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行記 · 卷七 贛閩

曹聚仁 《萬里行記》
鄱陽湖的畫面 我國的社會經濟,從8世紀以後,重心已經慢慢地從黃河流域移到長江流域來了。到了10世紀,趙宋的政權,雖然仍在河南開封,但國家的經濟,就依靠著江南的糧食、絲麻的供應。在北宋的政治史上,有著北人、南人明爭暗鬥的痕跡。所謂「南人」,則指當時的江南東西路的人士。晁以道言:「本朝文物之盛,自國初至昭陵(仁宗)時,並從江南來。二徐兄弟(鉉、鍇)以儒學顯,二楊叔侄(億、鉉)以辭章進,刁衍、杜鎬以明習典故用,而晏丞相(殊)、歐陽少師(修)巍乎為一世龍門。紀綱法度,號令文章,燦然具備。慶曆間人才彬彬……皆出於大江之南。」新舊黨的政治衝突,其中就有新舊思想的分歧。王安石的主張,便代表著南方人的激進派新思想,和北方的守舊主張相矛盾的。 筆者進入江西,乃是從浙東沿著浙贛路西進的,這和中原文化自北南遷的路向,並不相同。經過了兩晉南北朝、五代十國,以及遼、金兩宋的長時期民族戰爭,北方人士,包括河北、河南、山西、山東一帶的漢人,就帶著中原文化(生產工具、方式)到東南一帶生了根,而且抽了條,長了葉,開花結果。男耕女織,本來是農業社會的基本條件;天下財富,本來是集中在關中,涇渭流域的糧食,乃是帝業的基礎。而今則天下糧食,以太湖流域為中心,鄱陽盆地、洞庭盆地和成都盆地次之,宋、元、明、清各代的賦稅,北方變成無足輕重了。古代的農業,河南、山東的麻桑,乃是絲布的主要產品,而今蠶桑首推江浙,鄱陽湖盆地大量產麻,也是紡織的主要原料。西方人心目中的東方物產,絲茶素來並稱;鄱陽湖的四周,正是產茶的地區。浮梁(景德鎮)在它成為「瓷都」以前,早已成為「茶都」了。 中國的陶瓷器,到了唐宋,已經進步到手工業的頂峰;北宋的定窯(在河北定縣),出品已經十分精細。南宋以後,瓷器就移到鄱陽盆地來。說起來,浮梁是瓷都,其實星子、祁門的泥土,配上了浮梁的釉,這樣才完成了瓷器的體系,而沿信江及鄱陽東岸,都是陶器的世界。代表近代中國文明的印刷(刻板及活字),鄱陽湖南邊的滸灣(屬撫州),就是刻板的中心地區之一。江西省內的四大鎮,浮梁系瓷都,其他三鎮,河口鎮系米糧中心,樟樹鎮系藥物中心,吳鎮系木材中心。在農業手工業社會,鄱陽湖盆地顯然居於最重要的地位。那位寫手工業技術經典——《天工開物》的宋應星,他便是江西人。 中原人士渡江而南,在江南各地定居下來,有一線索是很明顯的。那位語言學家羅常培氏,在山東青島碰到一位江西臨川青年學生,他一聽這學生的語音,就知今日的臨川音,正是古代的中原語音。於是,從客家的語音,追尋客家人遷移的路向。原來,南遷的中原人士,在鄱陽盆地定居以來,沿著贛江而南,到贛州以後,又沿貢水以上到了瑞金,越山到了閩西、閩南,再由粵東沿海南下,發展到廣東各地的。我們說鄱陽湖乃是近代中國文化的搖籃,並不為過。 中國戲曲界,曾經隆重紀念過那位明代戲曲家湯顯祖(若士)。湯氏,江西臨川人,他的時代,正和西方大戲曲家莎士比亞相同;(莎翁1564年生,1616年卒。湯氏1550年生,1616年卒。)他的「玉茗堂四夢」(《還魂記》《邯鄲記》《南柯記》《紫釵記》),正和莎士比亞的戲劇東西相輝映。原來,南宋以後,源於浙東的「溫州雜劇」,乃是南曲的先河。史缺有間,到了我們所能溯源的階段,南曲已經形成了「崑腔」與「弋陽腔」兩大支流。崑腔之先,便是海鹽腔,其先乃是渡海而東的餘姚腔。我們推測,從溫州向西南,經陸路而入贛東,在鄱陽湖盆地成熟的便是弋陽腔。但「昆」「弋」分途,並不是像姊妹一樣嫁出去就算了的。到了明中葉,一位江西宜黃的大司馬譚綸,他駐防浙西海鹽,對於澉川楊氏(楊梓父子)所蓄養聲伎的海鹽腔十分欣賞(他又鄙棄了弋陽腔的粗野)。把海鹽子弟帶到宜黃去,和弋陽腔結合起來,產生了新的弋陽腔。(也正是宜黃腔。)湯顯祖的《玉茗堂》曲本,也正是海鹽腔、弋陽腔結合後的新作品。弋陽腔本來流傳得廣,在鄱陽湖盆地發展的樂平腔,向皖南伸展,則有徽腔,渡江則成為楚調、黃梅調,入湖南則為湘戲,入福建則為閩戲。它和崑腔互相爭雄,互相滲透,從血緣上看去,無論粵劇、桂戲、川戲,都有密切關係。(徐文長《南詞敘錄》:「今唱家稱弋陽腔者,則出江西、兩京、湖南、閩、廣用之。稱餘姚腔者出會稽,常、潤、池、太、揚、徐用之。稱海鹽腔者,嘉、湖、溫、台用之。惟崑山腔止行於吳中。」可足佐證。)我們說鄱陽湖盆地乃是孕育近代中國戲曲的搖籃,並不為過。 歐陽予倩先生說:「弋陽腔源出江西,它傳布的地域很廣,所有的大型的戲曲,可以說沒有不受弋陽腔影響的,沒有不包含弋陽腔成分的。現存的高腔也就是弋陽腔系統。另外,弋陽腔和安徽的各種曲調相結合,便又起了各種不同的變化,從吹腔、四平、撥子等曲調,還看得出一些衍變的痕跡,弋陽腔跟安徽的曲調相結合,便由獨唱幫腔而為笛子伴奏。後來用笛子伴奏的腔調,如四平,撥子之類,又都改用胡琴伴奏。這樣的變遷,使弋陽腔原來的面貌逐漸模糊,可是它因此而傳播更廣,它和陝西、山西的梆子腔也結了姻緣。至於崑腔,儘管它曾和弋陽腔對立爭霸,可是,它還是接受了弋陽腔的成分;亂彈方面,那就更不用說了。」在筆者心目中,認為在太湖流域那充裕的農業經濟條件中,孕育了崑腔,而在鄱陽盆地這樣的農業社會孕育了弋陽腔,並不是偶然的! 筆者在贛東巡遊時期,曾經到過朱(熹)、陸(九淵)論道的鵝湖,也曾到過道教聖地(張天師家鄉)龍虎山,前年又到了朱熹講道的白鹿洞,王陽明證道的天池。當年也曾到陸九淵的家鄉金溪,王安石的家鄉臨川,洪邁的家鄉鄱陽。原來,一部近代中國思想史,正是一部鄱陽盆地文化發展史。我到臨川那一個月,躑躅於玉茗堂前,恍然有所悟;所以就借一處軍官座談會把我一肚子的話說出來,不管他們對社會人生作何種看法,我總要一吐所懷而後快。(我那回夜宿鵝湖,晨登峰頂山回來,就在信江中學講演現實主義的人生哲學。)鄱陽盆地,乃是孕育我的思想體系的新天地。 談中國哲學思想史的,總以為鵝湖之會,顯得朱陸的同異,依然存在;章實齋且說朱陸同異乃千古不可無之同異。直到今日,朱陸同異,依然不能作解答的同異。其實,不獨朱、陸有同異,金華學派對朱、陸之間也有同異。但,從峰頂山和鵝湖的距離看來,朱陸同異,又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我到了龍虎山,不禁啞然失笑,因為,無論從峰頂山或鵝湖看來,龍虎山總是最荒謬不經的。但,龍虎山的陰陽五行之說,又代表著樸素的唯物論,他們是最荒謬的,卻又是最科學的。朱陸之間的同異,在葛洪的心目中,是不存在的。 到了臨川,我倒覺得王安石的功利主張,和浙東的金華、永嘉學派卻相符合。程氏兄弟和王荊公的同異,事實上也正蘊含著朱陸同異的本質。這也是中國思想史上有趣的課題。我在玉茗堂前,恍然有所悟;湯若士這位戲曲大師,他並不僅是新弋陽腔的作手,而是面對著「朱陸同異」「儒佛同異」「佛道同異」這些思想塵霧團,投下了「唯情主義」的照明彈。他不相信宋明理學家已經在「儒佛同異」上解決了什麼。他認為宋明理學家,已經遠離儒家本質,理學家雖說和佛法相對立,卻受了佛法的深重影響,變成否定人生的泥塑木雕那般沒有人性的人了。他的《牡丹亭》,一開頭就在諷刺帶理學家面具的迂腐老儒陳最良。丫鬟春香替那春心已動的小姐杜麗娘,向陳老夫子問:《關雎》詩中窈窕淑女,君子為什麼好好去求她的道理。孔老夫子明明說情之所至,聖人不禁;那位陳老夫子,卻氣得要打人了。那段趣劇寫出情與理之矛盾衝突,這是朱陸鵝湖之會所不曾討論的課題,也是峰頂山與鵝湖所不敢觸及的問題。所以湯氏朋友們非難他,說他為什麼不把他自己的才學向理學去發展,專干無關聖學的勾當——戲曲呢?湯氏便嚴正地說:「諸公所談者理,區區所談者情,各有千秋,不必相溷!」他在《牡丹亭記題詞》中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恆以理相格耳;第雲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他對理學家所下的挑戰書,使我們更想起西方那位大戲劇家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來! 風雨說鵝湖 長松夾道搖蒼煙, 十里絕如靈隱前。 不見素鵝青嶂里, 空餘碧水白雲邊。 氛埃乍脫三千界, 瀟灑疑通十九天。 五月人間正炎熱, 清涼一覺北窗眠。 ——喻良能《鵝湖寺》 一位學生寫信給我,問我:「鵝湖在哪裡?鵝湖之會是怎麼一回事?」 鵝湖在江西鉛山縣東北,周回四十餘里,諸峰聯絡,若獅象犀猊,最高者峰頂三峰挺秀。「山上有湖多生荷,故名荷湖」。東晉人龔氏居山蓄鵝,其雙鵝育子數百,羽翮成乃去,更名鵝湖。唐大曆中大義智孚禪師植錫山中,雙鵝復還。山麓有仁壽院,禪師所建,今名鵝湖寺。 這是古代道士修道之地,也是禪宗勝地。宋明理學家朱(熹)、陸(九淵)兩氏論道於此,鵝湖之會乃是近代文化思想史上最重要的一頁。和年輕朋友談哲理,「卑之無甚高論」,也還是隔了一層,難以契悟。且說說我一生的感受,這是一個六十歲老頭子,對十六歲青年的閒談。 我的孩子們都是城市裡長大的。雷女八九歲時,我教她念辛棄疾(稼軒)的詞《清平樂·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那時,辛稼軒隱居在鵝湖一帶,他所寫的景物,和我們家鄉的十分相似。前幾年,雷女到鄉村去了幾回,寫信給我,特地提到辛氏這首詞,可見她所得印象之深。假使要談鵝湖,我就請他們念念辛氏的詞。 辛稼軒還有一首《鷓鴣天·鵝湖寺道中》詞,云: 一榻清風殿影涼,涓涓流水響迴廊;千章雲木鉤輈叫,十里溪風稏(稻名)香。沖急雨,趁斜陽,山園細路轉微茫。倦途卻被行人笑,只為林泉有底忙! 在這樣的幽靜天地中,他有時悠然自得,有時卻也焦思勞人。所以他說:「倦途卻被行人笑,只為林泉有底忙!」(「底」,「什麼」之意。)所以他在另外一首中寫道:「明畫燭,洗金荷,主人起舞客齊歌。醉中只恨歡娛少,無奈明朝酒醒何?」他和他的朋友,都是心切家國興亡,雖是買得青山好,卻恨歸來白髮多的。 我到鵝湖,是1938年冬天,景物當然和辛稼軒所寫的春夏錦繡畫圖,截然不同。只是一片雪白的茶花,點綴在蒼松翠柏叢中,盎然有生氣。朝陽初升林梢,萬丈深谷,為霧衣所蒙,作濃睡態;老杉也像是很倦似的,倒掛在那兒。我一步一步跋涉上山,依崖石小休。自然景物,引我入於深思,恍然於宋代哲人在這兒高談論道的精神,或許我也會插嘴談論,作驚人之論的。 抗戰初期情勢,也和南宋當年康王構流轉於兩浙東西,窮戚江左差不多。和辛稼軒相往來於鵝湖一帶的,仍是陳同甫、朱熹、呂祖謙那些朋友,論學固是切身事,論世更是刻骨痛,我們該記取「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的。 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陳同甫和辛稼軒《賀新郎》詞 南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年),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是很重要的一年。有名的朱陸同異之爭,為了周敦頤的《太極圖說》,雙方又做全面的檢討。那年,朱熹已經五十九歲,他開始用《太極圖說》《西銘義解》教授弟子。朱子和陸氏兄弟主張固不相同,和他的友好呂祖廉,以及浙東學派諸大師如陳同甫(亮)、葉水心也不相同;又過幾年,朱氏提出了種種批判。那年冬天,陳同甫訪辛稼軒於上饒(信州),辛氏賦《賀新郎》,記兩人的肝膽相照。詞前有一小序,云: 陳同甫自東陽來過余(東陽,金華屬縣之一),留十日,與之同游鵝湖,且會朱晦庵於紫溪(紫溪在鉛山縣南,那時朱熹在福建建陽講學)。不至,飄然東歸。既別之明日,余意中殊戀戀,復欲追路,至鷺鷥林,則雪深泥滑,不得前矣(鷺鷥林,常山小鎮)。獨飲方村(上饒小鎮),悵然久之,頗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吳氏泉湖四望樓,聞鄰笛悲甚,為賦「賀新郎」以見意。又五日,同父書來索詞,心所同然者如此,可發千里一笑。 他們這兩位愛國志士,「憩鵝湖之清陰,酌飄泉而共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身在江湖,恨切胡虜,所以辛詞中說:「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辛詞寄了,陳同甫便寫了和詞,辛氏又和了前韻,陳同甫又和了兩詞。在朱熹心目中,既把道統絕學看得更重,所以他既未應約往紫溪,也不曾寫《賀新郎》歌詞。 朱熹,皖南婺源人,幼年隨父在建陽,他幼年的學識和閩學李延平關係很深。朱氏也曾在信州南岩寺讀書,又曾在仁壽寺(鵝湖書院)講學,因此,他和鵝湖的淵源,正是宋明理學的投影。在我的記憶中,鵝湖書院在仁壽寺的左邊,仁壽寺的鵝湖塔,又在鵝湖書院的左邊,因之,書院恰好在寺與塔之間。在鵝湖後面為虎山,前面為獅山,右下為象鼻山,左上為龍山,合稱鵝湖山,頂尖為峰頂山。信江自東而西,北繞鵝湖山約十里許,西流入鄱陽湖。靈山與鵝湖山,復隔信江而對峙。 鵝湖斜塔,抗戰初期,雖已殘破,還是存在的。這一斜塔,行人可以沿斜行而上;我借月光,走到三樓只得住步了。到了抗戰後期,這座斜塔,便坍毀了。據傳塔基下為石廓,廓中有石櫃,櫃中有銅盒,盒中有金盒。金盒中乃是大義禪師的「舍利子」。「舍利子」是高僧火化後爆出來的精靈。可是,石廓猶在,其他都不見了。 又傳,鵝湖書院四賢祠後院中,有「白夫人狐仙之墓」,這位狐夫人,她本來是要來迷惑朱熹這位道學大師,使之失性的;後來卻受了朱氏的感悟,成為他的保護神,諸妖遠避,朱氏也修成了正果。這些話,只能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 那天,我一清早就上了鵝湖峰頂山。(在古代,峰頂山的寺該是鵝湖寺;後來,山頂的叫峰頂寺,山腳則有仁壽寺和鵝湖書院。)辰刻便下山,午間經石溪,回到上饒。那晚,真是萬念如潮,有許多話要說。我總不能對著牆壁叫喊,恰好信江中學請我演講,我就對那些中學生談我的鵝湖觀念——「現實主義的哲學」。(信江中學,也有高中學生,而且那兒中學生年紀比較大些。) 我說我到鵝湖以前,以為鵝湖只是朱(熹)、陸(九淵)論異同之地。到了鵝湖,我知道我的想法是錯誤的。固然,朱、陸之間有同異,朱、陸與呂祖謙、陳同甫之間也有同異,在現代人看來,這一同異,比朱、陸之間的同異,還要大些。我疑心朱熹沒應陳同甫之約到紫溪去,或許和他的決意講論《太極圖說》有關(或許天氣不好)。還有一點,我覺得鵝湖並不屬於理學家的天地,而是禪宗大義禪師的搖籃。相傳大義禪師(浙江江山人)在長安做了國師,倦遊回來。到了鵝湖,那飛走了一千年的天鵝也飛回來了。這當然是神話。可是,鵝湖處處有大義的蹤跡(他的舍利子,就藏在鵝湖塔下)。我們走上大義橋、捨身岩(新羅僧慕法來此,捨身岩下),似乎英靈不泯;至少,朱、陸的理學思想有著禪宗的底子,在佛、僧之間的同異,比朱、陸同異更吃重些,我們得聽聽大義的說法。 鵝湖之會(1178年) 後六百年,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朱熹的後學戴東原(清代樸學大師)在北京逝世。浙東史學家章實齋特地寫了《朱陸篇》,說:「……宋儒有朱陸,千古不可合之同異,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也。末流無識,爭相詬詈,與夫勉為解紛,調停兩可,皆多事也。」這話,我以往一直不懂得,從鵝湖回來,我懂得了。即是說大義有大義的觀點,朱、陸有朱、陸的觀點,呂、陳有呂、陳的觀點,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是不必調停兩可的。 但是,我在鵝湖後步行下山時,日機從空中隆隆飛過,我們知道日軍離開鵝湖不過幾百華里,假使日軍沿著浙贛路衝過來了,試問大義、朱、陸,有何辦法?實在還是陳同甫、辛稼軒在鵝湖所說的合乎實際,這是民族最危急的時候,「道統」又有什麼用?所以,宋明理學雖是昌明,卻無補於國家的安危。我對那些青年說:鵝湖之會是重要的,也可說是不重要的。我當時寫了一首詩,中有「千古異同空朱陸」之語。 抗戰末期,時勢更加艱難,民生也更困苦。重慶大學教授馬寅初先生高聲疾呼,殺孔、宋以謝國人,觸犯了禁忌,被拘囚於貴州息烽。其弟子李壽雍,商請轉移馬先生於鵝湖,他在前賢論道之地住了一年多,直到抗戰勝利。我往來匆匆,不及和馬先生談論他的感受,一直惦記著的。 陸羽茶山寺 上環德輔道(香港)中,一條橫街上,有家陸羽茶室。在香港說,這家茶室的茶最好,也最貴,至於陸羽自己來喝,怎麼說,我就不敢說了。廣州也有一家陸羽茶室,規模很大。不過,我知道陸羽其人,卻在二十多年前,旅居贛東上饒,城北有茶山寺,陸羽隱居之地,寺有陸羽泉。當年,我很淺陋,以為陸羽著《茶經》,總是一個隱士,其實不是,他是中國第一個偉大的農民藝術家。 陸羽字鴻漸,他是無父無母的棄兒,真的「不知何許人也」。復州(湖北沔陽)竟陵僧積公收留他,撫養在寺中,自幼叫他做些掃寺地、潔僧廁、踐泥汗牆的賤務,還叫他牧三十隻牛。客人來了,他就掃葉烹茶奉客。他聽著和尚念經,也就慢慢識些字,會看書了。可是,他無錢買紙,只好以竹畫牛背為字。有一回,他向一位讀書人請教,那人送他一篇張衡《兩都賦》,他實在念不下去,只好呆呆地看著,喃喃作音,好似誦讀。這個可憐的小和尚,樣子既難看,又帶著口吃的毛病;積公要他走向佛門,他卻馳騖外道。師徒爭辯了好幾回,積公發怒了,把他關在寺中,專做砍柴的苦工,派寺中和尚看著他。他一面做工,一面心記文字,灰心木立,過日不動手。那和尚說他懶惰,鞭他,罵他。他嗚咽流淚,那和尚又怪他記仇在心,又鞭他的背,打得那竹條都斷了。這麼一來,他便決意出走了。 這位小和尚,離開那禮佛誦經的小天地,跳向出將入相的花花世界。他投奔一位替皇家演戲的伶工,那時,那位三郎皇帝是個大戲迷,朝野伶工結黨引類,頗有聲勢(伶黨在晚唐是件大事,也是一個和政治有關的集團)。陸羽讀書雖不多,自己雖不會演唱,卻有戲劇創作、導演天才。他就替那位伶工編寫了三本參軍戲,自為伶正,弄木人、假吏、藏珠之戲。有一回,宜昌有一場大宴會,邑吏找他做總導演(伶正之師),演出非常精彩。那時河南尹李齊物也在場,大為讚許,收他做弟子,教以詩歌,這才完成了他的文藝修養。那幾年,崔國輔出守竟陵郡,陸羽出入門庭,游處三年,他的戲劇修養也已成熟了,那時,還只有二十七八歲。襄陽太守李憕送他一匹白驢、一頭烏犁牛,盧黃門侍郎送他一部《文槐書函》,那時,他已經成為文士的寵兒了。他可以進入宮中,做過唐明皇的導演,可是,「漁陽鼙鼓動地來」,明皇西奔,他就逃難到江南來,隱居烏程杼山妙喜寺,和當時的文士顏真卿、張志和、皇甫湜、蕭存輩都有親密往還,而一代高僧皎然乃是他的至交。於是,積公當年只怕他慕了外道,而今他周曆繁華,備經世變,官場本是戲場,他還真返璞,有出世之想。(陸羽曾著《教坊錄》,記宮中伶工生活;又作《四愁詩》《天之未明賦》,感激之時,行哭涕泗。) 陸羽三十以後,過遊方僧生活。遊蹤所及,品評天下名泉,許無錫惠泉為天下第一泉,濟南趵突泉為天下第二泉,杭州龍井虎跑泉為天下第三泉。有好泉才有好茶,有好茶才顯得好泉,那橫街上的陸羽茶室,說來說去,就缺少一個「天下第四泉」。 泉水既已停當,才攤得開陸羽《茶經》。若問茶山寺的陸羽泉是天下第幾泉,這話也很難作答,因為我說那無名泉是天下第一泉,陸羽也壓不到第二去的。評品好茶,一般人脫口而出,說是「龍井」;這只是現代人的想法。宋歐陽修說:「兩浙之茶,日鑄第一。」王龜齡說:「龍山瑞草,日鑄雪芽。」前人就有前人的看法。那位喝茶專家張宗子,他找了一批徽州佬,到日鑄,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蘿。他用別的泉水泡了,香氣不出,用禊泉來泡,只是一小罐,香又太濃郁。他就加了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候其冷,旋以滾湯沖瀉之,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他稱之為蘭雪,與松蘿並駕。松蘿乃是皖南名茶,猶今人之稱龍井也。前幾年,我們游廬山,買了雲霧茶;這又是晉唐人們讚許的上品好茶,無論黃山雲霧或廬山雲霧,這「雲霧」二字正是好茶的自然條件。 世間的極品好茶,陸羽當年隱居贛東,不知可曾喝到過?他那時期,怕的這兩株名茶還未出生。其地在閩北建陽武夷山,我曾到過那兒,卻不曾喝過。我相信香港三百多萬善男善女中,喝過那株名茶的,不會超過五個人。從武夷宮入山,遠遠看見的懸崖,那兒是古代方外人修道之士,崖上有茶樹老幼兩株。層崖泉水浥汪,茶樹賴以榮長。孟春抽芽,崇安縣府派兵守護。及時採摘焙制,約可得一斤上下,這都是貢品;大概林森任主席時,可得二兩,陳儀省主席可得二兩,蔣委員長可能得四兩,崇安縣長可留二兩,剎中方丈可得二兩。這便是有名的大紅袍。我看陸羽生在現代,也不會有他的份兒的。有人喝過方丈的大紅袍,說:方丈出一小瓶,啟塞有幽香出,以銀匙調茶末四匙,細如粉;水初沸,紋起若蟹眼,即注於盞,裹以巾,約三分鐘,去巾,又二分鐘,啟蓋,清芬四溢,注茶於杯,飲之,先苦而後甘,香濃味郁,齒舌生津。他的感受如此。 我到了武夷山,喝不到大紅袍,心中毫無悵惘之意。有一回,上龍門(這是黃大仙修道的龍門,不是洛陽的龍門,也不是山西的龍門),山中農婦烹苦丁茶相餉,葉粗大如大瓜片(茶名),其味清甜,有如仙露。又有一回,從南澗回新登,也在山岡上喝了苦丁茶,比之雲霧、龍井,不知該放在什麼品等,但我一生感受,卻以這兩回為最深刻。周作人先生五十自壽詩:「且到寒齋吃苦茶」,若是「苦丁茶」的話,那真是一種享受了。 東南各地,到處都有好茶。前幾年,碧螺春初到香港,並不為海外人士所賞識。這是上品名茶,品質還在龍井之上,我住蘇州拙政園時,一直就喝這種本色的茶葉。(龍井的綠葉乃是用青葉榨汁染成的,並非本色。)潮州人喝的鐵觀音,福州的雙熏,都不錯。只有祁門紅茶,雖為洋人所喜愛,和我一直無緣。這一方面,我乃是陸羽的門徒。 清泉佳茗的條件具足了,餘下來的「東風」是「茶具」。好的茶具,不是玻璃,不是浮梁瓷器,而是宜興紫砂壺,要積古百年舊紫壺,才把好茶好泉的色、香、味都發揮出來。 古今談茶的,實在只是談泉水,陸羽茶室的老闆,只能皺眉嘆氣,因為茶室老闆所想的和陸羽所說的完全兩件事。平心而論,陸羽茶室的龍井,還比較過得去;至於鐵觀音,那就比潮州館子差得遠了(紅茶加糖加檸檬,那就根本不是吃茶,不在談茶之列)。張宗子笑那些俗人(當然也有雅士在內),會說「濃熱滿三字盡茶理,陸羽經可燒也」的蠢話;他的朋友趙介臣,喝久了張家的茶,才知道「家下水實進口不得,須還我口去」。這都是趣事。我有一位女生朋友,她笑我不喝咖啡,又說:「茶會有什麼兩樣?解渴就是了。」我一言不發,過了一年多,她忽然對我說:「茶自有好壞,我家的茶,實在喝不得。」 「茶」並非自古有之,不過晉唐以後,士大夫講究茶道的,頗有其人。唐趙璘《因話錄》,記他的父親性尤嗜茶,能自煎,對人說:「茶須緩火炙,活水煎。」所以,宋蘇東坡有「活水還須緩火煎」之句。何謂活水?李時珍說:「活水者大而江河,小而溪澗,皆流水也。其外動而性靜,其質柔而氣剛,與湖澤陂塘之止水不同。」香港的水,都是止水,不管怎麼消毒,用以煮茶,總是差一大截。陸羽的頭等功夫是品泉,雖是天下第一、第二,難以為據,他所品的惠山泉、趵突泉、虎跑泉,以及茶山寺的陸羽泉都是活水。他做小和尚時期,就是掃葉拾枝煮水,在火候上最有功夫,這才夠得上著《茶經》的。 考究茶道的,自有千千萬萬入迷成癮的,在筆下寫得妙的倒以張宗子為第一(明末清初,浙江紹興人)。他的友人指引他到南京桃葉渡去找閔老子討茶喝。那老人推三阻四,他就一味耐著性子賴在那兒。閔老子終於自起當爐,烹茶給他喝。他辨別得出所烹的是閬苑製法的羅岕茶,辨別得出遠來的惠泉,辨別得出羅岕的秋采與春茶,閔老子許他為生平所遇見精於茶道的人。這位茶迷,他曾在千里外從無錫運了泉水過江,被蕭山腳夫笑為傻瓜;也曾發現了王羲之的禊泉以及陽和嶺玉帶泉,為士流所讚嘆。他確乎分別得出是誰家誰家的井水,於會稽陶溪、蕭山北干、杭州虎跑那些名泉以外說出短長來。 當然,我不是陸羽的信徒,也不想做閔老子的知己。有人問我:泉水怎樣才是好的?我說:「一個甜字足以盡之。」湖北的蘭溪,我未到過,昨讀蘇東坡的《東坡志林》,才知道黃州的蘭溪,也叫沙湖,蘇氏有《游沙湖小記》。他說他們同游清泉寺,寺在蘄水郭門外二里許,有王逸少(即王羲之)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可見我說的一個甜字,並不很錯。我的外家,在劉源,其祖先移居其地,本名桃源,也是桃花源之意。我到外家去,老實不客氣,請舅母她們,溪水泡茶莫放糖(外家對我特別客氣,總是泡茶加白糖的)。他們問我為什麼,我說:溪泉實在夠甜了。 二十年前,我曾在劉源村南二里許,買了一口井,井泉之甘美,我以為在虎跑、惠泉之上,只是陸羽、張宗子蹤跡未到,有如浣紗溪上的西施。 桃花源 舉世無雙蘆笛岩, 彩雲宮闕久沉埋。 元和墨跡今猶在, 嘉定題詩句亦佳。 夢入太虛皆幻境, 神遊仙苑擁裙釵。 天開洞府自奇巧, 鍊石何須問女媧。 ——《蘆笛岩新洞》 友人S君,昨從桂林東來,談及桂林市區西北所發現的蘆笛岩新洞,比之為「桃花源」。桂林的七星岩,早已馳名遠近,蘆笛岩風光綺麗,還在七星岩之上。從洞內的墨筆題字,推知唐代已有了遊人。明末清初,兵亂迭起,當地人士找到了這麼一個避難的所在,便用石塊堵塞了洞口,因此,見後欲往,迷不復得路。直到前幾年,才被偶然發現,經過了整理,成為桂林新勝境。 「桃源」的傳說,一直代表著我國士大夫超現實的美夢。其地「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這些描述,就是根據東晉大詩人陶淵明的《桃花源記》而來的。唐代大詩人王維,他就本著這一美夢寫了《桃源行》(新樂府)。過去有很長一段時期,有人把這一故事附會到湘西桃源,鑿指那是武陵人到過的仙境。其實,這位廬山山邊詩人,他一生足跡並沒到過湘西,或許不知道有桃源其地。與他同時的劉敬叔在《異苑》中說:「元嘉初,武溪蠻人,射鹿,逐入石穴,才容人,蠻人入穴,見其旁有梯,因上梯,豁然開朗,桑果蔚然;行人翱翔,亦不以為怪。此蠻於路斫樹為記,其後茫然,無復仿佛。」這可能就是《桃花源記》的雛形。王維《桃源行》說:「初因避地去人間,及至成仙遂不還。峽里誰知有人事?世中遙望空雲山。」他接受神仙的觀念,比陶淵明的避世說法更進一步了(《桃花源記》,《太平御覽》列入地仙道部)。 抗戰第二年(1938年)夏初,我從徐州西行,到了洛陽。有一天,我們訪問了黃河南岸的孟津(武王伐紂,大會諸侯的所在)。途經桃林,友人W君對我說:「這才是真實的桃花源。」W君治史,他和陶淵明都是栗里人,熟於掌故,和我談得很多,我也提出了許多論據。陶淵明,他是東晉初年那位荊州系大軍閥陶侃的孫子,當時,揚州系將領和荊州系爭霸,實權一直在荊州系將領手中。其間名將有檀道濟、桓溫、劉裕,都是縱橫南北,立下汗馬功勞的。桓溫、劉裕揮師北征,到過洛陽,西入秦關。那些荊州系軍官北征歸來,和陶淵明(老長官的兒孫)談起一路所見景物。北方的士庶,有舉族人山避亂的,得山谷之勝,與外間隔絕,不問理亂。這些傳說,引起了他的感興,乃和神仙的幻想結合起來,寫成了《桃花源記》,此中就留著避世避地的超現實的美夢。 劉義慶《幽明錄》:「漢明帝永平五年,剡縣劉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穀皮,迷不得返。……(見)溪邊有二女子,姿質妙絕」,遂與二女交接,住半年,天氣常如二三月,晨、肇「求歸甚苦」。既歸之後,「親舊零落,邑屋改異」。我們看來,正是二千年前的東方李迫大夢呢。——《李迫大夢》,美國小說家歐文的小說。 不管真實的桃花源在湘西還是在洛陽,「桃花源」的美夢,總是活在古今文士心頭,因此,蘆笛岩的發現,也就讓大家想起了「桃花源」。我奔馳南北,也時時會走到如桃花源這樣的境地。有一回,我從贛南北行,到了寧都。站在旅店階沿上,抬頭便看見西北角上的隆然高岡,店伙告訴我們,那便是有名的翠微山。山離城不過五華里,近得很。我知道明末清初,寧都魏禧兄弟易堂九子,激於民族觀念,隱居翠微峰,不肯仕清。——可看《翠微峰記》。那天早晨,我一股子勁要上翠微峰去,吃了早餐便動身,以為往返十華里,午間便可回城。一到峰下,才明白我的想法完全錯誤:一則從峰腳到岡頂,只有一道三尺寬的石峽可通。石峽兩壁,雖有凹處可踏腳,卻非脫了皮鞋,換上草鞋,就挨不了那二三十丈高的峽道(登涉身倦,可靠在峽壁上小休)。二則離城雖只有五華里,上到了峰岡,卻有十多華里的深廣,一往一來,總得大半天挨辛苦。二三十丈的峽壁,自比「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夠刺激,愈上愈陡,俯視不覺心驚。一上到了岡頂,一片平原,有小溪曠原,清流濺濺,森木茂美。這真是理想的桃花源;當年魏氏兄弟結廬於此,就在峰原上耕種,可以謀幾家人的溫飽。假使陶淵明知道有這樣的勝地,那位劉子驥一定跟著上翠微峰去了。 不過,文士們的美夢也容易破滅的。魏家的隱居生活,一直成為寧都人的里巷佳話,他們或許忘記了三百年前的志士,都是躬親耕作的。到了1932年,紅軍到了寧都,城中富商豪紳,便師法易堂九子的法門,上翠微峰去隱居了。他們在峰的東南角上架起了滑車,把牛羊豬雞以及耕種工具都搬了上去;各家都在峰頂造起了自己的房子,還搬上了三年的糧食,作久居之計。搬上峰去,據說有二百多家,約有一千上下人口。在那樣逃世的安排中,他們當然沒想到勞動力以及耕稼的方法。這些在城市裡生長的老爺、太太、小姐、少爺們,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不知道如何稼穡的廢物,他們都帶了足夠的金銀寶貝,卻缺乏生產的能力。他們準備了三年糧食,紅軍很幽默,就讓他們在峰頂上挨了四年,除了三位裹了棉被從峰沿滾下山去的,在南昌活著,其餘千把人,都成為翠微峰的伯夷、叔齊了。 他們因為不懂得耕種,第二年就開始吃谷種了;老爺太太們平日享受慣了的,第一年把家畜家禽吃光。那位到南昌去請援的「志士」,他就吃過煮了的皮鞋湯。卓別林在《淘金記》中的場面,他們都經歷過了。那位「志士」談他的飢餓經驗,倒是一篇很妙的小說。餓到第七天就是頭重腳輕,一晃就是滿眼的星,儘是作惡,流苦水。要是沒水喝,他們也早完蛋了。 翠微峰那一幕戲,演完了以後,寧都人流傳著挖藏的美夢,寧都的財富既已全部搬到峰頂,總該處處都是金銀財寶。可是一片平蕪,也找不到財寶的蹤跡。到如今,只有那破敗的魏公祠,還有著斷牆,岡原間也有幾處白骨,其他只有傳奇流傳著。真實的「桃花源」,便是如此。 在文人的美夢之中,生存自有著他們的必要條件;一觸到現實問題,那美麗的肥皂泡便破滅了。最合桃花源的理想條件的,我所到過的,莫如瑞金(紅軍曾經在那兒建立紅都)。過了紅都,經過幾重山陵,便展開一片平原,貢水蜿蜒其間,夠上生存的基本條件。可是,缺少了食鹽,當閩贛邊境被隔絕時,便影響士兵民眾的健康。那成千在翠微峰上做夢的逃世人,一到了缺少食鹽時期,也就渾身無力,連手都舉不起來了。因此,文人所設想的率妻子邑人來此,不復出,遂與外人隔絕的生活,實在是不可能的。 我們可以相信,過去幾千年間,確乎存在過的「桃花源」境界,乃是過著與人間半隔絕的生活(易堂九子在翠微峰下隱居講學,也只是半隔絕生活),也就因為世變頻仍。歷代文士,樂於敘記桃花源型的生活,最主要的一點,他們和現實政治的距離越遠,越合上他們的理想。清劉獻廷《廣陽雜記》載: 廣東韶州府乳源縣,有地曰梅花,潦水峻險,不與外通。居人數百千家,有張、鄧二老為之主,皆聽其指揮。二老明季諸生,鼎革後不剃髮,據險自守,官不得入,而租賦輸納不缺。追呼者山下遙呼之,追租而下,如數不少欠。平西之變,胡國柱過乳源,二老以野服見。事定後,二老已死矣。眾以地歸朝廷,朝廷以其地建置花縣,屬廣州府。今人所謂梅花洞者,即其地矣,產良馬。 這樣的桃花源,最合明末遺老的口吻。 又如,黃宗羲(梨洲,浙江餘姚人,明末清初大儒)作《兩異人傳》,說在那大動亂時期,鴻飛冥冥,避地之善者,只有入海的諸士奇和上雁盪山的徐某。他說:「溫州雁盪山,其上有岩五七區,雁往來其間,因此得名。」黃氏也曾到過那兒,可是欲登其頂,問途而不可得。他聽說那位徐姓志士,約其宗族數十人,攜牛、羊、雞、狗、蔬、果之種,耕織之具,資生所需者畢備。攀援而上,剪茅架屋數十間,隨塞來路,去之數十年,其親友莫能得其音塵,不知其生死何如也。這種辦法,和魏氏兄弟的隱居翠微峰,十分相近,黃氏便頌其高風。(全祖望《鮚埼亭集》記邵得魯事,說:邵得魯,餘姚人。「國難大作,……削髮為頭陀……一日忽入絕谷,不知所向。方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峰迴路轉,梧桐松竹甚盛,有雞犬聲。趨就之,只一家,中有幅巾者出曰:『客從何來?』則語之以宅里。笑曰:『我亦姚人也,避世居此……仆固孫公碩膚監軍陳從之者也。孫公死海上,吾無所依,來此山中,未嘗與世上人接也。』因相顧而嘆曰:『是真桃源矣』!」) 抗戰初期,軍部高級指揮,從皖南移到上饒。一日,忽見有古道士裝鄉人在街上閒逛。他那事事新奇的神情,引起了軍方注意,以為是朝鮮人。後來,才知道他們都是封禁山山農,一年難得入城的。封禁山在崇安鉛山之東,浦城廣豐以西,銅塘山箐險阻數百里,那才是真正的桃花源。毛澤東氏有《如夢令·元旦》詞云: 寧化、清流、歸化,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風展紅旗如畫! 封禁山 抗戰初期,武漢會戰終了,我便從南昌到了上饒。那時,東南軍事中心,還不曾從皖南移到贛東,這一山城,可以說是道地的山谷地區,雖說變成了浙贛線重要車站,還是十分質樸的。我在那兒住了一些時日,從本地人口中,知道有所謂封禁山。(我初以為是風景山。)說是八里封禁山,有如世外桃源。封禁山,究竟怎麼一種情況?朋友們也都不曾到過。後來,我看了俞正燮的《癸巳存稿》(俞氏字理初,安徽黟縣人,清初博學通儒),有一篇《封禁山說》,倒把我所要知道的,都告訴我了。俞氏說: 陝西封禁山為終南里山,綿亘八百餘里,地界岐山、鳳翔、郿、武功、盩厔、鄠、咸寧、長安、藍田九縣,分段管理,謂之老林,向例封禁。其中子午谷一道亦封禁。乾隆四十年間,以金川軍報開此道,較舊驛為近。嘉慶四年十月,議開山內地,斫伐老林,墾田設營。五年四月,於五朗廳地方立寧陝鎮,設總兵,置墩汛,老林量漸斫伐,地畝撥給流民,其幽仄險峻,人跡罕到之區,查明封禁。 原來封禁山乃是原始山林區,有如黑龍江和吉林的北大荒,海南島的五指山以及台灣的阿里山,都是封禁山。 江西的封禁山,據俞氏說:宋代從現在鉛山分水關置驛,直通崇安,又從現在的廣豐、柘陽關置驛,直達浦城,又在崇安鉛山之東、浦城廣豐之西,空棄銅塘山箐險阻地數百里,乃是封禁山。到了抗戰初期,鉛山通崇安,廣豐通浦城,都已修建了公路,已非封禁之地。只是從上饒遠望,那一片崇山峻岭,還是箐險阻地,仍是封禁山。史載明正統時,處州賊葉宗榴據之,總兵戚繼光討平之,遂禁冶,設隘,置汛戍,其地曰銅塘,曰張灣,隘曰楓林隘。萬曆時,議開冶,守土者奏止之。(為了這一帶有鐵礦,因此便於冶鑄。)清順治初,山賊楊文竄入山,奸民請采木植於風景山。十年,江西巡撫蔡士英,查風景山亦作封景山,乃封禁,奏請復加封禁。康熙五十九年搜查山中,並無藏匪。雍正三年江西巡撫奏封禁山事宜,上諭云:「若當開,則不得因循。當禁,則不宜依違。」可是幾百年來,還是一直在半開半封之中。所謂「山賊」其實便是反抗當局的山中民眾,這是游擊隊的根據地。方誌敏發動社會革命,也曾往來其間的。 抗戰長期化,山中所產竹木果實,都是重要物資,山農收入大增。可是他們絕少入城,所謂物質文明,如電燈電話,在他們心目中自是奇聞。有一回,憲兵隊抓住了一位服裝古樸的農人,看他沿街遊蕩,到處探頭探腦,而語言又不相通。檢查他的衣袋,滿裝著銀票、現洋,初以為日本間諜。後來查知究竟,才知道是封禁山山農。這一消息,等到我聽到了,想找他來談,他已經回封禁山去了。 我初以為朱熹和辛稼軒,該到過封禁山,原來他們往來閩、贛、皖各地,都是走通道(官路),不走捷徑的。說起來,還是俞正燮比他們更博通些。我也深恨沒到過封禁山! 三訪牡丹亭 看了南國劇團的《牡丹亭·還魂記》回來,又聽了白雲鵬的《拾畫》《叫畫》,此刻(香港)電台上正在廣播上海崑劇團的《遊園驚夢》。舊夢重疊,往事堪拾,因作《三訪牡丹亭》。這個小題,有人或許以為我三看《牡丹亭》;《牡丹亭》何止三看,十看都不止呢!我說的是和《牡丹亭》有關的幾件小事。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黛玉剛走到梨香院牆角外,只聽得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偶然兩句吹到耳朵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來是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步側耳細聽。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再聽時,恰唱道:「只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湯若士的《牡丹亭》就這麼感動人心。 二十五年前的一個冬天,我和珂雲,翻過了武夷山,沿盱水經南城、金溪到了臨川,住在西大街的一家旅寓中。西大街的一端,接上了若士路,湯氏生前作曲的玉茗堂,遺蹟猶存。我們徘徊於玉茗堂前,緬懷湯氏生平盛事,無限低回。眼前的玉茗堂,乃是清康熙年間,撫州(即臨川)通判陸輅,就湯氏玉茗堂舊址重建的。落成之日,太守以下各郡僚屬及郡中名士參加盛會,由吳伶演《牡丹亭傳奇》,與會名士,賦詩記盛。南曲全盛時代的情況,一一如在眼前。 《牡丹亭》中那位杜麗娘,夢中看見了贈她一枝柳條的柳生,就此相思成病。她死後葬在梅花樹下。其後柳生到來了,麗娘之魂,又和他一見如故,乃復起死回生,結為夫婦。事本傳奇,乃理之所必無,而情之所必有,千古女子,都為之顛倒不已。當時,有婁江女子俞二娘,年十七,病床中,愛讀《牡丹亭》,終於斷腸委頓以死。湯氏哀之,賦詩以悼之雲。又有杭州女伶商小玲,以演《牡丹亭》為其最得意的身手,她自己為了失戀所苦,一日演《牡丹亭·尋夢》一出,便死在戲台上。還有一位內江的小姐,讀了《牡丹亭》,深喜湯氏是一個多情的人,一心一意想嫁給他,等到她看見了湯氏本人,已是一位白髮皤然的老翁,一陣絕望,便投水而死了。 湯若士,生在明嘉靖萬曆年間,這位大戲曲家,恰和英國大戲劇家莎士比亞同時,也是東西文化史上的佳話。他的「玉茗堂四夢」,《牡丹亭》(即《還魂記》)為最,《邯鄲記》《南柯記》次之。《牡丹亭》故事,雖有所本;鋪敘曲寫,出自他的匠心。寫少女懷春情懷,細膩曲折,打入每個少女心坎,此所以永垂不朽也。 我到臨川的第三天,軍部朋友邀我演講,我便在玉茗堂前講《春香鬧學》。湯若士的思想,本來受王陽明弟子王艮這一派的影響,但他是脫出了宋明理學家的「唯理觀」而入於唯情主義。他的才華,在八股經義文外另開一派,在詞曲中散發了光芒。那位老儒陳最良,便代表理學的一面,他就借春香的口來問「窈窕淑女,君子為什麼要好好去求」的人情問題。《牡丹亭》證明了湯氏所說「諸公所談者理,吾之所談者情,各有千秋,不必相溷」的微義。 1942年秋,我應邀訪舊友於贛南大庾(梅嶺北)。大庾原是粵贛往來必經的衝要之地。(古代東南人士,有事於嶺南的,也都經贛江,上梅嶺;王勃作《宴滕王閣餞別序》,也就是隨著他的父親,經南昌碰上那一盛會的。)可是,行色匆匆,很少駐足。那回留大庾三天,住在縣署。友人對我說:「此《牡丹亭》中杜麗娘遊園驚夢,柳夢梅拾畫叫畫之所也。」我漫然應之,也不做肯定的說法。大庾景物本來不錯,現代的大庾,給稀有的鎢礦,點綴得更是富庶;但,大庾縣署的小園,和《牡丹亭》中的杜家花園,總差那麼一截似的。 我回到了贛州,重新把《牡丹亭》看了一遍,且看湯若士,他自己究竟如何交代的?他在題詞中說: 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於世而後死。死三年矣,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必因薦枕而成親,待掛冠而為密者,皆形骸之論也。傳杜太守事者,仿佛晉武都守李仲文,廣州守馮孝將兒女事,予稍為更而演之。至於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漢睢陽王收考談生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恆以理相格耳。第雲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這就是說,世人不必拘泥於事跡的如何演變,他所啟示的乃是「情之所鍾,金石為開」的精神,也就是莎士比亞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主旨。 那位婁江女子俞二娘,秀慧能文辭,酷嗜《牡丹亭》,幽思其韻,有痛於本詞者,十七歲惋憤而死。湯若士許為知己,有《哭婁江女子》詩云:「畫燭搖金閣,真珠泣繡窗。如何傷此曲,偏只在婁江。何自為情死?悲傷必有神。一時文字業,天下有心人。」王宇泰云:「情之於人甚哉!」此語得之。 清焦循(經學名家,江蘇揚州人)《劇說》卷二云:「明人南曲多本元人雜劇,如《殺狗》《八義》之類,則直用其事。《玉茗》之《還魂記》,亦本《碧桃花》《倩女離魂》而為之者也。又《睽車志》載,士人寓三衢佛寺,有女子與合,其後發棺復生,遁去,達書於父母,父以涉怪,忌見之。柳生、杜女始末全與此合,知玉茗四夢皆非空撰,而有所本也。」《聊齋》所述聶小倩與寧采臣事,也是鬼合復生,如杜麗娘,這也是一往情深的幻設之境。當然,湯若士的偉大處,本不在有無出處,而鑿指牡丹亭在大庾,或在衢州,都近於刻舟求劍。吳梅(當代戲曲家)《四夢傳奇總跋》云:「明之中葉,士大夫好談性理,而為矯飾。科第利祿之見,深入骨髓。若士一切鄙棄,故假曼倩詼諧,東坡笑罵,為色莊中熱者下一針砭。其自言曰:『他人言性我言情。』又曰:『人間何處說相思,我輩鍾情似此。』蓋惟有至情,可以超生死,忘物我,通真幻,而永無消滅。否則形骸且虛,何論勳業;仙佛皆妄,況在富貴。」可謂若士身後的知己! 我既於抗戰初期,到了湯若士寫作《牡丹亭》的玉茗堂,(《臨川志》:沙井巷後有玉茗堂,即陸輅復構玉茗祠處。府署西原有玉茗亭,亭前種玉茗花,大如山茶而色白,黃心綠蕊,人以比之瓊花。)又在南安(大庾)看了傳說中的牡丹亭。勝利之初,從贛東急行,到了杭州,臥病湖濱,病稍愈,便泛舟重訪孤山,繫舟北麓,在馮小青墓前徘徊久之,這位痴情女子,一直是傳奇人物,在傳說中,她也是玉茗堂的知音。 蔣瑞藻小說考證續編《療妒羹》(這是以馮小青為中心的劇曲),引花朝生筆記,云:「女史馮元元,字小青,廣陵人。母為女塾師,小青自幼嫻習翰墨,年十六,嫁杭州馮生為妾(小青本不姓馮,傳說很多,待考)。生固傖父,妻更悍如。小青曲意下之,終不解。後居孤山別業,小青深自斂戰。生妻有戚屬某夫人,才而賢,嘗從小青學弈,憐之,勸他適。小青曰:『我命自薄,他適何益?』夫人重其行,謂曰:『子信如是,吾不子強(勉強之意),雖然,其自愛。即旦夕所須,第告我。』相顧泣下,後夫人從宦遠方,小青益復亡聊,未幾感疾卒。自歸生至卒,凡二年。妻取其遺像及所著書,悉焚之。」小青的身世,就是這麼淒絕可憐的。她的遺詩,有二絕句云: 稽首慈雲大士前, 莫生西土莫生天。 願為一滴楊枝水, 灑作人間並蒂蓮。 冷雨幽窗不可聽, 挑燈閒看牡丹亭。 人間亦有痴於我, 豈獨傷心是小青。 這兩首絕句,也就傳誦千古。 小青故事,大概有這麼一段影子,文士加以附會敷衍,乃成為西湖佳話。清初女畫家顧橫波曾替小青摹像,顧氏的丈夫龔鼎孳有《追和小青》天仙子詞二首: 劍戟橫排脂粉塞,鸞鳳死償雞鶩債。剪紅一寸石榴刀,金翠冢,埋香快,白蝶柴煙蓮露界。 才子單傳鸚鵡派,碎玉猶存蘭蕙概。人間薄福是聰明,憐也在,憎也在,彩笑難容雙錦帶。 這詞不僅是和了小青韻,也是為了小青而作的,憐才悲遇,溢乎言表。小青死後,明清之際,有吳炳的《療妒羹》、朱京藩的《風流院》、徐野君的《春波影》、陳季方的《情生文》,清中葉有無名氏的《西湖雪》,清末有張道的《梅花夢》(雜劇和傳奇),民初有馮春航的《馮小青》,南北諸子,歌詠不絕。天下女子飲恨有如小青者乎?她也可以和杜麗娘同垂不朽了。 小青本有其墓,那是不錯的。和她同時的華亭李雯曾作《仿佛行》,那時陳子龍(臥子)亦在座,也寫了《仿佛行》,中有句曰:「窈碧凝眸孤影通,啼魂無語黃昏路。」又云:「我曾灑酒松間墓,悲情遙斷草連天。……忽如移我孤山下,咫尺風雨清秋天。」其意甚明,不過,小青墓後來被淹沒了,所以清初詩人徐釚,有《載酒放鶴亭求小青墓不得》詩,云:「青青芳草瘞紅顏,愁對雙峰似翠環。多少西陵松柏路,銷魂一半是孤山。」今日放鶴亭邊的馮小青墓,不獨不是道光年間重修的新墳,也不是卜拉木在清光緒年間重修的。這是馮春航、柳亞子諸氏所修的新墳。 贛南雜話 八境台 八境台在贛州東北城上,俯臨章貢兩水。宋代,江南西路虔州南康郡治贛縣,因有虔州八境台之稱。蘇軾(東坡)曾賦《虔州八境圖》詩,前有小序,云: 《南康八境圖》者,太守孔君之所作也。(孔宗翰,登進士第,知虔州。)君既作石城,即其城上樓觀台榭之所見,而作是圖也。東望七閩,南望五嶺,覽群山之參差,俯章貢之奔流,雲煙出沒,草木蕃麗,邑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觀此圖也,可以茫然而思,粲然而笑,慨然而嘆矣。蘇子曰:此南康之一境也,何從而八乎?所自觀之者異也。且子不見夫日乎?其旦如盤,其中如珠,其夕如破璧,此豈三日也哉?苟知夫境之為八也,則凡寒暑、朝夕、雨暘、晦冥之異,坐作、行立、哀樂、喜怒之變,接於吾目而感於吾心者,有不可勝數者矣,豈特八乎?如知夫八之出乎一也,則夫四海之外,恢詭譎怪,《禹貢》之所書,鄒衍之所談,相如之所賦,雖至千萬,未有不一者也。後之君子,必將有感於斯焉。 他藉此發揮了境由心生的勝義。我們看到的八境台,已經不是孔氏所築的舊台,也不是辛稼軒所看到的郁孤台,而是在贛州最具現代化的「洋樓」。上面既沒有孔氏的遺蹟,也沒有蘇詩辛詞,只有呂洞賓的《仙跡圖》,還有一副堆砌不十分工整的長聯。據說這一摩登新台,乃是由於呂仙示聖,中了兩回航空獎券的頭獎,因而香火大盛。蘇東坡那點詩意,在呂祖面前,也就化為煙塵了。 蘇東坡那八首絕句,倒是我們所能體會的,也正如我們體會他的前後《赤壁賦》一般。詩云: 濤頭寂寞打城還, 章貢台前暮靄寒。 倦客登臨無限思, 孤雲落日是長安。 白鵲樓前翠作堆, 縈雲嶺路若為開。 故人應在千山外, 不寄梅花遠信來。 卻從塵外望塵中, 無限樓台煙雨蒙。 山水照人迷向背, 只尋孤塔認西東。 回峰亂嶂郁參差, 雲外高人世得知。 誰向空山弄明月, 山中木客解吟詩。 (余略) 有一天,我和同游朋友談到呂祖點破世人黃粱夢的故事,我說:呂祖究竟叫我們覺悟呢?還是叫我們不覺悟呢?對著湯湯流水,不禁撫然。 「玉樹瓊花之室」 霜崖先生自謙務雜覽,其實,見聞廣,有識力,博稽中外,可謂通儒;並不像有些人那麼「牙擦擦」,枵無所有的。不過博物君子,也真不容易,霜崖所以自謙者在此。前幾天,他在《煙花三月下揚州》中說到揚州后土祠的瓊花,他引用了南宋周密《齊東野語》的話,也以為瓊花只有揚州那麼一樹了。《辭海》「瓊花」條下也註明是珍異植物。形態與聚八仙大率相類,惟瓊花之葉,柔而瑩澤;花瓣厚,色淡黃,花蕊與花萼不結子而香云云。 我幾次經過揚州,沒在那兒停留過,因此沒到后土廟看過瓊花;但是,我看見過瓊花不在揚州而在贛州。贛州的瓊花,正是從揚州分種而來的,那是清初阮文達(元)的事。這樹瓊花,非常茂盛。瓊花台後面,有一排房子,上有阮氏的匾額,題為「玉樹瓊花之室」。假如我的記憶不錯的話,前些日子,從倫敦回北京,途經香港的宦鄉先生,還是在這瓊花室中誕生的。(鑫毅,他是貴州人,卻生在贛州,長在漢口。) 瓊花盛開時,贛州朋友特地邀我去欣賞一回;我一看就說:「我見過。」他們問我:「你到過揚州嗎?」我說沒有,他們說我一定認錯了。我再抬頭細看那匾額上的小注,才知道這是瓊花,天下稀有的珍物,並不是我們認識的繡球花。其實,我說的並不錯,《辭海》中所說的「聚八仙」「八仙花」,便是繡球花,花與葉完全相同,所不同者繡球花系草本,而瓊花則是木本(藤木)。瓊花如綠玉,略帶淡黃,清香如梅花。二十年前,我先後旅居蘇州,寄寓拙政園及網師園,那兒都有很茂美的繡球花,因此,見了瓊花,如見故人。正如看見了木棉樹以為草本棉花也。 昨晚,我寫了這一段隨筆;午夜,在床上翻看南宋周煇的《清波雜誌》,他也說:「瓊花海內無二本。唐人謂玉蕊花,乃比其色。許慎說文,瓊乃赤玉,與花色不類。家海陵,海陵昔隸維揚,亦視為鄉里。自幼遊戲無雙亭,未見其奇異處,不識者或認為聚八仙。」可作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