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思想史論 · 第四章 異軍特起的張居正

正當王門後裔各樹旗幟紛紛講學的時候,出來一位特異人物張居正。張居正是一位大政治家,這是誰都知道的。可是我們還應該知道,他的政治建樹實以學術為根柢,在思想史上我們不能不給他一個特殊地位。 張居正,字叔大,號太岳,諡文忠,江陵人。生於嘉靖四年(1525),卒於萬曆十年(1582),壽五十八歲。年二十三成進士,在翰林者七年,歸田修養者六年。三十六歲復出,歷任右春坊右中允、國子監司業、右諭德兼太子講讀、翰林院學士等官。四十二歲初入內閣,兼掌部事,先後與徐階、高拱、李春芳等共同輔佐穆宗者六年。神宗即位以後,進為首輔,獨掌政權者十年,其為政綜核名實,信賞必罰,一時內安外攘,號稱富強。自從梁任公將他列為中國六大政治家之一,近年來論述他的很多。但大概都是關於政治方面。茲專就其學術思想談一談: 本來江陵並不講學,甚至毀書院,殺何心隱,和當時講學家正立在敵對地位,所以他被人指為「不悅學」,而向來講明代學術的也提不到他。但是實際上他自有一套學術。請看他說: 今人妄謂孤不喜講學者,實為大誣。孤今所以上佐明主者,何有一語一事背於堯、舜、周、孔之道?但孤所為,皆欲身體力行,以是虛談者無容耳。(《答憲長周友山明講學》) 夫學乃吾人本分內事,不可須臾離者。言喜道學者妄也,言不喜者亦妄也,於中橫計去取,言不宜有不喜道學者之名,又妄之妄也。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言不宜不喜道學之為學,不若離是非,絕取捨,而直認本真之為學也。孔子自言不如己之好學。三千之徒,日聞其論說而獨以好學歸之顏子。今不榖亦妄自稱曰:「凡今之人,不如正之實好學者矣。」(《答憲長周友山講學》) 人家說他不喜講學,他認為誣罔,他偏說自己是「實好學」,是「直認本真」,不過不像那班講學家的「虛談」罷了。他對於那班講學家的批評,他自己對於學術上的根本見解,大致見於《答南司成、屠平石論為學》那封信。他說: 夫昔之為同志者,仆亦嘗周旋其間,聽其議論矣。然窺其微處,則皆以聚覺賈譽,行徑捷舉。所稱道德之說,虛而無當。莊子所謂其嗌言者若哇,佛氏所謂蝦蟆禪耳。而其徒侶眾盛,異趨為事,大者搖撼朝廷,爽亂名實,小者匿蔽丑穢,趨利逃名。嘉、隆之間深被其禍,今猶未殄。此主持世教者所深憂也。記曰:「凡學,官先事,士先志。」士君子未遇時,則相與所以講明所以修己治人者,以需他日之用。及其服官有事,即以其事為學,兢兢然求所以稱職免咎者,以共上之命。未有舍其本事,而別開一門以為學者也。孔子周行不遇,不得所謂事與職者而能之,故與七十子之徒切磋講究。其持論立言,亦各隨根器,循循善誘,固未嘗專揭一語,如近時所謂話頭者,概施之也。告魯哀公曰「政在節財」,齊景公曰「君臣父子」,在衛曰「正名」,在楚曰「近悅遠來」,亦未嘗獨揭一語,不度其勢之所宜者而強聒之也。究觀其經綸大略,則惟憲章文武,志服東周。以生今反古為戒,以為下不倍為準。老不行其道,猶取魯史以存周禮。如曰:「吾志在《春秋》。」其志何志也?志在從周而已。《春秋》所載,皆周官之典也。夫孔子,殷人也,豈不欲行殷禮哉?周官之法豈盡度越前代,而不可易者哉?生周之世,為周之臣,不敢倍也。假令孔子生今之時,為國子司成,則必遵奉我聖祖學規以教胄而不敢失墜;為提學憲臣則必遵奉皇上勅諭以造士而不敢失墜。必不舍其本業,而別開一門,以自蹈於反古之罪也。今世談學者,皆言尊孔氏。乃不務孔氏之所以治世立教者,而甘蹈於反古之罪,是尚謂能學孔矣乎?明興二百餘年,名卿碩輔,勳業煊赫者,大抵皆直躬勁節,寡言慎行,奉公守法之人。而講學者每詆之曰,彼雖有所建立,然不知學,皆氣質用事耳。而近時所謂知學,為世所宗仰者,考其所樹立又遠出於所詆之下。將令後生小子何所師法耶?此仆未解也。仆願今之學者,以足踏實地為功,以崇尚本質為行,以遵守成憲為準,以誠心順上為忠。兔魚未獲,無舍筌蹄;家當未完,無撤藩衛,無以前輩為不足學而輕事詆毀,無相與造為虛談,逞其胸臆,以撓上之法也。 他痛斥那班講學家的流毒,罵他們為「蝦蟆禪」。他教人就在自己職守以內去學,而不要舍其本事,別開一門以為學。他教人「足踏實地」,「崇尚本質」,「遵守成憲」,「誠心順上」,真可謂卑之無甚高論。然而他卻認為雖孔子復生也必須如此立教。他對於孔子另有一種看法,單從「生今反古」,「為下不倍」上發出一套大議論,簡直和韓非、李斯「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主張有些相類了。他這套議論很得意,在別處也時常提到。如《答楚學道金省吾論學政》,就和這段文字差不多。尤其是在《辛未會試程策》中,大發「法後王」之義,議論特別精彩,態度特別鮮明。其大旨謂: 夫法制無常,近民為要。古今異勢,便俗為宜。……時宜之,艮安之,雖庸眾之所建立,不可廢也。戾於時,拂於民,雖聖哲之所創造,可無從也。後王之法,其民之耳而目之也久矣。久則有司之籍詳,而眾人之智熟。道之而易從,令之而易喻。故曰法後王便也。往代無論已。明興高皇帝神聖統天,經緯往制,博稽逖采,靡善弗登。若六卿仿夏,公孤紹周,型漢祖之規模,憲唐宗之律令,儀有宋之家法,采勝國之曆元。而隨時制宜,因民立教,取之近代者十九,稽之往古者十一。又非徒然也。即如算商賈,置鹽官,則桑孔之遺意也;論停解,制年格,則崔亮之選除也;兩稅三限,則楊炎之田賦也;保甲戶馬,經義取士,則安石之新法也。諸如此類,未可悉數。固前代所謂陋習敝政也,而今皆用之,反以收富強之效,而建昇平之業。故善用之,則庸眾之法可使與聖哲同功。而況出於聖哲者乎?故善法後王者,莫如高皇帝矣。……夫漢宣帝,綜核之主也。然考其當時所行,則固未嘗新一令,創一制,惟日取其祖宗之法,修飾而振舉之,如曰漢家自有制度耳。且其所任魏相,最為稱上意者,亦未嘗以己意有所論建,惟條奏漢家故事,及名臣賈誼、晁錯等言耳。當其時,雖五日一視事,而上下相維,無苟且之意。吏不奉宣詔書,則有責;上計簿徒縣文,則有責;三公不察吏治,則有責。其所以振刷綜理者,皆未嘗稍越於舊法之外。唯其實事求是,而不採虛聲,信賞必罰,而真偽無眩,是以當時,吏稱其職,民安其業,政事文學法理之士,咸精其能,下至技巧工匠,後世鮮及。故崔實稱其優於孝文,而仲長統極其嘆服,荀悅論美元帝,而李德裕深以為非,良不誣矣。……成憲俱存,舊章森列,明君賢臣,相與實圖之而已。毋不事事,毋泰多事,祛積習以作頹靡,振紹綱以正風俗,省議論以行國是,核名實以行賞罰,則法行如流,而事功輻輳矣。若曰:此漢事耳,吾且為唐、虞,為三代,則荀卿所謂俗儒也。 他斷言主張法後王,指斥那班高談唐、虞、三代者為俗儒。他對於秦、漢以後的制度,尤其是他本朝之制度,極力表彰。他極口稱讚王霸雜用謂漢家自有法度的漢宣帝。他說明朝制度,「取之近代者十九,稽之往古者十一」。這種鮮明的貴今主義,比陳同甫、葉水心輩所論還要痛快得多。他甚至說: 三代至秦,渾沌之再辟者也。其創製立法,至今守之以為利。史稱其得聖人之威。使始皇有賢子,守其法而益振之,積至數十年,繼宗世族,芟夷已盡。老師宿儒,聞見悉去。民之復起者,皆改心易慮,以聽上之令。雖有劉、項百輩,何能為哉?惜乎,扶蘇仁懦,胡亥稚蒙,奸宄內發,六國餘孽尚存,因天下之怨,而以秦為招,再傳而蹙。此始皇之不幸也。假令扶蘇不死繼立,必取始皇之法紛更之,以求復三代之舊。至於國勢微弱,強宗復起,亦必亂亡。後世儒者徒見扶蘇之諫焚書坑儒,遂以為賢,而不知亂秦者,扶蘇者。(《雜著》) 這是何等大膽的翻案文章!他確乎有一種真知灼見,所以才能發出這樣卓絕千古的議論。這些地方自然帶些霸氣,很接近申、韓。然而霸道本是他不諱言的。如云: 憶昔仆初入政府,欲舉行一二事。吳旺湖與人言曰:「吾輩謂張公柄用,當行帝王之道。今觀其議論,不過富國強兵而已。殊使人失望。」仆聞而笑曰:「旺湖過譽我矣。吾安能使國富兵強哉?」孔子論政開口便說:「足食足兵。」舜命十二牧曰:「食哉唯時。」周公立政,「其克詰爾戎兵」。何嘗不欲國之富且強哉?後世學術不明,高談無實。剽竊仁義,謂之王道。才涉富強,便雲霸術。不知王霸之辨,義利之間,在心不在跡。奚必仁義之為王,富強之為霸也?仆自秉政以來,除密勿敷陳,培養沖德外,其播之政令者,實不外此二事。今已七八年矣,而閭里愁嘆之聲,尚猶未息,倉卒意外之變,尚或難支,焉在其為富且強哉?(《答福建巡撫耿楚侗談王霸之辨》) 綜觀江陵生平言行,尊主威,振綱紀,明賞罰,核名實,講富強,重近代,孤立一身,任勞任怨,純是法家路數。在他的文章中,有許多地方絕類商鞅、韓非的口吻,甚至明白襲用《韓非子》中的成語,如:「小仁,大仁之賊也。」「夫嬰兒不剔首則腹痛,不揊痤則浸益。剔首、揊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猶啼呼不止。嬰兒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而致其所大利也。」(《顯學》)由此可知其受法家影響之深。抱這樣思想,他當然不諱言霸道。陸象山有言:「商鞅是腳踏實地,他亦不問王霸,只要事成。介甫慕唐虞三代之名,不曾踏得實處,所以弄得王不成,霸不成。」從這一點上說,江陵倒是很近乎商鞅,比荊公爽快多了。 講到這裡,我聯想起高拱。誰都知道新鄭是江陵的政敵。然而在他們還沒有成為政敵以前,他們還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他們同服務於太學,而互以相業相期許,雖然後來時移勢易,終致乖離,但當初他們切磋共學的那段因緣,畢竟是不可泯滅的。我們現在看新鄭所作《本語》,其中有些主張見解和江陵很相近。如云: 孔子憲章文、武,蓋時王之法不可不守也。今言治者,正不可妄意紛更。只將祖宗之法,求其本意所在,而實心奉行之。縱有時異勢殊,當調停者,亦只就中調停,處得其當便是,不可輕出法度之外啟亂端也。此不惟分所宜然,祖宗聰明睿知既邁倫夷,而又艱難百戰以有天下,苦辛備嘗,經煉久熟,其所貽謀,為法既善,為慮更深,固非後世疏淺之見所能及也。夫豈可以一事之未便而隨乖天下之全,圖以一時之便而遽梗萬年之長計哉? 帝王創業垂統,必有典則貽諸子孫,以為精神命脈。我祖宗燕謀宏密,注意淵遠,非前代可及。聖子神孫,守如一日,治如一日,猗歟盛矣。迨我穆皇,未獲有所面授。我皇上甫十齡,穆皇上賓,其於祖宗大法,蓋未得於耳聞也。精神命脈既所未悉,將何以鑒成憲繩祖武乎?今日講經書,後又講《貞觀政要》等書。臣愚謂宜先知祖宗家法,以為主本,而後可證以異代之事。不然,徒說他人,何切於用?乃欲於祖宗列聖實錄所載聖敬事天之實,聖學傳心之法,如何慎起居,如何戒嗜欲,如何務勤儉,如何察讒佞,如何總攬大權,如何開通言路,如何進君子退小人,如何賞功罰罪,如何肅宮闈,如何御近習,如何董治百官,如何安撫百姓,如何鎮撫四方,撮其緊切,編輯成書,進呈御覽。在講筵則日進數條,在法宮則日披數段。庶乎祖宗立國之規模,保邦之要略,防微杜漸之深意,弛張操縱之微機,可以得其大較。且今日之域中,祖宗之天下。即以祖宗之事行之今日,合下便是,不須更費商證,而自無所不當。我皇上聰明天縱,睿智日開,必因而益遡祖宗精神命脈所在,以觀耿光,以揚大烈,以衍萬年無疆之祚者,將在於是,則特為之引其端焉爾。 聖祖罷丞相,散其權於六卿,而上自裁決。成祖始制內閣,以翰林官七人處之,備問以言,商榷政務,極其寵密,然未有平章之任也。嗣後遂理機務諭旨。比其久也,則遂隆以師保之官,稱輔臣焉。雖無宰相之名,有其實矣。然皆出諸翰林。翰林之官,皆出諸首甲與夫庶吉士之選留者。其選也以詩文,其教也以詩文,而他無事焉。夫用之為侍從,而以詩文,猶之可也。今既用於平章,而猶以詩文,則豈非所用非所養,所養非所用乎?舊制固不敢議,而就中有以為之處焉,亦無不可者。誠宜於其選也,必擇夫心術之正,德行之良,資性聰明,文理之通順者充之,而即教之以翰林職分之所在。如一在輔德,則教之以正心修身以為感動之本,明體達用以為開導之資,如何潛格於其先,如何維持於其後,不可流於迂腐,不可狃於曲學,雖未可以言盡,然日日提撕,日日聞省,則必有知所以自求者矣。其一在輔政,則教之以國家典章制度。必考其詳,古今治亂安危必求其故,如何為安常處順,如何為通權達變,如何以定官邪,如何以定國是,雖難事事預擬,亦必當有概於中也,於是乎教之以明解經書,發揮義理,以備進講;教之以訓迪播告之辭,簡重莊嚴之體,以備代言;教之以錯綜事理,審究異同,以備纂修;而應制之詩文,程士之文藝,在其後焉。面命而耳提之,日省而月試之。養之既久,則拔其尤者留之翰林。既留之後,仍以舊業日加淬勵,閣臣時時督課,與之講論,試其所有之淺深,觀其行履之實否。比其久也,則可拔其尤者而登用之。如此,庶乎相可得人,相業必有可觀者。翰林庶吉士未嘗不可也。今也止教詩文,更無一言及於君德治道,而又每每送行賀壽以為文,栽花種柳以為詩,群天下英才為此無謂之事,而乃以為養相才,遠矣。 他尊重本朝制度,尊重祖宗成憲,認為「時王之法不可不守」,認為各朝代都有自己祖宗創造的根本大法以為「精神命脈」。他要當嗣君的首先研究本朝大法,能深悉其「精神命脈」之所在,然後才拿「異代之事」來作參考,什麼經書以至《貞觀政要》之類,都算次要的東西,這可以說是新鄭對於帝王教育的主張。他又認定翰林院是培養相才的機關,不應該專學些無用的詩文,而應該把當代典章制度以及輔相君主辦理政治所必需的各種事項,都一一預先講習,以備他日之用,這可以說是新鄭對翰林教育或宰相教育的主張。從這些言論裡面,分明可以看出他的貴今主義和實用主義。試把上面所引江陵那幾段話拿來作一對照,一定可以發現其一致之點。他主張「明刑」,反對「赦」,反對「放縱」。他綜核名實,特別注意官吏的考察法。他替劉晏辯護,斥胡致堂「徒以不言利為高,而使人不可為國」。這一切都和江陵為同調。《明史》稱他「練習政體,有經濟才」,實在不錯。江陵有這樣一位學侶,互相切磋了好幾年,當然不能不受很大影響。這是論江陵學術淵源和進學歷程者所不可不注意的。 以上所述,是江陵學術接近法家的一方面,然而江陵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法家,或簡單的事業家,他還自有一套「心學」,還很得力於「禪」。在他的文集中有好多處講禪學,如: 近日靜中悟得心體原是妙明圓淨,一毫無染。其有塵勞諸相,皆由是自觸。識得此體,則一切可轉識為智,無非本覺妙用。故不起淨心,不起垢心,不起著心,不起厭心,包羅世界,非物所能礙。(《答高孝廉元谷》)可見他很會談禪,對於此道確有所得。但江陵所得於禪學者還不止此。《袁小修日記》卷五載: 江陵少時,留心禪學。見《華嚴經》:「不惜頭目腦髓為世界眾生,乃是大菩薩行。」故立朝時,於稱譏毀譽俱有所不避,一切利國福民之事,挺然為之。 這段話真能把江陵精神命脈心髓入微處表現出來。試看他文集中屢次提到《華嚴經》,如: 偶閱《華嚴經·悲智偈》,忽覺有省。即時發一宏願,願以深心奉塵剎,不於自身求利益。去年當主少國疑之時,以藐然之軀,橫當天下之變。此時惟知辦此深心,不復計身為己有。幸而念成緣熟,上格下孚,官府穆清,內外寧謐。而正以退食之餘,猶得默坐澄心,寄意方外。如入火聚,得清涼門。以是知山寺幽棲,風塵寓跡,雖趨舍不同,靜躁殊途,其致一也。(《答李中溪有道尊師》) 二十年前曾有一宏願,願以其身為蓐薦,使人寢處其上,溲溺之,垢穢之,吾無間焉。此亦吳子所知有欲割取吾耳鼻,吾亦歡喜施與。(《答吳堯山言宏願濟世》) 可知小修的話確有根據。江陵一生,赤誠任事,置毀譽、得失、禍福、生死於度外。其精魂所寄,原來乃在《華嚴經》。旁人學禪,只學個遁世自了。江陵學禪,卻學個宏願濟世。他還有句話: 使吾為劊子手,吾亦不離法場,而證菩提。(《答奉常陸五台論治體用剛》) 這樣的禪真是普通人所夢想不到的。本來江陵也是個學道的人。他生平所最尊奉的老師徐存齋,是聶雙江的門生,雙江又是陽明的門生。當時的王學家,如羅念庵、胡廬山、王敬所、羅近溪、耿天台……都和江陵有來往,在《江陵文集》中有許多和他們論學的信。最有意義的如: 比來同類寥落,和者甚稀。楚侗南都,廬山西蜀,公在宛陵,知己星散。仆以孤焰,耿耿於迅飈之中,來知故我何似。聞公政致刑措,不言民從,蓋皇農之再見。所治是信心任理,不顧流俗之是非,此固羅近溪本來面目。然同志數君子,往來倡導,使人咸知有仁義道德,則所以助公道緣為不少也。學問既知頭腦,須窺實際。欲見實際,非至瑣細,至猥俗,至紛糾處,不得穩貼。如火力猛追,金體乃現。仆每自恨優悠散局,不曾做得外官。今於人情物理,雖妄謂本覺可以照了,然終是紗窗里看花,不如公等,只從花中看也。「聖人能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非意之也。必洞於其情,辟於其義,明於其分,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學問不透。孔子云:「道不遠人。」今之以虛見為默證者,仆不信也。(《答羅近溪宛陵尹》) 從這信的前一段,可以使我們想見江陵當年和那班王學家在一塊講學的情形。他稱他們為「同類」,為「知己」。這正是前引《答南司成、屠平石論為學》那封信中所謂「昔之為同志者仆亦嘗周旋其間」的事實例證。至於後一段論學的地方,具見江陵學術的特色,真是精彩極了。他要「窺實際」,要於「至瑣細,至猥俗,至糾紛處」下工夫,要「從花中看花」,而反對「以虛見為默證」。這正是他和一般講學家絕異的地方。他曾說過: 仆以寡昧,謬當重寄;別無他長,但性耐煩耳。(《答陵洋山》) 惟其「耐煩」,所以不怕「瑣細」、「猥俗」、「糾紛」,而能從「人情物理」中切實磨鍊。必須這樣,才能「窺實際」,才算真得力,至於一般講學家,只略略見得一個「頭腦」,便要放手,所以只有「虛見」並非「默證」,其病正坐不「耐煩」耳。江陵最不喜歡虛見空談,如云: 承教虛寂之說,大而無當,誠為可厭。然仆以為近時學者。皆不務實得於己,而獨於言語名色中求之,放其說屢變而愈淆。夫虛故能應,寂故能感。《易》曰:「君子以虛受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誠虛誠寂,何不可者?惟不務實得於己,不知事理之如一,同出之異名,而徒兀然嗒然,以求所謂虛寂者,宜其大而無當,窒而不通矣。審如此,豈惟虛寂之為病。苟不務實得於己,而獨於言語名色中求之,則曰致曲,曰求仁,亦豈得為無弊哉,願與同志共助之也。(《答楚學道胡廬山論學》) 中世以後,大雄之法,分為宗、教二門。凡今吾輩之所講研窮究,言語印證,皆教也。若夫宗門之旨,非略象忘詮,真超玄詣,詎可易言?然宗由頓契,教可依通,譬之法雨普沾,隨根領受。而今之學者,皆舍教言宗,妄意揣量,執之為是。才欲略象,而不知已涉於象,意在忘詮,而不知已墜於詮。此豎拳喝棒狗子矢橛之徒,所以紛紛於世也。(《答周鶴川鄉丈論禪》) 這兩節表面上粗粗一看,好像衝突。前一節既然怕人獨於言語名色中求之,後一節卻又怕人「略象忘詮」,那末無論你講「虛寂」、講「致曲」、講「求仁」,既然都只是在「言語名色上繳繞」,以致「其說屢變而愈淆」;及一離「言語名色」,「略象忘詮」,卻又陷於「妄意揣量」的毛病。左支右絀,終無是處。假使反過來說,你是「實好學」的,是「務實得於己」的,那末你講「致曲」、講「求仁」可以,講「虛寂」也可以,「言語印證」可以,「略象忘詮」也可以。總而言之,全看你實不實。因為這樣,所以江陵對於當時那班講學家「離是非,絕取捨」,超然獨處於各派糾紛之外,而冥心孤往,直尋本真。他說: 竊謂學欲信心冥解。若但從人歌哭,直釋氏所謂閱盡他寶,終非己分耳。(《答聶司馬雙江》) 不榖生平,於學未有聞,惟是信心任真,求本元一念,則誠自信而不疑者。(《答藩伯周友山講學》) 吾生平學在師心。不但一時之毀譽有所不顧,雖萬世之是非亦所不計。(《答朱按院辭建三召亭》) 這些話正得著王學的真精神。章太炎謂王學的長處在「內斷疑悔,外絕牽制」。王龍谿至於說不怕「惡名埋沒一世」。這種斷然自信敢作敢為的精神,江陵真發揮盡致了。原來江陵當十三歲時,即受知於顧東橋,東橋乃曾與陽明論學者也。及在翰林院,正是徐存齋、歐陽南野、聶雙江、程松溪會講靈宮,王學聲勢最盛的時候,當然和這班講學家往來的機會很多,而深受其影響。雖然江陵後來很反對那班講學家,但所反對者是他們的「虛談」,而他自己的精神命脈實際上仍是從王學中孕育出來的。說到這裡,一定有人懷疑,江陵既然崇尚實用,走的是法家路數,怎麼還會和王學拉在一起?王學不是最玄虛的一種學術嗎?關於這一層,我們應該知道,王學雖然有它極玄虛的地方,卻也有它極實用的地方。要說玄虛,它可以直入佛、老,要說實用,它又可以直入申、韓。只要看一看本書前三章,你就知道王學中含有一種實用主義的成分。王學是經世的,主張「親民」之外無所謂「明明德」的,是不拘故常而隨機應變的。不過後來左派諸子既「承領本體太易」,而流於猖狂;右派諸子又轉回李延平一路,而不免於枯寂。倒是江陵出來,有左派之闊達而凝其神,有右派之堅實而宏其用,既見「頭腦」,更窺「實際」,親體默證,把王學確實受用一番。他自稱為「實好學」,我是絕對相信的。並且我確乎相信他能使王學得到新生命,能把王學中最粹美的精神發揚光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