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思想史論 · 第一章 十七世紀中國思想變動的由來
十七世紀—籠統說明末清初—是中國近古思想史上一個重要關鍵。從縱的方面看,宋明道學和清代樸學正在過渡;從橫的方面看,中國文化和西洋文化開始接觸。這其間蛻嬗演變參互錯綜的情形,直牽涉中國近古思想史乃至社會史的全部。現在首先專就思想本身上推尋其演化的歷程,然後進而探求這一次思想變動的社會根源。
(一)陽明派心學影響後來思想界的反正兩方面
很明顯的,十七世紀中國思想界的狀況,正是明代思想的反動,是反道學,尤其是反陽明派心學的。因此我們就從陽明學派講起。陽明是宋明五百年道學史上一位最有光輝的人物。他把周程以降佛化的儒學徹底發揮,把朱學末流支離墨守訓詁辭章的積習掃除淨盡,單提直入,專明本心。警切是警切極了,通透是通透極了。然而其末流至於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空腹高心,一味以掉弄玄機為事。於是反動漸起,直到明末大亂以後,一般學者創巨痛深,把種種亂事責任推到當時的學術上,而反王學乃至反道學的氣焰,遂大大騰躍起來。如顧亭林說:
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風至於百有餘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談,王介甫之新說。其在於今,則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撥亂世反諸正,豈不在後賢乎?(《日知錄》卷十八)
他拿王衍、王安石比陽明,認為明末大亂是陽明的流毒。他堂堂正正的樹起反王學的旗幟,而毅然以「撥亂世反諸正」相號召。這真是時代的呼聲。當時反王學反道學的空氣瀰漫一世,我們可以再舉幾位學者的話作證:
明朝以時文取士,此物既為塵羹土飯,而講道學者又迂腐不近人情……講正心誠意,大資非笑。於是分門標榜,遂成水火,而國家被其禍。(《朱舜水遺集·答林春信問》)
蓋自性命之說出,而先王之三物六行亡矣。……學者所當痛心,而喜高好僻之儒,反持之而不下。無論其未嘗得而空言也。果靜極矣,活潑潑地會矣,坐忘矣,心常在腔子裡矣,即物之理無不窮,本心之大無不立,而良知無不至矣,亦止與達摩面壁天台止觀同一門庭。何補於國,何益於家。何關於政事,何救於民生。……學術蠱壞,世道偏頗,而夷狄盜賊之禍亦相挺而起。(費燕峰《宏道書·聖門定旨兩變序記》)
宋後二氏學興,儒者浸淫其說。靜坐內視,論性談天,與夫子之言一一乖反。而至於扶危定傾,大經大法,則拱手張目,授其柄於武人俗士。當明季世,朝廟無一可倚之臣。坐大司馬堂批點《左傳》,敵兵臨城,賦詩進講,覺建功立名,俱屬瑣屑,日夜喘息著書,曰,此傳世業也。卒至天下魚爛河決,生民塗炭。嗚呼!誰生厲階哉?(李恕谷《與方靈皋書》)
這些話說得多麼激切,他們對於那種心性玄談,竟至這樣的深惡痛絕!當時的新學風,崇實黜虛,專就經史和當世實務上考究磨練,把五百年來道學家的烏煙瘴氣一掃而空。從這一點看,十七世紀中國思想界的狀況,顯然是前一時代的反動:在激起這個反動上,陽明學派實演了重要的角色。
然而陽明學派和十七世紀的中國思想界,並不是簡單的對立著。前者對於後者,除從反面把它激動外,從正面也給它不少的影響。在新時代中,有許多情形還是順著陽明學派自然發展出來的。新時代並沒有把陽明學派完全拋掉,而實在是把它「揚棄」(Aufheben)了。關於這一層,我還得具體的加以說明。
我們知道十七世紀後的中國思想界—或者說清代思想界—有兩個顯著特徵:一是務實,一是好古。這兩個特徵,在陽明學派中都已經孕育著了。陽明學派素以玄妙著名,怎麼會務實呢?素以不讀書著名,怎麼會好古呢?這是一個矛盾。然而歷史本來就是在矛盾中發展的。
先說務實。我常奇怪,極端玄想的陽明學說,竟和專講實習實用的顏李學說有許多共鳴之點。如陽明說:
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然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答顧東橋書》)
學不離行,這和顏習齋學琴的比喻(《存學編》卷二《性理評》)簡直如出一口。又如陽明這些話:
學校之中……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迨夫舉德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答顧東橋書》)
打破世儒無所不知而其實一無所知的虛誕習氣,而各就自己才性所近以成專長;這不也正是習齋所謂「孔門諸賢,禮樂兵農各精其一;唐虞五臣,水火農教各司其一;後世菲資乃思兼長」的說法嗎?這並不是斷章取義,偶爾相合,試再參考陸象山的話(象山有許多話更警切,更帶實用色彩,我前年所編宋儒學說講稿中很引幾條,可以參考茲不贅述),就知道陸王學說儘管是很玄妙,但其中所含實用思想的成分確乎不少。陸王學派的道學,是一種新道學。在反對當時正統派時文化八股化的道學上,他們可說是顏、李的前驅。習齋批評朱子的講讀經書道:
……但亦耗費有用精神,不如陸、王精神不損,臨事尚有用也。(《存學編》卷三《性理評》)
這話一點不錯,象山曾說,「古人精神不閒用」,「平日極惜力不輕用,以留有用處」……一類的話。他們看朱子那樣的苦讀苦著,正所謂「可憐無補費精神」。他們專在切己處用力,決不泛泛去學。他們不立一定格局,運用之妙,全憑一心。他們決不是拘文牽義的書生,他們「內斷疑悔,外絕牽制」(章太炎稱陽明的話),最長於臨機應變。陽明之平宸濠,象山之習騎射、訪奇才,都顯豪傑作用。下至徐存齋、何心隱,直流入權術一路(二人曾以術去嚴嵩)。陽明有言:「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象山論「闢土地充府庫」的人,孟子所謂「民賊」者,竟然說道:「方今正在求此輩而不可得」。看他們是何等的不拘故常。他們什麼手段都使用得出,只要對自己良心無愧。他們不是事功派,但是有時候比事功派的人還利害。習齋大弟子王昆繩,反道學大將毛西河,都極稱讚陽明,這並不是偶然的事。極端玄想的陽明學說中,確乎含有實用思想的成分,其玄想被亭林、習齋輩所排棄了,但其實用思想的成分,卻在新時代中發榮滋長起來。陽明學說的內在矛盾,就這樣子為新時代所解除,於是中國思想史又走上一個更高階級。(本段亦可參考拙著《宋儒學說講稿》)
再說好古。向來反對王學的,總說他專憑本心,不知讀書稽古。即就上文所述看來,他那樣隨機應變,不拘故常,也決不會是好古的。然而我說他孕育著後來好古的學風者,這裡面另有一種道理。從前象山稱王荊公道:
掃俗學之凡陋,振弊法之因循,道術必為孔孟,勳績必為伊周。(《荊國王文公祠堂記》)
前兩句是打破習俗,後兩句是直追古人。打破習俗不一定就直追古人,然而要直追古人卻必須要打破習俗。所以打破習俗往往是直追古人的第一步。陽明學派正是要「掃俗學之凡陋」,正是要「道術必為孔孟」。他敢打破宋儒的矩矱,敢反對傳誦數百年的程朱本《大學》而主張恢復古本的《大學》。他看不起宋人之學,而要神會古人於千載之上的。在邏輯上—形式邏輯上—反俗學,不一定就講古學;反宋學,不一定就講漢學。但在事實上,在當時實際情形上,只要一反俗學,總會走到古學路上去,只要一反宋學,總會走到漢學路上去。在當時只有那條路可走,這是為一定歷史條件所限定了的。陽明學派和後來的古學運動或漢學運動,自然絕不相類,但在反宋學一點上,他實作了後來古學運動或漢學運動的前驅。陽明已經讀古本《大學》了,王學極左派—泰州學派—的焦澹園,竟以古學著名了。號稱不讀書的陽明學派,偏偏會和古學運動暗通消息,歷史竟開了這樣一個大玩笑。(本段意思未盡,可以參考下節)
綜上所述,十七世紀中國思想界的狀況,一方面可以說是陽明學派的反動,一方面又可以說是從陽明學派自然發展出來的。當陽明學派還未出現以前—嚴格說陳白沙未出以前—學者蹈常習故,恪守朱子成說。二百五六十年間,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所謂一代大儒,如許魯齋、薛敬軒輩,都不過是朱子的傳話機器而已。道學至此已經是朽敝不堪了。及陽明學派出來,做了一番革新運動,可算是道學的中興,道學的更加精煉。然而這已經是一種新道學了,已經滲入新時代的成分了。道學的體系未破,但其內部成分卻已變更。所以陽明學派就是這樣一個東西:一方面把道學發展到極端,同時卻也把道學送終;一方面激起下一時代的反動,同時卻也替下一時代準備些反動的材料,—從道學到反道學,恰成一個辯證的發展。
(二)十六、十七世紀間的西學輸入與古學復興
十六世紀是陽明派心學正盛的時代,但到本世紀之末,思想界已漸露轉變的徵兆了。最可注意的,是古學復興和西學輸入。關於古學復興和陽明學派的關係,上文已說個大概。茲再述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古學復興的情形,以見樸學運動的第一步發展。
十六、十七世紀間古學復興的情形可從兩方面觀察:
(1)藏書刻書的漸盛 萬曆末年,藏書及刻書的風氣浙盛,如焦弱侯的《國史經籍志》,在目錄學上就很有相當的價值,如毛子晉和他的兒子斧季,他們家裡的汲古閣,專收藏宋、元刻善本;所刻《津逮秘書》和許多單行本古籍,直到今日還在中國讀書界有很大價值。至於范堯卿的天一閣,創建於嘉靖年間,藏書最富。黃梨洲、萬九沙、全謝山都曾讀書其中,對於當時學術界實有很大貢獻。其餘著名的藏書家,如世學樓鈕氏、澹生堂祁氏、千頃齋黃氏、絳雲樓錢氏、叢桂堂鄭氏、傳是堂徐氏,都曾供梨洲的抄錄搜討。取精多,用物宏,然後得大成其學。後來清儒的博洽賅通,實有賴於這許多私家圖書館給他們準備下資糧。
(2)古字古音的研究 嘉靖以後,學者漸漸注意古字古音的研究。楊升庵最稱博洽,他著有《古音叢目》、《古音獵要》、《古音略例》等書,可算是開風氣之先。又如趙謙著《六書本義》,趙宦光著《六書長箋》、《說文長箋》,都是應時的產物。當時王弇州主盟文壇,提倡復古,教學者無讀唐以後書。既然要讀古書,摹古文,對於古字古音自不得不有相當的研究。同時歸震川、錢牧齋輩,和弇州文派雖不同,但亦皆提倡古學。當時學者極注意審別字形,至刻書亦多作篆楷,用說文篆字的筆畫造成楷書。如趙宦光所刻的《說文長箋》、《六書長箋》,及許宗魯所刻的《爾雅》、《國語》、《六子》等書都是,但在這個時期,最足注意的,還是方以智和陳第二人。方氏著《通雅》,精博絕倫,對於音韻訓詁上有重要貢獻。(方氏思想見解及治學方法都很可注意另詳他章,茲不贅。)至於陳氏的《毛詩古音考》、《屈宋古音考》,羅列本證旁證,井井有條,更直接為顧亭林《音學五書》的先導。音韻訓詁之學從此大興了。
大概明朝中葉以後,學者漸漸厭棄爛熟的宋人格套(當時反宋學的傾向已甚顯著,道學家如王陽明等,文學家如祝枝山等,事功家如張江陵等都是),爭出手眼,自標新異。從這裡表現出來的學風,本來是好奇,並不是好古。然而這兩者竟聯成一氣了,好古竟成為好奇的一種特殊形態了。陽明門下最奇特的人物王心齋,戴有虞氏冠,穿老萊子服,也就格外顯出些古氣。他以古見奇,古的地方,正是他奇的地方。就在這種情勢之下,從好奇轉到好古,成為一時的風氣了。這裡我要來一段插話。當嘉靖年間,有個豐坊。他是個作偽大家,專門以古騙人。他編造的書,如:《古易世學》、《古書世學》、《魯詩世學》、《春秋世學》、《子貢詩傳》、《申培詩說》、《石經大學》、《金石遺文》……都是些假古董,荒誕得不成話說。《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在《古書世學》條下說道:
是篇以今文、古文、石經列於前,而後以楷書積之,且采朝鮮倭國二本以合於古本,故曰「古書」。又以豐氏自宋迄明,世學古書;稷為正音,慶為續音,熙為集說,道生(坊原名)為考補,故曰「世學」。其序曰:正統六年,慶官京師。朝鮮使臣媯文卿,日本使臣徐睿入貢。二人皆讀書,能文辭,議論六經,出人意表。因以《尚書》質之。文卿曰:吾先王箕子所傳,起《神農·政典》,至《洪範》而止。睿曰:吾先王徐市所傳,起《虞書·帝典》,至《泰誓》而止。又笑官本錯誤甚多,孔安國偽序皆非古經之舊。……
觀此,坊書內容,大略可見。他著的書都是這一類。憑空臆造,信口開河,這樣著述,自然沒有什麼價值。然而從他大批偽造古書這件事看來,可知當時人對於古書是很有興趣了。從這樣不值一提的一個妄人身上,也可以看出一點古學復興的朕兆。(豐坊是個極怪誕的人,試看黃梨洲的《丰南里別傳》叫你笑的肚子疼,本來不值一提,所以特別把他舉出者,正因為他怪,借他來說明從好奇到好古的情形倒很有趣。)
十六、十七世紀間,乘著反宋學空氣而來的古學復興,大致說過了。此下我要再說當時思想界的另一個新潮流—西學輸入。當時學者既厭棄習熟的宋人常套,其所以自見其奇者,一方是古學,另一方乃外國之學。就如上段所述,豐坊講《尚書》,除借重古文本、石經本外,還偽造朝鮮本、倭國本,這已經是借重外國了。恰好這個時候西學輸入。當萬曆年間,西洋「耶穌會」教士,(馬丁·路德創新教後,羅馬舊教在歐洲大受打擊。於是「耶穌會」一派起來想從舊教內部改革、振作,力圖向海外發展,往中國及美洲傳教的很多)利瑪竇、龐迪我、熊三拔、龍華民、艾儒略、金尼閣、陽瑪諾……相繼來華。他們很能迎合中國風習,在士大夫間逐漸活動起來。試看程大約《墨苑》中所載利瑪竇贈文及汪廷訥酬利瑪竇詩(陳援庵先生曾編《明季之歐化美術及羅馬字注音》一書論此甚詳,可以參考),可見利氏在當時聲名甚大,有以得其一言為榮者。徐光啟、李之藻尤其是崇信他們,成為當時輸入西學的中心人物。他們對於當時學術影響最大者,自然要數歷算學方面。那時候所行的「大統歷」,循元朝郭守敬「授時曆」之舊,錯誤很多。萬曆末年,朱載育、邢雲路先後上疏,請求釐正,天啟崇禎兩朝十幾年間,很把這件事當一件大事辦。經屢次辯論的結果,卒以徐、李二人領其事,而請利、龐、熊諸客卿共同參預,卒完成曆法改革之業。他們合譯或分撰的書,不下百數十種,如利、徐合譯的《幾何原本》,及《天學初函》《崇禎曆書》中幾十部書,都是我國曆算學界至可寶貴的遺產,後來清儒多治歷算學,實在還是他們的影響。除歷算以外,顯然受西學影響的:其一是音韻。當時那班教士讀中國書,多用羅馬字注音(請參考陳援庵先生所編《明季之歐化美術及羅馬字注》,音又北平圖書館有當時用羅馬字注音的譯本《中庸》等書)。金尼閣更著《西儒耳目資》一書,以西洋之音,通中國之音,為當時音韻學界別闢新路徑。後來方以智著《通雅》,劉繼莊著《新韻譜》,都明白承認受西人的影響。清代音韻學之盛,不能說和西學輸入沒有一點關係。其二是與地。利瑪竇一班教士,遠渡重洋,挾其廣博的世界知識,使向來閉關自大的中國人士聞所未聞。異方殊俗,引起不少興趣。如利氏的《萬國輿圖》、艾儒略的《職方外紀》……繪圖立說,中國人之知有五洲萬國自此始,直到清康熙時代,測繪皇輿全覽圖,還全賴一班教士們的力量。輿地學在清代有相當的發展,自然也是受他們的影響。其三是經世思想和治學方法。明末西學輸入的結果,不僅發展了歷算、輿地、音韻等幾種專門學問,實在說,當時整個的思想變動也未嘗不受其影響。我們知道清初學者多富於經世思想,講求實用;他的治學方法是實事求是,著重客觀的證據。我以為這與當時西學有相當的關係。利瑪竇曾深嘆中國人民的貧窮,一遇水旱,道有餓莩,因進言水法,以為富國足民之計(原文見徐光啟序《泰西水法》文中所引),後來熊三拔著《泰西水法》,鄧玉函著《遠西奇器圖說》,種種實用學問技藝逐漸輸入。徐光啟深受其影響而著卓絕千古的《農政全書》,而清初諸儒經世致用的思想,亦啟發於此了。至於西人所用觀察實驗歸納比較種種的科學方法,其影響於明清間諸大師的治學方法者也實在不少。(李儼著《中算史論叢》中有明清之際西算輸入中國年表一篇極為精詳。)最顯著的如王寅旭、梅定九的歷算學,其他如方以智、宋長庚、顧亭林、閻百詩……在各種學問領域中所用的方法,都和科學方法相接近。關於這一層,後邊還要詳說,這裡恕不費辭了。(關於明清間西學輸入情形有梁任公《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的一個表及《圖書館學季刊》第四卷第三四期合刊中的一篇《明清兩代來華外人考略》可以參考。)
以上所述西學輸入和古學復興,大概都是在十六世紀中已經開始,嗣後繼續發展,直到十七世紀後半期,遂完全形成中國思想史上的一個新時代。
(三)十七世紀中國思想變動的社會根源
從王學到樸學,從道學到反道學,這是中國近古思想史上的大變動。這個變動雖然到十七世紀後半期—也就是明朝滅亡以後—才十分顯著,但是實際上自十六世紀以降就慢慢推移著,此中消息,看上兩節所述自然就明白了。倘若專就思想講思想,則這次思想變動的由來,可算是已經說明。倘若拿一時政治現象來說明思想變動的原因,則我們只用再把明末大亂及滿人入關的情形說一說也就算了事。然而思想演變不是這樣簡單的事情。從新興社會科學觀點看來,思想是生活的反映。「在各種不同的社會形式上面,在各種不同的社會生存條件上面,建立起了各種不同的感覺、幻想、觀點與觀念的全部上層建築」。各時代思想之不同,實由於當時社會物質生活條件之不同,實由於當時社會構成形式之不同。根據這種理論,我們研究十七世紀中國思想變動的由來,就不能專著眼在當時思想轉變的本身上,也不能僅歸到一時政治現象上;我們必須從當時整個社會的發展上,從當時經濟生活的基礎上,找出當時思想變動的真正根源。換句話說,就是要根據社會史、生活史,來研究思想史。這樣一來,問題就很複雜了。
大體上說,中國歷史是一部封建社會演變史。雖然自東周以降,商業資本一步一步的發展,中國典型的封建制度已有相當破壞;但因特殊的歷史條件,中國始終沒有來一個工業革命,商業資本始終沒有轉化為工業資本;所以秦漢以後的中國社會,只是「一治一亂」的在一個後期封建社會中繞圈子,構成下面一個循環公式:
兩千年來的中國歷史,乃是由這個循環公式一次一次的連續而成的。然而歷史上沒有完全重演的事情。在這個循環往復的史劇中,依然可以看出中國社會的逐漸發展。大概從秦漢到五代可以算一個階段。在這個時期中,自然經濟還占極優越的地位,時時有恢復純粹封建制度的傾向。自宋代以後,交換經濟漸占優勢,商業資本大為發展,又成一個新局面。但這個新局面的發展,又可劃成兩個階段,即明朝中葉以前和明朝中葉以後。這後一個階段,正是我們這裡所要特意說明的。
明朝中葉以後,中國社會的變動,我們可以從下列幾點上去考察:
(1)貨幣經濟 貨幣是商品交換的媒介,隨著交換經濟的發展,而貨幣的用途日益推廣。茲就納稅一項而論,中國歷代概用自然物,如米、麥,布、絹之類,直到明朝中葉才漸改為貨幣。《明史·食貨志》記英宗初年定製道:
米、麥一石,折銀二錢五分。南畿浙江、江西、湖廣、福建、廣東、廣西米麥共四百餘萬石,折銀百餘萬兩,入內承運庫,謂之金花銀。其後概行於天下。自起運兌軍外,糧四石收銀一兩解京,以為永例。諸方賦入折銀。而倉廩之積漸少矣。
《續文獻通考》卷二論此事道:
田賦輸銀,始見於宋神宗熙寧十年……金元以來,無行之者。明洪武九年雖有聽民以銀准米之令,永樂時歲貢銀有三十萬兩,亦不過任土便民,與折麻薴、香漆之屬等耳。自正統(英宗年號)初,以金花銀入內庫,而折征之例定,自是遂以銀為正賦矣。……
這都是說自英宗以後才以銀為正賦,變自然物租稅為貨幣租稅,實足象徵中國經濟發展的一個重要階段。由此而官俸、軍餉,也都用貨幣支付,貨幣的需要日增,這是商業資本發展的一個重要標誌。
(2)海外貿易 自唐以後,海外貿易就逐漸發展,歷史皆置市舶司長官以收其利。到明朝中葉,遠則西洋,近則日本,貿易都很興盛。政府雖嚴持閉關主義,而終不能禁人民之私相來往。趙翼《廿二史札記》:
明祖定製,片板不許入海。承平日久,奸民勾倭人及佛郎機諸國,私來互市。閩人李光頭,歙人許楝,踞寧波之雙嶼,為之王。勢家又護持之。……朱執為浙撫,訪知其弊。乃革渡船,嚴保甲,一切禁絕私市。閩人驟失重利,雖士大夫亦不便也。騰謗於朝,嗾御史劾紈落職,時紈已遣盧鏜擊擒光頭、楝等,築寨雙嶼,以絕倭屯泊之路,他海口亦設備矣。會被劾,遂自剄死。紈死而沿海備盡弛,楝之黨汪直遂勾倭肆毒。(卷三十四嘉靖中倭寇之亂條)
當時沿海居民多因通商海外而得大利,已和海外發生密切的經濟聯繫,所以寧犯禁令,弛守備,召寇亂,而不肯斷絕通商。這班「勢家」「奸民」,居然能操縱輿論,進退官吏,影響國家政策,其勢力之大可以想見。當時葡萄牙人已據澳門,荷蘭人已據台灣,西洋各國接踵而至。隨海外貿易的興盛,而西洋文化已漸漸輸入了。
(3)土地兼併 自周土地制度大變動以後,土地兼併久成中國歷史上最大的社會問題。明代商業資本長足發展,地主們營利益急,因此土地之兼併尤烈。當時諸王勛戚宦官鄉紳都憑藉封建勢力,強占民田。而其尤病民者,則為莊田制度。世宗時,夏言上疏道:
各官莊田,祖宗以來未之有也。惟天順八年,以順義縣安樂里板橋村太監曹吉祥抄沒地一處撥為宮中莊田。其地原額一十頃一十三畝,初吉祥占過軍民田二十四頃八十七畝,共三十五頃,立莊。今次查勘,又占過民田四十頃,見在共七十五頃。此則官闈莊田之始,而數年間侵占之數過於原額已十倍矣。舉此一處,其他可知。……先帝(武宗)踐祚之初……共計占地三萬七千五百九十五頃四十六畝。皇莊既立,則有管理之太監有奏討之旗校,有跟隨之名色,每處至三四十人。其初管莊人員出入及裝運租稅,俱自備車輛夫馬,不干有司。正德元年以來,奸用權事,朝廷大壞。於是有符驗之請,關文之給;經過州縣,有廩餼之供,有車輛之取,有夫馬之索。其分外生事,巧取財物,又有言之不能盡者。及抵所轄莊田處所,則不免擅作威福,肆行武斷。其甚不靖者,則起蓋房屋,架搭橋樑,擅立關隘。出給票帖,私刻官防。凡民間撐駕舟車,牧放牛馬,采捕魚、蝦、螺、蚌、莞、蒲之利,摩不括取。而鄰近地土,則輾轉移築封堆,包打界址,見畝征銀。本土豪猾之民,投為莊頭,撥置生事,幫助為虐,多方掊克,獲利不貲……(見《續文獻通考》卷六)
觀此則莊田占地之廣,害民之烈,可以推見。這種橫暴情形,實可與農奴制時代的西歐地主互相輝映,這簡直是英國地主「圈田」的辦法。當時,「又有投獻田產之例。有田產者,為奸民籍而獻諸勢要,則悉為勢家所有。(《廿二史札記》「明·鄉官虐民之害」條)農民土地憑空送入豪強手中,有冤沒處訴。浸潤於商業資本中的封建地主,其兼併侵奪,格外兇惡,這原是歷史上的常事。
(4)民眾暴動 因貴戚宦官豪紳惡吏種種政治上經濟上的壓迫,引起不斷的民眾暴動。李自成、張獻忠集明代「流寇」之大成,這裡且不必說。我們只看《廿二史札記》中「明代先後流賊」條所記,至十數起。又同書中「萬曆中礦稅之害」條,記激起民變事,累累不絕,其最有聲色者,如鄧茂七之領導抗租,王朝佐之代眾受刑,都可算中國農民鬥爭史上極壯烈的舉動。本來民眾暴動,歷代都有,只是明朝特別多,這是很可注意的。(詳細例證可參看本文所舉《廿二史札記》中那兩篇,茲不備述。)
以上所述表示什麼呢?表示明中葉以後商業資本的擴大而深入,表示封建地主受商業資本的影響而剝削加緊,表示地主和農民階級衝突的尖銳化,而社會大變亂的將要來到。本來中國社會久為地主階級所統治,一般「名儒」「大師」「士大夫」類皆為地主階級的代言者。當明朝中葉,社會危機日益顯著了,地主階級的統治日益動搖了。陽明學派的勃興,把當時思想界從膚擴迂拘的正統派道學中解放出來,這已經是地主階級自救運動的初步表現。及明末,中國社會敗壞已極,「流寇」外族都乘虛而起,把中國地主階級的統治打得粉碎。於是地主階級的自救運動遂大為發展,同時思想界亦嶄然造成個新局面。當時一般士大夫,創巨痛深之餘,深察世變,遠考古人之成憲,旁搜海外之奇方,實學實行,經世致用,力圖挽回地主階級傾頹的運命。他們生當商業資本極繁榮的時代,眼界開闊,見聞廣博,所以思想較為開明,然而其根本精神總是代表地主階級的。他們對於中國社會、中國歷史,頗有深刻的認識,很想斟酌古今,為中國地主階級立久安長治的基礎。顧亭林所謂「百王之弊可以復起」,所謂「待一治於後王」,最足表現他們偉大的懷抱。亭林、梨洲、船山諸大師,都是要「撥亂世反諸正」,乘時定製,一掃兩千年因循苟且的積習,而大有所為。我們說明清間—十七世紀—思想變動是由明中葉以降種種社會條件所形成,是當時地主階級自救運動的反映。這可以從諸家的著述中找出無數的證據。看以下數章自然明了,這裡不必細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