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思想史論 · 第九章 餘論

由以上數章所述,可以看出來晚明思想界有幾個明顯趨勢:其一,從悟到修,這表現於東林各派的王學修正運動,以及雲棲、憨山等尊重戒律,特唱淨土;其二,從思到學,這表現於古學復興,及西學的輸入;其三,從體到用,這表現於張居正、徐光啟等的事功思想,及左派諸人的大活動;其四,從理到氣,這表現於劉蕺山等的反理氣二元論。這幾種趨勢,矛盾衝突,參互錯綜,形成一個斑駁陸離的局面。然而進一層追求,觀其會通,尚可以看出一個總趨勢:即從超現實主義到現實主義是也。從悟到修,悟虛而修實;從思到學,思虛而學實;從體到用,體虛而用實;從理到氣,理虛而氣實。大體說來,在晚明思想界占中心地位的還是王學和禪學。最能代表現實主義潮流的事功派、西學派、古學派,這時候還只是剛剛抬頭。然而在王學和禪學內部,也未嘗沒有現實主義的傾向。如來禪和祖師禪,東林派和狂禪派,右派王學和左派王學,各有其現實主義的一方面。這各種現實主義傾向漸漸匯合成一大潮流,於是乎清初諸大師出來,以經世致用實事求是相號召,截然劃出一個思想史上的新時代。這一班大師都是明代遺民,他們的早年生活,還有些應該敘入晚明思想史以內的。 當明朝滅亡,清順治帝初入中原的時候,孫夏峰已六十一歲,黃梨洲三十五歲,顧亭林三十二歲,王船山二十六歲,李二曲十八歲,顏習齋十歲,還有陸桴亭、張楊園、王寅旭、張稷若、傅青主、魏叔子……都是他們一輩人。這班大師中,習齋這時候年還太小,無可表現;二曲正在孤寒中掙扎,亦還未見聲光;船山稍露頭角矣,而旋遭亂離;其早已活躍於明末思想界者,只有夏峰,其次則梨洲、亭林而已。 夏峰資格最老,梨洲《明儒學案》中已經有他的位置。他早和魏大中、周順昌定交,以氣節相期許。當魏忠賢毒焰正烈,魏、周與楊、左諸君子被難時,他挺身營救,義聲震一時。他和鹿伯順為共同講學的摯友,都以陸王為宗,他們體認真切,不蹈王學末流猖狂之習。大體上說,他們實與東林派桴鼓相應,而為其羽翼。及伯順殉「流寇」之難,北方學者只有夏峰巋然獨存。國變後,他自河北移居河南,講學於蘇門山,直至九十二歲而終。他晚年學風稍變,和會朱陸,兼綜漢唐,打破門戶之見,而一以躬行實踐經世致用為歸。當時大河南北之學者幾乎盡出其門下,即顏李學派亦未嘗不淵源於此,實清初北學一大宗也。這是後話,姑且不談。 梨洲之父黃忠端公尊素,亦東林派要人,死於魏忠賢之難。崇禎帝即位,梨洲年十九,入京訟冤,椎擊許顯純,為父報仇。歸家後,折節為學,遍讀江南各大家藏書。更從學劉蕺山,力摧陶石樑一派之異說。其後遭遇國變,從南明諸王屢起義兵。直至事無可為,乃返鄉,重振蕺山講席,更遠紹永嘉、金華諸先正經制文獻事功之遺緒,蔚成東南學者一大宗,而為清朝一代浙東學術之開山。如但就其國變以前的早年生活觀察,其學業實尚在草創時代也。 亭林本亦江南大族,早年曾和歸莊等徵逐文壇,露頭角於復社,一時有「歸奇顧怪」之目。又與潘檉章、吳赤溟為友,二子皆長於文史之學,入清後以莊氏史案被殺者也。由此可知亭林早年亦明末聲氣中人。然而他此時已纂輯《肇域志》及《天下郡國利病書》。其《自序》云: 崇禎己卯,秋闈被擯,退而讀書。感四國之多虞,恥經生之寡術。於是歷覽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縣誌書,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奏文冊之類,有得即錄,共成四十餘帙,一為輿地之記,一為利病之書。(《天下郡國利病書序》) 此書是崇禎己卯起,先取一統志,後取各省府州縣誌,後取二十一史參互書之。凡閱志書一千餘部,本行不盡則注之旁,旁又不盡則別為一集,曰備錄。(《肇域志序》) 觀此可知當時亭林已留心當世之務,從事博覽詳考,後來樸實考訂經世致用之學風已發端於此了。 此外船山早年曾受知於高匯旃,而與聲氣中人相往來。匯旃,忠寧公景逸之子也。桴亭、楊園,亦都曾侍從蕺山講席,後來才各走自己的路。總而言之,自顧、高諸子倡道東林,風聲所播,社事大興。直至明亡以後,東南一帶學術團體,如幾社、狷社、讀書社等不計其數,而以復社為尤著。上述諸大師多出身此等社團中,其敦節行,立名義,蒿目時艱,以澄清天下為志,固猶是東林之流風餘韻也。及遭逢國變,創鉅痛深之餘,浮華盡剗,益務本實,德慧術智經艱苦鍛煉而更為精進。於是向之以才情意氣傾一時者,且以實學實用卓然為一代大師。顧、黃諸子之學,雖皆大成於清初,要其在明朝末年所過之一段早年生活實自有其重要意義也。在前面各章中,除第一章提及湛甘泉外,後來再沒有講到這一派。其實甘泉為白沙弟子,為陽明講友,而且享壽又高,直到陽明死後好多年他還講學,所以當時湛學之盛,幾不下於王學。他以「隨處體認天理」為宗,對於陽明多效諍議。他條列陽明格物之說有四不可: 自古聖賢之學,皆以天理為頭腦,以知行為工夫。兄之訓格為正,訓物為念頭之發,則下文誠意之意即念頭之發也,正心之正即格也,於文義不亦重複矣乎?其不可一也。又於上文知止能得為無承,於古本下節以修身說格致為無取,其不可二也。兄之格物訓雲正念頭也,則念頭之正否亦未可據。如釋老之虛無,則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諸相」,「無根塵」,亦自以為正矣。楊、墨之時,皆以為聖矣。豈自以為不正而安之?以其無學問之功,而不知所謂正者乃邪而不自知也。其所自謂聖,乃流於禽獸也。夷、惠、伊尹、孟子亦以為聖矣,而流於隘與不恭而異於孔子者,以其無講學之功,無始終條理之實,無智巧之妙也。則吾兄之訓徒正念頭,其不可三也。論學之最始者,則《說命》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周書》則曰「學古入官」;舜命禹則曰「惟精惟一」;顏子述孔子之教則曰「博文約禮」;孔子告哀公則曰「學、問、思、辨、篤行」,其歸於知行並進,同條共貫者也。若如兄之說,徒正念頭,則孔子止曰「德之不修」可矣,而又曰「學之不講」何耶?止曰「默而識之」可矣,而又曰「學而不厭」何耶?又曰「信而好古敏求」者何耶?子思止曰「尊德性」可矣,而又曰「道問學」者何耶?所講所學所好所求者何耶?其不可者四也。(《答陽明王都憲論格物》) 甘泉自己對於格物怎樣解釋呢?他說: 仆之所以訓格者,至其理也。至其理雲者,體認天理也。體認天理雲者,兼知行合內外言之也。(《答陽明王都憲論格物》) 格者,至也,即格於文祖有苗之格。物者,天理也,即言有物,舜明於庶物之物,即道也。格即造詣之義,格物者,即造道也。知行並進,學、問、思、辨、行皆所以造道也。故讀書,親師友,酬應,隨時隨處皆求體認天理而涵養之,無非造道之功。誠、正、修工夫皆于格物上用,家、國、天下皆即此擴充,無兩段工夫,此即所謂止至善。嘗謂止至善則明德親民皆了者,此也。如此方可講知至。孟子「深造以道」,即格物之謂也;「自得之」,即知至之謂也;「居安」「資深」「逢源」,即修、齊、治、平之謂也。(《答陽明》) 關於格物這個問題,實在太糾紛。自宋以後,幾乎有一家宗旨,就有一家的格物說。甘泉解格物為「造道」,為「至其理」,而終歸於「隨處體認天理」,自成他的一家言。至於批評陽明四不可之說,前兩條章句文義問題,本非陽明所重視。陽明大旨只是以格物為誠意的實功,把八條目一貫起來,不分作幾段工夫,以符合於他的「致良知」。至於詳細文義上,他實在還沒有斟酌至當,有待於後來的補充修正。不過這和湛、王兩家根本路線沒大關係,僅可存而不論。重要的是甘泉所說三四兩項。其實這兩項仍是一項,不過說陽明只有「尊德性」而沒有「道問學」罷了。講到這裡,就牽涉著朱陸異同一大公案。向來分判朱陸的,總說是陸偏於「尊德性」,而朱偏於「道問學」。這種說法本出自朱子自己,而陸象山當時就加以反對道:「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謂道問學?」陸王派的特色,就在把「道問學」當作「尊德性」的工夫,不離行以言知,不離心以言理。換句話說,朱子把「道問學」與「尊德性」平列起來,是二元的;陸子把「道問學」統屬於「尊德性」之下,是一元的。所謂朱偏於「道問學」,陸偏於「尊德性」這種說法,也只有在這一為平列一為統屬的意味上,是可以成立的。如真要在「行」外另講個「知」,「心」外另講個「理」,「尊德性」外另講個「道問學」,那就已經成為朱子的同調了。甘泉所指陽明學說的毛病,正同於一班朱學家的觀點。只要把陽明答羅整庵及顧東橋那兩篇論學書看一看,自可了解陽明本旨並不是那樣簡單。最有趣的是:甘泉的老師陳白沙,本是明代學者從朱轉陸的第一人,是陽明道學革新運動的先驅,現在甘泉卻依憑師說,作為朱學事實上的支柱,而反抗進一步的革新潮流了。更妙的是:甘泉之學,一傳而為何吉陽、唐一庵,再傳而為許敬庵,三傳而為劉蕺山,從調和湛、王,漸變而為王學修正派,以挽救王學末流之弊,而開闢思想史上另一個新局面,這樣一來,湛學又成為王學的功臣了。歷史上的事情,相反相成,迭起迭伏,往往如此。 最後想談一談晚明時代下層社會的思想運動。這個運動和王學有關,特別是和左派王學有關的。本來王學比朱學容易接近下層社會。焦理堂說: 紫陽之學,所以教天下之君子;陽明之學,所以教天下之小人。……行其所當然,復窮其所以然,誦習乎經史之文,講求乎性命之本,此惟一二讀書之士能之,未可執顓愚頑梗者而強之也。良知者,良心之謂也。雖愚不肖不能讀書之人,有以感發之,無不動者。(《雕菰集》卷八《良知論》) 這段話很有意味。王學本極活動,本是徹上徹下的。自童子至於聖人,自天子至於庶民,不管你什麼程度,什麼地方,什麼職業,都可以隨分用力。各人有各人的良知,就不妨各就力之所及自致其良知。既無須「半日讀書,半日靜坐」;也不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當下具足,易知易能,陽明直然說: 與愚夫愚婦同的,是為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為異端。(《傳習錄》下) 他正是以愚夫愚婦的良知良能為標準。他有一篇《諭泰和楊茂》,教一個聾子啞子致良知。看他那樣指點人的方法,真是親切簡易,真是「夫婦之愚可以與知,可以能行焉」。陽明認定聖人之所以為聖人不在知識才能,而在其心之純乎天理。他曾以精金喻聖人,以分量輕重喻才力大小;更說堯、舜如黃金萬鎰,文王、孔子九千鎰,禹、湯、武王七八千鎰,伯夷、伊尹四五千鎰。分量不同,其為純金則同;才力不同,其純乎天理而為聖人則同。照這樣講,聖人不一定要黃金萬鎰,七八千鎰亦可以,四五千鎰亦可以。究極言之,做個半斤半兩的聖人,也當然沒什麼不可以。這樣一來,聖人的資格也就放寬,聾聖人、啞聖人、工聖人、農聖人,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聖人,都該為陽明所容許。於是許多下層社會的分子,都有機會闖入聖人的門牆了。 首先跳出個王心齋,其生平經歷與學術在第二章中已經講過。他以一個鹽丁,居然成為王學大師,開出泰州一派。王學的風行一世,要算由於這個學派的鼓吹力量為最多。心齋的弟子王一庵說: 自古農工商賈,業雖不同,然人人皆可共學。孔門弟子三千,而身通六藝者才七十二,其餘則皆無知鄙夫耳。至秦滅學。漢興,惟記誦古人遺經者,起為經師,更相授受。於是指此學獨為經生文士之業,而千古聖人與人人共明共成之學,遂泯沒而不傳矣。天生我師,崛起海濱,慨然獨悟,直宗孔孟,直指人心。然後愚夫俗子不識一字之人,皆知自性、自靈、自完、自足,不假聞見,不煩口說,而二千年不傳之消息一朝復明矣。(《明儒學案》卷三十二《王一庵語錄》) 這段話昌言農工商賈、愚夫俗子,不識一字之人都可與共學,並且也只有這樣的學才是真正的聖學。不錯,心齋就是出身下層社會的,由他所領導的泰州學派,更參進許多下層社會的分子。如樵夫朱恕、田夫夏廷美、陶匠韓樂吾等都是。後來李二曲著《觀感錄》,就是特別表章這班平民學者的。這裡面最可注意的是韓樂吾。他於農隙聚徒講學,農工商賈從之游者千餘,可知其影響之大。《明儒學案》記他:「一村既畢,又之一村,前歌后答,弦誦之聲洋洋然也。」試想這是何等氣象!李卓吾述羅近溪講學的情形道: 至若牧童樵豎、釣老漁翁、市井少年、公門將健、行商坐賈、織婦耕夫、竊履名儒、衣冠大盜,此但心至則受,不問所由也。況夫布衣韋帶、水宿岩棲、白面書生、青衿子弟、黃冠白羽、緇衣大士、縉紳先生、象笏朱履者哉?是以車轍所至,奔走逢迎。先生抵掌其間,坐而談笑。人望丰采,士樂簡易。解帶披襟,八風時至。(《焚書》卷三《羅近溪先生告文》) 這真所謂「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在這樣複雜的群眾間講學,傳統的士大夫氣息自然要消除幾分。並且這班左派分子都主張教學相長,主張「教不倦」即「學不厭」,主張「察邇言」,「取諸人以為善」。他們看那班牧豎樵夫都是共學的師友,都有可「察」,都有可「取」。這使他們的意識自然漸漸下層社會化了。晚明狂禪運動風靡一時,實在和這有很大的關係。這種下層社會的思想運動,一方面說是怪誕而駁雜的;另一方面說卻是虎虎有生氣的。晚明思想界,或多或少,或正或反,整個都受這種影響。從這裡入手研究下去,我們對於當時思想上的種種表現,也許更能有會心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