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行記 · 卷九 北行
「南」與「北」
最近看了一本以「南」與「北」為題材的喜劇,一位朋友問我「你是南方人,是北方人?」我說:「依你說呢?」他笑了。依劇中的說法,我們都是上海佬,上海佬乃是北方人;不過,我相信,沒有一個山東、河北、河南的朋友,會把我們當作北方人。劇中用了一句「南國佳人」,那成語中的「南國」,乃是漢水之南,指湖北、湖南的南國,和廣東不相干的。而他們舉的四大美人,明明有兩位是江南人。南宋以後,蘇州、成都和福州都是美人的搖籃,當然都是南方人,但照劇中口吻,也都是北方人。其實,依我的算法,從深圳到北京,有五千華里,從北京到海蘭泡,或連金,也有五千華里,所以遼金時代,今日的北京乃是南京。北京正當天下之中,也還算不得是北方人。這當然都是閒話。
「南」與「北」,這一類封建地域觀念,阻礙社會政治的進步,由來已久。《宋史·王旦傳》:「帝欲相王欽若,旦曰:『……臣見祖宗朝未嘗有南人當國者。雖古稱立賢無方,然須賢士乃可。臣為宰相,不敢沮抑人。此亦公論也。』真宗遂止,旦沒後,欽若始大用,語人曰:『為王公,遲我十年作宰相。』」(《曲洧舊聞》載:或謂真宗問王旦,「祖宗時有秘讖,雲南人不可作相,此豈立賢無方之義」。)中國的社會經濟以及政治文化,本來從西北發展到東南來,黃河流域乃其重心所在,所以帝都一直就在西安。到了北宋,帝都移到了河南開封,經濟文化的中心也就南移;北宋新舊黨的政治衝突,很明顯地有著北方文士排斥南方人的意味。(那時的新黨,多系南方人,而反對派的洛黨朔黨都是北方人。)宋人筆記中說:宋英宗治平中,邵雍與客散步在天津橋上(天津橋在洛陽),聞杜鵑聲,慘然不樂,曰:「不二年上用南士為相,多用南人專務變更,自此天下多事矣。」又說:宋神宗相陳旭問司馬光,外議云何。光曰:「閩人狡險,楚人輕易,今二相皆閩人,二參政皆楚人,必援引鄉黨之士充塞朝廷,風俗何以更得淳厚?」這都是北人排斥南人所造成的空氣。其實,到了北宋,晏殊、范仲淹、歐陽修以南人居京朝,為文士的領袖;而王安石行新政以後,政治上重要人物,如蔡確、章惇、蔡京、呂惠卿、曾布、蔡卞、黃潛善、汪伯彥、秦檜、丁大全,都是南人。到南宋以後,不僅經濟文化中心移到東南一帶,連政治中心也南移了。「北人」心目中之「南」與「南人」,心目中之「北」,其為封建地域觀念是相同的。(蘇天爵云:「宋在江南時,公卿大夫多為吳越士,起居服食,驕逸華靡,北視淮甸,已為極邊。當使遠方,則有憔悴可憐之色。」)
到了元代,黃河流域的居民,被稱為「漢人」,長江以南,都稱為「南人」,「蒙」「回」以下,「漢」「南」都是被征服的;政治中心雖說移到了河北,天下的經濟文化中心,依舊在東南地域,江西、浙江、安徽、福建,那是「南人」地區,一切都占了最高的比重。直到19世紀,經濟文化中心,才移到西南沿海去,洪秀全、康有為、梁啓超、孫中山的崛起,乃是歷史上所未有的。於是,我們這些「南人」都被今日的「南人」看作是「北方人」,而川、揚、蘇的廚菜,都算作是北方菜了。
明末清初那位大學者顧亭林,他是一肚子的民族觀念,走遍了東西南北,對關中最感興趣,要想托終身於華山地區。他對南人有一考語,說他們「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對北人也有一句考語,說他們「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南人文勝質,北人質勝文,他還是歡喜北人的。(不過,他所說的北人,乃是秦晉之士,不是上海佬。)
梁山泊
日落梁山西,遙望壽張邑。
洸河帶濼水,百里無原隰。
葭菼參差交,舟楫窅窈入。
劃若厚土裂,中含元氣濕。
浩蕩無端倪,飄風向帆集。
野闊天正昏,過客如鳥急。
——胡翰《夜過梁山泊》
1938年夏初,我們從徐州,訪孫震將軍於柳泉,那是微山湖的南端。軍中友人,指著茫茫湖水,說:這就是北宋末年宋江等三十六好漢築寨的梁山泊。我當時默然不語。我想:微山湖雖屬兗州府,但梁山泊必須在梁山附近,接近壽張縣才行。而今梁山泊以黃河改道,已經乾涸,古代洪流巨浸,運河船隻,經過微山湖通往梁山泊,那是有的,但微山湖,並非梁山泊。不過,我那時沒說什麼,只是這麼想而已。《水滸傳》,出於說話人之手,他們的歷史地理知識,不一定很正確。即如宋江充軍到江州去,梁山好漢大鬧江州,說九江對岸是無為州;又如林沖充軍到滄州,都和實際的地理行程不相合。但,他們說到梁山泊的地理形勢,宋江從鄆城到梁山,也無不合。可是,宋江在鄆城被捕,解往江州,反而要經過梁山,那就不合實情了。
梁山泊在山東兗州壽張縣梁山的左近。梁山者,漢梁王行獵之地,故名。上引這首《夜過梁山泊》,乃是我們金華人胡翰奉命到北京去,取道運河,經過梁山泊時所寫的。他在船上,傍晚依靠著梁山這一邊,遠遠看見壽張縣城。這位詩人,元末明初人,他眼中的梁山泊,還不只百里那麼廣闊。不過,他腦子中並沒有一〇八好漢聚義的影子,因此,他也並不懷古,不曾說到宋江的往事。
《水滸》中,寫梁山泊形勢的有兩段:第一段是林沖投寨,酒保道:「此間去梁山泊雖只數里,卻是水路,全無旱路。若要去時,須用船去。」第二天,朱貴到水亭上把窗子開了,取出一張鵲畫弓,搭上那一枝響箭,覷著對港敗蘆折葦裡面射將去。沒多時,只見三五個小嘍囉搖著一隻快船過來了……二人上岸,進得關來,又過了兩座關隘,方才到寨門口。林沖看見四面高山,三關雄壯,團團圍定,中間裡鏡面也似一片平地,平方三五百丈。靠著山口才是正門,兩邊都是廳房。第二段,是晁蓋他們劫得生辰綱,事發相約逃到梁山泊,先到阮家兄弟的石碣村湖盪去會合。這石碣村湖泊正傍著梁山水泊,周圍儘是深港水汊,蘆葦草盪。他們就憑著這蘆葦港汊的水路叉錯,把那追捕他們的何濤軍隊打垮了。後來,他們就搖了六七隻船投奔梁山去了。後來團練使黃安帶領二千人馬,乘駕大小船四五百隻去攻打梁山泊,又被他們在蘆花盪打得落花流水,官軍畏之如虎,不敢再犯了。我相信杭州的說話人,說《水滸》故事的,不一定到過梁山泊;但他們一定到過西湖,也可把西湖幻想作梁山泊,他們所描寫的蘆葦汊港,實在就是湖墅西溪一帶景象。而水滸人物如武松、張順都要留在西湖邊上,和杭州茶樓說書有關的。據清康熙年間,《壽張縣誌》卷一《方輿志》,稱梁山在縣治東南七十里,上有虎頭崖、宋江寨、蓮花台、石穿洞、黑風洞等古蹟,志中附梁山圖,梁山城寨有十六道城門,宋江寨別有城寨,仿佛是內城。(梁山在北,宋江寨在內。)據曹玉珂《過梁山記》,當地父老告訴他:先前黃河環山夾流,巨浸遠匯山足,即桃花之潭,因以泊名,險不在山而在水也。祝家莊,邑西之祝口也。關門口者,李應莊也。鄆城有曾頭市。晁、宋皆有後於鄆雲。(曹玉珂,進士,富平縣人,康熙六年十月,任壽張知縣,頗信《水滸》故事之真實性。)
我嘗舟過梁山泊,
春水方生何渺漠。
或雲此是碣石村,
至今聞之猶褫魄。
——元陸友仁《題宋江三十六人畫贊》
那年,四月間,我們從徐州西歸,途次開封,訪商震將軍於考城、菏澤(曹州),那才接近梁山泊地區。梁山泊所以成為八百里汪洋巨澤,就因為河決曹州。有幾個時期,梁山泊所以乾涸,就因為黃河改了道。這部梁山泊變遷史,正和黃河的泛濫起伏有關。
清初,有兩位大史學家顧祖禹和顧亭林,他們都在考證梁山泊的變遷。祖禹《讀史方輿紀要》載東平州:「梁山,州西南五十里,接壽張縣界。本名良山,漢梁孝王常遊獵於此,因改為梁山。《史記》:『梁孝王北獵良山』是也。山周二十餘里,上有虎頭崖,下有黑風洞。山南即古大野澤。……宋政和中,盜宋江等保據於此,其下即梁山泊也。」又,壽張縣條:「梁山泊在梁山南,汶水西南流,與濟水會於梁山,東北匯合而成泊。《水經注》:『濟水北經梁山東』,袁宏《北征賦》所云:『背梁山,截汶波』者也。又為大野澤之下流水,嘗匯於此。石晉開運初,滑州河決,浸汴、曹、單、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而合於汶,與南旺、蜀山湖相連,瀰漫數百里。宋天禧三年,滑州之河複決,歷澶、濮、曹、鄆,注梁山泊。……政和中,劇賊宋江結寨於此。《金史》:『赤盞暉破賊眾於梁山泊,獲舟千餘。』又『斜卯阿里亦破賊船萬餘於梁山泊。』蓋津流浩衍,易以憑阻也。既而河益南徙,梁山泊漸淤。金明昌中,言者謂黃河已移故道,梁山泊水退地甚廣。於是遣使安置屯田,自是益成平陸。今州境積水渚湖,即其餘流矣。」顧亭林《日知錄》引《五代史》及《宋史》,大略相同。「熙寧八年,河大決於澶州曹村,北流斷絕,河道南徙,匯於梁山張澤泊,分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於淮,一合北清河入于海。河又自東而南矣。元豐以後,又決而北,議者欲復禹跡,而大臣力主回東之議。降及金、元,其勢日趨而南不可挽,今之河,非古之河矣。」他又引據《元史·河渠志》,謂:「黃河退涸之時,舊水泊污地,多為勢家所據。忽遇泛溢,水無所歸,遂致為害。由此觀之,非河犯人,人自犯之。」顧氏行山東巨野、壽張諸邑,古時瀦水之地,無尺寸不耕,而忘其昔日之為川浸矣。顧氏指那壽張令修志,乃云:「梁山泊僅可十里,其虛言八百里,乃小說之惑人耳。」其人並五代、宋、金史而未之見。顧氏確定梁山泊原有八百里那麼大,那些書生之論,十分可笑的。
隨著黃河水流,一直泛濫無定,河道代有變更,梁山泊也是時廣時污,中經賈魯一番徹底疏鑿整理,還是定不了黃河的河道。我們且看元詩人袁桷的《過梁山泊》詩:「大野瀦東原,狂瀾陋左里。交流千尋峰,匯合谷百水。量深恣包藏,神靜莫比擬。碧瀾渺無津,綠樹失其涘。揚帆鳥東西,擊楫鷗沒起。長橋篙師歌,短渡販夫止。天平雲覆幕,灣迴路成砥。鷹坊嚴聚屯,漁舍映渚沚。……高桅列魚貫,遠吹生鳳觜,前奔何無休,後進復不已。遠如林鳥旋,疾若坡馬駛。」
這首詩是元泰定帝時寫的,他眼中的梁山泊,已經有著《水滸》所說八百里汪洋的情勢了。元武宗後,河水時時潰決,梁山泊自然而然又匯為大湖了。
元戲曲家高文秀《雙獻功》雜劇,有「寨名水滸,泊號梁山,縱橫河港一千條,日下方圓八百里」語;這位東平的作家,他的記憶中有這麼一個輪廓,這是《水滸》的藍本。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綃籠玉,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銷得?
回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只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閒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
——宋江《題壁詞》
北宋都城開封,梁山泊離開開封只有四五百華里,可是,宋仁宗年間,就有一位叛軍首領王倫在那一帶橫行,朝廷束手無策,剿撫兩難。(這位王倫,和林沖所火拚的王倫,未必是一人。可能,說話人托之於里巷傳說的王倫,奉為寨主的。)神宗年間,鄆城知州蒲宗孟,治群盜很殘酷,他的傳中,就說梁山泊素多盜。徽宗年間,許幾知鄆州,任諒提點刑獄,也是一貫窮治盜匪,他們的傳中,也說梁山泊漁者習為盜,大概都是阮小二、阮小七一流人物。到了宋室南遷,金兵入了山東,雖是梁山泊水涸,戰船不得進,那一帶的嘯聚的盜群一直沒有斷過。明清以來,梁山泊好漢,最有名的那一位,便是《宋史》都有記載的及時雨宋公明(江)。宋江在梁山泊稱霸以後,曾潛入開封,伏處在歌妓李師師的深閨中,還寫了如上的題壁詞。這位歌妓,既是詞人柳永的愛人,又是宋徽宗的寵姬,和宋公明也有香火緣,也算得一代名女人了。
說話人談梁山泊故事的,叫《水滸》,「滸」音虎,即「濱」之意,「水滸」,即水上英雄的故事。袁桷《過梁山泊》詩:「飄飄愧陳人,歷歷見遺址。流移散空洲,倔強尋故壘。」過去七八百年間,在士大夫的記憶中,梁山泊英雄是了不得的。林沖、魯智深、吳用、武松、李逵,這些人的印象,和曹操、劉備、孫權、孔明、魯肅、張飛、趙子龍、周瑜,一樣深刻的。而《水滸傳》也實在寫得生動,使人百讀不厭。
可是,這群水上英雄,他們都在陸上打天下;而說話人口舌風雲,在講台上叱吒雷雨,聽起來若有其事,仔細考校了去,實在經不起推究。《水滸》中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智取生辰綱」。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了十萬貫慶賀生辰禮物,要送到東京去賀他岳丈蔡京的生辰。他看中了青面獸楊志(他是提轄),著他押運了去。《水滸》十六回載,楊志對梁中書說:「今歲途中盜賊又多,此去東京,又無水路,都是旱路,經過的是紫金山、二龍山、桃花山、黃泥岡……」正和當年驛程相反。這是第一大漏洞。「大鬧江州」,又是《水滸》一大關節。可是,宋江在鄆城被捕,被押解到江州去,既非走水路,又倒向東北,經過梁山泊,本無此理。而宋江西南行,又不經過開封,更無此理。他們走了十多天,居然過了揭陽嶺,嶺的那邊,倒是潯陽江。潯陽江乃是湖北安徽交界處,已經過了九江。豈不是亂竄了一陣子,要從上流倒回來。這是第二大漏洞。皖北的無為州,在廬州府,還在安慶的東邊,而九江卻在安慶的西邊,並非在無為州的對江。梁山好漢把宋江救了,等在江邊,又去無為州殺了黃文炳一家,也是不可能的。這是第三大漏洞。
洛陽小住
澠池行
洛陽西行,約一百公里,便到了澠池;這是歷史上有名的城市。秦王、趙王相會於此,秦王憑著他的強大軍力要挾取趙王的寶璧,那位有膽識的藺相如,不屈不撓保全了這方璧玉,完成了外交上大勝利,便是澠池之會。
這些古代名城,如邯鄲、安陽、澠池、孟津早已衰落,在我們眼中,還不及江南的小縣市呢。我到澠池時,那時正當抗戰初期,衛立煌的司令部,在黃河北岸的垣曲。我的幼弟,管運輸工作,住在河南岸的澠池,我從洛陽去看他,別有滋味在心頭。北宋年間,蘇東坡和他的弟弟蘇子由曾寄宿在澠池縣寺中,題詩於奉閒的壁上。後來子由曾賦澠池懷舊詩,東坡也和了一首詩云: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
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
路長人困蹇驢嘶。
(東坡自註:往歲馬死於二陵,騎驢至澠池。)
這首詩的前四句,流傳得很廣;「雪泥鴻爪」,已經成為成語了。當時和我們兄弟之間的情景也十分相似。其後,四弟由豫西而入關中,再轉到桂林,我們是在桂林重逢的。其後,他又從桂西轉赴印度楠木加,再歸昆明,又輾轉於貴陽、重慶、西安之間,後來又回到洛陽、鄭州,再轉到南京,那已經是抗戰勝利了。我呢,也是在各戰線上轉來轉去,直到戰後,在南京重逢,已是白髮滿頭相對看了。四弟,先後曾在桂林、獨山、貴陽、昆明、重慶、西安、洛陽、鄭州、南京、杭州安過家,結果,一處家都不曾留下,近年又轉到了南京,正如蘇東坡所說的「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我呢,幾乎過了二十年流浪生活,總把他鄉作故鄉,而夢中總有那麼一個故鄉的,我曾寫過一首詩:「溪山總是家鄉好,牛背煙雲入夢來。猶是掛鍾尖畔月,晦明風雨逐人開。」也是四弟所愛念的。
在我的生活意識中,「懷古」與「懷舊」,都是屬於「執著」的一面;我們到了澠池,當然不會因為它那崎嶇的狹巷減少了思古的幽思,走到黃河邊上,對著浩浩長波,自有逝者如斯之感。不過,在我的記憶中,還是杜甫所寫的「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那種情緒呢。
周公廟
我旅居北京,曾寫過一首《讀蘇詩有懷周公廟》的小詩,詩云:
甚矣吾衰久,周公入夢遲。
蟠桃應再熟,禾黍自披離。
海晏看今日,河清亦可期。
南來雙翠鳳,振翮玉門西。
我所懷的周公廟,在洛陽西郊,去西工的途中,和蘇東坡所賦的周公廟詩,地點也不相同;他所說的周公廟,在陝西岐山西北七八里,「廟後百許步,有泉依山,涌冽異常,國史所謂潤德泉,世亂則竭者也」。蘇詩云:
吾今那復夢周公,
尚喜秋來過故宮。
翠鳳舊依山硉兀,
清泉長與世窮通。
至今遊客傷離黍,
故國諸生詠雨蒙。
牛酒不來烏鳥散,
白楊無數暮號風。
周公原是我國歷史上的理想政治家,而天下統一,河清海晏,鳳鳥南去,也是太平盛世的徵象。我個人的感受,和蘇公當年大有不同,因此,我的樂觀氣氛,把二千年前的理想境界罩住了。
中日戰爭發生的第二年,我們到了洛陽。那時的洛陽,和東都時期的洛陽大不相同,而今日的洛陽,或許比全盛時期的洛陽還更闊大些。我所見的洛陽,正如楊炫之所寫的:「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游兒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稼,藝黍於雙闕。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不過,他們看到的,乃是戰亂後的景況,我們所見的,則是敵機轟炸的慘情。總之,這一個名城,看起來,有如蕪城了。
那年,我們到了洛陽,便和周公廟結了小緣,其時,雲病下了,而且是很棘手的傷寒症。洛陽防空窯洞,深達二三十丈,雖很穩安舒適,對於病人卻是苦事。郜軍長把我們介紹到軍醫院去,其地便是周公廟。廟殿古舊,大概和岐山古廟差不多。(唐以前,周公與孔子並尊,宋、元、明才把孔子定於一尊。)廟有大園林,原為農業試驗場,戰時為軍醫院,一片濃蔭,正是防空去處。我們時常在桃樹下席地而臥,看敵機橫空而過。苦中作樂,也談談孔子夢見周公的往事。中國的知識分子,只敢夢周公,不敢夢文王,此所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也。
窯洞
三十年前,法商的華北美術公司,勾結地方豪紳,盜取了河南濬縣的戰國七座墓葬。(濬縣在淇水北岸,《詩》所謂「淇水湯湯」是也。)等到中央研究院知道消息,墓中寶物,都已偷運到巴黎去了。不過,中央研究院的就地整理,並非無所得的,至少,了解了古代的宮殿的形式。
且說這個「宮」字,實在並非建築在地上的,「宀」這是指地上一堵牆,加上一批瓦,原形是「丅」;挖到地下的房子,即是窯洞,前面這「〇」是客廳,後面是臥室的「〇」,古代北方的房子,即所謂「窯洞」,即是這個樣式。傳說中的王寶釧十八年寒窯,並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山洞那麼簡陋的。(薛平貴傳說,史無其人,也無其事,可能從北歐傳說演變過來的。)
我們到了華北,才看到了黃河水系所沖積的黃土層;四五十丈深,那是常事。在洛陽,挖土窯,只要二十塊錢就可以挖三十丈深、二十丈見方的地窖;土地很乾燥,就不怕潮濕。夏冷冬溫,真是好住處。抗戰時,用作防空洞。我們到過的西工防空室,曲折轉回,成「卍」字形,深三四十丈,搭了木架,安了椅桌,倒是可以「樂而忘憂」的。那防空室,總可容一千多人,裝了電燈,往來很便利。後來,洛陽的長壕,一直通到潼關,可以和西安相連接。一則,泥土純淨,容易挖掘;二則,地下往來運輸,可以兼顧河防。這在我們南方人心目中,是不容易了解的。(我的在真如新木橋的住宅,十九路軍蔡廷鍇將軍在園中造了一所三丈深的防空洞,等到戰後一看,大半給水浸了,無法留人,還冬眠了幾條蛇,這和洛陽的窯洞大不相同。)舊戲台中,王寶釧和薛平貴都在窯門橫楣上碰了額角,也是南方人的想像,不合北方的實情。
山西人挖窯洞藏寶,便是把銀錠熔化了,倒到洞中去,凝成一大片,有如礦山,連賊伯伯看了,也為之搖頭,有「莫奈何」之稱。這也是南方富戶所罕見的。
洪洞縣
——蘇三起解
「蘇三離了洪洞縣……」
這一句曼聲繞樑的曲詞,我們真是耳之熟矣,《起解》《會審》處處聞。我們聽了梅蘭芳的《蘇三起解》《三堂會審》,也聽了李雅琴(田漢女弟子)的《三堂會審》,各有各的特長。其他,有寫不盡的《蘇三》演出。
我的一位四川朋友鄒君,他是孫震部隊的參謀長。他們那一軍在抗戰初期,曾經趕赴山西前線,到了晉東、晉南。他送給我一批戰地照片,特別提到了一張,乃是晉南洪洞縣,便是蘇三的夫家,她從那兒起解到太原府去的。
關於玉堂春的故事,首見於明代話本小說《警世通言》(第二十四卷),這幾百年間,有幾種演變,一種是從《王公子奮志記》演變而成乾隆年間《真本玉堂春全傳》,那是彈詞的藍本;一種從話本演變而為戲曲,便是京戲的藍本。在話本京戲裡,王景隆(京戲作金龍),字順卿,年方十七歲。他的父親名瓊,號思竹,南京金陵人氏。他的仇家是劉瑾,正德年間人。彈詞里的王公子名鼎,字順卿,父親王炳,與嚴嵩作對,嘉靖年間人。京戲裡,王金龍在戲的開始就是去趕考;彈詞里的趕考卻在頂後面。京戲裡王金龍是玉堂春的第一個客人,彈詞里她早已是京城裡的名妓。京戲裡的壞人是沈延林(戲考作沈洪,與話本小說同);而彈詞里等於他的地位的方爭卻是一個具豪俠氣的。京戲裡是用「面」毒,彈詞里則用酒。京戲的最後是會審,彈詞里只有王鼎一人來翻案。京戲裡,在審判時,蘇三已經看到了王金龍;彈詞里是玉堂春回到方家以後,聽王鳳報知,才恍然。「怪不得問官的聲音到耳里很熟呢。」其他枝枝節節,各種搭湊不同的多得很。好在我們並不寫考證。
究竟玉堂春有無其人其事,還是出之於文士的虛構呢?一位清末民初在司法界工作的許世英氏(靜老,安徽人,今年九十歲),他以黑龍江高等司法廳廳丞身份參加華盛頓國際司法會議,歷訪歐洲各國回來。清廷又派他到山西任提法使,主管山西全省的司法。他那時很年輕,頗想於改革司法有所作為。後來才明白清廷所謂「新政」,只是一種門面作用,而山西又是偏僻的地區,並不適宜於新政的「樣子間」,因此,什麼都不能變革。他說他在北京做小京官時,最大的消遣是看京戲,玉堂春這個故事,使他產生了很大興趣;在那崇尚禮教的時代,妓女的地位很低賤,為人所不齒;至於和妓女談愛情,更是禮教所不容。雖說古今文士也把狎妓當作風流韻事,仍標榜著「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酸話。王金龍居然不愛烏紗愛美人,他的違反禮教傳統的大膽,實屬不可思議。因此,他推想這或許是編劇的偽托。
許氏到了山西,既無事可做,便著手司法文獻的考古,從洪洞縣調查全捲來看,原來果真有王金龍、蘇三其人,而且蘇三真的受了屈,由王金龍把案子平反過來,蘇三恢復了自由,果然嫁了王金龍。不過,王金龍因此被參丟了官,以後不知所終。蘇三的芳冢只有一片荒草,一個土饅頭,並無碑記可尋。
《警世通言》(話本)二十四卷,玉堂春有一段自白,說她的父親叫周彥亨,山西大同城裡有名人士。(大同,山西北邊大城市,《游龍戲鳳》中的李鳳姐,便是大同人,香港的電影導演,才把她搬到南邊來的。)她本來姓周,又何以名蘇三呢?原來,她們家境中落,被賣到妓院中去;妓院中的王八,叫蘇准,老鴇叫一秤金。在她上面還有兩個粉頭,叫翠香、翠紅,她排行第三,所以京戲裡有蘇三這個名字。那位王公子,在京中收齊了欠賬,偶然遇到了她,就被她的美色所迷,替她梳櫳,替她還債、買衣服、打首飾、造百花樓。老僕勸誡不聽,問他討了盤纏先自回南京去了。
不管說話人在彈詞中的線索,和舞台上的安排有怎樣的不同,觀眾心目中,只有兩件事:蘇三從洪洞縣起解以後,接上來便是熱鬧的三堂會審(戲肉),也不管當年審判的是否只有王金龍一個人。在劇情發展上,三堂會審,凸出了性格矛盾的戲劇性,觀眾就這麼批准了。
《起解》和《會審》中的蘇三,她的角色是吃重的,她幾乎一個人唱到底;因此,陪著她的崇公道和坐在上面審判她的三位大員,要配搭得好,才使我們聽了過癮。「起解」以後,蘇三離了監獄,出了洪洞城門,因為天熱,枷也除了,她一路對崇公道追敘她的案情,緩步而行。行路一場,台上只有兩個人。原板一段,旦角每次唱完一句,就有他的說白。如果他說得太多,觀眾聽了,會嫌他太囉唆的;說得太少呢,一來顯得枯燥無味,二來唱的人,也沒有休息。他要說得不多不少恰到好處,讓台下聽了,又覺得輕鬆有趣。因此,扮演崇公道的綠葉,都是一代的名丑。
《三堂會審》,坐在當中的王金龍,是八府巡按。這是明代故事。明代的制度,「巡按」乃是臨時差遣,代表皇帝執行職權;因此,他雖是五品官,地位卻很尊貴,坐在當中。坐在右邊的劉秉義(藍袍),是主理刑法的主管官,相當於後來的高等法院院長,二品官;他的職位比王金龍高,可以對他不客氣,說些諷刺的話。坐在左邊的潘必正(紅袍),是山西行政長官,相當於後來的民政廳廳長,二品官,也比王金龍職位高;可是,他是老奸巨猾,世故極深的舊官僚,有時對王公子還說兩句同情的話。劇情就在這幾種不同性格的線索中發展起來。
這齣戲,劇作者把重心放在從蘇三嘴裡說出她跟王金龍過去的關係,把一個堂而皇之的審案人,拉進來變成了案中人物,這一下就憑空添出了許多生動的穿插。她一開頭就唱:「玉堂春,跪至在,都察院」(倒板),劉秉義便開了追問舊事的開頭:「玉堂春是哪個替你起的名字?」接著有問必答,一路說下去,說到贈送王金龍三百兩銀子為止。王金龍心中,不願意她當著許多人面前提起他倆的舊事,但兩位陪審官,一一要問,王金龍怕聽,也只好聽。一步緊一步,後來逼迫到王金龍實在壓不住自己的情感,就當堂脫口而出,叫起:「玉堂春,我那……」就在這一高潮上,王金龍的病復發,把僵局解開來了。這樣,觀眾的心中都明白案情了,他倆的複合,乃是意想中的事,台上就不演下去了。
我們看了玉堂春,該想起舊俄19世紀大小說家托爾斯泰的《復活》了吧。那小說的主人公是尼赫留道夫,他早年曾愛過一個女孩子,後來他從軍去了,也就棄之不顧了。她因此墮落了。到了後來,尼赫留道夫做了某法庭的陪審官,恰好她也因犯了殺人罪的嫌疑,到法庭上來。他見到了她,突然由靈魂里榨出極痛苦的苦液來。他於是開始變了,竭力要挽回以前的過失,把她從墮落的深淵裡救起,她被判決流放到西伯利亞去,他犧牲了一切也跟了去。他要求和她結婚,但她拒絕了,另嫁了別個男人。大體看來,不也是西方的蘇三起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