢時事,舍此不得。《後漢》為孔子之治,風俗氣節至美。范蔚宗又妙於激揚,皆有經義,皆妙文章,故三史宜熟讀。秦、漢間日改用孔子之制,可細心考之,當日有悅懌也。能通三史,則經義、史裁、掌故、文章俱備矣。余史可分政、事、人、文四者讀之。
一、二十四史宜全讀。新學讀史日一二卷,其後漸習,日可三四卷。《史記》一百三十卷,《漢書》一百二十卷,除表三十卷不能遽讀,皆百卷。《後漢書》亦百卷。一日一卷,三百日可畢;一日三卷,百日可畢。《三國志》六十五卷,《晉書》一百三十卷,《南史》八十卷,《北史》一百卷,共三百七十五卷。一日三卷,亦百日可畢。《宋書》一百卷,《齊書》五十九卷,《梁書》五十六卷,《陳書》三十六卷,《魏書》一百一十四卷,《北齊書》五十卷,《北周書》五十卷,通四百六十五卷。一日三卷,亦百日可畢。《隋書》八十五卷,新、舊《唐書》四百二十五卷,新、舊《五代史》二百二十四卷。一日三卷,約二百日可畢。是一年半可讀十九史矣。其《宋》、《遼》、《金》、《元》、《明史》,一年半年無不遍閱。此皆為中人之資言之,計日程功,無不可至。若異敏之士,尚不待此。即資質稍魯,加倍其日,亦三年可讀全史矣。學者何不暫舍一二年八股之功而肆力於是?暨其學成,則海涵地負,何所不能乎!
一、三史宜用功深,寧少其卷數。三史破,余史皆易讀,卷數可增矣。若驟未能遍讀全史,於《晉書》後,先讀《南》、《北史》、《新唐》、《五代史》、《宋》、《明史》亦可,余史俟補讀,則一年可畢矣。《隋書》有五朝史志,不可不讀。
讀史宜先通年號,當考《紀元編》。新學驟未能知古今,可看《歷代帝王年表》。
讀史宜通職官,當先看《百官公卿表》,能讀《歷代職官表》,易通。
讀史當通地理,則《地理志》宜先讀。然古之某州郡,必先明為今某省府,乃能瞭然,故以看地圖為先。今地圖無絕佳者,胡文忠《大清一統地輿圖》武昌刻本稍詳矣,次則李兆洛、董方立之圖,又次則僅有郡縣之圖,亦當日掛左右。然後取《歷代地理沿革圖》、《歷代地理韻編》考之,則得其涯略矣。初學先讀《三才略》及《地理歌》,尤為根柢。至天文圖、地球圖、五大洲圖、萬國全圖,皆當懸置壁間。能購天球、地球尤佳。不過數金耳。凡考地圖,《輿地經緯度里表》宜通。見荷地精舍本一卷,可翻刻。每日飯後以朱筆考一府,通其沿革,細核山川,積久便熟。或用油紙仿印,自能繪出,尤佳。《水經注》詳于山水,且最古雅,可先讀。數日可了。此外,各史地誌、《元和郡縣誌》、《元豐九域志》、《輿地廣記》、《大清一統志》,皆可備考。
一、讀史當知史例。《史通削繁》可讀。既通史例,文筆亦可學。一二日可了。《十七史商榷》、《二十二史考異》、《二十一史四譜》可考,而《二十二史劄記》尤通貫,並詳掌故治亂,不止史例矣。宜熟讀。諸書皆讀正史時考之。
一、讀史當讀編年及紀事以貫串之。編年之史,莫如《資治通鑑》、《續通鑑》。紀事則有《左傳紀事本末》、《通鑑紀事本末》、《宋元紀事本末》、《明史紀事本末》。皆史中精絕之書,可熟觀精考。數月可了。
一、讀史當讀掌故。掌故則「三通」並稱:杜佑《通典》、鄭樵《通志》、馬端臨《文獻通考》也。而《通考》最詳,宜與《通鑑》同讀,宜改稱為「二通」也。若《通典》詳於禮而多偽說,《通志》惟《二十略》為精,余皆史文,故應不如《通考》。若「續三通」、「皇朝三通」,宜並涉及。及能熟得一通,其餘皆相出入,讀之甚省力。
一、考掌故當通國朝之學。事跡則九朝《東華錄》。人物則《耆獻匯征》。無之則先看《國朝先正事略》,亦得大概。典禮則《大清會典》、《則例》、未能得《則例》,宜先看《會典》,數日可了。《大清通禮》、《大清律例》。謨訓則《十朝聖訓》。文章則《經世文》正、續編。《聖武記》亦可閱。通此數書,兼及「三通」,可知國朝掌故矣。此數種皆甚浩博,隨時閱之,或先通一種,亦可徐求。而《會典》及《經世文編》正、續最簡矣。《吾學錄》八本,尤淺易,可備查。
一、考邊事,《朔方備乘》、《蒙古遊牧記》、《藩部要略》、《新疆識略》、《衛藏志》皆當考。
一、當考孔子事,莫如《闕里文獻考》,凡一百卷,至詳。方今外教相迫甚至,吾輩發明孔子之道,尤當先明。
一、當讀義理書。宋儒專言義理,《宋元學案》薈萃之,當熟讀。《明儒學案》言心學最精微,可細讀。《國朝學案小識》可備源流。《二程全書》、《朱子大全集》、《朱子語類》可精考。《正誼堂全書》可涉獵。《近思錄》為朱子選擇,《小學》為做人樣子,可熟讀。《司馬書儀》、《朱子家禮》皆近世禮所從出,宜參考。千年之學,皆出於朱子,故《語類》、《大全集》宜熟讀。《學案》最博,可通源流,皆宜精熟。數書宜編為日課,與經史並讀者。《小學》尤為入手始基也。
一、當讀考訂之書。考訂之書甚多,不勝讀,可先讀《困學紀聞》、《日知錄》、《十駕齋養新錄》、《讀書雜誌》、《經義述聞》、《癸巳類稿》、《癸巳存稿》。若議論之書,如《顏氏家訓》、《黃氏日鈔》、《明夷待訪錄》、《文史通義》、《校邠廬抗議》並可考涉。旬日可一二部也。
一、當知目錄之學,俾知天下書目甚多,無以兔園冊子、高頭講章、時樣制藝自足。書目博深,莫如《欽定四庫提要》。一百二十本,價二三金,必應購買。每日隨意涉獵,數月可畢。精要且詳,莫如《書目答問》,板本最佳。每部值銀數分,可常置懷袖熟記,學問自進。其檢叢書之目,有《匯刻書目》,皆學者必應查考之書。
一、叢書宜多購,得一書,有百數十種之用,如《粵雅堂》、《知不足齋》之類最博,可涉獵。其專門之叢書,如《經學匯函》、《小學匯函》之類,尤宜多購。
一、兵學古書,莫如《孫子》,但言虛理,歷久不變者也。至兵制,有《歷代兵制》一書,在《守山閣叢書》。亦散見各史中。其餘,今古既變,無大用,惟《練兵實紀》尚可行。胡文忠公《讀史兵略》最佳。近西洋之《行軍測繪》、《水師操練》、《陸師操練》、《防海新論》、《御風要術》、《克虜伯炮說》、《炮操法》、《炮表》、皆上海製造局書。《海戰紀要》、《兵船布陣》,皆有用之書也。
聖道既明,中國古今既通,則外國亦宜通知。譬人之有家,必有鄰舍,問其家事、譜系、田園,固宜熟悉,鄰舍某某乃全不知,可乎?況乎相迫而來,我之所為,彼皆知之;彼之所為,我獨不聞。尤非立國練才之道。今為學者略舉其一二。若僅通外學而不知聖道,則多添一外國人而已,何取焉!
一、地誌。宜先讀《瀛寰志略》,其譯音及地名最正,今製造局書皆本焉。《海國圖志》多誤謬,不可從。余若《英》、《法》、《俄》、《美國志》皆粗略。《萬國通鑑》、《萬國史記》、《四裔年表》可一涉。數日可了。《日本圖經》、《日本新政考》,日事亦略見矣。
一、律法。《萬國公法》,外國所公用。《星軺指掌》,使臣之體例。最要。一二日可了。
一、政俗。《列國歲計政要》、《西國近事匯編》最詳。《西國學校論略》、《德國議院章程》、《西事類編》、《西俗雜誌》、《普法戰紀》、《鐵軌道里表》。此外,各使遊記,如《西使紀程》、《曾侯日記》、《環遊地球日記》、《四述奇書》、《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使東述略》,皆可觀。張記最詳,薛記有考據,余或鄙瑣,然皆可類觀也。
一、西學。《談天》、《地理淺識》、《天文圖說》、《動物學》、《植物學》、《光學》、《聲學》、《電學》、《重學》、《化學》,有《西學大成》輯之。有《全體新論》、《化學養生論》、《格致鑒原》、《格致釋器》、《格致匯編》。此書是叢書,各種學皆有。《格致匯編》最佳,農桑百學皆有。
一、交涉。《夷艘寇海記》、《中西紀事》、《中西關係略論》,各國和約。
凡此皆旬月可畢,而天下萬國燭照數計,不至暝若擿塗矣。若將製造局書全購尤佳。學至此,則聖道王制、中外古今、天文地理,皆已通矣。
一、數學。考古則《算書十經》,而以《四元玉鑒》為至精。從今則《欽定數理精蘊》,而以《梅氏叢書》為至專。西法則以《幾何原本》為入門,而以《代數術》、《微積分》、《微積溯源》、《代微積拾級》為至深。而《數學啟蒙》最便入門。近人《行素齋數學》論之最精詳。天文地理各學皆從算學入,通算猶識字也。
一、辭章之學。先讀《楚辭集注》,次讀《文選》,武昌胡克家翻宋本為佳,次則葉樹藩朱墨本亦可。則材骨立矣。《文選》先讀文,次詩,次賦。讀賦每夕一篇,四十九篇,月余畢矣。《文選》當全讀,學其筆法、調法、字法,兼讀《駢體文鈔》,則能文矣。作駢體,兼看《徐庾集》及《四六叢話》。國朝駢體中興,以胡、洪為最,有《駢體正宗》及《八家四六》正、續可觀。散文讀《古文辭類纂》、《韓》、《柳集》,則有法度矣。若能讀《全上古三國六朝文》、《唐文粹》、《宋文鑒》、《元文類》、《明文海》,則源流畢貫。若欲成家數,當浸淫秦、漢子史,乃有得處。桐城派褊薄,不足師也。坊間古文選本陋謬,不足讀。
詩則導源《文選》,《唐宋詩醇》,所選極精,可全讀。王、孟、韋、柳、李、杜、韓、白、蘇、陸各大家集,均隨性學之,而杜為宗,《杜詩鏡銓》最佳,宜全讀。此外二李宜學,玉谿之綿麗,昌谷之奇麗,不廢江河萬古者。宋之山谷,明青邱《高季迪集》七子,國朝之吳梅村、朱竹垞、王漁洋,皆宜覽。《唐詩品匯》可購讀,可知源流正變。此外詩話皆無用之書,讀不勝讀者也。
賦亦導源《文選》,而《賦匯》為巨觀。唐賦以王棨、黃滔為宗,選本無佳者,當於《文苑英華》求之。不得已則律賦,必以國朝賦,以吳錫麟、顧元熙為宗。有《吳顧合稿》。大要樹骨於六朝,研聲於三唐而已。
詞家以《詞律》為法,以《詞綜》為最博,白石為最精,能沉吟《六十家詞鈔》,自能鮮麗。
一、科舉之學,應制所用,約計不過經義、策問、試帖、律賦、楷法數者。余於《長興學記》已言其概。若能通經史,解詞章,博學多通,出其緒餘,便可壓絕流輩。楷法率宗唐碑,歐、顏為尚,《唐石經》尤為有益。若欲以書名,則包慎伯《藝舟雙楫》及吾之《廣藝舟雙楫》。遍見千碑,然後能之,新學未易語此。
凡上所舉,雖每類數種,自謂至約,而學者或仍苦其繁,吾更為合計其書,綜程其課。
一、讀書宜分類。第一經義,第二史學,第三子學,第四宋學,第五小學及職官、天文、地理及外國書,第六詞章,第七涉獵。或以朝暮午夜分功,或以剛日柔日分學,並軌齊驅,日見所不見,聞所不聞,至於經年,自能豁然貫通,八方並集,羅午旁魄,本末內外,上下古今,無不該舉,而學成矣。
一、為學之始,先以一二月求通孔子之大義為主,「五經」、「四書」固所自熟。將《公羊》、《繁露》、《白虎通》、《孟子》、《荀子》、《大戴記》、《韓詩外傳》、《尚書大傳》及「三史」《儒林傳》、漢人經說,講求而貫通之。是月也,但兼看《小學》及《宋元學案》以為清心寡欲之助。諸書既通,則可分類並致,半年之內周、秦、西漢子說可畢,「三史」亦通,《說文》、地圖亦有所入,考訂、議論、目錄之書亦粗涉,詞章亦以暇諷誦,外國要書及天文、地理亦講貫畢。及半年以後,浩然沛然,旁薄有得,各經說,各史學,群書百家,皆可探討,期年而小成,有基可立矣。三年則諸學畢貫,此為中人言之。若上智之才尚不待此。即使下才,倍以年月,六年亦可大成矣。
一、讀書須求師友,師不易得,求友最要。孤陋則寡聞見誚,麗澤則講友宜先。曾子則貴會文輔仁,孔子則重多聞直諒。一人之見有限,眾人之識無窮。故讀書當求友講求,旬日會講。或三日一會,或五日為期,不可太疏。上下議論,其益無窮。
一、會講宜禁淫朋詭說,宜以藍田《呂氏鄉約》為法,而少加簡約,德義相勸,過失相規。
一、讀書當分專精、涉獵二事:惟專乃可致精,惟涉獵乃能致博,二者不可偏廢。
一、讀書當設功課部,每日所讀之書,當詳註明,以便稽考。所讀之書必加議論,與朋友商其得失。杜工部曰:小心事友生,誤謬則改之。曹子建曰:必求有公鑒,而無姑息者。但求學識之進,不必飾非護前,自能日有光明。若一話一言,接人行事,養心修身,皆能日省,尤為有益,是在志士。吾《長興學記》功課部有七條:一養心,二修身,三執事,四接人,五時事,六夷務,七讀書。
一、每會課當公推學識優長者為會長,性行嚴正者為監督,以資表率而去惰慢。其課部中議論佳者,當摘抄,以備選刻,以厲觀摩,久之成書,風化自起。
一、凡百學問皆由志趣。志猶器也,志大則器大,所受者大;志小則器小,所受者小。僅志於富貴科第,所謂器小也,語之以天下之大,豈能受哉?若有大志,則通古今中外之故,聖道王制之精,達天人之奧,任天下之重矣。故《學記》言辨志,孟子言尚志,孔子言志仁無惡也,陸子靜言一月,僅言立志,砥礪名節,涵養德性,任大道而行仁政,皆自志出也。其庶幾先帝「經明行修」之誨耶?
右所條目,為學者之初桄,良以《四庫提要》及《書目答問》目錄浩繁,窮鄉僻遠,家無藏書,限於聞見,濡染無從。或稍有見聞,而門徑不得,望若雲煙,向若而嘆,從此卻步,故為導之先路。若大雅宏達,贍見洽聞,固無俟區區也。 〔2〕
南海師承記卷一 〔3〕
講詩學
大虛中有天籟,有地籟,即有人籟,而韻語出焉。詩者,韻語之謂也。孺子歌謠多用韻語,按控合節,全出天籟,為詩學所自始,實太古之元音也。今苗人有歌,秋雨庵多錄之,其風致與《三百篇》無異,其音節與古樂府相類,然則詩歌固人道所不廢,亦地球各國所尚也。中國詩歌最古莫如樂府,郭茂善 〔4〕 《樂府摘錄》所載正多。《大傳》所傳古詩以為堯、舜所作,雖不可考,然必其古也。中國詩多用對仗,外國無之,此為異致。然讀其《舊約》所載,其散漫逾律,發於天籟,與中國楚騷略為近焉。此皆最古之體格,不可繩之以律者也。
古人詩、賦,本原合一,故《荀子·賦 〔5〕 篇》謂:賦在詩中。後人論古,以詩、騷並舉,蓋自《三百篇》外,惟楚騷音節最古焉。夫詩者言志,以志為主。而體格具備,尤莫如《三百篇》。其詩境濃麗,則如「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等句是也。其對仗工整,如「春日遲遲,來繁祈祈」等句是也。其格調之奇警,如「或宴宴居息,或盡瘁四國。或息偃在床,或不意如行」,連用或字等句是也。其筆調之盤曲,如「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等句是也。其詩筆之變化,如「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也,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凡民有喪,匍匐救之」,連用之字等句是也。其詩意之含蓄,如「大夫速退,無使君勞」等句是也。其詩詞之質樸,如「此而有極,汝反收之」等句是也。其鋪陳終始,如「閔宮有馘」、「載芟載柞」、「大田七月」等句是也。詩中有長短之句,其一字者,如「敝予」,後改為兮,「敝」字是也。二字者,如「祈父予,王之爪牙」,「祈父」二字是也。三字者,如「麟之趾」與「斯萬邦」、「屢豐年」等句是也。四字句則比比皆然。五六七八字亦有。總之,詩道不宜太長,四五六七字盡之矣。或雲「酌彼行潦,浥彼注茲」,詩猶有九字句,然此不足法,以人之肺不能長言故也。
《詩三百篇》,最易學莫如風。若《周詩》則古雅深奧,《魯頌》則淵懿純茂,而高華濃麗、氣象萬千者則有《商頌》,其時最古而辭反最文,其為孔子所作無疑。夫格調、運筆、意境、氣勢、鋪排,《三百篇》既詳且盡,學者例應先學矣。然《楚辭》如《離騷》、《九歌》、《招魂》、《天問》諸篇亦出《風》詩,神韻最古,命意深隱,其心極仁而詞極厚正。得《詩三百篇》中溫柔敦教之旨,詠嘆淫液之情,能再以《楚辭》入手,字句自然鮮秀濃郁矣。
自騷而降,此道中熄,西漢之季相傳《十九首》最古,然自來皆疑東漢人偽作。《青青河畔草》數首,或以為出於傅毅,因其中有「出自東門」之句,惟洛陽有此門,西漢人何以道之?獨《漢書·郊祀志》載《郊祀歌》極為古雅,當出於《三百篇》上。而《十九首》之好處,實得《三百篇》之大旨,故能敦厚纏綿,比興寄意,哀怨而不傷焉。昔王孝伯問《十九首》詩何句最精?答以「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二句,誠知言也。至「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下字全學騷體,又為善於摹古,故後之作者莫能駕《十九首》之上。
四言之詩椎輪於《三百》,韋應物、孟東野而後繼軌無人,陶潛、李白作之遠遜。大抵古詩之美,為其能規後世,不及因過予頌而已。
漢、魏間五言始盛,建安七子卓乎成家,其最好者曹子建詩,文亦佳。次則劉楨,故當時有曹、劉之目。《文選》中二子詩例應全讀。次則王仲宣,《文選》中宣詩甚少,而七子之外曹孟德詩亦極奇偉,四言猶為氣象飄蕩,才力雄邁,故當時稱魏家三祖焉。
流逮晉朝,二陸、三張一時並起。二陸則以士衡為最,其詩上追周雅,神味古奧。而張華、張載、張景陽皆非二陸比。中間阮籍詩亦絕佳,詠懷詩為李白之祖。嵇康詩亦傑出,但一時崇向莊、老,其詩清而不麗,柔而不濃,不多可采者。
渡江以後,陶、謝並稱,陶潛最盛名。其境界從容自在,其詩詞不加雕飾,全集應讀,而田園十九首、飲酒二十首實稱名作。入宋又有顏、謝之稱,而顏延年詩鏤金錯采,全失自然,謝靈運過之遠矣。中有小謝,即朓也。高竦起妙,太白獨取,故有「臨風懷謝公」之句。
六朝齊、梁麗體洊開,沈約定四聲,已肇唐律,而鮑照明遠、江淹皆為宋、齊間巨子,以詩著名。庾信、徐陵詩猶近律,句多諧葉,調仍高莊。
唐初排律始倡,四傑同時競美,功深駢體,故詩尚鋪陳,此亦風氣使然也。惟陳子昂,其詩雄健矯纖艷,上追《風》、《雅》,遠摹漢、魏,後人論古最為功焉。而本朝考博學鴻詞七言排律,即本四傑。天寶之世,李、杜併名,杜工部得《三百篇》之《雅》,李太白得《三百篇》之《風》。杜工部言人事詩多,李太白言神仙詩多。蓋工部仁質較厚,全以學問根本發來;太白幻想奇情,全以超脫世故得來。二家於唐律中大為變體。杜工部之五律獨成家數,此外無一人能出其範圍,即王維未之過也;七律句法雄重,亦涵蓋古今。二者最為精絕。五律學庾子山而加之雄奇恣肆,秦中二十首最著名於世。而七古為工部所創,中加長排,雄奇雋偉,首首俱佳,韓昌黎全學之,獨少高華而佳,以生硬而欠流利故也。當時杜牧七絕全學之李白,五古自境,全仿楚騷,杜甫不能涵蓋之。其七古縱橫馳恣,如神龍飛行,不可摸捉,字字由楚騷出,真秀語奪山綠也,可與工部爭衡。七律亦以古詩出,但五律稍遜杜甫耳。李白確有天才,究其根柢,原出於樂府,亦學建安,故有「蓬萊文章建安骨」之句。並指謝朓,故中間有「小謝又清發」之句。二家皆不可學,故從來並稱。而蘇子美尊李、柳、杜,杜牧尊杜、柳、李,實一偏之論,故昌黎稱: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可為特識矣。王摩詰可與李、杜爭衡,以神韻勝。岑參七古正好,品格最高。而孟浩然之超遠,賈至之濃偉,皆為李、杜同時著名者。早朝大明宮諸作,閎大莫如王維,均稱莫如賈至,杜甫不能稱首也。其時有王昌齡,亦以詩稱。「黃河遠上白雲間」之作,字字以喉音煉來,絕非易易。大曆間十子同出。劉禹錫專講意境態度,本朝漁洋阮通 〔6〕 學之。昌黎奧茂深隱,別變一格,似由《三百篇》中五木樑舟等句得來。孟東野多用難韻難字。賈島皆是刻意苦吟,如「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等句是也。昌黎最取二子,然觀其全集,不如昌黎遠矣,僅孟東野聯句,尚有能與昌黎並駕齊驅,然學詩必經《昌黎集》乃不弱。柳子厚研煉精透,直與摩詰詩清潔,俯仰世故,狷狷可喜。而與昌黎並時,又有元微之、白居易以平易勝,當時同稱。白居易排律百餘韻一時無匹,故白尤過於元矣。又有李長吉天才特達,七歲時韓昌黎往訪之,見其面作詩,為之稱絕。以父名進 〔7〕 叔,終身諱之,不敢考進士。惜其天年不永,四十四歲而卒,故其詩流傳無幾。晚唐則有小李、杜義山、牧之,宋王荊公謂學詩當先學義山,其詩深微綿麗,而其中之雄俊博大者學工部,七古之奧濃深隱者自成一家。小杜有《樊川集 〔8〕 》,但不易得學,而詩深摯俊偉。本朝龔定庵詩以偷李、杜,而更變化得好也。晚唐詩極衰,失之纖巧,惟司空圖、韓偓二子而已。司空有《詩品》可觀,韓則《香奩集》華麗,人能死節,文德俱優。總而論之,詩如昌黎之難,李賀之奇,義山之麗,太白之秀,工部之雅,居易之易,六家並稱,皆宜學步。外如溫飛卿之綺,亦難多得也。故當時稱杜甫詩聖,李白詩仙,李賀詩鬼,王昌齡詩天子。《唐詩品匯》凡唐之僻集皆載入,可摘讀。《全唐詩》可讀。蓋詩學為用,大可涵泳性情,和血氣,長仁厚,不可廢也。丙申三月講授。
講宋以後迄今之詩學
五代詩尚纖艷,而弊流於卑靡,不甚擅絕。故前五代詩選入晚唐,後五代詩選入宋代,中五代詩少選,職是故也。
宋初詩以綿密濃麗為主,如楊大年學李義山得西崑體,石徂徠學韓昌黎。至歐陽修、蘇子美、黃山谷學 〔9〕 李太白,梅聖俞學杜工部,而子美得佛學最深,掌故最熟,融而為詩,如天衣無縫。山谷詩下字要生,用典要僻,仁宗之世分蘇、黃兩大派。王荊公文學杜工部,全用生僻,然不如山谷,故元微之詩有「豈知詩至蘇黃盡」句,宋高宗尊之。
南渡間,陳簡齋最大家,以其能西崑體,而開一代風氣也。南渡以還,游 〔10〕 、楊、陸、范四大家最顯名於世。游 〔11〕 遂初之詩不甚光大。楊萬里之詩光怪陸離,專講隱僻。陸劍南之詩俯仰自得,流連身世。范石湖之詩失之渾雅,人人皆能,故不能範圍當世。故四家以陸劍南為絕唱。然學劍南之易,當兼學山谷之難。繼四家者有四派 〔12〕 :徐靈暉、徐靈淵、翁靈舒、趙靈秀,其體最纖小,純用晚唐體式。四靈之後,劉克莊學李、杜,專用本朝典故,運用組織,自開一派。嚴《滄浪詩話》謂:詩有別裁,非關理也。其詩最關聰明,不假人事,亦為別派。蘇門四學士俱自名家。南宋姜白石詩全用清晰,開元、明二代之風。邵康節詩專用俚語,成為語錄體格,明人最尊之。韓琦、范仲淹亦能詩。朱子詩亦成一家。總而論,宋代詩學北朝則蘇、黃二家,南朝則游 〔13〕 、陸、楊三家而已。
夫詩之盛衰,關乎國之興替。國初之詩必莊煌偉麗,典重矞皇。逮至晚造,或以生拗制勝,或以纖巧爭工,而風流日靡矣。後人學唐詩者攻宋為迂腐,學宋詩者攻唐為浮華,因唐詩貴詞,宋詩貴理故也。
元代專以理學為詩,專襲宋朝舊派,後又有虞、楊、范、揭,其詩正清切,踵南宋姜白石之餘波也。宋、元間,楊鐵崖最盛名,學李、杜之作。而遼、金詩亦有數家,最著元好問遺山,又集諸家之大成,其哀金亡詩二十餘首,沉鬱頓挫,魄力雖不及杜工部,而亦逼肖之矣。
明朝學李、杜者,高青邱季迪。最能詩,足冠明代,惜其早殞,三十七歲卒。不甚光大。其後張載、林洪,福建人。與國初劉基亦有盛名。
吾粵詩學之盛始自唐之張曲江,宋之李昴英,明之南園前後十子,孫西庵、區天任、黎民表、王瀾洲、黎美周 〔14〕 、梁中行,邊貢、徐禎 〔15〕 卿等。而新會陳白沙先生《擊壤集》以禪學得來,極似東坡,故能名家。李東陽倡為台閣體,其後李攀龍並興為七子體。李攀龍先攻東陽,故其文必學秦、漢,詩必學大曆以前,力矯一時之風氣。王陽明亦在其列。國朝吳梅村以明朝復杜遺老,為本朝祭酒,生平最熟《史》、《漢》。典麗得之義山,沉雄得之少陵,為一代之冠。七古最好,七律繁麗,五古亦好。繼其後者,朱竹垞順治人。多用新典,亦學李義山、杜工部二家。而康熙時,王漁洋力矯吳、朱二家,專學大曆以後,全以神韻自在取勝,當時吳中七子毛西河並興。
吾粵國初最盛名者,陳、屈、梁三家。乾隆時,順德黎二樵集陶、謝、李、杜、韓、蘇、黃別立家數,雖當時袁子才、趙甌北輩學蘇、陸,洪北江學唐人,魏樹蕃學山谷用僻典,亦不能出其右。吾粵同時又有程周亮,有名於世,故洪北江詩云:獨得古人雄直氣,嶺南猶似勝江南。道光後,考據出而詩學衰,能成詩家者無一人焉。南海朱九江詩全學杜、韓,詩皆三十歲以前所作,此外雷州陳一山、番禺梁星海專學山谷。二家頗好。
外省自黃仲則後,則龔定庵繼之,專由牧之、山谷出。湖南王壬秋亦成家,大抵咸、同之間多尚東坡,同、光後多尚山谷,亦風氣使然也。
然詩有長短,長者為歌,短者為謠。歌行引皆從樂府中出。次韻之學,自元稹、白居易開之。聯句之詩,起於漢武帝《柏梁台》。步韻之學,起於王肅入魏別妻作詩,六朝簡文帝亦有之。交互體詩,李、杜兩家亦有之。
詩有雙聲疊韻者,如《三百篇》「鈲蛸在戶」等,六朝、李、杜間亦有之。其句全用平字,或全用仄字者,李、杜亦有之。亦有隔句對者,如《三百篇》「昔我往矣」四句。亦有供對者,李白多此式。有長短句者,近於詞曲。而律詩亦有六句者,不必盡八句。又有八句中首尾對而中間不對者,李白詩有之。又有名進退格,一句用東韻,二句用冬韻,三句復用東韻,四句又有冬韻之類,又有首尾二句用冬韻,中間四句用東韻者。
雜句之學開於石曼卿,而蘇、黃斥之。東坡亦有用硬語成句者,此學開於六朝。李、杜少年之詩全學《文選》,故杜詩之精熟《文選》理,蓋明其學所自出也。丙申三月講授。
講駢體詩賦源流
天道有陰陽,則文自有駢散。駢體之文其來最遠,皆在「六經」及周、秦、漢間。李斯、屈原、宋玉是駢體之最古者,自茲以降,風流彌繁,濃郁瑰麗者,始於鄒陽、枚乘、司馬相如、王子褒諸人,浸盛於東漢崔駰、馬融、孔融諸輩。而東漢之末,建安七子出,謂之漢、魏體,以言句法,四字尤多。流逮至晉,競尚清談,而最盛名潘安仁。陸士衡《辨亡論》可讀,中有劉越石著有《勸進表》可讀。亦能文。宋則顏延年、謝靈運,齊則任昉、沈約,考定四聲者。梁則徐孝穆、庾子山。要之兩漢、三國、魏、晉文章最古;後漢氣味濃腴,最可學。東晉多用清談,不宜學。齊、梁、陳又極其濃麗。夫齊、梁之體以庾子山、徐孝穆最為表著,雖遜東漢之剛,可當宋人之詞。惟庾子山之文尚多不協平仄,且駢散互用,或單筆直接,如《哀江南賦並序》是也。至徐孝穆則句和音協,對偶整齊。推原此派,實開沈約。孝穆《與楊僕射書》,駢散為當王者貴,近人多學徐、庾,職此之由。任昉、沈約,其文可直追漢、魏,若徐、庾則純乎齊、梁體矣。王子安極博大,當時無人知其能文,唐文有之,四傑體,王、楊、廬、駱四子是也。各為一體,專以博大淵深名家。燕許為一體,專用經語。李義山輩為一體,即樊南體也。開宋四六之風,宋四六體最宜於時之書啟。元、明人不講駢體,至晚明張天如、陳臥子始復提倡之。本朝駢體最盛,毛西河以氣勝,直逼六朝。至古雅者洪北江,上追漢、魏。至諧協者孔巽軒,至瑰瑋者胡天游,至高奇者汪容甫,其文直逼東漢蔡邕、馬融,出其右。若袁子才氣雖勝,頗失之野,近來袁爽秋頗用緯書。考本朝開國之初更有陳其年、張稷若、吳元恕三家。然陳其年胸中對仗甚多,先有文,然後有題,故為文不甚切實。吳、張甚薄,亦有可取。廣東學海堂俱是四傑體,譚玉山、陳蘭甫開其先也。
昔韓昌黎、柳子厚從駢體入手,故為文用字頗新。歐、蘇諸子不用駢體入手,故為文用字頗舊。陳壽《三國志》甚美,《二十二史文鈔》甚佳,可讀,以其將各體文羅列甚眾。古文家以生新為主,駢體文以守舊為主。古文能自出新調,瑰瑋奇麗。駢體家不然,多用虛字為雅調,多用實字為俗調,如明文用七字調為駢體,亦俗調也,六朝、初唐多用之。宋調當時亦成風氣,學駢文者學調佐曹子建、曹子桓。吳質諸人書啟可讀。李申耆即北洛。《駢體文鈔》專分時代,不分駢散,蓋一朝之體格不同也。
賦體有六家:有古賦,《離騷》、宋玉《高唐》。有排賦,《東京》、《西京》。有文賦,《高唐》、《神女》。有物賦,有小賦,有律賦。自六朝沈約定四聲,於是要求諧協,而律賦興焉,是開唐一代科舉之制。唐賦見之《文苑英華》,有序者三分之一。《文選》五十四篇賦,實為賦之宗矣。《三都賦序》,王子安作唐賦,用韻者無定,有一二韻者,亦有用至十韻者。賦之源流,始於《周禮》及《毛詩》。《三百篇》,即賦也。古文原無分別,後之分體自屈原、荀子始。荀子《賦篇》為詠物之祖,屈原《離騷》為古賦之祖,至於標明賦字則宋玉《高唐》、《神女賦》是也。賦之體裁本於《離騷》,及至西漢而賦遂為一大宗。劉勰之論賦,「鋪藻摛華,體物盡致」八字最當。六朝舉秀才須作賦,唐初考秀才作賦,自楊素始著名。他擬《上林》、《鸚鵡》、《燕然山銘 〔16〕 》三篇,即日繳卷,果如期,於是稱為真秀才,然後試秀才復作賦。唐無舉人試,由士子自投文於州縣,州縣召見面試過,不拘本籍,然後送京試進士,謂之舉人,亦謂之進士。丙申四月講授。
講樂
《荀子·樂論》言:樂者,人情不能免也。最得聖人制樂深意。今以樂律之大,但使倡優為之,是一大奇事。然轉移人最巨者,莫善於樂,故梨洲云:今之戲本,當以士人主之。其說最通。朱子與蔡西山亦言樂,但以十六調求之,仍未得聖人制樂深意,因十六調以琵琶起故也。中國今之禮樂俱亡,以太尊古之故。樂以大樂正論說於東序,所謂樂言也。外此,復有樂德,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是也。有樂意,有樂器,有樂聲。古有八音,今已不止八聲矣。時世之變也。講求聲音之學,印度舊時最盛。講求樂律之大,近今泰西亦最盛。
孔子之樂,自朱子而盡削之,所謂不非而非。樂之最要者,在鏗鏘鼓舞,劉歆《藝文志》攻之。今則求所謂鏗鏘鼓舞者,亦已止矣。孔子之樂,逮晉已亡,其時荀勖以十二管制為八十四調。傳至《遼》、《金史》俱有此八十四調,及宋而盡亡。故一代之文章亦行變易,此中國一大案也。今中國言禮樂,俱與士人不相關,不獨不下庶人已也。
漢初賈誼、劉向、王吉請立樂官,而文帝不從,其力遂薄。自隋龜茲國蘇提婆旦執琵琶入中國,始行變孔子之樂。蓋孔子之樂用竹,始諸笛,而琵琶之樂用弦,以弦變竹,而宮、商、角、羽之四聲皆非真矣,所謂名存而實則亡也。琵琶且有四調,附會孔子之四聲,以七宮、七商、七角、七羽為四聲,用四弦。宋以二十八字調變而為十六字調,今之工、何、士、尺、上是也,以四弦配之,通宋朝俱講十六字調,如朱子、沈括、司馬溫公、蔡西山是也。毛西河《景山樂錄》全據七字調,不知古人八十四調與二十八調也。漢至今日,不獨孔子之古樂亡,即晉之荀勖八十四調,隋之蘇盛、杜達二十八調,宋之范鎮、朱子、王恕司十六調,元之九字調俱亡矣。今日只有七調。今之所用純是回部之樂,月琴即回之樂爾內,提琴即回之殺爾總等是也。今之琴律從琵琶起,非復古琴矣。今日樂律樂器俱亡,五代王朴通於樂,後遂以王朴之樂為主。明朝用元代樂,王恂、許衡、郭守敬樂一毫無改。王恕謂樂以人聲為主,此句最的。明之魏良輔制為崑曲,即孔子「既和且平,依我磬聲」之音,最得中聲。道光以後有亂彈,有二簧,有梆子,皆亡國之音,今只有此三調而已。陝、甘俱重之。梆子是也。今聽亂彈、二簧,知樂者能無懼乎?
泰西之樂有七音,亦同中國五聲之變。宋之李炤始創四清聲,以當年皆用十六字調故也。孔子之樂,大不過宮,細不過羽,總之,與人聲相近為主,余則孔子皆刪之。不然,炮聲、蟲聲亦足以雲音樂乎?外國樂律與中國極相合,所謂天也。如七音、二紀、八級,是以樂論,絲不如竹,竹不如玉,總以管為主,所貴中聲。高宗納蠻夷之樂於太廟,亦孔子立學之義。古人之樂有從磬起者,如戛擊鳴球等是,亦有從簫起者。王恕謂樂以中聲為主,蔡邕論樂雲專以人聲為主。蓋歌者在堂上,而樂在堂下,非重人聲而何?外國燕飲會談皆有樂律,大得孔子之教。古樂可據者,惟《樂記》、《禮運》。古人八器為八聲,聲最足感人,佛言清淨在音聞,亦重聲音。今日詞曲只有樂之遺意。《大戴禮·投壺》尚有樂章八篇。晉朝和憲、荀勖,隋蘇、杜、夔,五代王朴,宋之司馬溫公、范鎮、王恕,元之許衡、王恂、郭守敬,明之朱世子,本朝莊親王,皆能言樂學,明張禹《樂律志》,微得荀勖八十四調發明之。至陳蘭甫定《聲律通考》亦然。
五代王朴最通樂學,今日所用,本之王朴。明魏良甫有崑曲,其聲甚和,本朝嘉、道年極盛,今亡矣。道光後有亂彈之樂,遂召紅 〔17〕 匪之亂,此亦一原因也。丙申四月講授。
講說文
乾隆年間,戴東原二十九歲,挾一部《說文》入京師,謂欲抉聖人之經心,須識聖人之字義,而《說文》之學於以開焉。錢星楣昌言《說文》,其大弟子有二:一為段茂堂,一為王引之。本朝有意攻宋學,特倡《說文》,欲以訓詁而滅義理。高宗純皇帝最惡人談國政,故一時《說文》之學大行。《說文》倡之於戴東原,衍之於乾、嘉諸老,當時猶有關於學術。自道光年間,學者專言《說文》,一切義理、政事、氣節皆掃地以盡,此一時風氣,所謂「大盜移國,金陵瓦解」者也。
小學有三:一為《說文》之學,形學也。一為《爾雅》,義學也。一為《廣韻》,聲學也。本朝講韻學,《廣韻》一書已納入於《說文》諧聲中。本朝孫鼎臣疏論謂東原輩譬之毒蛇猛虎,又謂紅 〔18〕 匪之起是諸公所召 〔19〕 。本朝《說文》最精者是段氏一書,此書為經,而《說文釋例》為緯,二書並佳,初學宜讀。元朝人凡講小學者,皆以《說文》為宗。唐朝立書學博士,以《說文》、《爾雅》為主,亦無不講《說文》。至宋朝專言義理,掃除訓詁,而《說文》絕無人講求。故本朝人謂宋朝人全不識字,即如王伯厚之博極群書,猶不識一孝字,蓋一代風氣然也。《文字蒙求》講形學,此書亦佳,入手宜讀。鄭珍《說文逸字》,補《說文》之學,亦好。與《說文外篇》、《說文新篇》補《說文》所無。李輔宣《說文辨字正俗》此書力攻隸,其書亦佳。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比之《說文義證》過之遠矣,為其詳博也。
《說文》最要在聲,如《說文聲讀表》、《說文聲系表》、《說文釋音》、《說文音韻》、《說文韻表》諸書宜讀。造字之原無不在聲,故字以聲為主,《說文》皆傳授劉歆之偽古文,無當孔子之經義,近人讀書之難,皆許叔重之罪也。近西人花之安亦講中國《說文》,謂其中有微文奧義,不可妄攻,則此書已欺紿西人矣。許叔重《說文》幽曲,《說文》淺陋,《說文》自有轉移,出則幽奧深僻,使人不可一望而知,非聖人教學者本意。《說文》共九千四百五十餘字,余偽者只得三千四百餘字。
說文最大者假借,而《說文》中言假借者只有五條。惟假借之義不詳,而獨詳轉注,故令人一望幽深,不可驟解。《說文》於象形亦不甚明白,會意亦略,指事更少,至於諧聲,則甚詳。故《說文》於六書最多言假借,次則諧聲,余則發揮猶未明。《說文》之音乃漢音,非三代之音也。後人據《說文》以攻三代之音,謬極。《說文》稱《易》孟氏,今考之許叔重,實費氏之學。《說文》於古文甚多疏略不備,如高祖姓劉,而《說文》無劉字。《說文》最古者見「石鼓」隸書,其來甚古,劉歆攻之,非是中國之書尚形,外國之書尚音,惟尚形之至,故有駢偶之詞章出焉。而人合數音為字,故成駢偶之詞章。然西國之音皆本印度,印度之音能通鬼神,此則中國所不及也。
古人之文字甚簡,如貨字但從化。總而言之,中國文字向分三種:漢以前為一種,六朝至唐為一種,宋以後至今又為一種。另有俗字一種,略分今古字體焉。
鄭漁仲六書甚好,不可不看,中間段左氏「止戈為武」亦確,後人以其攻叔重而非之。古音之說,發於吳才老,衍於朱子,然猶未有成書,至明始有書焉。顧亭林古音音學之書甚好,中分十韻。戴東原分十二韻,《古韻論》亦甚好。讀書要通古音。
本朝學問之盛莫如小學,與魏、晉之佛學,六朝之詞章,宋之義理,明儒之心學同焉。丙申五月講授。
講數學
數學為人之大用,其理本諸天。中國相傳六書最古,然書猶有出於人。書有中外古今,不能合一。數則處處相通,國國從同。故書數雖並稱,而數實過於書也。物有不同,有體,有用,從而指點之,則數出焉。故舊本諸天,故凡婦人女子皆知數者。若書,則俟聖人製作而後能成。數起於一止於十,推而百千萬億,皆以十乘之。聖人數學之始,因乎人之指,遂制為十數,一切皆由十而推廣之。然凡數皆始於一,由一生四,四生八,此一定天然之理也,故曰數學從指起。
外國謂算學為指數,義理有差,即數學有差分;義理有根本,即數學有起點。皆以理定之。若以事而言一切,宮室、飲食、衣服、斗量、秉斛、權衡,皆從數學出,極而至測天窮地,察物究人,顯微之鏡,螺線曲線,此算學至精者也。故數學所包甚廣,形學亦包在數學中,一二三四五十,推而至百千萬億兆京,皆有一定之數。英文字左行,回部文字右行,中國文字中行,極窮其理,將來必有倒行文字矣。
西人幾何數起於三角,三角起於點,三角以下可推至於無窮矣。故以角盡天下之形,物生而有象,象而有學,學而有數,數學不外方圓。近西人幾何數即勾股,《周髀》所制之算經也。有點線面體之形學,皆併入數學中。《幾何原本》一書,歐獵理得所著,近周靈王時人,與《周髀》同時。兩書相較,幾何過於勾股遠矣。
從《九章數學》既定之後,始有京陔秭壤,以至無量之數。考「六經」皆無之,只十百千萬億兆耳。《禮記·禮器》一篇,全言等差,天下物物無盡至無盡者,猶莫如算學,同學無數別學,始有數。平等無數差等,始有數,數總以虛實,此外確無可代者。
西人之數有點而後有三角,有三角而後有開方,由開方而後有割圓剖圓,由割圓剖圓而後有橢圓,由橢圓而有曲線,由曲線而有欒 〔20〕 線,由欒線而有拋墨線,由拋墨線而有羅線,此數之深者。然總以方圓盡天下之數也。今日隔山打炮之法,即用拋墨線測方,從測圓起,全從壺度起。現考得一百五十兆點星,皆顯微鏡所見得者。制器全用三角法,由三角而開方,由開方而割圓,分為八線後,即有橢圓學。算學最要開方,開方最易而實難。一之有陰陽,即數之有乘除也。由乘除遂有通分、差分,補乘除所不及也。故數學止於通分、差分,乘者以一而長,除者從一而消,通分、差分以補乘除之缺。凡數起於乘除,起於生陰陽之始。凡數學變成形學。數學起於開方,而以廉隅補成方之數。
近有幾何數,而《九章算術》、《九數通考》、《九數外錄》可廢矣。此最愚之學,不出孔子而出《周禮》「九數」耳。《九章》、「九數」最劣,沉溺學者心思,虛馳學者日月而已。
唐、宋間數學不甚盛。金、遼間李冶大倡之,皆用珠字。外國代數起於羅馬,從代數而有微分積分。同治十年始有微分積分,現《對數表》、《求表捷術》最簡省功夫。現美國制一大算盤,尤為簡省。天下之理有盡而數無盡,李任叔到四十歲不敢言算學。算學有考古,有求用。求用之書,《算學啟蒙》、《筆算數學》為入手之書。繼而《幾何原本》講形學,附之以梅定九,為本朝第一家,書中多言形學。考西國舊制,亦用籌珠,與中國同。中國教人算學最有次第,如《行素參算學》、《梅氏叢書》最好,教人甚易通曉,亦兼中西之學。李任叔弟子橫方著《西人步緯》,近來亦名家。
觀至急之術有二:一為對數,一為代數。對數以之列表,如數書之備查者。珠算快而筆算遲;珠算錯則無救,筆算錯則易救。是珠究不如筆也。丙申五月講演。
講仁字
孔子之教,其宗旨在仁,故《論語》有「依於仁」一條。《呂氏春秋》言孔子貴仁。自老子始倡不仁之學,故其《道德經》中,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萬姓為芻狗。其教旨與孔子大相反。故向來中國教旨只仁與不仁而已。孔教尚仁,故貴德賤刑。老子主不仁,故後學申、韓之徒貴刑賤德。孟子謂:人者,仁也。此解最直捷通達。「依於仁」,聖人下一「依」字,有如衣服一般,終身不可舍。董子發仁最精。佛教所謂割肉食鷹,殺身食虎,仁之極,所謂平等者,此也。然而近於墨氏矣。通古今之書,不外講一仁字。宋人看仁字猶未透,以其書多言義,少言仁也。考中國外國之始,無不爭奪相殺洊久,聖人出而教化之,而爭奪洊少,所謂仁也。究其後,亦歸於仁。平等無爭,而天下一統矣,仁之極也。凡人有鄙吝之心者便是不仁,故張南軒以鄙吝為大惡。為老子之學者全是能忍,能忍便是不仁。孔子謂仁為天心,從春生起;老子言天地不仁,從冬殺起。生殺亦天地自然之理。西人考之,一百分中,生人直九十四分,死人直六分,生人遠多於殺人,孔教則勝於老子矣。凡諸教皆殺人者,死愛同類也。倘謂六度輪迴,一切皆保護,則其勢不能,故極仁之人不能不殺異類。既有仁而界限出焉,差等立焉,此其勢也。人間之義,皆從此出。
仁之最大者莫如孝弟,故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夫學者所以報父母也。《書》言:太上有立德,其次重報施。凡人類應酬,無不重報,況父母乎?故《詩》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若夫推父之義以至於諸父,推母之義以至於諸舅,無不要孝敬,是以莊生云:父子天性也,不可解於心。兄弟之難處者,以形氣同而魂魄異也,大約總要兄弟怡怡為主。家庭不睦有二:一曰意見,二曰錢財。家庭之間全要委曲,棄小嫌而全大倫,方可。
欲觀人之善惡,觀其任恤便知其人矣。其不任者便弱,其不恤者便吝,具此氣質,其餘不足觀矣。有闊大而不貪,未有吝嗇而不貪。任恤之義,范文正公能開之,義田、養倉、義學是也。今蘇州學宮是范文正公故宅,其子純仁,猶有父風,能以三船麥分與石曼卿。外國之強全在能仁,中國一自私自利之天下,故弱至今日。道光以後善堂洊開。《管子·輕重篇》專言買賣,孔子所譏。外國商務,不如是之鎖也。丙申六月講授。
講孟荀列傳
太史公《史記》具見微文,世家首太伯,列傳次伯夷,取其讓也。諸子獨以老子別立一傳,以當時文、景之間,黃老之學大行故也。其餘諸子則概入儒家,或見於《孟子荀卿列傳》,或見於《仲尼弟子列傳》,蓋欲光大儒教也。孔子大同之學,子游、子思傳之,孟子亦傳其學。《論語》一書類於語錄,如學案一樣,多言涉世,少言經世。孔子之學無欲速,無見小利,不尚詐謀,老子則大相反。聖人貴讓賤利,防人世之爭原也。然飲食、宮室、衣服之用,人誰可廢?故又曰:利者,義之和也。若專求利而不顧義,君子弗貴也。朱子請陸子靜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學者為之悚然,汗流浹背。孟子每發一義,必霹靂粉碎。
讀書貴擇得大義出,能提要鉤元,不貴多。凡古來立教,皆貴擇舉大義。考吳起亦曾子弟子,大約在戰國時,甚好攻伐,而開戰國風氣者,惟商君,誠罪之魁也。近今中國多言事少言理,且揣摩人情而後言,養成此種風氣,甚可懼也。通戰國君臣多言事少言民,皆知有國不知有民者也。故孟子特倡言民事不可緩,所以告滕文公,又言保民,皆救時良策也。老子之學徒為我,呂東萊最發揮之。《史記》一書,朱子以為不然,朱子誠不知《史記》深意。騶子之意,或與列子同得於佛典,未可知。其言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絕頂大聰明,已盡一切豎學,但於橫學、變學未有及也。然其人奇偉,直是戰國時墨子外第一人。騶子云:五德轉移,治各有宜。最聰明語。慎到云:無生人之行,而有死人之理。與佛全同,大抵出莊、老外,另立一學派。史公析入黃老,以當時黃老並行,凡如此者,俱附入之。
中國自齊之稷下為一大會,桓、靈帝時大學諸生至三萬餘人,亦一大會。梁武帝開一大會於雞鳴埭 〔21〕 ,二百餘人。明王龍溪講會至八千餘人。史公敘《孟荀列傳》,詳於孟子,以孟子能得大旨,開口便辟惠王之言利也。然荀子以儒辟墨,其功最大,史公敘之太略。史公於《孟荀列傳》敘墨子正忽略,以當時墨子大行,不辭而辟之也。現鄒縣有孟子廟,左右配以樂正子、公孫丑,其餘弟子則置兩廡前,松柏森然可愛,其後又枕鄒峰。商君立九級法,專尚首功。
戰國時,救時之略惟仁者最要,居今日亦然。《墨子上經》、《下經》從光學、算學、重學起。後世以儒用將,自諸葛始,淳于髡及雜家之流專用操縱之術,東坡作《荀卿傳》歸罪於李斯,其說亦非。公孫龍乃墨子學徒。康先生論十哲當以顏子、曾子、有子、子游、子夏、子張、子思、孟子、荀子、董子居首,蓋孔門論功不論德也 〔22〕 。戰國專行商君之術,以殺人為主,賴有孔子、墨子以補救之耳。鄒子之學與儒者無異,以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也。當時孔、墨盛行,而鄒子能起而與之爭教,魄力可謂大已。鄒子之說,墨子所無,中國向來無此奇論,惜其書不傳,而弟子亦不著,或其人不壽,未有傳人,亦未可知。《列子·湯問篇》與佛氏同。莊子學問主人情物理,多治世之學也。鄒子直究天人之故,可謂聰明絕倫。李悝盡地力,行孔子井田之制,魏文侯行之,後魏文帝亦行之,至唐又行之。淮南子以墨子為孔門後學,劉向以墨子為田子方弟子,俱無可考。丙申七月講授。
講圖書
古人左圖右書,圖與書並重。趙充國云:百聞不如一見。是讀圖勝於讀書也。中國圖學自古所重,《尚書緯》有括地圖,《顧命》亦有河圖,周穆王披圖而考山川,《管子》亦著地圖之篇,其最古者也。自茲以降,蕭何入關而收天下之圖書,武帝按圖而征南越之叛逆,圖固未之或廢也。至劉歆偽《漢志》始掃圖學,獨余任宏《兵志》一圖,甚可惜也。晉興,裴諦秀為《春秋圖》,而圖學復出。逮唐,則賈耽著《唐代輿圖》,而宋之李宗岳,元之山陰道士,明之周繼志皆有地圖,本朝《大清會典》有《樂器圖》、《御服御用圖》,即兩「經解」中亦有《儀禮圖》一部,相沿已久,不可磨滅。蓋讀書但知其義,不如讀圖並識其形。
夫圖既崇尚,而表與譜亦不可輕。太史公能立表,備敘原委,可稱特識,然此外無聞。宋歐陽修《五代史》始復有表。然王儉有《圖譜志》,鄭漁仲有《圖譜略》,此又圖譜並稱也。近《歷代帝王年表》、《兼聲韻表》等書,而表學猶存。至於譜學,則不明久矣,只余鄉間之族譜,並乎錢譜而已。
夫圖表之學,有考古圖表,有考今圖表,如《易》之卦氣、爻辰、消息、納甲、升降、盈虛,《詩》與《爾雅》之草木、蟲魚、鳥獸、宮室、衣服,《書》與《春秋》之山川、國土、武備、天文、風俗,《周禮》之舟車,皆可繪以圖表,此所謂考古者也。合中西之用器,合中西之武備,合中西之地界,亦可繪以圖表,即但將中國之礦產、鹽池、鹽井、火水井在四川、驛地、園野、林木、隘口、都邑、祀廟,皆宜圖表以明之,此所謂考今者也。昔鄭漁仲攻劉向《七錄》之廢圖學,以為向、歆父子罪通於天。旨哉斯言,關係民生國計非淺小也。
夫天下極深之理,一繪以顯淺之圖,則婦孺能明,庸愚索解。泰西教童子,自五歲至八歲,即以器學示之,如拋地球之類;自八歲至十二歲,即以印圖示之;自十二歲至十六歲,自十六歲至二十三歲,仍習其業,朝夕講求,凡一切物體皆能繪以圖,或懸諸壁,或置之案,昭然森列,舉目周知。昔美國芝加高大會之役,盡將羅馬宮室、日耳曼宮室、巴比倫宮室、埃及宮室埃及為最、紅皮土番宮室、苗瑤洞之宮室,種種色色,光怪陸離,足括天下之奇觀矣,故圖表之學,泰西最盛。卑斯麥破法國,每兵一地,圖置於身。昔年劉永福征倭,全軍十四萬人,只有南海梁某繪得一圖,比之卑斯麥之兵相去懸遠。故曩者割巴面爾與俄國,舉朝君臣大夫士庶皆愕震駭,未知何地,圖學之不講求,流弊如此,泰西強而中國弱,固其宜也。
近聞德國於地圖外,別製成一個地盾,日出日精,其功昭然。我聖祖仁皇帝時,胡文忠著有《經緯圖》,即今《內府輿圖》,雖東西顛倒,亦一時僅有也。近有湖南人周遠蕃有《中外合一地理圖》最為精美,要五十金。學圖者例當購讀。當今之世,圖學與算學皆不可廢,然必通算學而後能縮地繪圖,故算學猶重於圖學也。
宋時尚有唐之《大朝圖》可考。鄭漁仲有《水道源委圖》,今只有《長江圖》、《海道圖說》,然《海道圖說》極粗疏。《歷代地理韻編》、《歷代地理沿革》二書宜購取,留心圖書者不可不注意也。丙申八月講授。
講公羊兼列朝制度
《易》之陰陽,《洪範》之五行,《詩》之五始四際,皆言禍福災異,緯書更詳言之,孔子有深意存焉。以刑法治人於明,以災異治人於幽。自宋儒掃除此義,而異教佛氏天堂地獄之說得以盛行於中國,以蠱惑愚民,即孔子之《洪範》五福六極也。孔子最重差等,故《公羊》有母弟母兄之說。巡狩是孔子大義,當時能行之,而後來不能行,以天子千乘萬騎,供給浩繁,是以久廢。外國無不重祭祀,蓋祭祀乃人道所不可廢。外國祭師能通鬼神之語,即太古巫之義也。凡向來主祭之人甚重,如孔子號乾坤之子,孔子之義以仁為主,故有王者無外之義。天主教以天國誘人,與佛教之天堂同。考桓公元年,公即位,隱不書而桓書之,聖人之意正微如其意,正所以誅亂臣賊子之心,初即位而冕服,正大統也。在柩前而衰服守喪祭也。蘇東坡不知《公羊》之義,故其《書傳》因《顧命》當喪冕服,疑為偽書,謬甚。
本朝喪制,出見大臣著吉服,入宮內仍著喪服,百日之內君臣皆素服。然究之即位以逾年為主,如十二月升遐,待明年正月可以即位;正月升遐,亦明年正月即位。中國二千餘年嗣君紹統,無不如是。後世篡弒之朝,一年而數君,當年而改元,如宋、明光宗之繼,泰西不得謂之正矣。本朝選官亦待明年,然後補官充任,大臣且然,況一國之君乎?王君祭天地社稷,越紼而行事,事畢返朝而㨎凶服,至今沿此禮。孔子之制早朝,今夜三點鐘入值,非孔子本意。現泰西作事,日則以九點鐘至四點鐘散,夜亦以九點鐘至四點鐘散,正得孔子朝夕之意。宋朝凡知州朝時,有過闕奏摺,正孔子敷奏之意。凡學者讀書必博通今古中外,然後可施諸事。
昔西漢賞王朝霸高車,本朝賞紫靴及紫禁城騎馬,督撫以上賜袍袴料者,以豫做恐不合著故也。自乾隆二年後俱無賜服,折價而已。泰西遍用寶星。日本寶星則繡菊花,然考其制,始自泰西。
從古祭神無上香之禮,用秬鬯而已。自《晉書·佛圖澄傳》始有用香,歷代相沿,今日祭神祭聖祭鬼皆有上香,習慣自成,皆不知從佛出也。天子邦畿千里,遠郊五百里,皆大約言之,古者以山川疆域為界,安得必如是齊整乎?惟今美國劃界,方則極方,圓則極圓,以其荒地甚多,易於裁製也。《春秋》書「州公過我」,有假途之義,泰西今用之。邵公云:諸侯至遠郊,不敢便入,必先告。至今泰西輪船過境,必先樹幟鳴炮相接,以免傲慢。又泰西頭等公使至別國,君使人迎之,即孔子卿為君逆之制也。古之諸侯,即今之士師 〔23〕 ,各君其國,各子其民。自漢有關內侯,始為內臣,與諸侯不同。本朝之高麗、緬甸、安南,每年亦受正朔稱臣,略有不同。但入奏稱臣,己在國則稱王,亦立紀元,此不必計也。今之督撫直一使臣耳。滕子來朝,此條甚奇。若不知孔子托王改制,借褒貶以進退諸侯之意,無可通矣。隱公十二年尚稱侯,桓公二年則稱子,左氏、范寧則以為周王絀之。試問當時周王能貶諸侯乎?自來考據家亦無以解,以不通《公羊》故也。
朱子《通鑑綱目》書「廬陵王帝在房州」,仿「公在乾侯」之義。以朱子作史得書王者為帝,況孔子大聖不能升降諸侯乎?楚王妻媦,此是舊俗。春秋時,桓公霸主,有姑姊妹不嫁者七人。孔文好學,與叔術爭妻,叔術讓國方且妻,宣公為父納子之妻,可知孔子未定五倫之前,風俗甚惡。紀侯來朝,注不臣後父,故稱侯。漢朝後父稱侯,本朝石桂崇封承恩公,即漢之恩澤侯,皆用孔子之制。考孔子制臣死君字之禮,見何休注。後世不行。質家右宗廟尚親親,文家右社稷尚尊尊,至今用文家左宗廟而右社稷。孔子立制,以天合總是親親,以義合總是尊尊。古人有屍祭,取其象也。孔子最重象學,故祭必陳宗廟,設裳衣,俱觸動孝子之思也。象即今之真容,油相頗近之。蔡侯、鄭伯會於邒,何注云:國以上言會。會者,以其能決事,定是非,立善惡,合外國立議院對待之外必要多一人,即孔子「三人議則從二人言」之義。
古者不盟,結言而退,即《穀梁》「誥誓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王,交質子不及二伯」之意。約言之,即今之立和約。宋朝以後,道、咸以前,多主不得與外國立和議,只行得尊周室攘夷狄之義,然近今立和議不用殺牲歃血。然泰西尚用誓棒盥水置在耶穌帝之前,各人飲之,而中國則無之矣。
桓公一冊於姜氏斤斤言之,為姜氏殺桓公之故,所以謹夫婦之始也。現今考外國風俗,亦可想見太古如何。《三洲遊記》載亞非利加至今尚獵取禽獸為事,吾故謂上古之世獸與獸爭,中古之世獸與人爭,叔季之世人與人爭。聖人立飲食之制,天子二十有六,諸公十有六,諸侯十有二,卿大夫八,上大夫六,士二,而偽《周禮》云:天子珍饈一百二十。遂開後世人主奢侈之風。今上皇帝每食必百碗,費用百金,通行八大小碗,自公卿及庶人皆同,逾僭極矣。外國通行九碗菜,無差等上下之分也。丙申八月講授。
講正蒙
通宋代言義理,最精者《正蒙》一書,皆鑿鑿說出。朱子謂其中有勉強的說,非也。周、程、張、朱四先生,以橫渠為奇偉,《正蒙·誠明篇》「誠明所知乃天德」,王陽明良知之學本此。《誠明篇》「義命合一存乎理」,即孔子緯書所謂正命也。黃百家以為橫渠破荒之言,亦未知孔子之義也。《中庸》發誠字,言「不誠無物」,物即果一樣,不誠則不發生矣。學者如或浮華粉飾詐偽,直欖核一般耳。外觀甚多,言不能發生,故君子以誠之為貴。橫渠亦謂誠有是物,則有終有始。偽實不有,何終始之有?盡性然後知,生無所得,死無所喪,與心終無得亦無喪同,莊、列亦多發此旨。
通天下之理不外一交而已。君與臣交,兄與弟交,夫與婦交,朋與友交,人與物交。佛之四大六根,老於聲色之欲,皆欲絕之,我孔子則節之而已。張子每說必天人合一,故言至於命,然後能成,已成物而不失其道。張子、程子說理皆從高大落想。荀子言性惡,氣質之性也。程子言學至變化氣質方是有功。張子言形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既要變化善反,非性惡而何?宋儒竊荀子而反攻荀子,不細心讀書故也。朱子謂氣節之說起於張、程,極有功於聖門,有補於後學,而不知荀子已先言之也。丙申八月講授。
講周子通書
宋朝學開於周子。《太極圖說》亦精,然或以為出於周子,或以為非出於周子。至於《通書》一篇,程子亦甚稱之。大抵周子極清極遠之人,惟大程子頗近之。《文中子》一書為阮逸偽撰。阮逸本之胡願,胡願本與周子同時,則《中說》一篇的出周子之學,故其規模極宏大。《通書》一篇,其自然處過於《正蒙》,誠之極自然勇猛,誠之極自然光明,誠之極自然智慧,誠之極自然慈悲。忠信二字施於學人,官宦尤須緊要。周子好言有無二字,故陸子非之,張橫渠嘗云:言有無者,諸子之陋也。此說最精。誠則無事矣,此句最好。周子發揮幾字,蓋本於《繫辭》「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也」二句。周子全發揮誠字,亦從《繫辭》、《中庸》出。通宋代學問皆然。
本朝各書院不立孔子,而立周、程、朱、張四子。周子境遇甚好,從容不迫,的是有道之士。然亦深知孔子之學,故規模博大,究其得道與莊子同。朱子解《中庸》仍是空口說過,未曾打入實道處講,惟周子能發明之。孔子言神字,以鬼神造化處言,周子言神應故妙,仍未發得透。孟子言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頗能發出誠精,故明此句,發物理甚精,故孟子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佛典言頂上有圓光,故大放光明,能照十方世界。周子一生學問全是謂之動,蓋《太極圖》本發之於天道人事,無時不動。但周子能以處動之境,而主靜立人極。孔子最發揮中和,《禮》制全講中和,而《詩》、《書》、《樂》亦貴中和,《易》凡於中爻,必有好之處。
宋人言理多以字眼湊合,故望去總覺支離。中國近來道術不明,聖教不昌,確由於無師。故周子言:師道立則善人多。此為君子說法,不為小人說法。一部《易經》,專講中和。孟子言忍性,則性不盡善可知。子路聞過最喜,為善最勇,的當得「雷霆走精銳,冰雪淨聰明」二句。孔子最貴有恥,故詩人言:人而無恥,不死何為?子貢問士,告以「行己有恥」,即管子亦以禮義廉恥為四維。偽《逸周書》有《丑篇》,皆重有恥。孔門貴思,佛氏貴想。孔子言貌、言視聽,佛氏言聲色香味觸發。聰明之人,其腦根必橫發;睿知之人,其腦根必標舉。大抵聰明人能斷,睿知人能製作。學者最貴思,故孔子稱君子有九思。《洪範》亦云:思曰睿。大凡讀書而不能思者,即甚聰明,亦是粗才。程子云:能窮所以然之理,乃是第一等學人。周子云:不思則不能通微。皆提起思字,聖門之大義所在也。
學者全貴有志,事所未成而光輝所照,魄力所通,自了不可當矣。孔子特立名字,而周子言名勝恥也。此語為上等人說法,專講實務,開宋朝學問者全在此。王陽明於心學的覺有得,一面講學,一面攻賊;一面定謀,一面答問。如此之人真可佩服。
凡立教之人,皆從天地生生之理起,周子文章亦淵懿,周子發揮出見大心泰。《通書》起於誠,止於靜,為立人極宗旨,此篇亦為通宋學下手之原。丙申八月講授。
講性理
宋朝之學出於周子,《文中子》一書皆出於周子,周子開宋、元、明千年學術。周子一生講一個誠字,天地萬物皆從誠字出,故《中庸》曰:不誠無物。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誠之所至也。周子多講有無二字,恐入於老子之學,故陸子譏之。周子以誠為主,從幾字出。周子之學由《中庸》、《繫辭》出,其體謂之中,其用謂之庸,通乎中庸,謂之一貫。
朱子之學從周子出,六朝無人講性理之學。誠極自然明,至誠之極可以前知,有體寂然不動,有用感而遂通。孔子言神字,窮極生死之故,極往知來,合仁義乃得為中和。《易》、《禮》講中和,孔子講聰明,《堯典》講文明,《舜典》講欽明,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周子的有道術,先講誠,次講幾,次講明。《太極》講仁義中正,不及《通書》所講,而孟子講仁義最精。
理以《易》為至,凡講性理不出中字外,無學問斷不能講性理。宋人講義理不及董子,董子以天心為主。王陽明講心學實有得。言聖人無欲自周子始。丙申八月講授。
續講正蒙及通書
《正蒙》為宋儒第一篇文字,精深莫如《正蒙》,博大莫如《西銘》。王船山發揮《正蒙》甚精。其次《太極》、《通書》,識仁定性皆好,均出自《繫辭》。世之議張子者謂其近於墨氏兼愛,其雲「民同胞,物同與」,以為近於佛氏之愛物。就張子論之,其與《墨子·兼愛》、《尚同》二篇相同者甚多,不必為其回護,然皆孔子所有也。張子未有言差等,故近於墨。墨子與孔子異者不在兼愛二字。孟子以兼愛攻墨子,尚未甚的。「天地之塞,吾其體」二語,張子發揮最精。佛氏頗有此境,然佛氏以影張子以理。宋儒有從佛者,則以幻為性。有從儒者,以氣相通為性。列子之鮑焦亦發揮同類之說。佛氏不能行於印度,不能滅婆羅門。西藏之僧亦食肉。聖人之道必要可行,佛不能行,是以佛不如儒。佛號能仁,聖人言大生廣生,佛言眾生。程子謂:佛逆天。其說甚是。程子言天道,不如張子言天人。
宋儒深造獨得者,莫如張子《正蒙》之言聚散,即佛氏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之意。周子發揮幾字最精。《易》言剛柔,盡天下之人不外剛柔。《洪範》:思曰睿。《管子》謂:思之思之,鬼神來告之。《中庸》言:慎思之。《詩》:思無邪。《孟子》:思則得之。孔子言「有欲」。周子言「無欲」。各名一是,均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以誠為祖,以無欲為宗,以幾為用,以靜為止,此《通書》之大旨也。
《中庸》、《繫辭》似出於子思手筆,周子《通書》實從此出也。《中庸》專發一誠字。周子言: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原也。此語極精。《易經》乾道變,各正性命,周子首章能拈出。周子言:純粹,至善也。至善二字非聖人本意,得之與佛、與孟子。又言誠無為,幾善惡,幾字下得甚精。朱子之學得自程子,程子之學得自周子,周子誠實、光明、勇猛,誠一代大儒。周子言:寂而不動,誠也;感而遂通,神也。莊生所言孔子為神人,禮先樂後,亦是精粹之言。教眾人要有欲,教學者要無欲,其道不同。《通書》止靜與《太極》同。研究《通書》當並研究《正蒙》,而後張子、周子兩學派自見。丙申九月講授。
講莊子天下篇
通部《莊子》皆寓言,獨《天下篇》乃莊語也。讀之可考周秦諸子學案,直過於《荀子·非十二子篇》。其中以孔子為宗旨,故列孔子為第一等,稱聖王。其餘列自己為二等,稱天人。列老子為三等,稱神人、至人。列墨子為四等,稱聖人。列田駢、慎到為五等,號君子。至於施惠、鄧析之徒皆無稱。而鄒衍生在莊子後,故書中絕不載其名。「古之人其備乎」一句即指孔子,皆原於一知。孔子以元統天,與《易緯》「太一」之旨同,「其言不與先生同」一句,即力詆諸子之反乎孔教也。篇中稱孔子最精透者,「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數句,即子思《中庸》、《孟子》七篇與宰我、子貢、有若諸人,雖極鋪張揚厲,究不能深知孔子深意。孔子微文,若夫黨人太宰等,則更隔膜矣。而《南華》最謬者,以周柱下史之老聃,為著《道德經》之老聃。太史公之《史記》亦不能定著《道德經》之老子為何人,故並老萊子而平列,使後世學者惑焉。獨《天下篇》所引老子,大旨已備,知《道德經》外,老子別無他書矣。《道德經》云:抱一為天下式。莊子稱老子主之以太一,其意全同,老子之文章斬釘截鐵,莊子之文章流動活潑。老子之學全從外道想出,莊子之學全從人間世道見得破,而莊子之聰明直過於孔子,故超孔子範圍,亦不落老子窠臼也。
「六經」皆孔子所作,一證之《天下篇》,二證之《論衡》,三證之何休《公羊》解,其說最的,無疑也。丙申九月講授。
講王荊公上仁宗皇帝書
八家之文,以韓昌黎為最,而昌黎《原道》一篇又為文中之最,文品、文貌俱優,直抵當《禮》,但嫌文筆頗平耳。
王荊公《上仁宗言事書》奇偉,絕特拗折,義理正大,文辭正博,格式又最得宜。或謂荊公有一種拗情,故發為文亦拗極,且長極,後來朱子奏議亦長極,全以氣勝,然不甚可取,當以漢魏體為佳,以其句法短峭也。然荊公文字實開制義之風,古文大家多法之,大抵荊公之文學晁錯,錯之文學韓非,凡文拍落之筆,必預先吹到滿處,作文要格外寫法。宋朝小官全從進士出,無捐納之職,故當時諸士多能作詩寫字。
中國科舉凡三變:漢代試經義,隋、唐試詩賦,宋以後再試經義,皆不得先王禮樂政刑之事,但藉此以愚民耳。自漢以後,祿之厚者莫如宋,本朝一年俸祿,通京官發四十萬金。孔子定製,各官各司一職,如皋陶、稷、契終身一官是也。外國行之,故能致強;中國不行之,是以傾敗。讀書當上下古今,教與政當知也。
講制義 〔24〕
國家以制義取士七百年。郡舉孝廉,州舉茂才。隋煬帝以詩賦取士。通唐朝不講經學,徒講詩賦,三年一試。自宋朝起,王荊公廢《禮》、《詩》、《春秋》,王荊公之制行,而《周禮》、《易》行。本朝考試制度皆從明出,文章至崇禎無體不講,學者作文章當從天、崇入手。方望溪為本朝正宗,方楘如最好小題,內多名理,黃氏之學盡,而路氏之學起。道光時文字最劣,咸豐時亦然。同治時文字最清,禍天下者路德也。天、崇文字縱橫排奡,可學。國朝人性和粹,故人少沉摯之氣。劉子壯雄奇俊偉,熊伯龍理法甚深。劉多讀子,熊多讀史,要之昌明光大則一也。二公皆明舉人。康、順間文字沉雄,雍、乾諸公,鴻博輩多文詞。道光年間士人不甚讀書,專講用筆。順治間趙明遠專用子書,滋味深長,戚文深刻,短音促節,似項水心。天、崇、順、康間,人最好學,高文虎文以名理取勝。王廣心文,咸豐間士人學之爛矣,不必學。尤西堂文至今如新,理題最好,不僅以詞藻勝。宋人削去詞藻,明人亦但說理,太偏,均非正鵠。《百二名家》推重劉思敬,然亦偏說,究不及劉、熊。方望溪以古文為制義,學歐陽修。李安溪義境獨佳,而文不及方百川。齊景公題文一章,最足激厲名節。韓慕廬得第,上特取其朱卷觀之,並取其時所作閱,蓋以韓為諸生時,已有大名故也。張、羅、陳、艾以老諸生操選政,二張亦然,蓋明人尚氣尚名也。《龍臠集》為乾、嘉間名稿,文字濃厚,與今相近。方望溪文有筆無調,管蘊山文筆調並佳,文質兼美。今考差者,輒袖管稿為套調計。袁子才作理題出於章大力,其議論出於章雲李。袁子才因應鴻博不第,居家勤力作制藝,故負一時盛名。袁稿開講可全讀。
「好仁者無以上之」開講運子書甚深,「忠恕而已矣」提比,末對「精老者安之」三句,開講精絕,理造極,筆造極,以後精絕。謂杜詩至《奉先詠懷》輒為慷慨,為其說到深際,此文亦然。居敬而行簡。開講筆法最好多用雙筆,且長末對醞釀,用雙筆佳。夫仁者,己欲立而欲人,開講盤折,說理精警, 迦》妙諦,又用雙筆,絕唱。「君子篤於親」,小講「萬物」二句獨佳。「民可使由之」起講警,用雙筆,有精理。巍巍乎起對用之字,調奇無一庸字。才難題文小講稍散,以下亦佳。作文有三字訣:折切撇,鮮仙先,緊醒爽,顯典淺,緊醒井。又要積理、積詞,鍊句、煉筆、煉調,則制義之道盡矣。然其本,須自讀書始。丙申十月講授。
南海師承記卷二
講漢書百官公卿表
史學莫要於地理、職官。欲通古職官,必先通今職官;欲通古地理,必先通今地理。古職官最大者《周禮》,自劉歆盜《繁露·爵國篇》而為之,隋、唐奉為典令。
李氏五種地理可考。《地理歌》亦須記。
以石計俸出戰國,郡縣令石皆戰國制,非漢制,漢因之耳。
土耳其月俸一千八百磅,約當中國六千。
明銀價貴,每月兵二錢,至本朝加至九錢六分。
《通典》職官可考,並《皇朝通典》亦宜考之。
重黎、祝融尚見於《大戴禮》,余皆歆偽。
戰國時每君一相,今外國似之。孔子立三公,尚有數相。
孔子立冢君二伯,亦一相也。
尚書令即今之大學士。
後漢立三公,魏有三公,權不貴,重中書令,六朝因之。晉加至八公:師、傅、保、司徒、司馬、司空、大將軍、太尉也。漢之中書雜用宦者。尚書令六百石,後升至千石,千石猶今三品。通六朝皆中書、尚書。某曹者,今章京也。
隋始分六部,唐因之。六朝門下有散騎侍、中常侍。
三省皆為宰相。唐中書令正二品,中書侍郎、門下侍郎皆三品。
唐以劉曲平章政事,三品,平章政事權重。
門下議旨,中書承旨,尚書奉旨。門下即今奏事處也。
中尉又改樞密使,宦者當之,即今軍機營大臣。
自後唐郭崇韜為樞密,遂為相。宋分樞密使、中書令、平章,正二品。參知政事、樞密副使皆相也。
荊公改制,復唐舊制,多至八相。
秦之丞相後不用,惟曹操、董卓、司馬師等皆加丞相,卒至篡位。六朝加冢宰、大丞相、大司馬,皆侯,補皇帝也。
唐儀同三司,即今加銜頂戴也。
三公稱府,漢制。明左右丞相,正一品,左大於右。
元、明設中書,有內外。外則中司行省,分十二省,有丞相。
明自胡惟庸後不立宰相,太祖詔:請立宰相者斬。猶國朝請立太子者斬也。
明永樂有大學士,以殿名,有建極、華蓋、謹身等號。謹身,即今之保和殿也。
軍機設於雍正七年,在乾清宮側,滿人執政,漢人備數耳。
軍機可當宰相,近來頗用漢人。
本朝升宏文院、國史院,康熙初從一,後改正,亦設一。
本朝相無印,大學士無衙,近有內閣印。
今外官二品上銀印,三品下銅印。內官三品上銀印。綬者舊制,非孔子制,乃秦、漢制。
今親王、郡王、貝子、貝勒金印,今上玉印。
長史者,今內閣學士相下屬官首領。
自漢後太尉掌武,今之提督。明指揮使、宋鈐轄,今步軍各統領。
晉四征、四鎮、二騎,至北魏尤多將軍之號,賤矣。
唐用府兵,孔制。折衝果毅,分領十六府,設大將軍。張說改為 騎,後改藩鎮。
宋樞密不管兵,有都檢點,猶太尉。
嘉靖年始改提督、總兵、參將、副將,無品級,臨時派出,今則定為官階矣。
四庫書在文淵閣,故獨有校理。
明中進士即今御史。御史中丞至明始改為都察院都御史。
太傅見《左傳》「陽處父為太傅」,殆有幼子立而後設此官。
司徒、司馬、司空至宋尚有。
年賡堯後無大將軍,改經略大臣。道光後無,曾文正亦不敢當。
今太常升官而已。太常、禮部似不必兩立。
秦博士屬禮官,唐立國子監,六朝亦有,後始改屬。
郎中令猶今領侍衛。武狀元為乾清門侍衛。
內閣大臣郡王做。大殿之柱四重。
今洗馬、祭酒、庶子三官最古。滿洲謂僕射為固山。
今有刑部,復有大理,架床疊屋。
駙馬尚公主自晉始,唐明則定為例。
漢止有王、侯二爵,魏始有五等。武品大於文自明始。
講史記儒林傳
《史記》可立《儒林傳》,余史不應立,蓋漢武以前孔、墨並用,故《史記》特立《儒林傳》。漢後儒教一統,復立《儒林傳》,便未合體裁。
《史記》多兵家言,此是戰國氣習。
康王晏朝,《關雎》作諷。《韓詩》說。
孟子名之曰「幽、厲」,又曰:三代之失天下也。可知東遷以後周已當亡。
戰國之諸侯,為今之屬國,強則服之,弱者叛焉。
《詩經》為孔子選本,經改過,《書經》亦然,故其制度出於一。
作《春秋》以托王法,其詞微,其旨博,故全賴口說。
禽滑釐受業於子夏,後事墨子。莊子受業于田子方,田子方受業於子夏。
聖學之明,全賴帝王奉行,又賴門人傳教。
魏文侯首崇聖學,宜以從祀孔廟。
吳起受業於子夏,又受業於曾子。
曾子之門多將相。
「齊、魯之間,學者不廢也」二句,可知書不能焚。
孔子之後儒分為八,至孟、荀遂分兩大宗。孟、荀之微言最多,《論語》之微言尚少,蓋《論語》隨意記孔子之言,而孟、荀則有意明道也。
舉兵圍魯,而魯中諸儒講學不輟,觀此則「六經」不缺。
《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之序如此,無以《易》先《詩》者。顛倒之自《漢書·藝文志》始,蓋《藝文志》即劉歆《七略》也。
漢武之尊孔子,阿唷大天王之尊佛,羅馬之尊穆罕默德,同在漢時,亦一奇也。
《詩》始《關雎》,《禮》重大婚,《易》首《乾》、《坤》,可知夫婦為大倫。
太常即今禮部尚書也。太常博士弟子,即監生之始也。
漢二千石太常即今從二品,如巡撫之類,掌一郡,凡十數知縣。
詣太常得受業即貢生,如弟子者即增生,此即開孔子之學。
科舉之始,非復世卿。
孔子立君臣之義,而《革》卦又云: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此非常大義。孟子傳孔子之學,故論每如此。
古無《舜典》,併入《堯典》,「稽之帝舜」二十八字是後人所加。
《史記》所引傅說、太甲,皆孔子已刪之文。
《玉藻》、《內則》、《少儀》皆言容學,賈子有《容經》。
《大小戴》出於宣帝。
史公為楊何再傳弟子,傳孔子《易》學。
講史記兩漢儒林傳
荀子離秦焚四十餘年。
伏生、轅固生等讀秦焚以前書,秦焚時已四五十歲。
考《書》以史公為據。
《毛詩》為劉歆所偽,今之所讀者是。
古謂之《禮》,劉歆加「儀」字,是孔子所作,謂此經不具者謬。
《史記·儒林傳》不言《左傳》,可知為劉歆之偽撰。
《易》上下二篇,皆孔子作,不關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作《繫辭》。
幽、厲時已當亡周,故平王以後降為風,歸入春秋一代。
孔學行於天下,自漢武始。孔子之有漢武帝,猶佛之有阿唷大王。
漢武帝始開科舉。唐進士投牒於郡,得則授官。
本朝全因明制。
漢朝皆今文之學。
衍聖公宋封,今六十四世。
《毛詩序》初則歆偽,余則衛宏。
《序卦》、《雜卦》,劉歆偽作。《說卦》為河間女子所得。
《爾雅》亦歆偽,鄭康成為劉歆功臣。王肅、劉歆為偽書之祖。
晉尚清談,而經學拂地。
梁武帝尚經學。
南朝之學得其精華,北朝之學得其枝葉。晉老、莊之學,六朝佛學,唐有文章無經學。南、北朝之學皆古學。
景鸞之作《月令章句》,與《禮記》之《月令》不同。《月令》之可據者莫如《夏小正》,《尚書大傳》次之,《管子》又次之,《禮記》、《逸周書》、《呂覽》皆不足據。
《左氏傳》南朝行杜注,北朝行鄭注。孔穎達南朝學也,故今本亦用杜注。
包咸傳魯《論語》,凡有包咸之說最可寶。道千乘之說當從包咸。
古文《尚書》亡於永嘉。
晉人老、莊既盛,宋世山水方滋,讀《世說新語》可見晉、宋清談之大宗。
唐朝經學書,今日得存四部。
講漢書藝文志
目錄之學,古人無之,創始於《漢書》。
目錄之體裁,肇於《七略》,其後魏鄭墨始制《中經》,晉荀勖又因《中經》更著《新簿》,分為四部。
宋謝靈運造四部目錄。王儉又造目錄,儉又別撰 〔25〕 《七志》。齊王亮、謝朏又造四部書目。梁有任昉、殷鈞四部目錄,又文德殿目錄,其術數之書更為一部,使祖暅撰其名,故梁有五部目錄。阮孝緒更為《七錄》。皆不存焉。見於《隋志》。
《隋書·經籍志》當謂之五朝史志。
《匯刻書目》、《書目匯解》,學者當置之席上。
學者讀書最要圖譜。
校書之學,開於漢,六朝無之,至宋劉敞等復開之。
本朝校書,聰明以王引之為最,精實以顧千里為最。
鄭漁仲最贊任宏校書,為其有圖也。
《易》卦氣,失口說,失經文,然不甚謬。
淮南九師法,荀爽九家注亦佳。
《王制》之法,車田屬之大司徒。謂屬之司馬,劉歆說也。
講律歷
西人理雅角考出《左傳》是漢歷,非周曆。
中國之歷,凡二十二家。
《天官書》專主張占,《曆書》專主張歷。
中國言天學,郭守敬為第一人,郭太史每部分為一百分。
隋人張守信始知月大月小。
黃鐘為萬物之始,劉歆之言。
郭守敬得於回曆為多,徐光啟得於西歐歷為多,皆外國之歷也,中國之歷已亡矣。
《史記》分律曆書為二,《漢書》合律曆書為一,此劉歆之謬也。
以律立法,劉歆之說也。律學不可以通曆,《易》學則可以通曆。
中國以閏月而成歲,西國以閏日而成歲,回以太陽、太陰曆兼閏而成歲。
美國賀旦有天文台,在洛基大山,有天文鏡,甚大。
辰者,日月所經行之路也。
回回曆,專言日月合地統。
天皇星,乾隆間測出,計七十年繞日一次。
光緒十七年,所測星二百四十九。
太初曆為十三家所自始。
古歷一變太初曆,至姚信輔一變,授時曆一變,西法一變。
洛下宏中國學,孔子以後一人。
今京師皆郭守敬經營。
《堯典》、《禹貢》、《洪範》皆孔子作。
印度三時,無秋,惟有春、夏、冬,各占四時。
歐洲無閏,回回亦無,元朝用之。
歐洲論日數,有三十號,二十九號則仍以月計也。
每年溢十一日零四個時。
回教有太陽曆、太陰曆,太陽曆有閏月。
歐洲古國及羅馬一年分為二時,不同中國分四時。
周朝歸餘於終,則均閏十二月,至今論二十四氣,無中氣者,謂之閏月。沈括《夢溪筆談》謂用二十四氣,不論月。
二十四氣,見《易緯通卦驗》。
冬至、夏至極難測,以其不准故也。
江慎修能知「二至」之謬。
《天官書》所言星,皆與緯合。
協時月正日,是孔子之大義,元月元日,二千年來皆用之。
一年改二號,是亂世之制。
何休註:天子得改元,諸侯不得改元。《左氏》則以為諸侯得改元矣。
四月維夏,夏正。九月蟋蟀入我床下周正。七月流火,夏正。一之日觱發,周正。二之日栗烈,殷正。千古無三正兼用之理。
高、後、文、景皆用十月為歲首,秦制也。武帝太初元年,始用夏正。
孔子三統皆托古。
漢制十月為歲首,疑本於秦。秦用十月,疑本於周。究未得定據也。
後漢肅宗以四月為歲首。回教、印度皆用夏正,以正月為歲首。
《大戴禮·文王官人》、《夏小正》可作經讀。
土星十二年一周天。
講文體
文有三體:曰義理,曰記事,曰議論。
《詩》開風、騷。風、騷開賦、頌。
漢之義理者董仲舒。李斯長於議論。
宋後之文,枯淡長冗。
謝金鑾謂:文理、文法、文氣,三者皆無,《文選》是也。未知《文選》矣。
《文選》宜全讀,先書,次箋,次賦。
文宜學文筆、文調,深奧之字不足貴也。
《諫逐客書》為文章之祖,開首一句便斷,次引本朝掌故,故緊極。
文多四六,詩多五七,凡五字、六字調用之,字便雅。
論文如蓄水,蓄極而泄則有勢。
鄒陽上書,開駢體之先聲。
《獄中書》,為引典之祖。曹氏父子皆能文,而子建為最得李斯之遺,子桓不及植,因筆弱也。
漢、魏多重繁字,宋後無。
李斯後,則一長卿專用蓄法,與子建同。
《巴蜀檄》文,一選松秀,用矣字遼遠阻深。重複字眼,便濃厚。
兩漢、六朝史,積詞之本。
《管》、《韓》言法,《內經》言醫,《孟》、《荀》言儒,《莊》、《列》言道。
柳子厚學《國語》,韓昌黎學《禮記》,蘇東坡學《國策》,歐陽修學《史記》,曾鞏學《漢書》,王介甫學晁錯,三蘇學《國策》。
「逸馬殺犬 〔26〕 於道」一語,文筆、文品、文境可想像得之。
沈約始創四聲。
庾結古派之終,徐開諧葉之始。
潘、陸、顏、謝、任、沈、徐、庾,結盡六朝之文。
唐駢體四傑,宋四六專用諧葉,蘇、歐最盛名。
元、明無人能駢文。張天如始倡駢文。
國朝駢文中興,洪北江專學齊、梁,成一大家。
胡稚威、袁子才專學徐、庾。袁文最橫放,汪容甫最高。
唐有三派:四傑一派,燕、許一派,溫、李一派。
最上學周、秦諸子,次學漢人。
學文者先讀駢文,而後讀散文。學古文者宜學秦、漢。
《詩醇》選得極精,《文醇》選得不佳。
《韓》、《柳集》觀其體裁可矣,不必精讀。
從子書出者,除龔定庵外,更無其人。文家全在一悟,便無餘事。
文品、文法外,尚有文境,《二十四詩品》專言文境。
凡為詩文,專言文境。文境濃奧,亦有文勢。
讀書者隨處皆通,不能薄駢文為格局之卑。
後漢祖班、馬、崔駰、蔡。三國建安七子。
晉之清談效老、莊。晉稱潘、陸,宋稱顏、謝。
毛西河由齊、梁而朔漢、魏,極有盛音。
汪容甫文體最高,不成家數。
漢、魏未有人成家數,學者宜學漢、魏,次齊、梁。
宋四六體宜於書啟奏議。漢、魏高軒,齊、梁濃艷。
講文章源流
「六經」皆孔子文,文章始於「六經」。
胡稚威謂人皆死,惟文不死。
赤與青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
文有自然之法,創造之法。
《詩》,詞章之祖,李斯詞章亦佳。《書》,開記事之體。
《禹貢》,一部河渠書。《洪範》,一部五行傳。《誥命》開後人起居注。《呂刑》,一部刑法志。《盤庚》三告,紀事本末也。《易》開卜體,開後來《太元經》、《潛虛論》一派。
《禮記》,開後來無限文章。
文體:一曰詞章,一曰記事,一曰義理,一曰奏議。
孟子、荀子輩義理體,司馬相如輩詞章體。
《莊子》以七篇為經,以下為緯。《墨子》以《經上》、《經下》為經,余為緯。
漢之文章,董仲舒為義理之宗,賈長沙為奏議之宗,司馬相如為詞賦之宗。
漢人文章,承孔子之餘緒。武帝以前,子書之餘緒。
議論主武帝以前,義理主武帝以後。
後漢至六朝俱駢文。
獨昌黎大昌古文,當時未之從也。從之者柳宗元及其徒數人而已。
昌黎文,範圍有宋一代。龔定庵能追周、秦之文。
唐以前文,簡腴厚曲。唐以後文,長枯薄直。
文以曲為主,初學以短為主。作文宜專從漢人入手。
揚子云、柳子厚善於摹仿,相如、昌黎善於創造。
昭明太子選文有特識,其父武帝學佛,所選不及僧道之文,惟王簡棲《頭陀寺碑》耳。
莊、墨子之書,皆有方語。東坡奏議最好。
本朝洪北江駢文,所學上至建安,下至任、沈。
曹子建文,出於鄒陽《獄中上書》,自明。
初學駢文,宜讀楊德祖《答臨淄侯箋》,以下數篇以其短而跳脫也。
八家多學漢以後文。蘇文諧暢。
八家,南宋李防所定,謂茅鹿門所定者,非也。
《王介甫全集》皆好,其體格依舊韓文。王介甫文筆甚好,調頗難學,以其太拗也。
桐城派學八家。漢武帝得意之文,皆整齊研煉。
講文學
漢人傳孔學,以經為主,劉歆之後以博學為主。劉歆校書以後,以校錄為能。
晉時鄧颺、何晏,倡以老、莊。老、莊之學,所謂玄學也。
馬、班後有史學。馬融、蔡邕之後,變駢文矣。
漢人好賦。梁武帝分經、史、文、玄為四學,當時大明佛道。
魏則建安七子,六朝則江、任、鮑、謝,而詩學亦入文學。
巫醫之學,醫則許仲景,巫自寇謙之、陶宏景倡之,即道學也。
義理學、經學、史學、掌故學、詞章學,西漢只有文,皆出孔門。
賦亦詩之一體,詩之後有詞、曲,詩以變聲。
班本亦由元曲本來。
漢亦有文,六朝只駢體,昌黎始創古文,宋王荊公始創舉業。
《百二名家》,有文天祥、楊誠齋、汪立信、陸象山、陳止齋、蘇穎濱六家。紀曉嵐疑之,謂不著出其原書。
王沖雲《經義模範》最古,與今論文相類。
乾隆時,舒赫德奏罷八股,不准。
洪武定「四書」文,限二百字,並經文作七篇。以後多作五篇,作「五經」文二十三篇。
本朝趙甌北以作二十三篇得中,後多改之,乾隆辛未改。順治定五百字,乾隆定七百字。
康熙二年,廢八股,七年,以策論取士,後復之。
《百二名家》,以於忠肅為先。《所就三,所去三》題文,足見其概。
欽定以王文恪守溪為先。
凡以八股名家者,皆以古文經史名家者也。學問增長,自然筆力過人。
朱子十八歲考試,言直抒所見,但恐主司不識耳,然亦早得高第。
唐荊川最博,著書有《文篇》、《武篇》等,以才氣勝。
歸震川為桐城派古文一大宗,未有不讀書而能文者。
白沙文極瀟灑,倫文敘亦佳,並見《百二名家》。
得大文名,非經濟之名臣,則理學之大儒。非經史之名人,則古文之名家。
茅鹿門亦唐荊川派。
陽明文亦有傳者,文亦如其為人。
王龍溪、楊起元開一派,專說禪悟,猶晉、魏之以老、莊入文,唐之以仙、佛入文也。
陶石簣以峭刻勝,吳隱之亦然。
王伯厚為總裁,識文天祥。明錢謙益識文震孟。
張江陵作《生財有大道》文,理財其所長也。可知本領人出筆固自不同。
明文不肯數典,專言理,故入門必以天崇。
趙高挹《鄙夫可與事君也歟哉》一文章,刻劃盡致。
章、羅、陳、艾,章大力最為沉摯,《君娶於吳為同姓》文,發同姓之義極精,並外國學派,亦寫出佛以同德為同姓者,釋氏是也。
羅萬藻文極難學,四家深字,以此為最。文須隨便下筆。
陳際泰作文萬篇,日三十篇,亦如陸劍南之作詩萬首矣。
章、羅、陳、艾之文,而不中進士。李、杜之詩,亦不中進士。可知科第自科第,文章自文章。
大士一文家耳,不合與金正希並稱,宜稱金、黃便合。黃即黃陶庵也。
文家無不從奧析出,即孟子亦然,如《百里奚食牛》章,「以士之囗招虞人」,及「便嬖不足使令」數處,皆十分曲折。
章雲、李開、尤西堂、袁子才一派,奇怪瑋麗,曲折奧深。
王鉠孫標「先、仙、鮮」三字為文訣,又「清醒、警、緊」。唐翼修曰:皺、瘦、透。康先生則謂文宜:折、撇、切,濃、雄、融。
講王介甫百年無事劄子及蘇子瞻代張方平諫用兵書
乾隆末年,有苗匪。又數年,而有教匪。五十年,而有金田之亂。
明之盜賊由於萬曆之重稅,本朝由於言路之塞。
《張太岳集》明稅只有二百三十萬,至萬曆間四百萬,崇禎八百萬。
尹會一奉使江南,言民之咨怨。高宗問出於何人,遂發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
滇、黔之役,武功不終,苗匪遂起,教匪因之。
康熙十二年至乾隆五十六年,百年無事。
宣宗甚儉,當時大臣最貪。
乾隆時督、撫、藩、臬,皆用滿人。漢人宰相當國,自沈經生、李蘭蓀始。
自宋太祖至今,千年無藩鎮之禍,皆宋太祖息兵權之力。宋太祖有非常之才,與光武同。
宋兵最多,亦最弱,今與之同。勝之者以法治天下耳。
宋拔補人法甚佳,遠勝於今。
元以四十餘萬兵平定。
滿洲綠營兵六十三萬餘,八旗兵三十餘萬,廣東七萬餘。自金田之役,兵不可用而用勇。
今與《明史·兵志》同。
索倫馬兵最強,自咸豐八年為俄人所得,今無矣。
咸豐八年,嶧山始以索倫與人,一夜圍城,遂以黑龍江以北齊齊哈爾五千里割於俄人。同治十二年,又割圖們江、穆楞河二千里。
俄人有一百二十四鄂博即卡倫,環我盛京。
本朝制度,大臣不得專權,雖親、郡王亦不能殺一無罪。
高宗世,殺一品大臣者五十二人。
旗祿最累本朝,松筠嘗請省旗祿,後為旗人所恨,革其協辦大學士,發伊犁。
王安石始用雇役,至今賴之,千年功德。保甲亦荊公遺法。
嘉慶七年,盡收知縣錢糧以歸部,二十年始免。
本朝親王,例不得出京城三十里。
天下實事出於虛言,有是虛言便有是實事。
明朝之亡,亡於宋儒之論。宋人不主和議也。
明夏夷仲之子夏元淳,年十七能為《哀江南賦》、《京賦》,亦能盡節。
明御史,用新進士為之。
萬曆凡二十八年不臨朝,古今中外所無。
有立義之文,有記事之文。《史記》是立義之文也。
《參同契》從納甲出。
本朝駢文過於明,詩則不及。
宋人醇,明人烈。明之治在學校。
《明史記事本末》,補出建文出走之事。
老子必有遺言相傳,不然,必不能行至今日。明之人野,不能中庸。
講格物
《大學》、《中庸》,無經傳之分,朱子誤耳。
宋儒言《大學》最有功,言《中庸》、《繫辭》已入佛理。
李延平教人體認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字未免說得太高。
朱子至陽明始生別解,聚訟百年。
朱子謂:物即事未當,事與理如何混為一?此以意見改古本。若然,何不雲窮理而多費轉折乎?
孟子、荀子、管子皆以心物對舉,可知物指外物。
孔武仲、司馬溫公皆當「扞格外物」解,此解見《樂記》,甚是。
陽明又當正解,與扞格頗近。甘泉曰:格,量也。此又若無星尺矣,如何量?
戴東原引《說》謂:格,長木也。更謬。
王引之以為「枝格相交也,與物相交也」。與物相交,未善。
朱子泥於致知之故,因誤解格物。
獅子遊行,全無餘侶,是認真自立。
以天地萬物依於身,不以身依於天地萬物,王心齋語也。此自立之語。
荀子言矯揉,董子言勉強,極是。孟子性善之說未妥。
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可知稍弱便不得。
金山僧打坐,一人高坐執杖,稍倦者則以杖擊之,可知彼教極嚴。
先存然後說得養。
佛以四大為四蛇,六根為六賊。《遺教經》視欲如大怨賊、毒蛇猛虎。
各教皆以格物為主,獨楊朱異耳。
中行說教匈奴勿受中國女子、玉帛、金繒,第一善法,絕欲故也。
外夷嗜茶,食大黃,中國每以罷市挾之,蓋有欲則受制於人也。
講勵節
節如竹之有節,止其所而不遷也。今則節字大壞,如飲狂泉矣。
節有廉節,有氣節。
孔子之道,後漢為盛,全賴名節之固,列不事王莽表,至百計。
漢桓寬敢與御史大夫桑弘羊抗議,可知當時士氣甚昌。
後漢徵辟不就者甚多,惟其輕視富貴,故足有為。
顧亭林謂昔人患為人師,今人患為人弟。
孟子言:人不可以無恥。孔子言:行己有恥。「恥」字最關緊要。
讀史《後漢》、《明史》為先,可以洗滌心地。
程子譏《後漢》筆氣節氣粗,及以儒行為非孔子筆,未是。孔子之道,千門萬戶,任人性之所近。後漢人物,分注儒行。七十子說行學多,粗學多。然後漢亦講行學,讓產讓爵甚多。
曾子最好是《士不可以不宏毅》一章,次則「臨大節」數句,「彼以其富」數句,程子譏其粗,非是。
孟子《說大人》章,氣節甚盛,惟其能格物也。
朱子謂曾子、子思、孟子皆強毅自立之人,故能任道。
《易》曰:志在隨人,所執下也。
王昌齡以《郁輪袍》一曲干公主,進身已壞,無怪污於祿山也。
李德裕,唐之名臣,後至涕泣以謝牛僧孺。
國朝和珅欲與湯金釗狀元,金釗知之,即出京。後四年而和珅敗,時狀元沈氏旋亦死。而金釗後以榜眼及第,為協辦,為國朝名臣。是有命焉,何必失節強求哉!
元遺山《太學碑》,謝安《九錫文》,最關氣節。
安惇詔貶馬光,草畢擲筆曰:安惇名節掃地矣。
讀史試觀所唾罵者,皆當時富貴赫奕之人也,當設身處之。
宋朝風氣由於範文正激勵。
韓文公文章甚淺,而氣節甚高。
東坡、山谷氣節非常,雖不遇於時,而其詩歌何等從容。
講辨惑
惑與嗜欲不同,惑近理者。
顧亭林教人出遊四方、交天下豪傑者,足以解一鄉一家之蔽。
惑於學術之一端固惑,墜入佛經,不求寡學亦惑,空腹高心最弊。
疏觀萬物而得其宜,宰理天下而萬物理。
虛心而靜,謂之大清明。荀子語也。
好詞章者如醉酒,其人必無識矣。
子思之學,內外兼舉,較七十子學加一等,與孔子晚年學問。
道不可離拍入慎獨,來亦歸宿慎獨。《中庸》窮誠之極,至諸經發誠字,無如此之至者。
仁者,宗旨也。誠者,其行者也。
觀人以心術為先,學術次之,人品又次之。
本朝李安溪,是能以老子之學行孔子之道者。
學術與心術相關者,老子之學最壞。
講主靜出倪養心不動
《書》有言三德、九德、六德。後人多養才,而聖人多養德。
《中庸》言二十德,「聰明」、「睿知」數句最精。
韓昌黎謂心之得為德。《易》稱剛健、中正,純粹精,德也。
八卦取義皆在德講。坤之直方,大美德也。
「據於德」,據字落得精。夔教胄子亦專以德。
德欲據,必自敬始。《易》乾乾,《書》稱欽哉。
靜者直探本原,敬者、功夫實則一也。
《大學》知止,《易》思不出其位。止其所,而不遷,靜學也。不以劇,不以夢,則靜極矣。
明江西一派言靜字。羅整庵之靜,大海長空。
羅整庵在金鰲洞五年,白沙在陽春台三年,皆做靜字功夫。
陽明在龍場與老僧對坐,又臥石棺者三年。
《易·乾》、《坤》二卦,從本體下手,則「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二句。從用下手,則「終日乾乾」二句。
《莊子》「虛室生白」二句,寫靜字極到。我所謂念,即佛所謂魔也。
養心如槁木死灰,能使槁木出萌芽,所謂主靜出倪也。
象山為荊門州,有到城門告狀者,而象山先知,所謂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惟靜故也。
言心學者必能任事,陽明輩是也。大儒能用兵者,惟陽明一人而已。
認真鞭朴,使無一毫滲漏。
確乎不拔,獨立不懼,遁世無悶,不動也。孟子亦有此學。
孔融守北 〔27〕 海,賊圍城而在樓上讀書。費禕將兵,來敏留與棋,而知其勝敵。謝安之見桓溫及圍棋事,皆有不動之學。宋明帝賜王曇首死,適與客棋,終局然後就死。澶淵之役,萊公呼盧飲酒。如此方可任事。陽明臥石棺。金正希臨崖,足二分垂在外。椒山臨刑,尚能作千餘字家書。詳細曲折,均心學足也。
朱子言讀《通鑑》至事關吃緊者,未嘗不動,毛髮森豎。讀書尚爾,況處事耶!
講變化氣質檢攝威儀
人莫不有雜質,如大黃性涼而兼補。物質尚爾,況人耶!
既落氣質之中,則不能純。
《書》之「剛克柔克」及「剛而無虐」數句,皆言變化氣質。
「可者與之」二句,為學之始。「尊賢容眾」二句,為學之終。
《書》言「九德」、「直而溫」數句,亦是變化氣質。
荀子言變化氣質最多。
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言變化氣質。
「好仁不好學」數句,亦教人變化氣質。
程子謂:學至變化氣質,方為有功。朱子與荀子近。
孟子不甚講禮,不甚講變化氣質,專說擴充,專言心學,細針密縷,功夫尚少,與陸子相近。故陸子弟子某云:今日聞道,明日便飲酒罵人。不講變化氣質之故。惟孔子則以中和耳。
物相雜謂之文,物相和謂之和。
宋儒日攻荀子,而言變化氣質,則不出荀子外。
《易》「黃中通理」之數,皆取中和也。
東萊少時善怒,飲食不如意輒盡掃之。後讀《躬自厚》一章,竦然改悔,卒為大儒。此善變化氣質也。
無私之上,更有變化氣質在。
荊公之偏,人皆知之。而朱文公、海忠介亦不能無偏,貧富貴賤相訟,必袒護貧賤者。
荊公訪東坡,言近作一首論。荊公問:論云何?東坡知荊公亦嘗作此題,因其作意而改易其詞誦之,荊公非之。東坡曰:近聞相公論亦如此。荊公曰:不爾。因隨口改易前意,口占一首。其是己非人如此。
徐天池判盜魚事,或告某盜魚,天池曰:果爾,則剖其腹,驗有魚否?若無之,則汝當坐誣告罪。此失之剛而偏矣。
變化氣質之後,又要調和血氣。
範文正與韓魏公力爭,文正拂衣,韓留之曰:此公事耳。文正意解。
古人以樂教人,所以導和,樂德、樂言、樂語,樂之精如此。
今之崑曲頗得古人中聲,余則嘽緩怒厲淫曼矣。
薛文清云:非二十年,治不得一怒字。謝上蔡三十年治一矜字。
又要檢攝威儀。《孝經》謂:有威可畏,有儀可象。《詩》: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抑抑威儀。又:威儀定命。曾子臨死所教,亦容貌辭氣數端。
《禮》之《玉藻》、《內則》、《曲禮》,皆言威儀也。
《容經》見於賈子,著以為經,尊甚。
天道圓,無規式;人道方,有規式。必須中式方可。
《鄉黨》一篇全講容貌,不剛不柔,可想見當日威儀。
孟子云: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但此句頗言余則,孟子書中言禮甚少。
晉風氣放誕,不知禮,此所以亡也。
晉時放誕尚有清談,今則清談並無之矣。此言語之不檢也。
東坡之與劉蕡因呼名相戲,遂成兩黨。
康熙前皆白沙餘風,道光後皆馮潛齋餘風。
師道立則善人多,可知師道不立,則不善者多矣。
《大學·修身》章何讜解以為變化氣質,誠是。朱子尚未透。此佛經之《 〔28〕 迦》也。
若徒能檢攝威儀,而無內學,亦不得。如季桓子、魯昭公,豈不大好威儀。
講孝弟任恤宣教同體饑溺
仁者,人也。《表記》、《孟子》、《中庸》同解。
《論語》四十二章言仁人之體最多。
仁者者,人相偶也,蓋一人而仁心無從出。
董子言:仁以安人,義以正我。孟子言:道二,仁與不仁而已。仁則榮,不仁則辱,十分直捷。
孟子論理以仁為主,論倫以父子為主,施天下則以同飢同溺為主,所以發井田之制特為詳備。
孟子仁字專全在擴充,說仁忍也,又不忍也,皆從字音生。
該孔子學問只一仁字。
聖人以仁為主,即佛家亦是。能仁者,佛號也。
仁無盡境,故義立焉。義是仁之界限也。知者,知仁也。禮者,親親之殺之類,皆可統之以仁。
董子《必仁且智篇》說仁字極好。博愛之謂仁。退之本於韓非。要之韓非必有所本也。
愛物者,非禁殺放生,但有差等,有節制耳。
依於仁者,如人之有衣,不可須臾離也。
心之德,即愛之理。朱子解仁字重了,足言愛之理,便足力行。「近乎仁,仁能守之」二處,不能以「愛之理」解之,義不相涉,不必以此為難。
孟子所以斥墨氏者,為其二本也。
報恩之義正出孔子,《詩》: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太上貴德,其次務施,但父母恩大,故罕言報。
漢向栩跪河北誦《孝經》,欲以感賊。
六朝人居喪尚有可觀。阮瞻芳 〔29〕 不能居喪,因此貶官。
竇儀事嫂如母,退朝朝服見之。李勣為姊煎藥,燎須。不愧能親親矣。
古人有不孝、不弟、不任、不恤之刑。
天下安得皆孔子為父,顏回為兄?是在人善處之耳。孟子特舉舜、象事以為法,在舜斷無此愚蠢事,而不可不託此以為後世訓也。
凡人視財太重者,在家斷不能為孝子悌弟,在國斷不能為循吏、忠臣、良友。尺布斗粟,瑣瑣較量,遑論其大者乎!
張公藝書百忍字,以為處家良法。周凱、牛宏之能容其弟亦善。兄弟與父子不同,只可以恩,不能以威。故孔子發怡怡之義,孟子所謂親愛之而已矣,皆所謂人倫之至也。
呂東萊謂,「天下無不是底父母,世間最難得者兄弟」,二語最的。
《周禮》有任恤,任恤本於《管子》。
六朝有棄孤不恤者,見鄙於清議。
任就朋友說,韓昌黎、柳子厚墓志銘發揮極透。
範式、張劭、王貢彈冠,朱蕭結綬,朋友之義,極透極至。觀人必於患難之際,緩急之時。既非良友,必非忠臣可知。
陶文毅托其家於左文襄,文襄入其家代理之,不復會試。以十三萬為之積產至一百三十餘萬,而己一貧如洗,止每年支教其子脩金三百而已。故能為良友者,然後可能為忠臣。
宋以範文正為第一人,開一代風俗,及開近世義田、義莊、書院風氣。
今日蘇州學宮是範文正故宅。
宋刺史即今巡撫。外國必擇有仁質者而後為臣。
必懲忿窒欲,然後任重可當。
明袁了凡繼朱子之說,今善堂善書皆其開始,皆教惠之義也。
範文正嘗詣相者曰:可為相乎?曰:何所言之大也?又問:可為醫乎?曰:何所言之小也?可知文正專在教人。伊尹之所以可貴,為其任也,為其覺後知、覺後覺也。故曾子亦貴以仁為己任。
父母之上尚有高曾,而重父母甚於高曾者,恩為主也,仁也。
孔子及佛、墨、宋鉆皆以教人為主,故能不朽。
僅能束身寡過,而無益於人,則深山之木石耳。
講漢朝六朝唐宋學派
孔、墨弟子皆以其道教天下。見《呂氏春秋》。
文、景尚黃老,至武帝孔教始一統。
三雍自歆、莽始,光武大行之。
荀卿先秦焚三十年。
程子謂《儒行》後人偽撰,誤矣。不知孔門實有此種學問。後漢人物可以分注之。
創古學者劉歆也,成之者鄭康成也,因時勢而變亂天下,用跅弛之士,捨棄經學者曹操也。曹操嘗雲不孝、不弟,我能用之。
宋忠、虞翻、唐李及皆古學。
魏之世設議,謂可執筆者十人而已。
魏王肅,王朗子也,偽撰《禹謨》、《舜典》、《湯誥》、《伊訓》、《太甲》、《說命》、《微子之命》、《君牙》、《君陳》等二十五篇。
永嘉之亂,歐陽、大小夏侯皆亡,施、孟、梁丘、費《易》皆亡,《詩》、《書》文無可征。
今所謂《易》,歆本,即所謂費氏《易》也。
以為周公作《象辭》,馬融說也,夫有所受之也。
永嘉之亂,《公》、《穀》二家有書無師。范寧絕不知《穀梁》。
註疏惟《公羊》何注、《儀禮》鄭注可讀。
晉太康九年盡立古文學官,而今文盡亡,此古今一大關鍵。
南朝自崔靈恩、皇侃傳至孔穎達而止。北朝李業卿、劉安生、樂遜、劉炫、劉焯,其說至陸德明而止。六朝人最通者能講三《禮》,故時多孝,能居喪,多可觀者。杜佑《通典》最多六朝禮。
北朝重鄭學,南朝重王學。
漢明時孔教盛行,使人求佛天竺。
北魏文帝時人五百萬,而僧至百六十萬。梁武帝時僧至六十餘萬。
梁武在雞鳴山立四學,聽者二萬餘人。
佛學至六朝時稍嫌其淡,而詞章起。人皆好山水之游。
謝安石、王逸少皆奉五斗米道,可知南朝道教極盛。
姚察、徐邈等皆梁武所植人才,陳則無人。
唐經學傳至今日僅四部書:李鼎祚《周易集解》,史徵《周易口訣》,陸淳《春秋纂例》,至昌黎《論語筆記》,則偽書也。唐朝經學之微極矣。
蘇綽相周文帝,與諸葛亮、王猛等同一知遇,亦奇才也。官制依《周官》,文章依《大誥》。
《文中子》開宋學之先聲,宋阮逸偽。
劉知幾疑「五經」書不偽。
韓昌黎起,變詞章氣習為古文。
昌黎《原性》,李翱《復性》,皆佛法明心之說也。
日本僧天台派也,中國僧皆六祖也。
唐無不事佛者,裴晉公等皆然。昌黎辟之,為《原道》,始作古文。
宋經學開於歐陽公,義理開於范高平。高平用安定為教授,又橫渠曾親授《禮經》於高平。
《參同契》出於孔子卦氣,未可厚非。朱子注《參同契》,改名鄒殷。
勉齋以真實心地刻苦功夫教人。
講宋學
佛學六朝大盛。老、莊與佛、山水詞章,皆六朝風氣。
宋學皆由昌黎起,一曰經學派,一曰義理派。經學由古文開之。古文有二派;一曰柳開字仲塗,一曰穆修字子長。穆傳古文於尹洙,尹洙傳歐陽公,而轉為求心性。
歐陽公見尹洙,然後作古文,初猶好作駢文也。
王安石以《三經新義》取士,廢《儀禮》、《春秋》。
《宋元學案》以安定、泰山居先,未為公論,當以歐、范為首,又當以范為先。泰山乞貸於範文正,文正贈錢勸學,安定亦由範文正召為教授。
周子之授業程子,不可據。
《太極圖》不可謂偽,此圖全出《參同契》。
老氏之學乃孔子一體,不可謂孔子無之。
周子從《中庸》、《繫辭》發出《太極圖說》。橫渠從《中庸》發出《正蒙》。
周子天分極高,與大程子相近,故周子、大程近顏子,二程近曾子。
周、程皆創解之學。
程子出,天下皆洛學,其高弟游、楊、呂、謝同時。關中學則橫渠為首,其心思過於程子,而後學不及程子者,因以禮學教人太拘束,其深通天人策,自得於己,而不以教弟子,故其學不光大焉。
當時有邵子,亦在洛中受學於李之才。初過李之才,折節事之。執役六年,傳以象數之學。三年,乃傳以物理之學。再三年,始傳以天人之學。邵子精數學,與程子交,終身未嘗語數學。程子謂邵子數學用加倍法,先後天本九宮,出《易緯》,原出卦氣。
橫渠之學折入程子,邵子之學中絕,故惟程學一統。
司馬公之後,諸儒皆折入程學。
程子一傳羅仲素,再傳李延平,三傳朱子。
永嘉之學專言經濟由南宋呂東萊開之,其一派乃朱學,亦屬程門。
吳中、福建皆言佛學外,有漢上朱震言《易》學,以上南北宋之間學儘是焉。
南宋之學,朱子集其大成。朱子四十歲余始讀佛書。
朱子第一傳弟子黃勉齋,為朱子作行狀,精絕。
朱子生時,書行於金人,身後理宗將其書頒行,元延祐六年乃立學官。
與朱子同時並行者,張南軒之學。南軒氣質純粹,而讀書不多。
呂東萊之學甚粗。學問之博,惟中原文獻之傳,經、史、掌故皆能通,而要非孔子之學。
葉水心聰明,而議論過高,其弟子只能為文章之美,不及朱子後學矣。陳同甫甚有氣節,而遜於葉水心。同時陸子靜之學,原從大程子得來,直接本心,得於佛學,亦有補於朱子之學。其語錄甚可觀,文字有些武斷氣,其與學者初見,初月皆言立志。
永嘉之學能折歸朱子,惟陸學能自立。
元延祐六年立科舉,皆許魯齋之力,可為朱子功臣。
朱後學,以真西山、魏了翁二人稱首。
王伯厚之學精博,而得朱子之學少。
黃東發甚精微,而不出朱子範圍。
要之北宋之學發端自廬陵、高平,集成於程子。南宋之學朱子為宗,而陸子與之角立。當時王荊公、蘇東坡另一學派,東坡聰明高絕,與朱子抗衡,經、史、詞章、佛學皆通之。
朱子謂東坡少習張、蘇之唇舌,未免太過。謂其拾老、莊之糟粕,誠是也。
朱子之學,為士人說法。陸子之學,人人皆可。學王學亦然。
王陽明之言心學,過於大程。
宋人言性命,實指發揮心性,於命未有也。而拘迂太過,敝車羸馬,已近墨學,故不傳久焉。
物必有極,雲無極,則非矣。
極不得作中字解,若陸子言中,非也。極上不得加無字,若朱子之言無極,亦非也。無極乃老氏之學。
物無不是陰陽。謂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非也。
老氏之學,專在元神主魄,佛氏專煉魂。
「主靜立人極」句,周子最得力,諸賢亦最得力,老氏亦然。
範文正以通經學古為高,以行道救時為賢。
東萊學博而粗,南軒理精而陋,陸子與朱子相反,惟朱子然後集大成。
《爾雅》,劉歆所點竄。
宋士大夫晚節皆依佛。宋儒皆從佛、老來。
太、真二宗之世,名臣輩出,儒學未盛。
理學自胡安定、孫泰山始。
氣節開自範文正,經學開自歐陽六一。
歐陽經學開始,朱子學在其內,不過集成耳。
橫渠居喪衰服,人笑之,橫渠自笑曰:士貴自立耳。
安定亦文正所培植,二程出其門。
胡安定、楊龜山最有盛名。
安定,泰山友也,讀書時得家書平安二字,即投之火中。
安定博大,泰山聳峭。石徂徠為泰山高弟。
曾、孟、子思皆有勁氣,故能任道。
大程出仕,小程十八上書不用,歸而教授。
宋儒皆從佛書來。周子頗得老學,程子頗得佛學。
程子十八歲作《顏所好何學論》,安定即拔為學長。
朱子「明德復初」之說未當。
朱子「性即理也」,未當。宋儒每附會孟子性善之說,故云。儒教不離敬、靜二字,異教每主靜。
朱學善於陸,包陸在內。
謝上蔡為程門第一。上蔡以覺言仁,極是。
三呂皆出大程子。
橫渠是程子表叔。橫渠《正蒙》一書宜讀。
橫渠不大與弟子言理言學,故其學不傳。
《學案》宜先讀上蔡,次則劉元城。
朱子之學得小程最多。朱子晚年喪明,可知其用功之苦。
朱、張、呂、陸四大儒。張、呂與朱近,陸則分道揚鑣。
曾子甚能窮理,朱子似之。陸子頗有孟子之學。
朱子能正陸子之偏。宋之政教制度與今同。
講宋元學派
理宗以「四書」立學。漢以後「六經」之治,元明以來「四書」之治。
宋已有「四書」題,元、明從之。
朱子獨無《禮》注,於《春秋》亦不解。
元、明皆作七篇。三、「四書」題;四、經藝。遵朱子,違者黜。
孔子後所謂博大精深者,惟朱子當之。
朱子謂:物即事也。未當。
格物謂「格,來也」,康成說。陽明謂「格,正也」,《說文》謂「格,木長貌,又支參,格也」,皆非。惟司馬公謂「格,扞也,扞格外物者」,此說極是。
《大學》經傳之說,陽明攻之。
董淮、鄭清以為格物不必補傳。陽明曾格一竹,七日不得,遂攻朱子格物之說。
朱子謂意為心之所發,蕺山謂意為心之主,極是。
《修身》章言變化氣質。
宋儒尊《大學》、《中庸》、《孟子》,而攻荀子,則大謬。
黃勉齋謂真實心地、刻苦功夫,能傳朱子之道。
勉齋通數學、算學、佛學。
真西山能拔出朱子外,可謂高明。魏鶴山稍有可采。
朱子之後光明者少,因讀朱子之書尚讀不了故也。
真西山晚節不終,附鄭清之引進,當時譁然。
元、明皆朱學,猶漢武后皆孔子學也。
劉殷不仕元朝,與吳澄、許衡為元朝三大儒,皆篤信自守,進而上之,殆類曾子之學。
元朝儒學知名者,皆閩、浙人多。
元大儒皆出金仁山、許魯齋之門。
東萊之學,一時文獻之傳,極精博,博學鴻詞之士皆出其門。而內學太少,故其道不能立,後併入朱子之學。
唐說齋亦頗有經世學,朱子參之,為陳同甫所誤耳。
南軒與朱子近,而窮理博學不如朱子。
文天祥、謝枋得皆陸學之餘。
朱子謂《周禮》為周公作,亦為劉歆所蒙。
偽學之禁,比於黨錮,弟子送朱子喪者以夜,其避禍如此。
可笑千秋兩陳賈,既攻孟子又攻朱。宋亦有陳賈攻朱子也。
曾子甚能窮理,朱子似之。陸子頗有孟子之學。
講明儒學派
白沙、陽明未出,皆朱子之學。陳、王二人出,始講陸學。自正德年間中分也。
宋濂為義理文章大宗,方孝孺為其高弟子,是為朱學正宗。朱學有文信國、方正學,更見朱學之光。
本朝守朱學者陸稼書、張伯衡,薛河東亦守朱學。
薛河東為御史,不能諫,人或非之。惟檢點言行有餘,於忠肅事不救,有乖物議。其弊歸鄉愿一流,亦是曾子余派。
蔡虛白主靜,與濂溪為近。莊定山亦主靜,與白沙近。
張封山、李時勉有盛名。不吃虧不足以為君子。
羅一峰氣節光顯。
瓊山學問有餘而褊心未免,如攻莊定山、白沙之類是。
明王廷相理氣精絕,此人不甚顯,而實出程、周之外。
黃文裕能言禮,篤守朱學,為當時大儒。廣東禮學多出甘泉,與白沙分道揚鑣。
《明儒學案》推本吳康齋。《宋儒學案》雜,《明儒學案》好義理。
吳康齋布衣高行,大儒多出其門,白沙從之學,但令其耕田,無所得而歸。顏習齋亦以耕田為事。
孔子履,至太康二年武庫火始焚。
白沙為廣東第一人,主靜無欲。廣東學術之正,人才之盛,皆出白沙。梁文康、霍文敏、湛甘泉皆其高弟。
甘泉另開一學派,當時稱王、湛,與陽明比。
甘泉有《格物通》。甘泉所至,立白沙祠九十餘所。
東漢言經學,為宋言道學,晚明言心學,然皆有氣節焉。
佛言魂,老煉魄。魄者,即今西人所謂小腦也。
順則生人生物,逆則成佛成仙。動者天也,靜者人也。
講明儒學案及國朝學案
明洪武二年以來,朱子所注經立學官,惟《春秋》一書,朱子謂煞有不可解處,故未注。
朱子謂漢前人書多有罅漏,可謂非常聰明。
《明儒學案》主張王學,推崇康齋。列方正學於諸儒未允。方正學立身行道,千古無比,但仁勇多而智少耳。
千年來都是朱學。學派最盛莫如康齋。
建文之失,非諸儒之罪,建文仁柔之過也。
元朝風氣未壞,許平仲為之也。
篤守朱學莫如薛敬軒、胡居仁,專講持敬,皆曾子之學也。
薛敬軒檢點言行,身心有餘,而氣魄不足。不救於忠肅,不劾王振,可謂無氣。
胡叔心較有氣魄,然不過一布衣耳,而毅然自任,強哉!
曹月川為教官,見之施行,比薛、胡較勝。月川之在明朝,猶湯文正之在國朝也。
呂涇野頗言禮學,其在關中有張橫渠之遺風,兼講經世,故弟子多為有用,如馬理、韓邦奇等。
康齋堅苦而所得甚淺,戒慎恐懼,有似曾子,堅苦處亦似曾子之三旬九食。
《論語》皆曾子門人所傳,朱子聰明,出曾子外,而學問不能出曾子外,則《論語》限之也。
曾子與子張相反,子張問明、問行、問仁,能見其大。
尹直《瑣贅錄》專攻康齋及白沙。小人挾恨,不足為大儒累也。
康齋弟子婁一齋、魏莊渠、陳白沙氣象甚光大,似非得於康齋者。
羅念庵在金鰲洞靜坐三年,白沙在陽春台三年,王陽明在龍場驛眠石棺三年,古之名人皆曾下苦功者。
白沙氣魄不甚足,經理天下之條理尚少。至其悠然自得之處,則非易及也,似列子一派。
湛甘泉與王陽明齊名,當時並稱王、湛。甘泉到處表章陳學。
明之詞章學問與漢人章句頗類。
甘泉弟子如許孚遠,氣節光大。
白沙於禮學甚講求,比王學後來之放恣者迥異矣。於詩學皆用功,詩學杜工部。白沙之後,廣東多言心學。
胡金竹亦言心學,是白沙一派。
嘉靖以前遵朱學,而白沙發明心學。
陽明學凡三變。
陽明以《大學》有格物,遂格庭前一竹,七日不得通,因攻朱子,而以致良知之說為主。非之者,以為近六祖佛學。然知行合一之說最為緊切,但不講求學問,不講求禮法,此其疏耳。
《華嚴經》與「四書」、「六經」比較,無不相同,但人倫一事不同耳。
王學分江西、浙江二派。
念庵講修攝保任之學,其語錄最好。傳曾子戒慎恐懼之學,王門以念庵為最。
論理則養心,自是上著,然其弊每至放恣。周子主靜立人極。又朱子主敬,自見兩派。
王學養魂修攝,保任養魄。
浙中之學多放恣,王龍溪其魁也。
近溪論為學最精深,由菩薩乘入佛乘。
王心齋一派以天地萬物依於身,不以身依於天地萬物,與陽明再辨論,始為弟子。心齋多權術,的傳王學。
陸稼書作《學術辨》三篇,攻王學,未免門戶。
李卓吾出夫規矩外,戒之。
整庵辨《楞迦》。嘉靖後皆王學。
心齋之學大行,故東林出而矯之。
顧憲成專講氣節,《東林學案》當先讀。
王龍溪、羅近溪數派當擇出。
顧亭林、陳宏謀亦余毅齋之學也。
何柏言變化氣質,黃文裕言禮,與白沙同時。邱瓊山言《大學衍義》,然未免狹隘,如攻白沙之類是。
東林之後氣質盛而學問疏,故蕺山矯之以誠言。
開本朝風氣者,張天如復社之功。天如年三十六,聚眾十三萬人。
明朝學問疏陋,嘉靖以前皆朱學,嘉靖以後皆王學。
明人學心學,故多氣節,與後漢、南宋相埒。本朝氣節掃地,皆不講心學也。
明人氣節,《明史》不甚發明,以修史多舊臣,雖有一湯文正亦不能為力。
孫夏峰、李二曲皆王學。
《亭林集》與人書二十篇宜讀。《日知錄》激昂氣節,最好。
梨洲結明學之終,開本朝學之始,學問精博於顧。
王船山終身不剃頭,發揮《正蒙》及《通鑑》甚精,以心學之儒轉而為經學之師。
毛西河口辨甚好,文筆佳。至攻朱子,則多見不知自量。
二陸、二張宗朱學,稼書攻陽明,褊矣。桴亭學問勝於稼書。
《國朝學案小識》,分傳道、守道、翼道,謬。
李安溪實老學,其托朱學者,媚高祖耳。其人甚有權實 〔30〕 ,多可采之論。
康熙之世皆朱學,方望溪宗朱學而兼文章,其禁酒之說貽笑當世,蓋迂儒也,然亦僅守禮學。
乾學 〔31〕 之世,戴東原發揮小學,弟子段金壇、王引之揚其波,而風氣一變。
王引之《經義述聞》、《讀書雜誌》要讀。
俞蔭甫是王高郵之學。《古文疑義舉例》要讀。
本朝多戴學,錢辛楣、紀曉嵐未能與之爭也。
汪容甫詞章佳,經學謬。江藩人品最劣,所著《國朝宋學淵源記》,左袒漢學,於宋學則收其劣者。為諸生時,阮文達延之修《廣東通志》,賄賂風行,挾文達之私書以招搖,文達亦無如之何也。
段金壇為巫山令,貪污特甚。
孫淵如為山東糧道,受賄三四十萬,可知漢學之人專務瑣碎,不求義理,心術最壞。
東原晚年有悔曰:平日讀書至此都不復記憶,乃知義理之學足以養心。
許長於訓詁,鄭長於名物。嘉、道之間許、鄭之學極盛。
音韻之學始於亭林。道光之後專言八股,又講蒙古之學,《蒙古遊牧記》、《朔方備乘》、《西域地理》、《藩部要略》等書大行。廉恥坏於乾隆,風俗靡於道光。
咸豐亂離之後無學者。
同治時,曾、左、胡、林等頗有經世之學。
道光以後,上無禮,下無學,賄賂風行,垂至於今。
國朝知《公羊》者,劉申受、陳立人、凌曉樓數人而已。
朱九江先生以四行五學教人。四行者,敦行孝弟,崇尚名節,變化氣質,檢攝威儀。五學者,經,史,義理,掌故,詞章也。
朱學行至康熙,乾隆以後韻學大行。
詞章讀周、秦諸子、《史》、《漢》便佳。
續講國朝學派
明嘉靖以前皆朱學,後皆王學。
明儒每少年作八股,中進士後輒言心學。
黃文裕謂漢武立博士伏生、孟喜、毛公。文裕號稱博學,而其空疏如此。
張天如學博,有宰相才,主持清議,郭有道未之比也。
凡晚明之名士,四公子、二秀才,皆復社英流。
復社者,開東林心學之終,倡本朝考據之始也。
本朝四大儒:李二曲、顧亭林、孫夏峰、黃梨洲。
開本朝學派者,黃、顧二先生。
顧亭林《日知錄》最好,中卷激勵氣節,上卷經義,下卷考據細事。
本朝顧亭林幾於朱子,但所養頗淺,謂孔子不言心學,蓋亦有激之言。
黃梨洲,呂東萊之比。顧亭林,陳止齋之比。
亭林入本朝時二十八歲,蓋明亡時始讀書。
李二曲謂孟子名士而非大儒,大謬。
亭林於九經三史略能記誦。
孫夏峰在東林有盛名,入本朝,顧、黃皆不及。
湯潛庵即本朝之司馬溫公也,性純粹而氣魄少不及溫公。教太子,無所表見。
李二曲心地光明,又檢點言行,第行高而學未融。
康熙前學有三派:一承東林之餘波,一復發朱學,紫陽復光,一考據。
乾隆專言考據,王學盡滅,朱學亦微。乾隆己丑科,考據家盡出於此,如王西莊、紀曉嵐、錢辛楣等是。
讀史以政事、人文、經義、史裁為要。《晉書》以無經義,史裁亦乖。《宋書》後文不足取矣。
陸稼書篤守金仁山、許白雲之學,專攻陽明,以為通內監盜軍餉,太褊淺且謬。又稱道主司不休,未能免俗。
朱學以之檢點言行甚好,而流弊多為鄉愿。
李文貞學問甚博,而心地未光明。
漢學以阮文達為最。
康熙間大學士皆行朱子學,行己無他,而氣節不光。
人才以聖祖時為盛。
明末譾陋,至東林始提倡讀書。
朱學而兼讀書經世之學,氣節又甚光明者,康熙朝以方望溪為第一人,李穆堂亦相似。三惠開本朝漢學之宗,康熙間巨儒也。
算學以梅文鼎為最。
桐城古文派皆尊方望溪。
首攻朱子者,閻百詩、毛西河、朱竹垞三人。
《尚書古文疏證》宜讀。
《甘誓》、《牧誓》、《泰誓》、《微子之命》、《太甲三篇》、《說命》等俱偽。
《毛西河集》宜讀。《王學質疑》宜讀。《經史述聞》宜讀。
《朱子年譜》甚好,能發揮朱學。
乾隆時,戴東原、紀曉嵐、錢辛楣皆巨儒攻朱子者。戴、紀二人甚力。東原二十九歲至京,發揮小學。紀曉嵐攻朱子甚謬。曉嵐經學未精,史裁頗精,詞章則當以為最。
戴東原有《考工記圖說》,江慎修其師也,學極博,為康熙間布衣,故不顯,有《禮綱目》。戴、紀等,亦非江慎修比。
學則不固,「固」當以「固陋」解為當。古人「固」字少以「堅固」解者。
乾隆後學派:一禮學,一聲音、訓詁。
乾隆時言朱學者不能容於世。陷溺本朝之人心,誣罔本朝之風俗者,戴東原也,而本於紀曉嵐。
朱竹君有才、有節,漢學家也。
廣東經學,惠士奇開之。
顏習齋之學,節儉寡慾,苦身體,竭力事親。
漢以前皆為孔子之學,魏、晉盡為鄭學,行至宋朝。元延祐、明洪武科舉之學,皆朱學也。明朝少學。
顧、江、錢、戴、段、惠皆漢學,實新學也。
今以許、鄭配程、朱。
道光間多言小學,段氏《說文》大行,時大臣少讀書者。
同治間曾文正為相而中興。
嘉慶七年廣東始有《說文》。
錢辛楣弟子馮魚山帶《說文》來。
阮文達創學海堂,始知經學。
朱九江博大,內之修身,外之講求經世,以四行五學為教,宋學飫其精華。
孔巽軒為穀梁學,其《公羊通義》專攻公羊「王魯」之說。
漢學考據極精。
凡蒙古述朱學者,皆許魯齋弟子也。延祐六年立學,皆許魯齋之功。魯齋於朱子猶荀子於孔子也。
講公羊
王陽明提倡陸象山之學。一變而為訓詁之學,一變而為義理之學。
《穀梁》與《公羊》並傳,而《公羊》先立學官。
劉歆之《左傳》,杜預助成之。朱子謂《春秋》之微言大義有不可解者,蓋指《左傳》言也。
《公羊通義》未始無補,獨不信改制耳。
二千年之後能發揮公羊之學者,劉申受之釋例,何邵公之注,其功實大。
孔子因魯史之舊文,以著一王之制。
孔子作《春秋》,閔王道之衰微。
孔子作《春秋》以立主之制,非特治一世,將以治萬世也。
《春秋》一書尊君而愛民,故築城作敵有害於民者必書之。
《春秋》言天子一位,所以防後世隔絕之弊也。
讀《公羊》先信改制,不信改制則《公羊》一書無用之書也。
孔子屢言從周,又曰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皆是尊君,安有改制之理?豈知孔子托王於魯,有改制之文,無易道之實也。
東周以後無王。觀於《孟子》: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可知也。
殷繼夏,周繼殷,春秋繼周。《春秋》作而周德亡矣。
《春秋》三統取其變也。《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即此意。
王則托於魯,三統則托於古,《春秋》一書皆托文見意也。
王魯例
詭詞、詭實。詭者,權也。
文王之文傳諸孔子,孔子之文傳諸董仲舒。
孔子製作既成,而後投簪絕筆。子夏受書後,見血書於端門,化為虹。出緯書。
《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中庸》云: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是子思以天子尊孔子也。即《春秋》「素王」之義也。
緯書雲,丘以水晶宮為素王。
孟子引孔子之言曰:知我者其為《春秋》,罪我者其為《春秋》。孟子又云:《春秋》,天子之事也。又云: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孔子又云:我欲觀周道,幽、厲傷之,吾舍魯何適矣!
孔子製作「六經」,托堯、舜為宗主,而禹、湯、文、武繼之。
何邵公曰:日歸於西而以火繼之。幽、厲,日也;孔子,火也。又云:堯、舜、禹、湯、文、武之沒,而以《春秋》治之。孔子製作「六經」,首托堯、舜,是孔子第一篇文章也。何則?蓋取乎讓,讓則無芻狗百姓之事。次則有取乎湯、武,以堯、舜之道不可見,雖湯、武亦有取焉,此孔子第二篇文章也。至湯、武不得見,則不得不取乎二伯,此孔子第三篇文章也。王者受命,必改正朔,易服色,異器械,變犧牲。
王者,繼天捧元,以理萬物。
王者,有祫有禘,五年一禘,謂之大禘,三年一祫,合食之謂。夏禘為時禘,郊祭天,社祭地。
後魏女子皆求福於孔子,後有女子登孔子之床而求福者,孝文因此遂有禁天下拜孔子之詔。方今孔子之式微,實由魏孝文之胎其毒也。
新周、故宋,孔子周人也,故以周為新,以宋為故。
張三世例
隱、桓、莊、閔、僖為衰亂世,文、宣、成、襄為昇平世,昭、定、哀為太平世。衰亂世為高祖、曾祖時事也,昇平世為王父時事也,太平世為己與父時事也。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聞五世。
昔孔子之作《春秋》也,於所傳聞之世見治起於衰亂之中,用心尚粗粗,故內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小惡書,外小惡不書。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離會書,外離會不書。是也。於所聞世見治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書外離會,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狄於?函,襄二十三年邾婁鼻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
所以三世者,禮為父母三年,為祖父母期,為曾祖父母齊衰三月。立愛自親始,故《春秋》據哀錄隱,上治祖禰。所以二百四十二年者,取法十二公,天數備足,著治法式。又因周道始壞,絕於惠、隱之際,主所以卒大夫者,明君當隱痛之也。君敬臣,則臣自重;君愛臣,則臣自盡。
夏時三等以遵夏道,《夏小正》是也。「六經」多行夏之時,四月為夏,六月錯暑。
至於西土亡,王跡熄,鳴鳥不聞,河圖不出,天乃以獲麟告「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愀然以身任萬世之權,灼然以二百四十二年著萬世之治。且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易》之六爻,夏時之三等,《春秋》之三科,是也。《易》一陰一陽,乾變坤化,歸於乾元用九而天下治,要其終於未濟,志商亡也。《詩》、《書》一正一變,極於周亡,一終《秦誓》,一終《商頌》。《秦誓》傷周之不可復也,《商頌》示周之可興也。夏時察大正以修王政,修王政以正小政,德化至於鳴隼,而推原終始之運,本其興曰正月啟蟄,戒其亡曰十有二月隕麋角。《春秋》起衰亂以進昇平,由昇平以極太平,尊親至於凡有血氣。而推原終始之運,正其端曰: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著其成曰西狩獲麟。故曰治不可恃鳴隼,猶獲麟也。而商正於是建矣。亂不可久,孛於東方,螽於十二月,災於戒社,京師於吳、楚,猶匪風下泉也,而夏正於是建矣。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聖人以此見天地之心也。
《春秋》托始於據亂世,中而昇平世,進而太平世。
《大戴記·夏小正》一篇為孔子手筆。
己卯烝冬獲麟,行夏之時也。
顏淵《問為邦》一章,是與孔子商《春秋》。子張《問十世》一章,是與孔子商《春秋》。孔子死時,子張止十八歲耳。
魯何以稱頌?即《春秋》王魯之義也。
《中庸》,凡有血氣莫不尊親,即《春秋》太平之世也。
亡國之社必屋之。英國以十月為正月。
一身一小天地也。當烈日之時,周身之血氣皆紅。當烈風雷雨之時,則血氣皆黑。
通三統
孔子立三統範圍萬世。尚忠、尚質、尚文,所謂三統也。
《中庸》車同軌,即《論語》乘殷之輅也。
《論語》:文猶質也,質猶文也。所謂文質再而復也。
苞穰之後無王者。匪風思王,下泉思霸。
孔子因道不行作《春秋》。子思厄於宋作《中庸》。
《中庸》云:王天下有三重焉。鄭康成解作三統,甚精。
孔子之託堯、舜,則曰「山龍華蟲」。墨子之託堯、舜,則曰「尚儉」。韓非子曰:孔子托堯、舜,而墨子亦托堯、舜,孔、墨不可復生,誰與定其是非哉?案孔子尚中,而墨子太儉,天下惟中可以立教,偏則不可與治天下。墨子尚儉,其道太苦,其行難為,雖有兼愛之長,究不可以治萬世,墨子休矣。
名例
孔子立名學以治天下。夫名不正,則天下亂。夫名者,所以正名分、別善惡也。名分者何?其一夫婦、父子、君臣、兄弟、朋友是也。其一仁、義、禮、智、信也。夫不定夫婦、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名分,則天地草昧,禽獸世界矣。不立仁、義、禮、智、信之五常,則爭奪相殺,同類相殘矣。
注釋
〔1〕 原稿天頭處有「請斧正」,另外,題後有「南海康有為口授,門人東莞張伯楨筆述,醴泉宋伯魯、新城王樹枬同校」等小字,今均刪。後各卷亦同。
〔2〕 該頁天頭原有註:「能將《長興學記》附入更佳,通京師覓不得此書。若夫子處有存,乞賜一冊來,俾得錄入,以臻完善。」今刪。
〔3〕 標題上天頭原有:「卷中若有錯誤請訂正,如有重複及不應刻者亦請刪去,以期完善。都中同人均促早日出版。」今刪。
〔4〕 「善」,疑作「倩」。
〔5〕 「賦」,原脫,校補。
〔6〕 「通」,疑作「亭」。阮亭,為王士禛之字。
〔7〕 「進」,疑作「晉」。
〔8〕 「集」,原脫,校補。
〔9〕 「學」,原脫,校補。
〔10〕 〔11〕 「游」,疑作「尤」。
〔12〕 「派」,疑作「靈」。
〔13〕 「游」,疑作「尤」。
〔14〕 「周」,原作「洲」,誤,校改。
〔15〕 「禎」,原作「真」,誤,校改。
〔16〕 「銘」,原作「館」,誤,校改。
〔17〕 「紅」,疑作「洪」。
〔18〕 「紅」,疑作「洪」。
〔19〕 「召」下,原有注「從前無人攻《說文》,攻之者自康先生始」。
〔20〕 「欒」下,原注「疑誤」。
〔21〕 「埭」,原作「第」,誤,校改。
〔22〕 「蓋孔門論功不論德也」,依文意似應作「蓋孔門論德不論功也」。
〔23〕 「士師」下,原有注「士師,疑是土師」。
〔24〕 題下原有註:「制義已廢,此節可刻與否請酌之。」
〔25〕 「撰」,原缺,據《隋志》補。
〔26〕 「犬」,原作「人」,誤,校改。
〔27〕 「北」,原作「青」,誤,校改。
〔28〕 「 」,疑作「楞」。
〔29〕 「芳」,疑為衍字。
〔30〕 「實」,疑作「術」。
〔31〕 「學」,疑作「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