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行記 · 卷六 金華
金華雜話
金華
目前,有人詢問朱自清先生的籍貫,或答以浙江紹興人。這不能說答得不對,卻也不能說是十分對。因為朱先生出生在揚州(江都),他的父親、祖父也是住在揚州,再以前則是江蘇東海人。依朱先生自己說法,該以揚州人為是。至於祖籍浙江紹興,那就難說得很。正如周恩來總理,他的祖籍也是浙江紹興,但他是生於江蘇淮安,該說是蘇北淮安人的。(依法令,則是住在何地,滿了三年,便算是某地人,所以籍貫的事,應該怎麼說,還得確定一下才是。)
有人問我的籍貫,我常說我是浙江金華人。其實我是在浦江出生的(浦江系金華府八縣之一)。但,我們自幼便被浦江人指為「金華人」(正如在香港被指為外江佬似的)。先父在世時,再三提醒我們:「記住,我們是金華人,不是浦江人。」這在別人看來是十分平淡的事,先父卻看得那麼認真,若非身受其痛,是不會明白的。(最近,建置上又有改變,浦江南鄉,我們那一區,又劃歸蘭溪縣屬,不能算是浦江縣了。)原來,我的家鄉(蔣畈),恰在浦江、蘭溪二縣的邊界,和金華縣屬也貼鄰。明代正德年間,我們的先祖,從金華東鄉洞井移到浦江南鄉,到了先父,已經四百多年了。可是,山谷地區,地瘠民貧,一直很少讀書的。先父是第一個讀了書到浦江縣去應考的,浦江的童生就說先父是金華人,不許在浦江應試,拒絕他進場;先父吞聲回家,氣憤得很。後來,還是背了曹家宗譜,到金華去應試,中了秀才的。這一來,浦江的年輕人,總是對我們指指點點,說是金華人。因此,我們對著別人,總說我是金華人的。到了五四運動以前,才知道這一類封建觀念是可笑的,誠如劉大白先生所說,「放開世界眼光,始覺同鄉欠大」的。有一回,我在福州,又被許多浦江朋友,一定拉作浦江人,我只好微笑不答了。
不過,這一意外的刺激,倒使我很早對「金華」發生興趣;這不是因為有了「金華火腿」,而是為了「金華學派」。從浙東的建置說,東陽最早,自古金華府屬各縣,連著紹興府屬的一部分,都屬於東陽郡,秦漢間便已如此。南宋以後,金華的呂東萊(祖謙),和永嘉葉水心(適)講求經濟之學,和朱熹、陸九淵的「尊德性」「道問學」,同為理學的三大派之一。用現代語來說,陸九淵是唯心的,朱熹是心物二元的,金華學派則是唯物的;所以朱陸鵝湖之會,朱陸之間,固有同異,呂祖謙則於朱陸之外,又有同異。南宋、元、明之間,金華有「小鄒魯」之稱,即是說東南沿海這一角上,孕育了理學的浙東學派,金華的唐仲友,永康的呂祖謙,永嘉的葉水心,乃是南宋的三大家。而何(基)、王(柏)、金(履祥)、許(謙),號稱「金華四先生」,在宋元之間,為婺學大師。先前,金華城內劉某,自謂繼四先生之後,串而名之曰「何王金許劉」。別人綴上幾句「黿鼉蛟龍鰍,鳳凰麒麟牛,江海河淮溝」。譏其不自量也。到了明初,劉基、宋濂、方孝孺,後來都成為王者之師相,都是浦江鄭氏的家庭教師。總之,金華學派,便在那三百年間盛極一時,和朱陸鼎足而立的。
浦江
「浦江」,浙江的小縣,以浦陽江得名,那是我的家鄉。不過,外地朋友,知道這小縣的實在太少了,他們總以為是黃浦江,或者是浦東,有人以為是浦口。(南京下關的對岸,津浦路的終站。)無可奈何,只好說是金華人。最近,商務印書館六十五周年紀念,提到一位和現代中國教育有關,也和商務編務有關的朱經農先生,他的兒子朱文長替他作傳,說到他們的祖父朱其恕,曾在我們浦江做過知縣。朱經農是生在浦江縣署中的。
浦江鄭義門曾由明太祖題贈為江南第一家,在當時是了不得的。他們這一家從南宋初,直到明中葉正德以後,十幾代同居;據說,全家四五千人過日子,過著公社式的生活。他們的家長或族長,有著最高的權威。相傳,那家長提著旱菸管出來,全家便肅靜無聲。而且,一家之中,被推選為家長的,即算有公職在身,也得辭官回家,執行家長的工作。他(她)們一家人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東西,即算是宰相女兒,皇家公主,嫁到了鄭家,就得一切歸公,所有嫁奩都是公有的。人無私財,所有財富,都歸公有,聽由家長分配的。沒有一個媳婦可以保留私有的享受,連鄭義門的狗群,都是這麼禮讓為先的。朱洪武曾經送了兩隻雪梨給他們鄭家的人,無論男女、老小,都公平吃到一口梨湯。他(她)們的鄭氏規範,即是一部憲法,乃是鄭姓兒女所必須遵守的。家長之下,分設主記、新舊掌管、著服長、掌膳、知賓等名目,由子弟分任其職。(和鄭氏同時,還有金溪陸氏、江州陳氏,也都推行氏族共同生活。如陸氏一家,家長下歲遷子弟分任家事、田疇、租稅、出納、廚、爨、賓客,各有主者。這樣的氏族共同生活,唐、宋、明各代,幾乎成為全國性的社會制度,而以浦江鄭家為士大夫所推許。)
鄭氏家中,朔望歲時,皆由家長主祭。對於違犯族規及不服仲裁的族人,族長有懲罰的權力。鄭家(文嗣、文融兄弟)庭內懍然如公府,家人稍有過,雖已發白,也得受笞的。(某種過失,受某種責罰,均見家規。)族居時代,人口眾多,關係極為複雜,極易引起衝突。他們就在家法之中,維持了一家的秩序。這樣的「齊家」,可以說是很舊的,卻也可以說是很新的。
「浦江」,曾經有過這樣的光輝時代,它之所以為世人所知,就由於鄭義門的共同生活制度。
永康方岩
我的家鄉,可說是浙東偏僻山區,外來人是很少的。男女婚嫁,也就是四近三五十里人家,要說八九十里外的鄰縣,那就等於異邦外國了。偶爾也有候鳥似的外縣人,到我們那一帶來的,就是東陽的泥水木匠、永康的鐵匠,挨村挨戶,這麼做過去。到了某一季節,也就回去了。因此,我幼年時,也就對東陽、永康人有點印象,至於知道東陽的蔣記雪舫的火腿,還是以後的事。不過,對永康方岩的印象特別深,誠所謂心嚮往之,念念不忘的。這並不由於永康鐵匠們的傳說,而是鄉人對方岩胡公的信仰。依我們鄉間的習俗,每人到了十歲、二十歲、三十歲……,總而言之,到了十的整數那年,都得上方岩拜胡公的。為什麼要拜胡公?他們也說不出來,只是一生的大事,非如此不可。他們動身去拜胡公以前,就得齋戒沐浴,帶著誠心去禮拜的,一路也得吃素。直到拜了胡公,才可以開葷。從我鄉到方岩,總有九十公里,他們都是徒步往來的。對我們這些孩子們有一最大的誘惑,那是拜胡公回來的,都帶了花花綠綠的泥製紙糊的小玩具回來,親友們都得分送一點作為小禮物。偏巧先父夢岐先生是理學家,不許進廟燒香拜佛的,只是我們兄弟幾人,沒有拜胡公的機會,也可說是一生最大的遺恨。
後來我進了金華第七中學,和程克猷昆仲是同學,他們是方岩腳下人。他們告訴我:每逢香汛,方岩腳附近人家,無論貧富,男男女女,都是用布蒙頭,向香客募化,靠胡公保佑的。不過,他們也不知道胡公是什麼人,只是很靈驗就是了。這一拜胡公的風尚,不僅金華縣人如此,連鄰府的人也有來拜胡公的。後來年紀大了,這一疑問,我終於找出答案來。這位胡公,姓胡名則,北宋仁宗、神宗年代的人,他是那時代在永康做正直地方官的人,並非什麼菩薩,也不是什麼胡公大帝。正直之謂神,鄉人尊之為胡爺爺。他也不是佛門法師,和僧道不相干的。先父可惜不知其人,說起來倒是志同道合。而拆穿了西洋鏡,更使我們失望的,是那些拜胡公回來的香客,徒步往來,不耐負重,那些送親友的小玩具,也都到了家鄉相近的市鎮上買來的,最多是從義烏佛堂買來(佛堂距我家九十華里)。世間的傳說大體如此。我的幼年的夢,也就這麼打碎了。
到了抗戰第二年,浙江省政府移到了金華,黃紹竑主席家住羅店,即雙龍洞下面。其他廳、會等機關,移到了永康方岩。我曾在黃氏那兒吃了頓飯,這才遊覽了夢魂中縈迴了幾十年的「聖地」。其地岩深水秀,可以躲避空襲,也和雙龍洞那樣足以消長夏。胡公的影子,也就從我們的記憶中淡下去了。
金華二三事
火腿
前幾天,友人柳岸先生曾經謙辭推介,說我的關於金華火腿的知識,比他們一群朋友的總和還要多。但,我之於金華火腿的知識並非由於我是金華人,而是由於我醃過火腿,在杭州一家最大的火腿進出口行——隆昌腿行住過,我是實踐得來的知識,即使此間經售火腿的南貨店老闆,也只好點頭的。
有一回,從奉化溪口回到金華去的公路車,途次東陽上蔣站,許多上海來的旅客,落了車,搶著要買「上蔣」火腿。我笑著說:「你們何必這麼起勁呢?『上蔣』哪會有好火腿呢?」他們當然不相信,後來到了金華,我拉了一位熟悉的旅客到金華南貨店去問,店中對他說:「金華、蘭溪不會有上等的好火腿;上等好火腿,都到了杭州、上海、香港,那叫作『洋裝』。『上蔣』當然更沒有好火腿了。」我對那朋友說:「好的火腿叫『上蔣』,但『上蔣』的火腿不一定好。」這話怎講?那是我在隆昌腿行眼見的。那兒時常有三五十家火腿客運腿來,各客的數量不等。行中也不管張三、李四、王五、趙六的腿,他們的大師傅用竹籤對每隻腿下過鑑別,分上、中、下三等,一等有一等價格,五十年前,大約是上等每擔八十元,中等每擔五十元,下等每擔三十元。行中把那些上等火腿,一律洗去原來的店招牌,另外蓋上「上蔣」二字,作為「洋裝」;所以,每隻火腿,隱隱看去,「上蔣」以下還有原來的招牌,招牌以下,還有另外的招牌,因為那腿客也是別家躉購來的。所以,我說好的火腿叫作「上蔣」。
何以隆昌腿行老闆特別照應「上蔣」的腿客,把他們的腿推介給「洋裝」客人呢?因為,腿客和隆昌,都是逢節算賬的,有一年年節算賬,行中多算一千元(銀洋)給「上蔣」腿客,那客人老老實實退還給行中,隆昌老闆大大感動了。(五六十年前,一千銀圓,不是一個小數目。)他就說:我以後凡是上海客人來,一定特別推介「上蔣」的招牌給他們,於是「上蔣」就成為上等火腿的別名。信用一出,行中就把所有上等火腿蓋了「上蔣」招牌,以至於世界聞名。究竟「上蔣」火腿的品質如何?我只能說「過得去」,其中也有「上」「中」「下」之分。依火腿行家的說法,「陳發祥」的火腿最好。不過,陳發祥是我的姑母家,那幾位姻伯姻親都是醃火腿能手,他們絕不肯把訣竅告訴我們的;我們醃火腿,也是自己找訣竅。我們浦江,有一位留美學生,以醃火腿得博士學位,可是他回到了浦江,醃了火腿,卻是臭的(浦江縣也只有我們南鄉,是做火腿生意的,他是東鄉人)。他不懂得用皮硝(皮硝只要抹過皮層就是),又不知道去了鹽滷的精鹽,不適用來醃腿的,所以鬧了笑話。
據明末清初的張宗子說,火腿以浦江竹葉腿為第一,他是識貨行家。不過,一般南貨店的竹葉腿,並不是張宗子說的那種。「金華火腿」,雖說掛上了金華的標記,恰巧金華府屬八個縣,金華縣並不醃火腿的。東陽、義烏、蘭溪、浦江做過這宗大生意,但杭州市上,就沒見「蘭溪」字樣,上海才有。一方面,即算是義烏、東陽的朋友,不是這一行的,也只是道聽途說,不一定知道內情的。我之所以要這麼說,就因為我是這一行的「實踐」得來的知識,並非「謠言」。
在我們家鄉,醃火腿乃是冬天的事,所以叫作「冬腿」,過了立春,那就歇手;醃出來的叫春腿,容易變味發臭。立冬以後,肉店收購豬腿,開始醃製。醃製時,先用皮硝在腿皮上抹了一層,這就會透入肉層,色澤鮮紅。再鋪上食鹽,擱在竹架上,一隻一隻平擺著,好似排了隊的士兵。腿師傅的技術,就在他的直覺鑑別,看鹽味入肉,透了沒有。過多太咸,過淡也會變味,總之,恰到好處,就取下來,洗了、曬了,曬透了,才動手術,把腿形修正起來,那就是南貨店裡掛著的樣式。醃火腿和醃菜不同,並非浸在一隻大缸里;每一條腿都各自躺著各不相干的,所以每缸加一隻狗腿的傳說,只能算是傳說,實際上是不會有的。「狗腿」,我在江西贛州吃過,醃得並不壞,那是名廚的手筆,卻也不怎麼好。
金華火腿,馳名世界以來,以一隅的產品,供世界市場的需求,當然不夠的。這一來就有蘭溪腿客動了腦筋,到大量產豬的蘇北地區,收購冬腿,在那兒醃製,運銷上海;於是上海市場上的金華火腿,蘇北製造的占五分之二以上;有如紹興龍井,比杭州龍井的茶葉多得多,一般人都作龍井看待,也是勢所必然的。不過,不論誰人或誰家的火腿,絕不能一律都是上品,頭等好手即如陳發祥家的,也偶爾有些次貨的,這又得憑腿師傅用竹籤來鑑別了。三簽好的是上品,二簽好的是中品,一簽好的是下品,三簽都壞的,那就一錢不值了。這憑竹籤來鑑別,那只能讓我來稱行家,連南貨店老闆也只能對我說實話了。金華蘭溪的老闆,一定會說:「三簽好的上等火腿,這兒是不大有的。」
我的金華的至親好友,都是火腿世家,但我從來沒有說過,金華火腿最有名、最好。我在吉安,吃過江西的安福火腿,並不壞。我在重慶,吃過雲南的宣威腿也不錯。只有外國火腿實在不高明,只是鹹肉,不是火腿。
在金華八縣中,只有浦江南鄉官岩山腳三十華里範圍以內,有一種「風肉」,那才是肉中上品。每年冬至後,就把豬肋條,一條一條在檐下掛著,讓風吹乾(不用醃製),這就行了。到了第二年春天,就可蒸著吃,用糖蘸著,其味無窮。我沒吃過如此鮮美的肉類食品。可是,只能在這三十華里內風乾,出了這圈子就不行。我的家已在三十華裡邊沿上,就比山鄉差一點。再則第二年夏初就得吃,一到六月就發霉變味了。究竟什麼緣故?我不敢亂猜。
有人以為金華出火腿,金華人一定時常吃火腿的,那才是大笑話。我們金華人,一千人中,不會有一個人吃過火腿的,這本不足為奇。我也曾在親友家中吃過火腿,即如陳發祥是我的姑母家,他們的火腿也蒸得並不鮮美。直到在杭州、上海、蘇州、揚州的大戶人家,那才有上品「蜜炙火方」吃。因為頭等火腿,也是越陳越香,蒸炙前,就得把整隻火腿在水中浸兩三天,才動手把外邊變色變黃肥片割掉,只留下鮮紅潔白那一截,有時整個琵琶頭都割掉了。這樣,割成一品鍋,用蜜糖抹了,再加冰糖蒸了。你說,我們那位九十七歲的親家婆肯這麼請客嗎?
「蜜炙火方」,乃是乾隆下江南到了揚州,吃了有餘味的好菜,那廚子張東官是蘇州廚子,受了賞識,被帶到北京宮中去的。
鬥牛
說起鬥牛,海外朋友一定想到西班牙的鬥牛,人與牛斗,一方紅布,挑動了牛性,於是劇斗開場,有時刺殺了牛,有時人被牛觸死或傷,總之,夠刺激就是了。金華鬥牛,歷史可能比西班牙還要早,卻是牛與牛斗,其熱鬧刺激,不在西班牙之下。早年前,上海租界百藝雜技交集,有人想到金華鬥牛這玩意兒,也就搬到上海來。那時,嚴獨鶴先生小病,鶴聲先生代編《新聞報·快活林》,找我寫了一篇談鬥牛的文字。那時,《快活林》乃是老一輩文士的園地,我這二十多歲的孩子居然在《快活林》寫稿,真是光榮之至。想不到這篇隨筆,先後被一些文士稱引,雖不曾用作教材,看來是會傳之後世。
金華鬥牛,地區就是金華、浦江、義烏三縣。本意是在酬神;有的是廟神的社期,有的是民間完願,比如說某甲病了,家人向神許願,如某甲蒙神佑病癒了,社日當送「操牛」完願(「操」,系我鄉土音,蓋從「觸」字轉來,意即「斗」)。有錢的好事之徒,也養了「操牛」參加社賽(某君不識「操」字之義,替我改作「標」字,那是錯誤的)。社日,各神廟各有規定,大多是「十三」日,如五月十三、六月十三、八月十三、九月十三都是極熱鬧的場面。這類出賽的都是「雄牛」,其中經過挑選而來,也和賽馬、賽狗一般,有牛中的英雄。其頭等角色,各有徽號,如我們知道的以烏龍槍、麒麟掛、獅子掛為名,這種徽號,也代表它們所用的戰術,「槍者刺也,掛者壓也」。遠近聞名,其身價也高出十多倍,有千元一頭的。富戶豪紳,各爭光榮,相持不下,這就使得場面熱鬧起來了。
社賽之日,各家的牛,都牽送到場去角賽。那些大角色,就多綰縴繩,二人或四人,多至八人或十六人,仿佛港人的拉馬。牛背飾以紅布,或特製木架,上插令旗,標了牛名,仿佛戲台上大將的登台。這樣的角賽,就牽及牛主的聲名了。即如牛是我的,我的牛角輸了,全場大叫:「曹某人逃了輸了!」我忍不住氣,就把這牛殺了。而斗贏的牛,其家必鳴鑼奏樂,在場中穿過,顯他們的威風。好事之徒,從旁煽動,輸家就再搜求名牛來參加下一場的社賽。有時牛斗輸了,就由兩家親友開始白刃相見,仿佛香港黑社會的開場,因而結成世仇的。記金華鬥牛事的,在我以前,有過陳其庸的隨筆。那是一篇有名的散文,他在結尾說:「其畜牛也,臥以青絲帳,食以白米飯,釀最好之酒以飲之,親朋相訪,主人款之,呼酒必囑曰:『慎毋以飲牛之酒來!』乍聞者以為敬客之意。殊不知飲牛酒乃是上上品,客不得而飲之也。牛所買來之家,呼之曰牛親家;豢牛之牧童名之曰牛大舅;其真正兒女親家,反不若與牛親家親。」這是真事實,並不誇張。我的至戚某君,他的父親喝了飲牛之酒,某君大怒道:「你知道嗎?這是牛吃的酒呀!」
黃大仙、智者三洞
似乎該解題一下,黃大仙乃是《列仙傳》中的黃初平,不是那位做過張良老師的黃石公。黃石公已經是老頭子,他在戰國末年該已到凡間來,山東穀城縣人,那是北方人。黃初平卻是小孩子,只有十三歲;他的家在浙江金華,修道在金華北山。智者三洞,雙龍、冰壺、朝真一帶。他比黃石公至少遲了三四百年,南方人。事實如此,不能亂攪南和北的。
金華山(在我的家鄉,叫五盤山;它在我家的南面,也叫水牛背;到了金華,他們叫它北山,它在金華府城的北面。它離我家三十多里,離金華府城四十里上下,離蘭溪城也三十多里),如徐霞客(明末史地家,江蘇江陰人)所寫的,橫峙東西,南面系金華府城,浦江在其北,西面垂盡處是蘭溪,東邊便是義烏。婺水(金華江)從永康經金華南門,自西北流到蘭溪,與衢江合。這麼一說,黃大仙家鄉的輪廓該十分清楚了。黃大仙的家,在金華山北,他修仙所在,卻在金華山南,相距約十華里。
徐霞客當年路途不熟,到了蘭溪,又乘船到了金華;途中遙見金華山,心想要上金華山,用不著到金華府城去的。他的判斷很對,中途如在竹馬館上岸,只要十里路便到山腳了。他到了府城,又回到西北,十里至羅店。北山之麓為鹿田,古代有寺。從那兒東下,南峙為芙蓉峰,西下南結三洞,洞的西邊,便已到了蘭溪地界。羅店東北五里許,便是智者寺,寺在芙蓉峰西,宋代智者大師說法講道之所。有南宋陸放翁所撰寺碑,碑陰刻著陸氏與大師的手牘,寺已廢敗,只有石碑殘存。因此,北山三洞,也叫智者三洞。
從智者寺西北登山,約五里許到北塢,再上,便是楊家山。繞西面上山頂平塢,那是我們鄉人所謂五盤山,村名盤前,那是避暑勝地。東北石累累蹲伏平莽中,名為石浪,便是黃大仙(初平)叱石成羊處。相傳,這位年輕仙人,家境貧苦,牧羊度日。有一回,這孩子率了一群羊出去,到晚不回家,第二天還是沒有影蹤,他的哥哥到處追尋,後來在十里外的鹿田,才找到這個小弟弟。他問他怎麼不回家,他說他在這兒修仙學道,不再還俗了。哥哥問他那一群羊所在,他指指洞外廣場。他哥哥只見白石累累,並無羊蹤。初平手執草鞭,隨鞭一拉,那白石都是活潑潑的肥羊,所以傳說黃初平叱石成羊。在香港說來,我是黃大仙最鄰近的鄉人,黃大仙乃是從金華來的神聖。
石上便是鹿田古寺,其東二里為鬥雞岩,岩東下數里為赤松宮,那是通府城東門的通道。岩北即北山頂,鄉人所謂水牛背是也。農民早晚看水牛背雲霧吞吐,判斷天氣晴雨。山頂有棋盤石,說是神仙下棋之處。山頂水流,由東玉壺、西玉壺分出。西玉壺之水,南下經棋盤石,北下從里水出蘭溪北。東玉壺之水,南下的由赤松宮出金華,東下的出義烏,北下者出浦江。一府分流,此其高脊。可惜,港九焚香禮拜黃大仙的,都不曾到過金華北山,也不曾游過智者三洞!
天下名山很多,名洞也很多。如西南人士所樂聞的桂林七星岩,從前到後,步行須一小時左右,洞中可容十萬人,這也是人間奇景。東南人士盛稱宜興善卷洞,層樓疊室,備極幽深,亦一勝景。我們金華人,則爭說黃大仙修道的金華三洞,也是七十二洞天之一景。
從鹿田村登嶺,約里許,一石聳出峰頂。沿石東畔行,可達玉壺峰。過了玉壺峰,其北便是朝真洞。洞口在高峰之上,西向穹然,下臨深壑,壑中一些住戶散處其中,那便是雙龍洞外的山農。北山從玉壺西來,中支到這兒已是盡頭。接上來,又生了一支,西走蘭溪。其層分向南,一環為龍洞塢,再環為講堂塢,三環為玲瓏岩塢,到這兒,金華界也就到了盡頭了。玲瓏岩以西,又一環為鈕坑,再環為白坑,三環為水源洞,崇崖巨壑,也就在這兒完結了。後支層繞中支,中支西盡處,頹然下墜。初闢為朝真,中墜為冰壺,最下及谷底為雙龍,所謂三洞也。洞門皆西向,層壘而下,相隔各一里許,山勢嶄絕,俯瞰仰眺,各不相及,而洞中水流,實在是層相回注的。
五十年前,我在金華中學,曾游北山,也曾在羅店小休,歷時既久,總覺得是夢境。直到二十五年前,金華重到,才從黃紹竑氏的羅店寓所,喚起五十年前的舊影來。家妹有一時期,寓住鹿田,在洞中避暑,她也曾和我談起盤前一帶景物。但北山的明確輪廓,還是從徐霞客的遊記重新組織起來,自嘆親見親聞,也難於說得層次分明。徐記真是不可及。
朝真洞門很高大,內洞稍窪下。點著燈進去,走了很深一截路,左有一隙如夾室,宛轉隨之,走過了夾室,有一縷水滴瀝不絕。出了夾室,直窮到底。巨石高下其間,仰望覺得更高了。從石隙攀躋而下,又得一石夾,有光一縷,那便是一線天。洞頂高達千尺,石隙一規,好似半月形。出了內洞,其左復有兩洞。下洞不很深,上洞婉轉,也如夾室,右有懸穴下窺這一洞,山農也很少到過,他們總說是通往東海的。
出了朝真洞,從突石峰頭南下,折而西北,便到了冰壺洞;洞門仰如張吻。洞中黝黑不可測,攀隙倚空而入,聽得水聲轟轟;電光照到處,原來洞的中央有一股瀑布,冰花玉屑,四處飛濺。洞比朝真更深,屈曲稍差一格。出洞,直下里許,便是雙龍洞,這便是今日游北山的人常到之地了。洞辟兩門,一南向、一西向,都是外洞,很軒曠宏爽,好似一處廳堂,沒有什麼曲房夾室了。水流從洞後穿內門西出,一直從外洞流下,這便成為水簾了。我們游洞的,得坐在木盆里,推過了水簾,進入洞廳,可以坐臥其間以消長夏。那兒有簡陋的日常用具,如石几石凳,也有炊爨的灶頭,可是,洞中十分寒涼,盛夏時分,也如深秋;中了暑濕,也會病發的。
從雙龍洞出來,循溪南出羅店,過了山塢,北入東轉;約五里許,又上山半里許,為講堂洞。也有二門,一西北向,一西南向,軒爽高潔,可居可憩。抗戰初期,有人想到那兒去避難,哪知日軍進了金華城,首先控制了金華北山,這些神仙洞穴,都是他們的碉堡,把黃大仙轟到海外來了。
嗚呼!鬼神之事,難言之矣!有人問我,黃大仙為什麼顯靈在海外?而且除了港九以外,只有金華一帶,才讓黃大仙顯靈,又是什麼道理?這就要交白卷了。媽祖,仿佛是一位女性海神,這才香火遍及有華僑的世界;黃大仙可真與風霜雨雪,毫無關涉,說起來,只能算是道教中最早的一位神仙而已。
我們金華的神聖,並不是關公第一,也不是呂祖最尊,自從我有了知識,聽了便肅然起敬的,倒是永康方岩的胡公,我們稱之為胡爺爺。假使我們金華人要推薦神靈,總該以胡爺爺為先,還輪不到黃大仙的。
東南各地的神聖,明代以前,並不是關公最顯威,岳飛更是後來的事。最為男婦敬奉的乃是蔣子文,稱為鐘山神。他是東漢末在南京做地方官的,其人好色嗜酒,作為神聖來說,並無足取(關雲長也是好色的,但,尊他為大帝的,把這一節掩蓋起來了)。因為他為了守衛地方,與賊戰而死於鐘山,乃成為神。吳孫權時,曾顯現神跡,遂奉為尊神。南京的鐘山,也就稱為「蔣山」。歷南北朝隋唐以迄元明,蔣子文為香火最盛的大神,不料關雲長出了頭,靠著《三國演義》的宣傳,清皇帝的推尊,蔣子文便被冷落下來了。在海外有人在這兒禮拜黃大仙,更無人提及蔣子文,香港的上海佬,總算不少,卻也說不出一種道理來!
我在週遊天下的行程中也看了不少廟宇,宿了不少寺院,有幾處很大的神殿,如桐君山(桐廬)的張公廟,鄱陽湖的吳城廟;仔細一看,他們祭奉的乃是張巡、許遠二神,再回想起來,我們家鄉的烏龍太子廟,實在也是張巡廟。張、許守睢陽,雖是城破身死,卻屏障了東南,為東南民眾所敬仰,奉之為神。據說,太平洋戰爭發生前,港九奉祀的大神,也是張王廟。近二十年,才由黃大仙代替了張巡、許遠。
在神靈項下,大仙大王本非美名,其與妖怪相去一間。我們鄉間,祀奉黃大仙的,都是押賭花會的男女(花會,乃是一種以三十六門為押注對象的賭博,類似輪盤賭,以一賠三十;每門都有神名,也有種種徵象)。他們就在神座前宿夢,憑著夢來購票,也有中彩的。
黃大仙那一圈子中,靠解簽、扶乩、看相、算命過活的,數以千計。那兒的簽語,實在庸俗得很。可是,歲時佳節,焚香禮神的,不啻靈隱道中。港九各廟宇及陰陽攤頭,都附帶做解簽買賣。黃大仙的神靈,居然超過了天后媽祖,我這個大仙的鄉人,與有榮焉。
蘭溪
——李笠翁的家鄉
錢塘江上流,一支從新安江(徽江)到了屯溪,一支從嚴江到了蘭溪,這兩處都是千山萬壑中的現代化城市,也都是徽駱駝的天下。四五十年前,海內外知道有金華這樣的城市,那時的金華,還只是鄉村少女,蘭溪早已是「摩登狗兒」,像上海那麼「摩登」,「小小蘭溪比蘇州」,非虛語也。錢塘江上流,那麼多城市,只有蘭溪,才有商務印書館的分館,亦一證也。金華,直到抗戰前夕,由於浙贛路的通車,才慢慢現代化,比之蘭溪,已經落後三十年了。
人傑地靈歟,地靈人傑歟?蘇州、成都、福州,都是山明水秀,不讓浣紗溪的。而蘭溪上接衢江,下連富春,如吳均所說的:「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就是這樣美麗的自然景色。南宋詩人楊萬里(江西吉水人),他有一回,從贛東應召往杭州,沿衢江而下,過蘭溪,寫了許多詩。其一《江水》詩云:
水色本正白,積深自成綠。
江妃將底藥(底,什麼),軟此千里玉。
詩人酒未醒,快吸一川淥。
無物燕清甘,和露嚼野菊。
其二《下橫山灘頭望金華山》詩,這一橫山,便是蘭溪西門碼頭對面的長沙灘,當年有名的茭白船都停在這一帶,詩云:
篙師只管信船流,
不作前灘水石謀。
卻被驚湍旋三轉,
倒將船尾作船頭。
山思江情不負伊,
雨姿晴態總成奇。
閉門覓句非詩法,
只是征行自有詩。
(黃山谷詩:「閉門覓句陳無己」,狀作詩之艱苦。)
蘭溪離金華,五十華里;金華山離蘭溪,二十五華里。因此,在橫山灘頭,可望見金華山。注楊詩的周汝昌氏,他沒到過這一帶,因此他在選集中,注出處的多,注實地風物較少。我是這一帶成長的,因此句句都在眼前。
其三《宿蘭溪水驛前》詩云:
水色秋逾白,山光夜不青。
一眉畫天月,萬粟種江星。
小酌居然醉,當風不覺醒。
誰家教兒子,清誦隔疏欞。
這位重實感的詩人,他把我們所感受的都勾畫出來了。他寫《過白沙》《夜宿東渚》,便已進入嚴江,到了新安江口了。
蘭溪,我特地指出,它是李漁(笠翁)的家鄉。近四五十年中,東方的中國人,介紹給西方去的,有沈三白(復)和李笠翁。三白便是《浮生六記》的主人公。李笠翁的一家言,一種以道家老莊哲學為主的人生哲學。林語堂把它當作美國閃電人生的清涼劑來推介,譯為《生活的藝術》;因此,西方人知道了三百年前,有這麼一個蘭溪人。其實,李笠翁乃是三百年前的戲曲家,他的《閒情偶寄》,其中《詞曲部》和《演習部》,可說是戲曲史上最有系統最深刻的理論批評著作之一。他的十種曲,以《蜃中樓》(即《柳毅傳書》)、《憐香伴》《鳳求凰》為最著稱,還有《玉搔頭》,便是近代盛行的《游龍戲鳳》。他的傳奇、布局往往出奇裝巧,非人所及。前人稱其詞為「桃源嘯傲,別存天地」。
明末清初,可說南曲全盛時代,贛東、浙東又是南曲孕育新派的搖籃。在金華、蘭溪、義烏一帶流行的婺劇,乃是在弋陽腔、宜黃腔的底子上,加上了崑腔的新風格,李笠翁正是這一戲曲的保姆。可惜,笠翁的最大成就,林語堂不了解,因此,西方人士也只知道李笠翁是魏晉清談家的信徒而已。
在近代戲曲家之中,李笠翁不僅是劇作家,而且是最好的劇評家和導演。明、清二代,贛東、浙東、皖南原是南曲的搖籃,湯若士、蔣士銓、李笠翁三大作家,先後繼作,他們都是唯情主義的倡導者。
或許我該提一句:浙東的蘭溪,和湖北的蘭溪,那是名同地不同的兩處城鎮。湖北蘭溪,那是一個市鎮,蘇東坡謫居黃州,他所到過的蘭溪便是地臨大江,景色也很秀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