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思想史論 · 第六章 十七世紀中國學者的哲學思想
中國近古哲學史上的根本問題,可綜括為兩項:一是理氣問題,一是心性問題。從宋明道學家到清代的反道學者,對於這兩個問題發表了多少不同的意見。我們現在要敘述明清間諸大師對於這兩個問題的見解,並推尋其來龍去路以顯出這兩個問題之史的發展。
(一)理氣問題
道學家解釋宇宙間一切現象,不外理氣二字,理氣二元論和氣一元論,構成中國近古宇宙論上的兩大營壘。本來中國的古哲談及宇宙,氣字是常用的,理字卻不多見。理字在古代並沒有玄學上的意義。就到周濂溪,雖說理學家奉為始祖,但是他也還沒有提出這個理字。即張橫渠的「清虛一大」,也仍是專就氣上講。大概這個理字到程氏兄弟才特別提出。明道說:「吾學雖有所授受,天理二字,卻是我自家體貼出來。」「天理」即「理」,可見理字是明道獨得之秘。真正「以理為學」(戴東原語),當自此始。不過明道自己體認受用處多,而講說卻很少。伊川講說較詳,頗開理氣二元論之端,但是也未曾就理氣二字細加剖析。直到朱子出來,而後把理氣問題大講特講,成立鮮明的理氣二元論。他說:「理氣決是二物」。又有「氣強理弱」,「理先氣後」種種說法。《語類》載:
或問:必有是理然後有是氣如何?曰:此本無先後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從來,則須說先有是理。然理又非別有一物,即存乎是氣之中,無是氣則是理亦無掛搭處。氣則為金木水火,禮則為仁義禮智。
或問:理在先,氣在後?曰:理與氣本無先後之可言,但推上去時,卻如理在先氣在後相似。又問:理在氣中,發見處如何?曰:如陰陽五行錯綜不失條緒便是理。若氣不凝聚時,理亦無所附著。
或問先有理後有氣之說。曰:不消如此說。而今知得他合下是先有理後有氣耶?後有理先有氣耶?皆不可而推究。然以意度之,則疑此氣是依傍這理行,及此氣之聚則理亦在焉。蓋氣則能凝結造作,理卻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只此氣凝聚處,理便在其中。且如天地間人物草木禽獸,其生也莫不有種,定不會無種子白地生出一個物事,這都是氣。若理則只是個淨潔空闊底世界,無形跡,他卻不會造作,氣則能醞釀凝聚生物也。但有此氣,則理便在其中。
他一面說理不離乎氣,說理氣本無先後之可言。且謂「陰陽五行錯綜不失條緒便是理」;似乎「理」只有邏輯上的存在,並不是實在的東西,這和後來主張氣一元論者的說法並沒有什麼差異。但同時他又把「理」說得會「掛搭」,會「附著」,竟真像個實在東西了。尤其是最後一段,把天地間人物草木禽獸的發生一切都歸到氣,而謂理「只是個淨潔空闊底世界」。呵!好一個「淨潔空闊底世界」,這使我驀然的想起古希臘哲學中觀念世界和現象世界之對立了。他明明指示出一個超絕的純理境界,而這個超絕的「理」能存在於未有天地以前和天地既壞以後,也是他曾經說過的。至於講心,講性,講命,講天……他都一貫的帶出理氣二元論的色彩。(關於朱子不能再詳說了,請參看拙著《宋儒學說》講稿)他這個理氣二元論,盛行數百年,直到明朝中葉,才漸漸有人反對。(自然陸學、浙學都和這種理論不能相容,不過他仍正面談理氣問題的多)如汪石潭、崔後渠、羅整庵,都是程朱學派,但對於朱子的理氣二元論,都表示不滿。尤其整庵,在他的名著《困知記》中,力辯理氣二元論之錯誤,顯然(建立氣一元論的體系。及明清間諸大師出,氣一元論益為興盛,理氣二元論也益受攻擊。茲劉蕺山、黃梨洲、李恕谷三人的言論作代表,以略窺明清間諸大師對於理氣問題的意見:
(1)劉蕺山說:
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有氣斯有數,有數斯有象,有象斯有名,有名斯有物,有物斯有道;故道其後起也。而求道者輒求之未始有氣之先,以為道生氣,則道亦何物也?而能遂生氣乎?(《明儒學案》卷六十二「體認親切法」)理即是氣之理,斷然不在氣先,不在氣之外。(同上)天地間只有一氣,理即是氣之理,決不能與氣對立,這顯然是氣一元論。不過這裡說得很簡略,須和他的心性論合看才更精彩。蕺山講心性問題最精,純是根據他這氣一元論的觀點立論,說詳下節,茲不贅。
(2)黃梨洲說:
天地之間,只有氣,更無理。所謂理者,以氣自有條理,故立此名耳。(《明儒學案》卷五十)
理氣之名,由人而造;自其浮沈升降者而言,則謂之氣,自其浮沈升降不失其則者而言,則謂之理。蓋一物而兩名,非兩物而一體也。(《明儒學案》卷四十四)
梨洲是蕺山的高足弟子,蕺山學說的發皇光大多由他的力量。他在《明儒學案》中,於名家論理氣處,如曹月川、薛敬軒、羅整庵、崔後渠……諸人的說法,都細加分析評論。他認定理只是氣的「條理」,只是一個「名」,從實質上說,「只有氣,更無理」,說得非常斬截。氣一元論到他手裡已經發揮得極為精透了。
(3)李恕谷說:
後儒改聖門不言性天之矩,日以理氣為談柄,而究無了義。曰,「理氣不可分為二」;又曰:「先有是理,後有是氣」,則又是二矣。其曰「太極是理,陰陽是氣」,「太極生兩儀為理生氣」,則老氏道生天地之說矣。不知聖經言道,皆屬虛字,無在陰陽倫常之外,而別有一物曰道曰理者。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則道者,乃陰陽、剛柔、仁義之通名,不在陰陽、仁義前也。……理字則聖經甚少。《中庸》「文理」,與《孟子》「條理」同。言道秩然有條,猶玉有脈理,亦虛字也。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理見於事,性具於心,命出於天,亦條理之義也。今乃以理代道,而置之兩儀人物以前,則鑄鐵成錯矣。(《論語傳注問》)
夫事有條理曰理,即存事中,今曰理在事上,是理別為一物矣。……天事曰天理,人事曰人理,物事曰物理。《詩》曰:「有物有則」。離事物何所謂理乎?(同上)
恕谷系實用學派,當然不會承認超絕的理之存在。他援引古義,力辟理氣二元論之非,實為戴東原的先驅。
理氣二元論和氣一元論的對立,與歐洲中世紀實在論和唯名論的對立有點相似。實在論者和理氣二元論者,都是把邏輯的範疇和實體論的範疇同樣看待,把抽象的概念賦予以實在性。他們使抽象的概念從感性的事物獨立起來。他們以為概念先於事物,共相重於個體。他們另有一個概念世界,非物質的,超經驗的,存在著;而一切個別的具體的事物,都只是這個概念世界所表現,而卻又永遠不能表現完全。至於唯名論者和氣一元論者則不然,他們認為實在者,只有個別的具體的事物。離開具體事物,不能有獨立存在抽象的概念。他們看那些抽象概念並沒有實在性,而只是一種邏輯的範疇—只是一個「名」。他們尊重現實,超現實的概念世界他們是不去懸想的。從實在論到唯名論,從理氣二元論到氣一元論,都是返於現實的一種傾向,都是中世紀思想崩解的一種表現。從這一點看,不僅戴東原,也不僅顏李學派,也不僅蕺山、梨洲等,即最稱超妙的王學,實際上也反比朱學富有近代的精神。(陽明不大談理氣問題,但事實上他是個氣一元論者,他的學說和理氣二元論不能相容。)
(二)心性問題
理氣問題所講為宇宙一般的問題,心性論所講則屬於人生問題。人為宇宙的一部分,同樣心性論也是理氣論的一部分。所以對於理氣問題主張一元論者,對於心性問題也每主張一元論;對於理氣問題主張二元論者,對於心性問題也每主張二元論。此兩者是互有關係的。不過也有例外。如羅整庵,在理氣問題上是個一元論者,但在心性問題上卻又主張二元論。象這種首尾不貫澈的地方,許多學者不能免掉。這一層姑且不管,我們仍先從程朱派的性氣二元論講起,然後再敘述明清間諸大師的心性學說。
自張橫渠立「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之說,於是言性者求諸「人生而靜以上」,這是中國人性論上的一大變遷。但在橫渠學說中,尚未標出「理」字,與「氣」對立的,是「虛」不是「理」。所以性氣二元論的正式提出,實由於程氏。伊川說:「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又說:「性即理也。」後來程朱派學者講心性問題,其根本原則總不出此二句。「性」專屬「理」,而心、情、才……則屬「氣」,於是由理氣的對立,而性氣的對立,而心性的對立,而性情的對立,而未發已發的對立,而靜存動察,居敬窮理,尊德性道問學等等都對立起來,造成首尾一貫的二元論。這在朱子學說中表現得最為鮮明。他解釋「性」字道:
性只是此理。(《語類》,下同此)
性是合當底。
性是天生成許多道理。
性是實理,仁義理智皆具。
又解釋「心」字道:
心者,氣之精爽。
氣中自有個靈的物事。
靈處只是心,不是性,性只是理。
所覺者,心之理也,能覺者,氣之靈也。又把「心」「性」二字配合著講道:
性猶太極也,心猶陰陽也。太極只在陰陽之中,非能離陰陽也。然至論太極自是太極,陰陽自是陰陽。惟性與心亦然,所謂一而二,二而一也。
性便是心之所有之理,心便是理之所會之地。
心以性為體,心將性做餡子模樣。
性是理,心是包含該載,敷施發用底。
再加上「情」字講道:
性對情言,心對性情言。合如此是性,動處是情,主宰是心。
有這性便發出這情,因這情便見得這性。
命猶誥勅,性猶職事,情猶施設,心則其人也。
性是未動,情是已動,心包得已動未動。蓋心之未動則為性,已動則為情,所謂「心統性情」也。
再加上個「才」字:
情只是所發之路陌,才是會恁地去做底。且如惻隱,有懇切者,有不懇切者,是則才之有不同。
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動,才便是那情之會恁地者。情與才絕相近,但情是遇物而發路陌曲折恁地去底,才是那會如此底。要之,千頭萬緒皆是從心上來。
只就一個心上,起出多少名目來。我所以不憚煩的引證他這許多話,乃是要略略顯示他那煩瑣哲學的面貌。這裡最當注意的,還是那個性字。伊川「性即理也」那句話,我們每滑口讀過。朱子卻很踏實的拿仁義禮智具體的規定理的內容說「性是合當底」,這明明指示著性是人的準則,人之所以為人者在此。「有物必有則」,上帝是依照著「則」而造「物」的。「則」亦可以說是「模型」。在天地未辟以前,這許多看不見的「模型」早已存在了。人有人的「模型」,那就是他的「性」,就是所以為人之理。所謂盡性,只是要把這個「模型」具體的實現出來。試更把朱子的理氣論及其所講性與氣質的關係,和這裡所述合看一下,當可以明了他整個的理論體系。這種理論和陸王派極不相容。陸王派主張「心即理也」,不承認心和性的對立。當明朝中葉,王學盛行以後,程朱派的二元論很受打擊。及明末劉蕺山出,對於性氣二元論或心性二元論更極力辯駁。他說:
盈天地間,止有「氣質之性」,更無「義理之性」。如曰「氣質之理」即是,豈可曰「義理之理」乎?(《語錄》)
古今性學不明,只是將此理另作一物看。……佛氏曰,「性空也」。空與色對,空一物也。老氏曰,「性玄也」。玄與白對,玄一物也。吾儒曰,「性理也」。理與氣對,理一物也。佛老叛理,而吾儒障於理,幾何而勝之?(同上)
凡所云性,只是心之性,決不得心與性對。所云情,可雲性之情,決不得性與情對。(同上)
性者,心之理也。心以氣言,而性其條理也。離心無性,離氣無理。雖謂氣即性,性即氣,猶二之也。(《來學問答》)
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氣聚而有形,形載而有質,質具而有體,體列而有官,官呈而性著焉,於是有仁義禮智之名。仁非他也,即惻隱之心是;義非他也,即羞惡之心是;禮非他也,即辭讓之心是;智非他也,即是非之心是也。是孟子明以心言性也。而後之人必曰,心自心,性自性,一之不可,二之不得,又展轉和會之不得,無乃遁已乎。(《原性》)
蕺山是個徹底的一元論者。「止有氣質之性,更無義理之性」,這和上文所引「只有氣,更無理」的話同一痛快。他不承認理與氣對,同時也就不承認性與心對。理是氣的條理,性是心的條理。離氣無理,離心無性,離氣質之性無義理之性,理論完全一貫,最後《原性》一段講得更切實,他居然放形質在先,放性在後,有形質而後有性,帶了些唯物氣味。他一掃離心言性的玄談,而恢復古代儒家「以心言性」的樸素面貌。這種傾向現實的時代精神,並沒有為其玄妙的道學體系所遮掩,他竟以道學家的後勁而成為後來反道學派言性者的前驅了。
我們進而講顏習齋。清初學風,轉向現實,顏李學派實為其極端的代表。他們反對道學最猛烈,攻擊理氣二元論也最徹底,看前節所引李恕谷講理氣的話已可明了。從理氣問題轉到心性問題,他們的理論也完全一貫,尤其是習齋的《存性編》,對於心性問題有極透快的議論。他說:
孟子時雖無氣質之說,必有言才不善情不善者。故孟子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才爾殊也」;「人見其禽獸也,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凡孟子言才情之善,即所以言氣質之善也。歸惡於才情氣質,是孟子所深惡,是孟子所亟辯也。宋儒所自恃以為備於孟子,密於孟子,發前聖所未發者,不知其蹈告子二或人之故智,為孟子所辭而辟之者也。……明言氣質濁惡,污吾性,壞吾性,不知耳目口鼻手足五臟六腑筋骨血肉毛髮俱秀且備者,人之質也,雖蠢猶異於物也;呼吸充周、榮潤運用乎五官百骸粹且靈者,人之氣也,雖蠢猶異於物也。故曰「人為萬物之靈」,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其靈而能為者,即氣質也。非氣質無以為性,非氣質無以見性也。今乃以本來之氣質而惡之,其勢不並本來之性而惡之不已也。以作聖之氣質,而視為污性壞性之物,明是禪家六賊之說,其勢不混儒、釋而一之不已也,能不為此懼乎。
程、朱各為紹述孟子主張性善,但他們所說的性實和孟子所說的性不是一種東西。孟子所謂性是就才情氣質上講的,說性善,就無異乎說才善,情善,氣質善。他決沒有把才情氣質和性分家,說性善而才情氣質有不善。程朱主張才情氣質有不善,是事實上已拋開孟子,走向告子諸人那邊去。至於什麼「本然之性」、「義理之性」,那種超乎才情氣質以上的東西,孟、告諸子根本想不到,根本不在他們所討論的範圍內,無論你把他說得多麼善,那和孟子的性善論有什麼相干,習齋極力揭發此點,實使程朱無話可答。他切實從氣質上指明其「秀且備」,「粹且靈」,以為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正在氣質。所謂性善,亦只是說人之氣質「秀且備」,「粹且靈」,獨能高出庶物而已。這種性善論很平易近人,和宋儒求性於「人生而靜以上」者迥不相同。他更譬喻道:
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余謂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皰、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氣質之性。只宜言天命。人以目之性,光明能視,即目之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皆不可以惡言。蓋詳且遠者固善,即略且近亦第善不精耳,惡於何加?惟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為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而後可全目之性矣,非釋氏六賊之說而何?(《存性編》駁氣質性惡)
看這個比喻,更見習齋立說的平實,更顯出一些唯物氣味。習齋是徹底主張性善的,才情氣質全沒有什麼惡,那末惡是從哪裡來的呢?他都歸到「引蔽習染」上。他說:
……澄澈淵湛者,水之氣質;其濁之者,乃雜入水性本無之土;正猶吾言性之有引蔽習染也。其濁之有遠近多少,正猶引蔽習染之有輕重淺深也。若謂濁是水之氣質,則濁水有氣質,清水無氣質矣,如之何其可也。(《存性編》借水喻性)
……耳聽邪聲,目視邪色,非耳目之罪也,亦非視聽之罪也,皆誤也,皆誤用其情也。誤始惡,不誤不惡也。引蔽始誤,不引蔽不誤也。習染始終誤,不習染不終誤也。去其引蔽習染者,則猶是愛之情也,猶是愛之才也,猶是用愛之人之氣質也,而惻隱其當惻隱,仁之性復矣。義禮智猶是也。故曰「率性之謂道」也,故曰「道不遠人」也。程朱惟見性不真,反以性質為有惡而求變化之。是戕賊人以為仁義,遠人以為道矣。(同上)
惡的來源,是歷來性善論者很難解答的一個問題。習齋把惡歸到「引蔽習染」上,其說雖本於孟子,而特帶顏李學派實習主義行為主義的本色。總算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綜合起來看,習齋和蕺山雖都是氣一元論者,但他比蕺山還進步,講得還更切實些。他處處露出現實精神,處處帶些唯物色彩。心性論至此,顯然達到一個新階段,質氣二元論已被時代所拋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