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行記 · 卷十 北疆

曹聚仁 《萬里行記》
長城、天下第一關 1956年夏天,我初到北京,行色匆匆,不及到居庸關看長城;那年秋天,重到北京,總算上了居庸關,從居庸關到八達嶺,山峰重疊,真是天險。那年回到香港,看到法國人攝製的《長城內望》,便是那一段景色。萬里長城,西起嘉峪關,東迄山海關,蜿蜒一萬二千里,居庸關只是一臠,可惜沒有飛越追尋的機會。其後二年春天,從北京出關往安東,車過山海關,恰好是夜半,沒看到長城。回程是黎明,車進了長城才停,也看不清楚山海關的面貌。又明年,出關的車子在山海關站加水加煤,有三刻鐘停留,我們才趕忙下車看了舊日的榆關。舊關比新關較北一點,那是公路通道;關門上有「天下第一關」五個大字。這幾個大字,並不是王羲之手筆;三國西晉年間,這一帶已經是東胡民族遊牧區,長城作用已不存在。東晉年代,王室南移,南方文士更沒有接近邊塞的機會。王羲之一直在江南過流亡生活,他有機會寫「蘭亭」,絕不會有人請他寫「天下第一關」的。依字體看,大概是明代人寫的。明燕王稱帝,移都北京,這才修整邊塞,重築長城,據查,乃是明中葉蕭顯的手筆。 關的邊上有孟姜女廟,這也和蘇小小墳、武松墓一樣,「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同車的朋友說我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在我說來,這是史家的「求證」。最早的傳說,乃是《孟子》和《禮記》,說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這位杞梁之妻,依史載,她是應對齊王,語言很得體的婦人。可是過了三四百年,這一傳說,到了西漢,就變成「杞梁之妻,就其夫之屍於城下而哭之(這個城,乃是齊國的城,並非萬里長城)。真誠感人,道路過者莫不為之隕涕,十日而城為之崩」。(劉向《列女傳》)都是從「善哭」的「善」字生出來的文章。再過六七百年,到了唐代,這位杞梁之妻,已經有了名字,齊城也變成了秦始皇的萬里長城,說「良已死,並葬城中。仲姿既知,悲咽而往,向城號哭,其城當面一時崩倒」。那時《孟子》的註疏,就引了這一傳說。再過五六百年,到了明代,就完成了孟姜女萬里尋夫的故事,杞梁之妻變成了「彼美孟姜」的孟姜,而杞梁也姓了范,或萬,所以姓萬者,說他一人可抵萬人也。清劉開廣《列女傳》:「杞植之妻孟姜,植婚三日,即被調至長城,久役而死。姜往哭之,城為之崩,遂負骨歸葬而死。」孟姜女的輪廓就是這麼演變而成的。 長城,始於戰國時期相互的防禦作用,後來移此防禦方式於邊疆,乃有萬里長城之建築。我們只要看看居庸關,便可明白大規模的堡壘戰在古代兵爭中的作用。董說《七國考》:「戰國之世,各有長城,秦昭王築長城以備邊。楚有長城,又有捍關以拒巴。趙肅侯築長城以備邊,齊宣王乘山嶺之上,築長城,東至海,西至濟州,以備楚。燕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以拒敵。魏之長城,自惠王築也。考《竹書紀年》,梁惠成王十二年,龍賈帥師築長城於西邊。」《泰山紀》云:「泰山西有長城,緣河經泰山,千餘里,至琅琊台入海。」(《日知錄》也列舉這些史事。)這些長城,都是戰國各國間的邊防長城,孟姜女要哭長城,本來用不著跑得那麼遠的。到了秦始皇,統一天下,使蒙恬將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黃河南地,因河為塞,以築四十四縣城,……起臨洮至遼東萬餘里,這才是我們所傳說的萬里長城。秦代以後,歷代時有修治,這是東方的馬其諾防線。 1958年3月18日黎明,我們的車子從瀋陽南歸過了山海關。天氣晴朗,日出東海,普照平原,心神為之一快。當時我曾寫了一首小詩: 紅日一輪高,濃霜天下白。 輕車過唐山,平原入津析。 輿書已混同,天涯若咫尺。 百二有雄關,滔滔渤海碧。 書生議縱橫,群疑自可釋。 這首小詩,在我自己心胸中,有著許多意思。二十五年前,那時恰好是抗戰的第二年,武漢會戰前夕,《大公報》漢口版,發表了一篇由張季鸞執筆的社論《抗戰到底》,他說這個「底」字,是以「長城」為界。這話當然是政府當局所授意,有著試探的意味。這也可以代表漢族的傳統的模糊概念,長城以南乃漢族的天地,必須保留著的;長城以外,那就屬於四夷的世界。雖說滿族把關外嫁到關內來了,心中總覺得以長城為界,守住了山海關,也就夠了。可是,一位邊疆學史地專家告訴我們:長城內各地,即所謂「中國本部」,面積約百五十萬平方英里,人口在四億~五億,而長城以外各地及西藏,面積共三百萬平方英里,人口約四千五百萬人。換言之,長城外的面積較長城內大了一倍,而人口只占十分之一,而長城外各地人口的三分之二,都是漢人。我們站在山海關車站上,不能不想到這一問題,使我們樂觀的是,「輿書已混同,天涯若咫尺」,並不是以長城為界了。 秦始皇整理長城以後的漢族區域輪廓,約略是以長城內為界,而歷史上伸縮性最大的,正是以燕長城為底子的遼東部分。或許二千三四百年前的燕長城,要伸到瀋陽附近,山海關並不是終點。過去二千年間,天下第一關的作用,遠不如居庸關之大,對我們東南人士的井蛙之見,是最好的諷刺。(流放到關外去的東南文士,都是從山海關進出的,因此,他們的詩文,替東南人士鑄成了這麼一種概念。) 朋友們,請你們在山海關前站一回,你且想:從關內到關外去的,都是這麼乘北寧路出關的嗎?朋友們,你想錯了。二十五年前,東北四省人口約三千二百萬人,其中山東人有二千一百萬以上,河北人約七八百萬人。那些山東人,大部分都是從青島、芝罘下船,到了大連營口上岸的。一部分河北人,從北寧路出關,大部分也是從天津乘船到營口大連的。他們已經到了關外,成家立業,可是,他們並未看見過天下第一關。而今,東北三省人口約六千三百萬人,其中山東人三千一百多萬,河北人約一千五百萬人,他們很少經過天下第一關,卻在關外生根。(今日關外滿族人,約有五十多萬人,在關外占的比例是很低的。)這麼一想,天下第一關,在輿書混同的時期,正如居庸關一樣,只能算是懷古者的吟嘆對象了! 再回想一下,二千五百年前,燕國自築長城,自造陽(河北懷來)延長至襄平(遼寧遼陽西北),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個郡,遼南各地都在燕國疆域之中。即是說,遼南乃是關內並非關外。到了西漢武帝,徙烏桓(東胡部族)於五郡塞外(燕長城以外);如戰國燕、秦前事,遼東半島南端屬於山東建置之中。從山東半島經過廟島列島和旅大海岸開闢了航線。山東人北行,就從羊頭窪(旅順老鐵山麓)和金州灣登岸,再從遼東走廊北上。我相信山東、河北人的關外觀念,就和我們東南人士大不相同了(漢代東遼郡已有五萬五千九百多戶,二十七萬二千多人口了)。 燕山之地,易州西北,乃金坡關(即紫荊關);昌平之西,乃居庸關;順州之北,乃古北關;景州(今遵化)東北,乃松亭關;平州(今盧龍)之東,乃榆關(山海關);榆關,金人來路也。自雄州東至榆關,並無保障,沃野千里,北限大山,重崗復嶺中。五關惟居庸、榆關,可通餉饋。松亭、金坡、古北,止通人馬,不可行車。……蓋天設之險,宋若盡得諸關,則燕山一路可保矣。 ——《金國節要》 天下形勢,時勢遷變,代有不同,自古長城的最大假想敵,是「匈奴」,後來是「蒙古」,所以明永樂帝說:「居庸關路狹而險,北平之襟喉也,百人守之,萬夫莫窺,必據此乃可無北顧憂。」永樂二年,北邊告警,居庸、倒馬、紫荊以迄天壽山、潮河川、白羊口,並為戍守要地。紫荊關,宋人又謂金坡關。蒙古攻居庸,金人拒守,不能入;蒙古主乃趨紫荊關,敗金兵於五回嶺,遂拔涿、易二州,遣別將自南口反攻居庸,破之。那是一種軍事形勢。敵人自東北來,無論東胡、遼、金、清,才將防守重心移到榆關。滿人入關統治了中國,榆關形勢,又不十分重要。直到日本軍閥推行大陸政策,進占瀋陽,虎視華北,榆關又成為兵爭要地。到了今日,山海關只是歷史上的名勝,不再成為軍事重要據點,所以,「天下第一」之說,也是代有不同的。 倒過形勢來看,過去二千五百年間,我們對於遼東,一直是攻取的,而不是退守的,軍事要點在「海」不在於「山」,重心放在山東半島上(長城起不了什麼作用)。遼東半島的海岸曲折而多變化。從普蘭店灣起環繞金州半島到大沙河口,沿岸山崖聳立,有很多港灣:普蘭店灣、金州灣、大連灣,此外還有雙島灣、羊頭窖、旅順口、大窯灣和小窯灣等港灣多處。環海則島嶼羅列,除了大陸邊緣的九十三個島嶼,最重要的島嶼群是長山列島,正當山東半島到朝鮮半島航道的要衝(長山列島由大小島子和砣子組成)。——有人在那兒喊反攻大陸,他們必須明白,台方軍隊必須有攻占長山列島的能力,才談得上海軍據點,必須從秦皇島登陸,才算得上反攻,這樣,台方必須有三百萬兵和運輸這三百萬兵的海上供應線,才可以做做看;如今呢,連做夢都做不成。因此,我們看遼東形勢,重點卻在金州。 我們出了關,到了瀋陽,再折向東南,走向遼東沿岸,其緯度和天津、北京相平行,那才和「思古之幽情」相結合。隋唐全盛時期,安北、安南、安西、安東這邊緣的據點,標記當時的疆域。我們到了安東,便到了鴨綠江,過了江,便到了朝鮮新義州。這就有了薛仁貴征東的英雄史跡,摩天嶺、亮甲山,以及唐太宗駐蹕過的鳳凰山,在那一時期,遼東半島乃是隋唐王朝和高句麗王朝逐鹿之地;隋唐大軍幾次都是海上跨過,在金州紮營,打到了鴨綠江,過江直入平壤的。到了甲午戰爭前,吳長慶的慶軍,首先從浦口移到山東登州,也是跨海到了金州;後來中日戰爭開始,也都是遼東半島,沿岸的戰鬥,如大東溝、影壁山也正是我們走過的地方。從關外看東北,遼南是二區域,那是和中國本部社會政治發生了最悠久的社會政治文化關係的地區。一到了北滿,滿州人本來把長白山區當作他們的發源地,以柳邊為長城,不讓漢人插足的,至於松花江區域,乃是滿人和蒙古人爭霸的地區。到今日,一切都變了意義了。 萬里長城萬里長 萬里長城,從嘉峪關到榆關,東西五千五百里。可是曲折山谷之間,全長共一萬二千里。我們上了月球,用天文望遠鏡,回看地球,唯一可以看到的人工建築,只有這一萬里長城,這是人類文化史上的奇蹟。 那天下午,我有機會看到了榆關(山海關)景物,那「天下第一關」的橫額,顯現在眼前。額上並無下款,不過,說出於蕭顯之筆是不錯的。有人說是徐文長的手筆,從字體上看,並不很像。不過,明代大修長城,那一段是戚繼光駐防時所籌建的。徐文長也曾到過塞上,後來李如松統軍防守遼東,徐文長曾經和他有過往來,不能說是沒有淵源。我最近看了一些徐文長文獻,倒喚起了對萬里長城的舊夢。 明代三百年間,大半段的北方外患是蒙古後裔,即所謂俺答入寇,因此河北宣化乃是邊防重鎮。而居庸關、獨石口、古北口這一段長城最為吃重。到了後半段,外患移到東北一線,來寇是滿洲人,邊防重鎮移到山海關內外,即所謂遼東防線。而從明初到明中葉二百年間,沿海倭寇,一直起伏著。因此,防蒙古、防倭寇、防遼東,就是這些軍事將領,而徐文長則是戚繼光幕府的人。 明萬曆四年(1576年)夏天,徐文長應宣化巡撫吳兌之請,到宣化去做幕中謀士(吳兌原是文長幼年同學,那時是邊防重臣)。他過了北京,便向居庸關進發(這是我們今日游長城的行程,也是庚子那年,西太后帶著光緒帝逃難往懷來,由宣化轉大同的行程)。他寫《上谷歌》七首,乃是記行詩,詩云: 少年曾負請纓雄, 轉眼青袍萬事空。 今日獨余霜鬢在, 一肩輿坐度居庸。 居庸卵石一何多, 大者如象小如鵝。 千堆萬疊無他事, 東擲西拋只蹶騾。 八達高坡百尺強, 徑連大漠去荒荒。 輿幢空日山油碧, 戍堡終年霧噀黃。 個個健兒習戰車, 重重壁壘鐵圍賒。 盡教上谷長千里, 只用中丞兩臂遮。 塞外河流入塞馳, 一般曲曲作山溪。 不知何事無魚鱉, 一石惟容五斗泥。 昨聞居庸劍戟過, 今朝流水是洋河。 無數黃旗呵過客, 有時青草站鳴駝。 橐駝本是胡家物, 拽入人看似拽牛。 見說遼東去年捷, 奪得千頭與萬頭。 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稱:「居庸關在昌平州西北二十四里,延慶州東南五十里,關門南北相距四十里;兩山夾峙,下有巨澗,懸崖峭壁,稱為絕險。《呂氏春秋》《淮南子》皆曰:『天下九塞,居庸其一也,亦謂之軍都關。』《地記》:『太行八徑,其第八徑為軍都。』」明成祖曰:「居庸關,路狹而險,北平之襟喉也;百人守之,萬夫莫窺,必據此乃可無北顧憂。」「居庸之險不在關城,而在八達嶺。」 居庸關,明洪武元年(1368年),大將軍徐達所建,城跨兩山,周13里,高4丈2尺。距關里許,有一過街的雲台,於元泰定年間所築,塔上原為泰安寺,寺已久毀,塔形也不可考,僅餘塔基,如城門。全部用石塊砌成,下基東西長26.84米,南北深17.57米,上頂東西長24.4米,南北深14.73米,石台下砌成一道卷門,寬6.32米,高7.27米,長17.57米,通車馬往來。雲台的雕刻非常精美,刻著交叉金剛杵組成的圖案:象、猛虎、卷葉花和大蟒神,正中刻著金翅鳥王。洞內兩壁四端,刻著四大天王,神態十分雄偉。這都是石塊拼集而成的整浮雕。 我們在居庸關的南北口間躑躅往來,乃與遼、金、元、明、清的往史相神會。雲台東西壁各一,各分上下兩部,上部橫列,面積占十分之四;下部豎行,占十分之六。上部橫列分三層,上層五列,為蘭咱梵字;中層三列,為加嘎爾字;下層四列,是吐蕃字,皆由左而右。下部豎行,分四段,由左向右,第一段為元朝國書,即八思巴所制新蒙古字;第二段畏吾兒字,即舊蒙古字,皆由左向右讀。其由右向左第一段為中國漢字;第二段唐古字,即唐古特西夏國書,皆由右向左讀。其蘭咱、加嘎爾、元國書、畏吾兒四種,奉寬氏,有釋音,其西夏國書,羅福成氏有釋文。(我想,徐文長當年經過那兒時,奇和塔一定還存在,不過,他的詩文中,不曾提到過。我們所看到的雲台,也在同一題名的影片中有特寫鏡頭,讀者諸君可參看細讀。)這些少數民族的文字,藉此可以重新研究起來,有如西方學者研究的古埃及文。 到了居庸關,已到了舊察哈爾的延慶縣(西太后母子出奔時,在這一段上最為狼狽),我們就覺得一番塞外氣象。我到北京時,城中就很少看到駱駝和騾馬,在居庸關便和這些塞外動物擦肩而過。此關,秦代已經築成了,因此,這兒也有孟姜女的遺蹟,正如山海關有孟姜女廟。北齊時名納款關,唐代名薊門關。元代始名居庸關,在這兒屯軍,防衛大都。徐達築城。從南口到北門,關分四重,每十五里為一關。關南群峰起伏,重巒聳翠,為燕京八景之一,曰「居庸疊翠」(乾隆有御碑)。關的西邊有白鳳冢,那便是傳說中的李鳳姐埋葬之地。李鳳姐乃是宣化府一小鎮上的酒家女,那位胡鬧荒唐的混蛋皇帝微服出巡,寵幸此女,攜之入京,中途得病,死在關上的。舊劇中所謂《梅龍鎮》《游龍嬉鳳》,便是這一故事(海外有一影片《江山美人》,說李鳳姐是江南美人,又是胡鬧)。關後有五鬼頭,山有洞口,終年流水潺潺,同泄澗下,崖下刻有「彈琴峽」三大字。其東門外有望京石,這都是京中人士遊蹤所及的。 車到青龍橋,這一小鎮,便是京綏路重要轉折點。車道鑿山穿洞而過,長達一千二百餘尺,當時為全世界最長山洞之一。那一帶,四壁飛崖,下臨深澗,車行崖上,紆曲回折。車行至此,首尾倒轉,前後推動,成「人」字形,再行前進。當平綏路初建時,洋人的說法,中國修建這鐵路的工程師尚未出世,哪知詹天佑先生便用極經濟極短暫的工夫把它修建起來了(今青龍橋車站有詹氏銅像矗立其前)。 從青龍橋西行二里許,便到了八達嶺,這便是北門鎖鑰。嶺下懸崖,刻有「天險」二字。這是萬里長城的最高峰,縱橫起伏,有如長蛇。洋人看萬里長城,這是把這一段留作樣品(嶺下今有陳列館及招待所)。八達嶺居高臨下,形勢險要,古代談邊境的防守,都重視這一天險。嶺的東西,設兩關城,相背而立,東曰居庸外鎮,西曰北門鎖鑰,都是明弘治十八年所建築的(1505年);1953年,重新修整,已經完整如新了。這一段長城,從北門鎖鑰城台的南北兩側起,依山上築城牆,高低不一,平均約7.5米。靠牆的裡面,設置女牆,靠牆的外邊,設置垛口;垛口上有望口和射洞,這都是配合著當年的城堡戰而構成的。從牆線上,隔不多遠,就有一種堡壘式的台子,建造在山脊的高處轉角或險要地段。台高低不等,高的是敵樓,乃望官兵的住宿所在(這都是從影片中看到的)。 為了抵禦北方的敵人,居庸關在兵要地理上,一直連著西北的長城線看的。《明史·王崇古傳》:「自河套以東宣府大同邊外,吉囊弟俺答、昆都力駐牧地也。又東,薊、昌以北,吉囊、俺答主土蠻居之,皆強盛。……起嘉靖辛丑擾邊者三十年,……患視陝西四鎮尤劇。」即是說從延安到居庸關這數千裡間,長城外,原是蒙古人的殘餘勢力。因此,那一帶民間傳說,一直是北方抗遼的故事,而以楊家將為中心。北宋的御外力量,一開頭就很薄弱,燕雲十六州,一直是遼的天下;宋太宗中箭身亡以後,一直到金代遼興,在北方並沒有打過勝仗。不過,民間傳說,包括說書、戲曲,都把抗遼英雄渲染得有聲有色。在居庸關附近,有「五郎像」「六郎影」和「穆桂英點將台」,若有其事的。依穆桂英的年代,應該提早到唐末五代初,不會在北宋初。還有她的戰跡,楊家將的事,也只能姑妄言之,即算有其事,他們也到不了居庸關的。不過,根深蒂固的民間傳說是不容易剖辨的,我們在影片中還可看到上述這幾樣遺蹟。 我們還是隨著徐文長的行蹤,回到現實的邊塞去吧!徐文長到宣化後,就巡行邊塞各地,還寫了幾十首邊上詞。詞云: 其一《盤山遠眺》 立馬單盤俯大荒, 提鞭一一問戎羌。 健兒只曉黃台吉, 大雪山中指賬房。 其二《湯泉》 十八盤南甃沸湯, 燕京樓子待梳妝。 當時浴起蕭皇后, 何似驪山睡海棠。 (十八盤山有湯泉,雲是遼後入浴處。) 其三《十八盤山》 十八盤山北去賒, 順川流水落南涯。 真憑一堵邊牆土, 畫斷乾坤作兩家! 其四《龍門山》 四壁龍門鐵削圍, 枉教鄧艾裹氈衣。 莫言虜馬愁難度, 即使胡鷹軟不飛。 其五《龍門灣》 胡兒住牧龍門灣, 胡婦烹羊勸客餐。 一醉胡家何不可, 只愁日落過河灘! 其六《黃楊山》 石牙欲豁轉成含, 近頂如臍著一庵。 谷口進來三萬丈, 數株松柏似江南。 其七《苦迷灣》 巉崖立馬苦迷灣, 破寺飢僧路懶攀。 除卻黃椒千萬片, 一株松蓋塔兒山。 其八《早渡銀洞嶺》 銀洞高高嶺百盤, 峰巒插筍倚天班, 憑誰喚起王摩詰, 畫作賢人曉過關。 這些鏡頭,和影片中的長城連接起來,使我們可以完整地了解邊塞的景象。這些地方,今日便是內蒙古自治區,牧羊姑娘的草原了。 過去半個世紀的萬里長城,有著種種不同的意義。我們這一輩和這一世紀一同生長的人,都會記得榆關之失,並未經過戰鬥。而喜峰口之戰、南口之戰,都在敵軍和我軍共此天險以後才展開的。因此,萬里長城的作用,和法國的馬其諾防線差不多。 一位軍事家說:歷代萬里長城之修築,主要是對付遊牧民族騎兵戰術而來。現代摩托化騎兵已經把城堡送入博物館中去,而飛機、飛彈與核戰爭,也把「天險」意義降低到約等於零,我們眼前的萬里長城,也只是故宮博物院以外的一種古物。新中國修整這一段長城,也只是表示我們先民的軍事技術如何進步而已。今日邊塞最重要的發展,乃是把包頭建設為新的鋼鐵中心,在長城以外,增加畜牧與農業的生產呢! 寧古塔、尚陽堡 一位朋友,抄了顧貞觀寄吳漢槎的兩首《金縷曲》給我,要我談談對東北的印象。他是從梁啓超談詩歌之情緒格式的講稿轉抄了來的,梁氏引作奔迸式的例子。這兩首詞,當時流傳很廣,很有名,而且感人。成容若看了這兩首詞,慨然自任,說:「山陽思舊之作,都尉河梁之計,並此而三矣;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當以身任之。」不過,詞雖寫得很好,但東南文士所帶給我們對於關外邊塞印象,並不真實。 那一案件,便是清順治十四年(丁酉)所謂南闈科場獄案。——給事中參奏江南主考方猷等,弊竇多端,物議沸騰。刑部審實,正副主考斬絞,同考官譴責尚陽堡。舉人方章鉞等俱革去舉人,其中就有那位蘇州名士吳兆騫(漢槎),各打四十大板,家產籍沒入官,並流徙寧古塔。東南文士對關外本來十分隔膜,由於那幾場大案,許多文士流放寧古塔、尚陽堡等地,這幾處關外城堡,才為時人所共知。有如黃龍府,今吉林農安,岳飛並未到過,只因他有過「與諸公黃龍痛飲爾」的豪語,大家才這麼流傳的。 吳漢槎,吳江人,從小就有才名。明亡後,東南文士,免不了有家國之思。他賦性激昂,真情流露,更有說不出來的一種悲感。那回,他出來應江南鄉闈,不幸就遭了奇禍。當被囚入京複試時,憤激得不能下筆,交了白卷。皇帝生氣了,判他遠戍寧古塔,對這件冤屈案子,他的親友也都十分憤激。著名大詩人吳梅村就寫了《悲歌贈吳季子》。詩云: 人生千里與萬里, 黯然銷魂別而已。 君獨何為至於此; 山非山兮水非水, 生非生兮死非死。 …… 絕塞千山斷行李, 送吏淚不止, 流人復何倚! 彼尚愁不歸, 我行定已矣。 八月龍沙雪花起, 橐駝垂腰馬沒耳。 白骨皚皚經戰壘, 黑河無船渡者幾。 前憂猛虎后蒼兕, 土穴偷生若螻蟻。 大魚如山不見尾, 張鰭為風沫為雨。 日月倒行入海底, 白晝相逢半人鬼。 噫嘻乎悲哉! 生男聰明慎勿喜! 倉頡夜哭良有以。 受患只從讀書始, 君不見,吳季子! 漢槎犯罪流戍關外,生活當然十分艱苦,梅村知契深情,詩也寫得很激奮。但詩中的邊塞景況,還是隋唐詩文中的西北景色。我們一到了尚陽堡,覺得和江南風物並無不同,梅村的詩筆,可見並不真實。 當時,漢槎出了關,在冰雪天地中受了一段很長時間的歷練,先後在關外二十三年。有一回,他從寧古塔被遣到烏拉(即吉林)去給兵差,半路被召回,又是一番經歷。他有一封長信寫給顧貞觀,貞觀看了,也十分激動,便以詞作答,詞云: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生平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薄命,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這首詞,念得很熟的很多。可是,貞觀雖注入了真情感,但關外實景,他並無所知,寫的都是泛泛話頭。 1958年春天,我第一次出關。一覺醒來,便睡過了尚陽堡。第二年夏天,第二次出關,越過了長春進入北滿,到了松花江上的吉林(滿人所謂「烏拉」)和哈爾濱。(「哈爾」也是滿洲語,意即「網」,「哈爾濱」原是曬網之場。)也遠遠在寧古塔和黃龍府的北邊(南北滿以長春為界線)。行篋中帶著清代文士的詩文,看看他們的印象,真是十分可笑。這種可笑的觀念,不獨東南人士對東北如此,即中古西北人士對西南的蠻瘴地觀念也是如此。今日海外論客的「北大荒」觀念,也是如此。其實哈爾濱、吉林,原在「北大荒」地區之中,今日的佳木斯,也如當年的哈爾濱,成為繁榮的城市了。 我們知道,從北京到黑龍江的極北邊境漠河,也不過二千公里,至於尚陽堡乃在遼寧境內,離北京不及一千公里;即在吉林境內的寧古塔,也不過一千五百公里。可是,清代文士怎麼說呢?無名氏《研堂見聞雜記》云: 按寧古塔,在遼東極北,去京七八千里,其地重冰積雪,非復世界,中國人亦無至其地者。諸流人雖名謫遣,而說者謂至半道為虎狼所食,猿狄所攫,或飢人所啖,無得生也。向來流人俱徙尚陽堡,地去京師三千里,猶有屋宇可居,至者尚可活,至此則望尚陽堡如天上矣。 給他們這麼誇張形容,難怪東南文士把關外當作黑色地獄,視為畏途了。(依他的里程核算,寧古塔該在東西伯利亞的境內了。) 那位流放到寧古塔的吳漢槎,有一回,在家信中提及吉林途中云: 今年正月初五日,副都統因大將軍臥病,忽發遣令,遣兒與德老兩家,立刻往烏喇地方。此時天寒雪大……以初六平明起身登車,雪深四尺,苦不可言。山草皆為雪掩,牛馬無食,只得帶豆料而行,一車所載不過三百斤……行至百里,人牛俱乏……若過沙林則千里無人,雖有銀亦無處可雇矣。行至三日,將軍命飛騎追回。倘再行兩日,到烏稽林,雪深八九尺,人馬必皆凍死…… 此信即與上回長城影片《雪地情仇》參看,夏夢、姜明他們是在吉林(即烏拉)近郊拍攝雪景的。(古代的吉林,比寧古塔更荒寒,那是事實。)後來,吳漢槎得赦回鄉,他的兒子吳振臣記述他入關時景況: 山海關即秦之長城第一關也。有一嶺,出關者稱悽惶嶺,入關者稱為歡喜嶺。嶺下有孟姜女廟。是夕宿於嶺下,兩大人各述當時出關景況,今得到此,真為歡喜,明日進關,氣象迥別。又七日至京師,與親友相聚,執手痛哭,真如再生也。 這種情緒,哪是我們所能了解的?可是東北關外,真如他們所說冰天雪地,人跡不到嗎?一位東南學者湯爾和(浙江紹興人,他和蔡元培交好,曾任北京醫專校長),他翻譯俄中東路局的《黑龍江省志》,在序文中說:我們江南人總以為蘇、杭乃是人間的天堂,風景秀麗、物產豐富。而滿族發源地,吉林東北長白山區,土地肥沃,才是人間樂園。 本來,家國興亡之感,可泣可歌的悲壯故事,寫在詩人的篇什之中,串在傳奇說部的線索里,該是多麼激奮人心。但我們站在松花江上,江山如此多嬌,清代文士的噩夢,只能寫在南柯賬上;即上一代半個世紀所受的鐵蹄下創痕,也已用鮮血洗去,讓我們重新寫起。我們在「松花江上」泛舟,念著「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的歌詞,想到那「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的家鄉」的結句,不禁莞爾微笑。到了今天,連我們東南人都到東北松花江上去了,關外的人自不必說了。 一部東北墾殖史,三百年後的我們,在踏著向尚陽堡、寧古塔途中,有著新的體驗。朱明末代,努爾哈赤發跡東北,做了建州酋長;崇禎年間,幾度入關,在山西、直隸、山東一帶,先後俘虜了八十萬人。這是遷民第一時期。到了清兵入關,順治六年,定都北京,立了圈田,設官莊制度,把關中人民,移置到寧古塔一帶,設立官莊,分給田地令他們耕種。這是遷民第二時期。康熙年間,由於科場文字獄和通海反叛,把那罪犯及家屬流戍到東北去,他們很多在關外落家(康熙十五年,流謫到寧古塔去。寧古塔附近有金家宅,乃是金聖歎的後代)。這是遷民第三時期。由今看來,他們都是墾發東北的前驅戰士,有如美國的西部,開發東北便是這麼進入黎明期。建州的滿洲人,雖說精於騎射,在文化傳統上畢竟太薄了。漢人一到,山川生輝。吳振臣《寧古塔紀略》云: 近來漢官到後,日向和暖,大異曩時。滿洲人云:此暖系蠻子帶來,可見天意垂憫流人,回此陽和。 當年,高級工農社會人士把生活技術帶到東北去,開了遊牧民族的眼界。可是滿洲人一切起居服用,都很簡陋,楊賓《柳邊紀略》云: 陳敬尹為余言,我於順治十二年流寧古塔,尚無漢人;滿洲富者,緝麻為寒衣,搗麻為絮。貧者衣狍鹿皮,不知有布帛,有之自予始。予曾以匹布易稗子谷三石五斗。有撥什庫得餘一白布縫衣,元旦服之,人皆羨焉。今居寧古塔者,衣食粗足,皆服綢緞,天寒披重羊裘或猞猁狼皮,惟貧者乃服布;而敬尹則至今猶布袍,或著一羊皮緞套耳。 就在清初文士流放到寧古塔的時期,滿人的文化生活突然改進了。吳漢槎與顧舍人書云: 寧古塔自康熙丁巳後,商販大集,南方珍貨,十備六七。街肆充溢,車騎照耀,絕非昔日陋劣光景。流人之善賈者,皆販鬻參貂,景金千百,或至有數千者。惟吾儕數子,以不善會計,日益潦倒,然弟亦不能棄捐筆與酒削賣漿,逐錐刀之利,短褐藜羹,任之而已。 楊賓《柳邊紀略》云: 凡東西關之賈者,皆漢人。滿洲官兵貧,衣食皆向熟賈賒取,俟月餉到乃償直。是以平居禮貌,必極恭敬;否則恐賈者之莫與也。況賈者皆流人中之尊顯而儒雅者,與將軍輩皆等夷交;年老者且弟視將軍輩,況下此者乎! 他們筆下,又帶給我們東北另一番景象! 這本書,不是一般的遊記,很難將它歸入什麼類型;它是合史地人文為一體,又融入了作者的哲理和聯想,有著一種獨特的風格和濃厚的感情色彩。 ——曹景行 曹聚仁的一生是多姿多彩的一生。這種多姿多彩使他具有多方面的學識和素養,成為具有多學科交融及通識的專家。在國學家中,像他這樣能夠走出書齋,於讀萬卷書之餘,兼行萬里路,有豐富的社會閱歷的學者,堪稱罕見。 ——方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