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思想史論 · 第二章 十七世紀中國思想界大勢略述
十七世紀的中國地主,當商業資本爛熟的時代,遭遇嚴重的社會危機,以致他們的地位發生空前的動搖,於是自救運動遂盛極一時。其反映在思想方面,亦五光十色,在中國思想史上放一異彩。茲為頭緒清楚起見,先在本章中把當時思想界的大概情形作一鳥瞰式的敘述,然後再分章說明當時各部門思想的種種特徵。
當時思想界大概可分為五派:
(1)王學修正派 當萬曆年間,王學左派—龍谿、心齋兩系—風靡一世。這個學派頗參入些下層社會的成分(陶匠、樵夫、小販、雜流各色人物都有),其思想行動頗為一班縉紳先生所驚怪,甚至有出乎名教外者,如李卓吾一流人。這些思想界的危險分子,正是明末社會動搖的一種反映。為鎮壓這種危險思想,阻止王學的日益「惡化」起見,於是各種王學修正運動應時而興。首先有東林學派,以顧涇陽、高景逸為領袖,力辟陽明無善無惡之說,講性善,講格物,砥礪廉隅,崇尚名節,一掃王學左派空靈通脫之習,在明末政治鬥爭史上放出強烈的光輝,這可算王學修正運動中最有力的一個學派。其次則劉蕺山,自出手眼,提出慎獨二字為講學宗旨,以救王學左派猖狂放縱之弊,而對於陽明真義則極力洗髮,盛加推崇。其剖析入微處,實非別家所能及。黃梨洲就是他的大弟子。及明亡清興,則有所謂海內三大儒,就是梨洲和孫夏峰、李二曲,都可算是王學修正派,不過梨洲後來別有成就,當留在後邊特別敘述,此處只說二曲和夏峰。夏峰本是東林諸子一輩人,清初諸儒以他的資格為最老。他是個調和派,程朱、陸王並加推尊。所著《理學宗傳》,把朱、陸、薛、王以至顧涇陽同列入正統,並且把漢唐諸儒亦都拉在門牆以內。但大體上他仍是接近陸、王方面的。二曲之學,刻苦奮勵,專以返躬實踐、悔過自新為主。他教人從象山、慈湖、白沙、陽明入手,自然也屬於陸、王一方面。但他對於王學左派也極力反對。夏峰說:「門宗分裂,使人知反而求諸事物之際,晦翁之功也;然晦翁沒而天下之實病不可不泄,詞章繁興,使人知反而求諸心性之中,陽明之功也;然陽明沒而天下之虛病不可不補。」二曲也說:「先覺倡道,皆隨時補救,如人患病不同,投藥亦異,晦翁之後,隨於支離葛藤,故陽明出而救之以致良知,令人當下有得。及其久也,易至於談本體而略工夫。……今日吾人通病,在於昧義命、鮮羞惡。苟有大君子志切拯救,惟宜力扶廉恥。」他們都不拘守陽明門戶,斟酌調劑於程、朱、陸、王間以救時弊,這是明清間思想界轉向樸實的先聲。
(2)程朱派 當王學勢力崩潰以後,久已背時的程、朱學派又活動起來了。其最出色的人物有陸桴亭、張楊園、陸稼書、王白田等。但桴亭並不專崇程朱,其學風頗接近經世派。不過以其排斥王學極力,多取程朱之說,遂為程朱派所借重罷了。楊園是蕺山的弟子,與梨洲為同門。但蕺山、梨洲都可算王學的後裔,他卻恪守程朱,力排王學。因為他守程朱最純,排王學最早,所以清代的程朱學派極推尊他,公認他為道學正統,其實他的思想見解很平常,並沒有什麼新發明。稼書要算清代程朱學派中的第一位大人物,聲望最高,門戶也最嚴。他不但力排王學,就連顧涇陽、高景逸一班介在朱、王間的人物他也一點不肯饒恕。他說:「今之學者無他,亦宗朱子而已。宗朱子為正學,不宗朱子即非正學。董子云: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今有不宗朱子者,亦當絕其道勿使並進」。看他這樣激揚振厲的一篇擁護朱學宣言書,真不愧為程朱派的忠實黨徒,宜乎其得入聖廟陪孔子吃冷豬肉了。白田聲勢並不怎樣大,但他的《朱子年譜》一書,最詳實有條貫,為研究朱學最好的一部著作,比那班專爭門戶肆口罵人者實高出幾倍。當時康熙帝頗以朱學籠絡人心,一班依草附木揣摩風氣之徒,多借朱學為進身之階,所以一時程朱派好像很盛,但實際上除去幾個尚能篤信謹守像以上所舉諸人外,都不過一群非之無舉刺之無刺的鄉愿而已,思想史上沒有這班人的地位。
(3)經世派 不論東林各派對於王學的修正,或程朱派的反動,都還是道學內部的變化。但道學至明末實在已經是強弩之末,沒有多大氣力了。其能超出道學範圍以外,把當時思想界引上一個新階段,而為當時思想界的主潮者,當推經世派。當明亡以後,一般遺老受時勢的刺激,大都抱經世致用思想。所以經世派包羅至廣,清初大師差不多可以全算在裡邊。茲舉其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如下:A. 黃梨洲。他本出於蕺山之門,和王學關係極深,但後來成就實在不限於王學。全謝山稱他道:「公以濂洛之統,綜合諸家。橫渠之禮教,康節之數學,東萊之文獻,艮齋、止齋之經濟,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自來儒林所未有也。」讀此可知梨洲學問方面之廣。他成就最多,影響後來學術界最大者,要算他的史學,清代史學實以他為開山大師。至於他的經世思想,大體具見《明夷待訪錄》一書,其內容待別章詳敘。B. 顧亭林。他從各方面替清代學術開闢了路徑,是後來考證家所公認的始祖。但他並不是個專門考證家,他和梨洲同樣是個多方面的人物。他主張「博學於文,行己有恥」,主張「經學即理學」,他周流四方,足跡半中國,到處考察訪問,以切實研求經世致用之學。從他的名著《日知錄》中,我們可以窺見他的偉大抱負。C. 王船山。他是一位思想極深的學者。他苦探力索的學風頗有類乎張橫渠。他竄身山洞中,著了很多書籍。有極精奧的哲學見解,有極宏通的歷史思想,有極肫摯強烈的民族觀念。後邊將要說到的《黃書》,便可說是他的民族主義的結晶。D. 顏習齋和李恕谷。顏李學派在清儒中自成一系。他們專重實習實用,以三事(正德、利用、厚生)三物(六德、六行、六藝)立教。不管程朱、陸王,漢學、宋學,一概反對。這要算經世派中的最極端者。E. 朱舜水。他也崇尚實用,其學風大概在亭林、習齋之間。但後來清儒知道他的很少,他的影響全在日本。F. 費燕峰。他反對宋儒的道統論,提倡「中」和「實」兩義。他說居敬窮理致良知……都和達摩面壁天台止觀同一門庭。他的實用主義色彩極為顯明。G. 唐鑄萬。他著一部《潛書》,極有條貫,講治道極有特識。尤其是痛罵君主,關心民眾的言論,可以和梨洲所論互相發明。H. 劉繼莊。他專講經世致用,規模極廣闊,見解極卓拔。周流四方,凡天文、地理、財賦、兵法、醫藥、音韻……無所不學。在同時諸儒中他要算一位最倜儻最奇特的人物。以上諸儒,都是不名一家,多方面的人物。但其精神所注,都在經世致用。這種學風一時曾籠罩整個的思想界,和宋明道學家終日求明心見性者,恰成一個對立。
(4)自然研究派 中國學者對於自然界的研究,向來不甚注意。當明清間,大家崇尚實學,又頗受西學的影響,一時自然研究的興趣頗盛,最顯著的是天算學。自徐光啟、李之藻等延攬西方教士,翻譯許多西書。於是西法大行,引起舊派的疾視,楊光先至作《不得已書》以辟之。當時能深究西法,盡其底蘊,而又會通新舊,卓然自成一家之學者,自然要推王寅旭和梅定九。王氏測算最精,梅氏著述最富,清代天算學實由二人開發出來。至於他們治學的精神和方法,待別章再講。除天算學外,如徐霞客的《遊記》,實際考察各省的地理,如宋長庚的《天工開物》,詳載天產、工藝,都可算開自然科學研究的端緒。可惜當時中國科學發達的條件未備(別章當說到),以致這種自然研究的興趣僅僅偶爾一現,不久即轉入考古一路去了。
(5)考證派 這一派是清代學術的中堅,但到乾嘉時代方才大盛,清初還只算發端。如顧亭林本是考證學的開山大師,但他的根本精神實在於經世致用,和專門考證家總不相類。清初的專門考證家,要推閻百詩、胡朏明二人。他們並沒有顧、黃諸大師那樣有聲有色的行動、偉大卓越的思想,並且研究的方面也不多。他們只就所選出的幾千問題作窄而深的研究,寫出幾本專門著作。如閻氏的《古文尚書疏證》《四書釋地》;胡氏如《易圖明辨》《禹貢錐指》,寥寥幾卷書就奠定了清代考證學的基礎。這一派在清初雖還沒有成熟,但粗枝大葉,把考證方法向各方面應用,已成一普遍有力的新趨勢。上述經世派諸大師中就很有幾位擅長考證。又如毛奇齡、姚際恆等,都是這一派的健將,至於他們治學的方法,後文還要詳說。
以上五派,雖然各有其特點,但舍虛而就實都是他們共同的傾向。從王學左派的掉弄玄機到王學修正派的崇尚實踐,從陸王學派的專求本心到程朱學派的讀書窮理,從道學家的明心見性到經世派的經世致用,從讀死書到研究自然,從主觀的冥想到客觀的考證,都是舍虛就實同一傾向的各樣表現。這種舍虛就實的傾向,初表現為道學內部的變化,再發展為經世致用的一大潮流,最後轉入專門學者窄而深的研究,恰形成十七世紀中國思想轉變的三個階段。進一步觀察,這思想轉變的三個階段,實和當時社會轉變的過程正相應照。從明心到見性到經世致用,是地主階級自救運動興起的反映;從經世致用到專門考古,是地主階級自救運動衰落的反映。關於前一層,上章已大略說過;關於後一層,或預備到末一章再說。以下數章,我要就當時學者的治學方法、政治思想、歷史思想、哲學思想等,指出其時代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