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行記 · 卷五 浙東

曹聚仁 《萬里行記》
山陰道上 我國古代文化,一直在黃河流域的黃土地區,生根抽芽開花,那一地區文士,視野不很遠大;華岳嵩高,伊洛涇渭,已經算是不得了的了。東晉王室南渡,文士們才有機會領略東南山川之勝。顧長康(愷之)從會稽還(會稽山陰即是紹興),人問山川之美,顧云:「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蘢其上,若雲興霞蔚。」王子敬(羲之之子)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為懷。」「山陰道中,目不暇接」,也就成為千古流傳的成語。他們都是以山谷間居民的眼光來欣賞江南風物的。 浙東山水,富春、四明、天台、雁盪,各擅其勝。我們江南人,卻從水鄉景色來接受,會稽山陰,有如威尼斯那麼醉人。有一回,一位北方人要遠遊浙東,周作人氏寫信給他說:「我要說的,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這便是船。……船有兩種,普通坐的都是烏篷船,白篷的大抵做航船用;坐夜航船到西陵(蕭山)去,也有特別的風趣。但是你總不便坐。……烏篷船,大的為『四明瓦』,小的為腳划船,亦稱小船。但是最適用的,還是在這中間的三道,亦即三明瓦(三明瓦者謂其中艙有兩道,後艙有一道明瓦也)。……你如坐船出去,……出城走三四十里路,來回總要預備一天,你坐在船上,應該是游山的態度,看看四周景色,隨處可見的山,岸旁的烏桕(即栚樹),河邊的紅蓼和白苹,漁舍,各式各樣的橋;睏倦的時候,睡在艙中,拿出隨筆來看,或者沖一碗清茶喝喝。……你往杭州,去時可於下午開船,黃昏時候的景色正最好看……夜間睡在艙中,聽水聲、櫓聲、來往船隻的招呼聲,以及鄉間的犬吠雞鳴,也都很有意思。」這才是十足的水鄉情調。也正是清末詩人李慈銘所謂:「藻影浮空動,荷香入定深。櫓搖魚躍際,都是故鄉音。」 紹興自古多文士,代有詩人名家。南宋陸放翁,自是大作手,他眼底的山陰道上,寫得最為入神,且看《舍北晚眺》詩云: 紅樹青林帶暮煙, 並橋常有賣魚船。 樊川詩句營丘畫, 盡在先生拄杖邊。 (杜牧,晚唐詩人,有《樊川集》。宋畫家李成,別號營丘,善畫山水。) 日日津頭系小舟, 老人自懶出門游。 一枝筇杖疏籬外, 占斷千岩萬壑秋。 (筇杖:竹杖,「筇」音窮。) 他還有四首《小舟游近村舍舟步歸》詩,其一云: 數家茅屋自成村, 地碓聲中晝掩門。 寒日欲沉蒼霧合, 人間隨處有桃源。 放翁的《稽山行》,也就是徐蔚南氏所寫的「山陰道上」。開頭總括四句:「稽山何巍巍,浙江水湯湯。千里亘大野,勾踐之所荒。」(「湯」音傷,「荒」即開闢之意。)下接寫道: 春雨桑柘綠,秋風粳稻香, 村村作蟹椴,處處起魚梁。 陂放萬頭鴨,園覆千畦姜, 舂碓聲如雷,私債逾官倉。 禹廟爭奉牲,蘭亭共流觴, 空巷看競渡,倒社觀戲場。 項里楊梅熟,採摘日夜忙, 翠籃滿山路,不數荔枝筐。 星馳入侯家,哪惜黃金償? 湘湖蓴菜出,賣者環三鄉。 何以共烹煮,鱸魚三尺長, 芳鮮初上市,羊酪何足當。 鏡湖滀眾水,自漢無旱蝗, 重樓與曲檻,瀲灩浮湖光。 …… 我初次到紹興,那是民國初年的事,距今差不多五十年了。暮春天氣,菜花正黃,夾雜著紫色苜蓿花,一片錦繡,一陣陣風送麥葉清香,仿佛回到我自己的家鄉;所不同者,船從田壟中穿過,一片清香氣息,掩蓋了小船艙外耳。其後二十五年,1937年冬天,間道經曹娥江返杭州,從百官下船,時逢急雨,沙沙打窗,腳划船聲聲打槳;我靜靜躺著,聽船底潺潺水聲,知道船在向紹興駛去。第三次到紹興,那是抗戰第三年(1939年),依舊從餘姚、上虞,渡江到百官,也乘了腳劃烏篷船到紹興,先後住了一個月,這才對山陰道中的人情風俗,有進一步的了解。雖是戰亂時期,也曾訪尋歷史上的紹興勝跡:禹陵、快閣、蘭亭、柯岩、吼山以及百草園,緬懷往烈,想見他們的生平。第四次到紹興,乃是1957年夏天的事;這一回的行程,自西而東;既不是坐在烏篷船中臥遊,也不曾乘上杭州、寧波間火車。我們坐了汽車,過了錢江大橋,沿公路經紹興直駛奉化溪口到寧波,中間有一段近百公里的山路,大概是晉代文士王子猷雪夜到剡溪訪戴的程途,山行有山行的妙趣,卻非我們坐汽車的人飛駛而過所能領略。 直到1958年,看了《祝福》影片,紹興是祥林嫂的生活背景,於是,水鄉風物,鮮明地浮在我的眼前。祥林嫂走出了衛家山,第二天早晨日出,小船盪過河面,她從橋頭走向河埠,她在埠石邊掬水自飲,抬頭看見了魯鎮。她在魯鎮鄉紳家做工,在河邊淘米,把魚腸扔給鴨子……這正是我們所最熟悉的。本來,祥林嫂再嫁山農賀老六那一段,正可取景於剡溪山谷中。大概為了攝影工作上的便利,那段山農生活背景,他們才取景於西湖南山的九溪十八澗中,但一般人的印象,確乎看作是在山陰道上了。 我雖非紹興人,對於紹興戲的愛好,還在周氏兄弟之上。我在上海時期,已經是紹興戲的戲迷,吳昌順和小鳳彩的印象,不在譚鑫培、梅蘭芳之下。到了紹興,又看了吳昌順的《四進士》,他唱調的蒼涼,扮演的利落,自可與周信芳並駕(我所說的紹興戲,乃是有了六百年傳統的高腔,並非年輕劇種在上海生根的越劇)。不過坐船看戲的風趣,我還是從魯迅的《社戲》得來。「……漸望見依稀的趙莊,而且似乎聽到歌吹了……那聲音大概是橫笛,宛轉,悠揚。……最惹眼的是屹立在莊外臨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戲台,模糊在遠處的月夜中,和空間幾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就在這裡出現了。這時船走得更快,不多時,在台上顯出人物來,紅紅綠綠的動,近台的河裡一望烏黑的是看戲的人家的船篷。」「月還沒有落,仿佛看戲也並不很久似的,而一離趙莊,月光又顯得格外的皎潔。回望戲台在燈火光中,卻又如初來未到時候一般,又縹緲得像一座仙山樓閣,滿被紅霞罩著了。吹到耳邊來的又是橫笛,很悠揚……」夏天,月夜,坐著小船停在水邊看戲,該是多麼富於詩意的生活。 從我的記憶中,把過去五十年,四次旅居紹興或久或暫,所得的印象,嵌成一幅山陰道上圖,當然和陸放翁的詩篇,主副濃淡,大有出入。 龍山橫在城中,好似一個馬鞍。大善塔和褒忠塔,矗立在城的南北,山峰上立著「觀海」「風雨」二亭,一眼看去,就是這麼一個東南水鄉大城市(那天,我在香港大會堂看《西施傳》,各方面都很滿意,只是看起來,不像是紹興——古越國)。「山南亘鑑湖,北連江海,周數里,盤屈江湖之上,狀臥龍也。」相傳,越王勾踐的大夫文種,死後葬在山上,那就有了二千五百年的歷史。大善寺和塔,相傳南朝梁武帝時代的建築,也有了一千七八百年的久遠記錄。我初到紹興時,寺中香火很盛,每年也有廟會,仿佛南鎮殿的香市。春秋時代,那位勾踐謀臣范蠡,曾在觀海亭所在,造過一所高達十五丈的飛翼樓,那是防吳的瞭望台。後來,又改名「鼓吹樓」,到了南宋,才在遺址上造了「觀海亭」。而今海岸遷移,在龍山望海,有點浩渺不可見了。新的紀念所在,山麓有越王台,使人想起了二千五百年前吳越爭霸往事,如《西施傳》所說的。南面則有風雨亭,便是紀念那位革命女戰士秋瑾的新建築(秋瑾殉難處在軒亭口)。 海外朋友,或許不知道紹興在歷史上出現,比杭州早得多,或許越王勾踐稱霸浙東之日,杭州還是一片海灘,並無市墟。還有更早的歷史,便是那位治水的大禹;他是山西人,死後卻葬在紹興(現代史學家,考證禹跡,可能他是南方的傳說中人物,所以紹興有大禹陵)。從紹興五雲門,踏著石板路,約五六里,便到南鎮殿,香爐峰便在眼前了。穿過村莊,過了石橋,就到禹廟大門(乘船的也直泊到大門埠上)。 由於王羲之那篇《蘭亭集序》,我十幾歲時就已經熟悉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的文句,像我這樣的土老兒,當然不懂得「曲水流觴」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們一到蘭亭,實在失望極了!據說,晉代的蘭亭不在其地,還要再過去二里多路。蘭亭代有修建,清乾隆年代的新建,最為完整。我們在民初所看到的,卻是一位布店老闆所造的,其人是乾淨的,卻把蘭亭修建成「布業會館」,王羲之在地下,即使不氣死,也要笑死,一句話:「俗不可耐。」這「布業會館」之外,有一條一丈多寬的小溪,溪上跨小橋,過橋便是文昌關。過了文昌關,後面便是王羲之大書的「鵝池」二字的石碑。池北便是流觴廳,廳外清流曲折。「布業會館」中有「蘭亭」二字石碑,左面是墨池和墨華亭。所謂「修褉」,一般人是不懂的,而魏晉文士的風雅,也不是後世文士所了解的。只見亭上有人題壁,句雲「看景不如聽景好」,倒是實話。 鑑湖、紹興老酒 輕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斷苹洲煙雨。鏡湖元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 ——陸放翁《鵲橋仙·華燈縱博》 到了紹興,便喝上鑑湖水了。鑑湖,乃是蕭山紹興間的極大蓄水池,本來周圍有百多里大,開闢於東漢年間。過去二千年間,四圍土田逐漸被侵蝕,沒有疏浚,面積縮小到後來,只剩下十五里長的清水湖了。這便是紹興老酒的搖籃。 說到鑑湖的源流,張宗子就指出從馬臻開鑑湖,由漢及唐得名最早。到了北宋,西湖奪取了它的寶座(西湖開闢於唐代);鑑湖之澹遠,自不及西湖之冶艷了(這是張宗子的評語)。至於湘湖(在紹屬蕭山),則僻處蕭然,舟車罕至,因此,韻士高人,誰也不曾著眼過。 在唐代,鑑湖和一位隱士賀知章有過一段因緣。賀知章字季真,號四明狂客,會稽人。官秘書監,天寶初請為道士,求周宮湖數頃為放生池。有詔賜鏡湖剡川一曲。放翁那首詞中的話,就是從這一故事翻出來的。(賀知章有一首《回鄉偶書》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乃是一直傳誦的詩篇。)在我們記憶中,陸放翁與鑑湖的因緣,更是密切。我們出了紹興偏門再向南走,便到了鑑湖,順著湖邊走三里路,便到了南宋詩人陸放翁故居「快閣」。那是放翁晚年飲酒賦詩之地。本來有些假山、石橋和春花秋水樓、飛躍處等勝地,還有藏書滿架的書巢。我們曾經在快閣逗留過一晚,可是在抗戰後期,日軍進占紹興時,「快閣」也就被破壞,化為陳跡了。放翁在《書巢記》中說:「……吾室之內,或棲於櫝,或陳於前,或枕藉於床,俯仰四顧,無非書者。吾飲食起居,疾痛呻吟,悲憂憤嘆,未嘗不與書俱。賓客不至,妻子不覿,而風雨雷雹之變有不知也。間有意欲起而亂書圍之,如積槁枝,或至不得行,則輒自笑曰:『此非吾所謂巢者耶。』」這倒是我所最欣羨的去處。 南宋淳熙八年(1181年),放翁從江西回山陰,正月到家,這就是他經營快閣的開始,他曾寫《小園》詩云: 小園菸草接鄰家, 桑柘陰陰一徑斜。 臥讀陶詩未終卷, 又乘微雨去鋤瓜。 歷盡危機歇盡狂, 殘年惟有付耕桑。 麥秋天氣朝朝變, 蠶月人家處處忙。 村南村北鵓鴣聲, 水刺新秧漫漫平。 行遍天涯千萬里, 卻從鄰父學春耕。 放翁的另一遺蹟,便是紹興禹跡寺。故址上的沈園,那是他和被迫離去的妻子唐琬重逢之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有名的《釵頭鳳》悲劇,就在那兒上演的。「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我們的耳邊,一直響著這一段哀歌(鑑湖,乃是放翁灑淚的傷心地)。 一榼蘭溪自獻酬, 徂年不肯為人留。 巴山頻入初寒夢, 江月偏供獨夜愁。 ——陸放翁《龜堂獨酌》 我們翻看陸放翁的《劍南詩稿》,他有很多飲酒、醉中獨酌的詩篇,這位詩人是會喝酒的。他頗欣賞金華蘭溪的老酒,如這首詩所說的。在酒的歷史上說,金華府屬的義烏、蘭溪,好酒的盛名,還早過了紹興,唯一的反證就是那位葬在紹興的大禹王,他是惡旨酒的,或許四千年前,紹興已經釀酒了。放翁平常喝的,當然是紹興本地的酒,他在《游山西村》中說:「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紹興農村原是家家釀酒的。 紹興酒是用糯米做的黃酒,和用麥或高粱做的燒酒,一辛辣,一醇甜,自是有別。紹酒之中,一般的叫花雕,壇上加花,原是貢品。(十斤裝的叫京莊,專銷京津;二十斤裝的叫行使,專銷湖廣。目前小壇裝的三斤,大壇裝的二十五斤,上海南貨店都有出售。)加料製造的,有善釀、加飯、鏡面各品,酒味更醇。還有一種女貞酒,富家育女,便替她做酒加封,藏在地下,作為出嫁日宴客之用,故名女貞。酒越陳越香越醇,十年五年埋著,如《儒林外史》所寫的杜家老太爺埋藏二十年的陳酒,鑲了新酒,那幾位酒翁,喝了才過癮。 紹興府屬各縣,都有紹酒釀坊,西郭、柯橋,沿鑑湖各村鎮,散布很廣;以東浦為最上,阮社次之,據說東浦以橋為界,內地也有上下床之分,那隻好讓行家去鑑別了。阮社村到處都是釀坊,滿堤都是大肚子的酒罈,一眼看去,顯得這是醉鄉了。紹酒所以特別好,行家說主要條件之一是鑑湖水好。我的朋友施叔范,他是詩翁,也是酒伯。他說:真正的佳品,必須汲湖水釀造;水的成分不要過清,也不可過濁;清則質薄,日久變酸,濁則失掉清靈之氣。鑑湖水,源出會稽,有如嶗山泉,所含礦質,恰合釀酒之用,因此紹酒獨占其美。(我個人的看法,金華酒並不在紹興之下,只是產量不多,行銷不廣,讓紹酒占盡聲名而已。) 做酒是一種藝術。釀酒行家,叫缸頭師傅。這種師傅我們家鄉也有。首先把糯米浸了,再放上飯蒸(一種大木桶的蒸具)去蒸,蒸熟了,攤在竹墊上,等它涼下來,再拌上酒藥;酒藥的分量得有斟酌,多則味甜,少則味烈。接著把它放在大缸中「作」起來(「作」即是發酵之意)。究竟「作」多少日子,那就看缸頭師傅的直覺判斷了;總是聽得缸中沙沙作響,有大閘蟹吐沫似的,看是「作」透了,再由酒袋裝入酒架,慢慢榨出來。這榨入缸中的酒汁,一壇一壇裝起來。再用泥漿封了口,一壇壇放入地窖中去,普通總是半年十月,就可開壇了;一年以上,便是陳酒,市上出售的,大多是一年陳的。我不會喝酒,卻懂得做酒,因此,看看別人的描述,覺得不夠切實。 「作」酒時期,我們也可喝連糟酒,稱之為「缸面渾」,其味較醇,卻不像「酒釀」那麼甜。釀了頭酒以後,還可再釀一次,其味淡薄,我們鄉間,稱之為「旁旁酒」(不知究竟該怎麼寫)。 杜甫的《飲中八仙歌》,那八位酒鬼都很有趣。不過,他們喝的不是紹興酒,汝陽王李璡,他要去的是「移封向酒泉」(今甘肅),並非到紹興。我不會喝酒,要喝還是喝紹興老酒。 紹興老酒,我說過是一種糯米酒,味兒醇厚,黃澄澄的。我喝過一壇十五年陳的棗酒,那簡直像醬油一般。我們一想到茅台、大曲、汾酒、高粱那股辛烈的衝勁,就覺得冬日跟夏日的不同。我們喝紹興酒,總是一口一口地喝,讓舌尖舌葉細細享受那甜甜的輕微刺激,等到喝得醉醺醺時,一種陶然的心境,確乎飄飄欲仙。我們從不像歐美人那樣打開了瓶嘴,儘自向肚子灌下去,定是要喝得狂醉了才罷手的。魯迅曾在一篇小說中,寫他自己走上了一石居小酒樓,坐在小板桌旁,吩咐堂倌:「一斤紹酒。——菜?十個油豆腐,辣醬要多。」他很舒服地呷一口酒,酒味很純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醬太淡薄。這就是酒客的情調了。在紹興喝酒的,多用淺淺的碗,大大的碗口,一種粗黃的料子,跟暗黃的酒,石青的酒壺,顯得那麼調和。 要說紹興酒店的格局,魯迅在《孔乙己》那小說的開頭,有過如次的描寫: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櫃裡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靠櫃外站著,熱熱地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店的後半雅座,擺上幾個狹板桌條凳,可以坐上八九十個人,就算是很寬大的了。下酒的東西,頂普通的是雞肫豆與茴香豆。雞肫豆乃是白豆鹽煮漉干,軟硬得中,自有風味,以細草紙包做粽子樣,一文一包,內有豆二三十粒。茴香豆是用蠶豆即鄉下所謂羅漢豆所做,只是於煮加香料,大茴香或是桂皮,也只是一文起碼,亦可以說是為限;因為這種豆不曾聽說買上若干文,總是一文一抓;夥計也很有經驗,一手抓去,數量都差不多,也就擺作一碟。此外現成的炒洋花生,豆腐乾,鹽豆豉等,大體具備。但是說也奇怪,這裡沒有葷腥味,連皮蛋也沒有,不要說魚乾、鳥肉了。我們家鄉的酒店,也是這麼一個格局,假使《孔乙己》要上演,這樣布局是不可少的。 說到孔乙己喝酒的咸亨酒店,周啟明先生還寫了幾段小考證:咸亨酒店開設在東昌坊口,坐南朝北,店堂的結構與北京的大酒缸不相同。在上海一帶那種格式大抵是常有的。——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櫃檯邊有一兩人站著喝碗酒。那情形也便差不多了。在紹興吃老酒,用的器具與別處不大一樣,它不像北京那樣用瓷茶壺和盅子。店裡用以燙酒的都是一種馬口鐵制的圓筒,口邊再大一圈,形似倒寫的「凸」字,不過上下部當是一與三的比例。這名字叫作竄筒,讀如生竄面的竄,卻是平聲。圓筒內盛酒拿去放在盛著熱水的桶內,上邊蓋板鏤有圓洞,讓圓筒下去,上邊大的部分便擱在板上。這麼溫了一陣子,酒便熱了。一竄筒的酒稱作一提,倒出來是兩淺碗;這是一種特製的碗,腳高而碗淺,大概是古代的酒盞吧。 紹興人喝黃酒,起碼兩淺碗,即是一提;若是上酒店去只喝一碗,那便不大夠資格。 紹興師爺 南宋政論家葉水心謂:「今天下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顧亭林乃在《郡縣論》里引申葉氏之義謂:「州縣之敝,吏胥窟穴其中,父以是傳之子,兄以是傳之弟,而其尤桀黠者,則進而為院司之書吏,以掣州縣之權,上之人明知其為天下之大害而不能去也。」這就把紹興師爺的內幕揭露出來了,他們不是幾個才智之士,而是一個集團,他們也和封建組織一般,父子相承,師徒相繼,有他們的傳統勢力的。馮桂芬說:「吏戶兵工四部,每部不下千人之多,其渠數十人,車馬宮室衣服妻妾之奉,埒於王侯,內外交結,隱語郵書,往來旁午,輦金暮夜,蹤跡詭秘,莫能得其贓私都數。嘗與一紹興人擬議,吏部四司,歲約三百萬,兵部官少而費更大,戶部有鹽漕,工部有河工,計四部歲不下千萬。外省大小衙門,人數尤眾,婪贓更多,更不止千萬。究銀所自來,國家之帑藏居其三,吾民之脂膏居其七。今天下之亂,誰為之?亦官與吏耳,而吏視官為甚。」大家都已明白,「紹興師爺」不只是一個政治集團,也是一個貪污集團,「六部,書吏窟穴其中,漁利舞文,往往舍例引案,上下其手。」「各省院司書吏,多與部吏勾通,其各府州縣衙門書吏,又往往勾通省吏。」造成了積重難返的情勢。最近從美國回到台北的陳立夫,他們兄弟主持中央政治學校,就想網羅天下的專署、縣、區的科長、科員於一家之手,造成新的「師爺集團」,所以他雖離開國民黨的政權十多年,而其聲勢一直不衰。 吏胥的地位,幾乎一代低於一代,但他們操縱把持的力量,卻一代增於一代。他們把持時政,廣納財貨,由來久矣。顧亭林《日知錄》吏胥條:「唐鄭餘慶為相,有主書滑渙,久司中書簿籍,與內宮典樞密劉光琦,相倚為奸。每宰相議事,與光琦異同者,令渙往請必得。四方書幣貲貨,充集其門,弟泳官至刺史。及餘慶再入中書,與同僚集議,渙指陳是非,餘慶怒叱之。未幾罷為太子賓客。其年八月,渙贓污發,賜死。憲宗聞餘慶叱渙事,甚重之,久之,復拜尚書左僕射。韋處厚為相,有湯銖者,為中書小胥,其所掌謂之孔目房。宰相遇休假,有內狀出,即召銖至延英門付之,送知印宰相。由是稍以機權自張,廣納財賄。處厚惡之,謂:『此是半裝滑渙矣』,乃以事逐之。」吏胥弄權,可以左右宰執,甚至可以打擊宰執;權勢如此,「師爺」誠不可為而可為的呢。 五種「師爺」之中,「刑名錢穀」二者最為重要。可是縣政得失,每在疏忽小處,發生了大漏洞。我的一位朋友,就是在「掛號」的方面出了毛病,以至於丟官,幾乎入獄的。汪輝祖在《學治臆說》中說:「刑名錢穀,動系考成,盡人而知,其當重矣,抑知賦繁之地,漏催捺擱,及大頭小尾諸弊,實皆征比核之,而詞訟案牘,刑錢多不上緊,全在號友稽查催辦,至書啟庸拙疏忽,亦足貽笑招尤,無一可以易視。」他是經驗豐富,確有所見的。 我在紹興城中,看了吳昌順主演的《四進士》。那位見義勇為打抱不平的宋士傑,把一位老訟師的風度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來了。「訟師」與「紹興師爺」是同一窟的狐狸,他們的權謀術變,也很相近。不過,舊中國的政治,乃是半儒家、半法家而採用術治的政治,因此,國家的法律,藏之於官府,並不公之於天下,讓老百姓共同知聞的。一個地方官,與當地巨室朋比為奸,那是常事,但逃不過「惡訟師」的明眼。因此縣官上任,捉拿訟師,也算是政治手法之一。宋士傑年紀老了,決定收山了,但激於正義感,不能不出來主持正義,這就得冒充軍入獄的危險。《四進士》這劇本,是同情有正義感的訟師宋士傑的。做「盾」的唯恐傷人,做「矛」的唯恐不傷人,這便是「訟師」與「師爺」的兩面。在我的幼年還是「訟師」時代,到了我的少年,已經是「律師」時代,民主政治的法律觀念已經改變了。 紹興雜拾 衙前、平水 我的一師同學之中,諸暨人最多,其次則是蕭山人。在社會革命前期擔當前驅工作的徐白民、宣中華,他們都是諸暨人,但他們都是蕭山衙前這一洪爐鍛煉出來的。有一時期,我頗想用衙前做背景寫一本表達知識分子思想變遷的長篇小說;可是,此間(香港)有一位妄人,卻說有種種掛礙,因此,沒曾寫下去。 民國初元,衙前有一位火辣辣的人物沈玄廬先生,他是屠格涅夫一型的地主,滿清末年還做過幾任知縣大老爺,可是投身革命,和劉大白、沈仲九、邵力子諸先生,都是當時的激進分子。辛亥革命成功,他是浙江省議會第一任議長。才氣縱橫,散文、詩歌,富有煽動性。他在五四運動時期,主編《星期評論》和北方的《每周評論》,同為新文化運動的講壇。我的一點新觀念,還是受他們的薰陶而得的。後來,他創辦了衙前小學,實在是鼓吹社會革命的東南據點。這位最為紹興鄉紳所頭痛的沈老爺,就和泥腳朋友平起平坐,頗有舊俄民治派風度。在他的感召之下,那位為農民運動而犧牲的李成虎,乃是現代社會革命的第一個戰士,真正的農民,揭竿而起的。劉大白師還寫過這麼一首悼詩: 成虎,一年以來,你的身子許是爛盡了吧。 然而你的心是不會爛的,活潑潑地在無數農民的腔子裡跳著。 假使無數農民的身子都跟著你死了,田主們早就沒飯吃了; 假使無數農民的心都跟著你的身子死了,田主們卻都可以永遠吃安穩飯了。 然而不會啊! 田主們多吃了一年安穩飯,卻也保不定還能再吃幾年的安穩飯。 你的身死是田主們的幸, 你的身死心不死,正是田主們的不幸啊! 大白先生,紹興平水人。平水鎮在香爐峰的腳下,山陵平衍,成為一大平原,四山環翠,溪流交錯,那兒的「平水茶」和「龍井茶」一樣,同為世人所愛好。在那山區,有雲門、平陽、壽聖三寺,正是唐人所謂「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名寺的一部分,以雲門寺為最著,岩間石刻,留著大書法家智永的遺蹟。相傳大禹治水,到此水平,乃稱平水;大禹,大概是越民族的古代傳說人物,因此,他的墳墓也在紹興,紹興城中也有禹跡寺。他所治的水,大概是錢塘江,不一定和黃河的洪水有關。 據唐代大詩人元微之《長慶集序》:「嘗山游平水市中,見村校諸童競習詩,召問之,曰:『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也。』」這山水明秀之鄉,乃是詩人的園地呢,大白先生的「白屋」,也就在小溪之右。他曾有《白屋說詩》之作,也是現代文學史上的故實。 大禹陵 我第一次游大禹陵,乃是四十多年前的事。龐然一大堆土,豎著一塊石碑,實在看不出什麼。陵前大禹廟,也是古老黯淡得很,只有一印象很深,總有無數的蝙蝠,滿殿飛舞,吱吱作聲,張起翼來,有車輪那麼大。它們棲息殿樑上,積糞遍地,有的還躲在大禹神像的耳朵里。禹像垂旒搢笏,容像莊嚴,約有二三丈高,看起來好像各地的城隍菩薩。殿側高處有空石亭,石高五尺如筍尖,中有斷紋,上有空穴。志載石上有東漢順帝時刻文,已漫漶不可辨識了,宋刻文尚可讀。石旁有兩碑,一曰禹穴,一曰石紐,篆勢飛動。廟門外那有名的峋嶁碑,系乾隆時所摹刻的。 大禹治水的故事,流行得很早。說他疏九河,鑿龍門,九河自以黃河為主體,他所鑿的龍門,便是今日黃河水利重心地區三門峽。但據水利專家地質專家如丁文江氏的研究,龍門乃是天然沖成的,不是人工所做得到的。大禹治黃河,只是傳說中的人物而已。不過,大禹,這位腳步很健的工頭,他生長在西北,為什麼要死在浙東,葬在會稽山呢?這就使人懷疑他只是古代越民族的傳說人物,他所治的水只是錢塘江,並非黃河。此一說也。大禹生平事跡中,有一件大事,便是會諸侯於塗山(今安徽懷遠東南八里),顯然又是淮河流域的傳說人物,他可能治的是淮河。此又一說也。(《漢書·地理志》:「其君禹後,帝少康之庶子云。封於會稽,文身斷髮,以避蛟龍之害。」) 由於古代社會民族文化的研究,我們才懂得若干傳說中人物,乃是一種部落的「圖騰」;因此,許多史學家,就聯想到「禹」(《說文》云:蟲也),如顧頡剛所說的,或是九鼎上鑄的一種動物。王伯祥說:禹或是龍,大禹治水的傳說,與水神祀龍王事頗相類。這樣解釋,本來很通,古越民族以「禹」為「圖騰」,禹乃成為治水傳說中人物,由南而北,普及全國,已經言之成理的。這一來,在當時,觸了一位文士劉永濟的大怒,他寫了七首《滬戰雜感》(滬戰即一·二八戰役),其二云: 仲尼無父禹為蟲,大聖玄言總鑿空。 今日上邦文物盡,有誰流涕嘆為戎! 這位劉詩人,頗有葉德輝的口吻,他說:「晚近學風,務反舊說,自命新奇,頹波所被,舉凡先聖典謨,可以行己立國者,皆視為陳腐迂闊,盡掃而空之。於是禮防大毀,人慾橫流,雖無外侮,已無以立國,一旦禍發,安得不倉皇失措哉!失地辱國,特其必食之果耳。」如他所說的,日本進攻瀋陽、上海,乃是國人說仲尼是私生子,大禹是爬蟲的緣故,這樣的推論,實在想不明白的。 大禹傳說之中,還有「禹惡旨酒」的說法,這位歷山澤的工頭,他在草里走、水裡浸,不喝點酒怎麼行?或者,他是說要喝高粱、大曲、茅台,不喝紹興酒;因為紹興酒太甜,進口容易,醉了也不明白的緣故,偏生他自己的墳墓,又恰好在酒鄉之中,豈非自我諷刺?一笑。 溪口、雪竇寺 上月底,草山老人在台北過生日。他老人家避壽如儀,他的部屬祝壽也如儀。台北有幾家報紙刊載奉化溪口專欄,兼及雪竇寺。那位寫掌故的芝翁,似乎對溪口情況也不很熟,眼前的溪口,他又不曾到過,說起來十分隔膜。溪口本來是我的舊遊之地,前幾年,又去看了一回山水勝景,門庭依舊,只是樑上燕子飛入平常百姓家了。今日台灣人士,當然不會知道溪口新景;海外人士,也很少到過今日的溪口。因此,一位朋友,出了題目,要我談談今日的溪口。 上回,我幽默地說天下和尚都可殺,至少花和尚魯智深一定拍手贊成。至於寺院和尚帶著勢利眼,有「坐,請坐,請上坐;茶,泡茶,泡好茶」的對聯可證,並非我誣陷他們。且說奉化雪竇寺的方丈太虛法師,就是一個政治和尚,和那位洋和尚于斌,瑜亮一時,算得一對活寶貝的。有一回,我們到了雪竇寺,太虛恰好到印度去了,他的高足弟子××在那兒主持寺務。他很客氣地請我們喝茶(當然是泡好茶了)。我問他:「法師,一個叫花子到寺中來,和蔣委員長到寺中來,像你這樣道行很高的法師,有差別相?無差別相?」他說:「無差別相。」我說:「口中無差別相,心中有差別相,是差別相?非差別相?」他一臉通紅,說不出來。我笑道:「又何必難為情呢?你何妨說:有差別相,是世間法;無差別相,是出世間法。蔣委員長來了,太虛如不出來迎候,只怕雪竇寺早已開不成了。」當然,像我這樣的新聞記者是有差別相的。 有人以為雪竇寺的名聲,乃是草山老人的光輝,那真小看了雪竇寺了。雪竇寺在晚唐已負盛名。陶谷《五代亂紀》云:「巢既遁免,祝髮為浮屠,有詩云:『三十年前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問,獨倚危欄看落暉。』」又《僧史》言:「巢有塔,在西京龍門,號翠微禪師,而世傳巢後住雪竇,所謂雪竇禪師即巢也。明州(寧波)雪竇山有黃巢墓,歲時邑官遣人祀之至今。」可見雪竇寺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雪竇寺記》,宋淳化三年,賜御製賦詩。祥符三年,仁宗夢遊此山;淳祐五年,理宗御書賜四大字:「應夢名山」。)要說雪竇寺和草山老人有什麼關係,那只有種種無稽之談,有的說老人原是雪竇方丈的孩子,有的說老人的老父,乃是雪竇寺的伙頭,傳信傳疑,無從考證的。 雪竇寺自古為林泉勝境,其地有妙高台、藤龕、含珠林、錦鏡池、石竇、千丈崖、瀑布泉、桃花坑、龍隱潭諸勝。而以妙高台、千丈崖為最著。草山老人歸溪口時,總是住在妙高台的多。台前有一聯,云: 台前飛瀑長留,激濁揚清,淡泊能明高士志; 窗外孤峰特立,居高臨下,鞠躬須識老人心。 目前,這是溪口招待所,我們到溪口時,就住在妙高台。那天,我就引用了于右任先生的詩句:「風虎雲龍亦偶然,欺人青史話連篇。中原代有英雄出,各苦生民數十年。」另一首云:「無聊豫讓酬知己,多事嚴光認故人。面上征塵衣上血,千秋贏得一沾巾。」 和雪竇寺有關的史跡,我們可以重看《雪竇寺記》,但莫德惠所提到的王陽明,卻和雪竇寺無關。我知道讀者諸君,對雪竇高僧的聖跡,並無興趣。陽明山雖在台北代替了草山的徽號,又知道台灣人士也未必對王陽明有什麼印象。我不妨在這兒提一提的,倒是那位長時期囚居在新竹,近年靜住陽明山的張學良,他的囚居第一站,卻正在溪口雪竇寺。張氏夢魂中,對雪竇寺的印象,一定比老人深得多。西安事變後,張氏待罪隨著老人到了南京,軍事法庭判處其十年徒刑。老人以父輩管教子侄的說法,把他送到自己的家鄉溪口去。張氏就住在雪竇寺旁邊的中國旅行社。(在溪口的中國旅行社有兩處,一處在鎮西武嶺公園,一處在雪竇寺。)當時,也曾在寺的另一邊,構築新居,準備張氏久住。新居未成,而盧溝橋戰事發生,接著又起了八·一三淞滬戰爭。張氏奉命內遷,便結束雪竇寺的囚居生活,先後不及一年。 張學良在雪竇寺的囚居,只能算是畫地為牢。沿武水泛排而下,可以到鎮口文昌閣一帶,那是盡頭了。沿武水可以上登四明山,不過,他不會有機會上相量崗,極目杭州灣的雲煙的。他們的行跡,除了雪竇寺,可以跋涉青龍潭、千丈岩、和尚墳那些山川勝跡,就是不能再上妙高台了。那時,千丈岩邊住著一位東北籍的寂光和尚,乃成為張氏的方外交。張氏是一個愛熱鬧的人,突然要過這樣枯寂的幽居生活,當然心有不甘;因此,他找尋種種方式來發泄心胸的苦悶。有時游水,有時打網球,有時騎馬射箭,有時買了大批鞭炮,點燃發放,噼啪聲滿山谷,引以為樂。雪竇寺前,有一株高達八九丈的參天大樹,濃蔭遠蔽,那就是他們的運動場。張氏的精神,就是在那一天地中慢慢磨鍊淨化的。 千丈岩的清泉,原是雪竇寺那一股山水瀉注而來的;春夏之間,春雨狂泉,直注岩頭,瀑布高懸,蔚為奇觀,雖不如雁岩、天台,卻也和廬山三疊泉媲美。這樣壯美的自然境界,容易引我們超乎自然,如李白所詠「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的詩境。千丈岩正如鵝湖的捨身崖,歷來有人在那兒投崖的。有一回,張氏在那兒扶乩消遣,召來一個冤鬼,自稱「李進,明末人,在奉化做驛丞的」。(驛丞,仿佛是中國旅行社的主任或總幹事。)張氏問他住在哪兒,他說就住在千丈岩底,一定是投岩而死的冤鬼。可惜,今日的張學良,還沒有機會寫回憶錄,否則這一段雪竇寺囚居錄,一定十分動人。 清《一統志》言:雪竇山和瑞峰山,都是從天台山發脈,向東北一百三十里,涌為二百二十峰,中有三十六峰,綿亘奉化、慈谿、鄞縣、上虞、嵊縣、寧海諸縣境,上有方石,四面如窗,通日月星宿之光,故曰四明。從雪竇寺上山,我們到過海拔一千餘公尺的天宮峰,天宮峰的南部,為相量崗。那兒,一座五開間的平樓,才是蔣經國回國後在鄉靜居修習之地。在崗上,東北引望,可見鎮海的洋面,東南可以遙見象山港的帆影,轉向北面,又可以看到杭州灣的煙雲。這麼一想,溪口在軍事地位上,可以看出它的重要性了。十六年前,當草山老人從南京引退到溪口休養時,解放軍的四明支隊,已在相量崗一帶有所活動,真的臥榻之際,有人在那兒伸足了。 溪口鎮,就在武水的口上。武水亦稱剡溪,水淺不能通船,山農以竹排往來其間,也可說是最簡樸的水上交通工具。口上那臨流山阜上的文昌閣,倒和過去的國民黨政權有密切關係。九·一八國難發生,汪精衛帶著腰中的子彈在這兒住了一些日子;京粵合作的局面是在閣中商定的,接著乃有一·二八的淞滬戰役,又接著訂立了淞滬停戰協定。我知道桂系若干政要,也在那兒住過,蔣桂合作的局面,也在文昌帝君昭鑒之下達成。鎮口右岸那所庭院,便是武嶺學校。我所認識的朋友,在那兒住過的很多。奉化水蜜桃,其種來自上海龍華,卻比龍華更馳名世界,每年都有大量到香港來。對於除蟲、接種、罐裝工作,武嶺頗盡了一點力。溪口另一特產,便是竹筍。溪口實在是山區,寧波如生廠的油燜筍,一部分就是武嶺山農所供應的。武嶺學校也在這一方面做了一些事;武嶺只是一個職業學院,分農、商二科。主持這一學校的教育長,先後都是農業專家。 溪口地處交通衝要,水陸交通,戰時集中在那兒,沿溪商店林立,戰後依舊很繁榮。全鎮近千戶人家,草山老人這一族姓蔣的是鎮中大族。鎮西那一頭,都是山農。我曾訪問過一回,他們都是從台州來的山農,以開山為業的。所謂開山,就是種竹挖筍,砍柴燒炭為生,鎮中人叫他們燒炭佬。他們和蔣族沒有多少關係,因此,草山老人有什麼政治上大波動,和他們絕無影響。他們才是鼓腹而歌,說「帝力何有於我哉」的羲皇上人。 草山老人,在政治上起伏的波動很大,可是,溪口鎮上人,連蔣姓的人受影響並不很大。前幾年,我重訪溪口,那位刻著「蔣委員長舅父」頭銜的舅父,依舊在那兒自食其力。老人的私宅,依然如舊,私宅那一圈房子,有一所平房,那就是蔣母生前起居之所,使我們想見百年前蔣家的境況。 本來,溪口鎮西的武嶺公園,和蔣母墓園,乃是遊人最感興趣的所在。公園已毀於日軍侵占時期。草山老人先前在墓園所布置的石碑牆刻,還是二十年前的舊景。只是遊客們不知道國民黨政權的內部矛盾,如何在那兒反映著了。 富春江上 最近,許多從大陸觀光回來的朋友,都到了新安江;他們並不知道「一灘復一灘,一灘高十丈;三百六十灘,新安在天上」的往事,只知道在新安江水壩上蓄水池泛舟,可以乘小輪到屯溪。他們並沒有到屯溪,也不明白皖南人會把這件事看作人類史上的奇蹟。不過,他們這回到新安江去,並非乘浙贛路車經金華轉向蘭溪支線通往淳安,而是沿富春江岸公路線,經富陽、桐廬、建德前往的。因此,羅兄回來,不斷讚嘆富春江上的景物;一個生長在陽朔桂林山水間的文士,而推許富春江秋色,其風光媚人,可想而知。 本來東晉南朝文士,從西北黃土層來到東南水鄉,已經覺得山陰道上,目不暇接。可是,那時文士吳均,到了富春江上,寫信告訴友人朱元思道: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這一幅圖畫,羅兄必定有先得吾心之感。吳均這一封信,仿佛是一首散文詩,音律鏗鏘,幾乎難於做適當的話譯,我們還是從諷誦中求之。 錢塘江自富陽以下,江面寬闊;范成大所謂「富春渡口明人眼,落日孤舟浪拍天」是也。富陽以上到桐廬桐君山下長糕洲邊,這一百里許,便是嚴子陵隱居游釣之地。嚴光,字子陵,是浙東餘姚人。少時和東漢第一位皇帝劉秀是同學。劉秀做了皇帝,他改變姓名,隱居不見,披羊裘釣於澤中。劉秀思念他,尋訪得之,三請而後才來,除官諫議大夫,堅持不就,歸隱富春山,耕釣終其身。他的舟居生活,就在這一百里江面上,當然不會上釣台去釣魚的。大家請恕我這土老兒說傻話,我第一回到杭州,覺得西湖並沒有怎麼了不起的美。進一師第一個月,國文教師叫我讀這篇吳均寫給友人的信,我想到富春江上的景色也不過如此,這番小孩子的話,當然不敢說出來。後來才知道古代文士寫的都是一時直覺;七里瀧中,又是一番景色。而蘭溪橫山、金華八詠灘,在詩人筆中也是如畫如繡。即說我們家鄉的掛鍾尖,也夠得上和桐君山、獨秀峰爭勝的。金華山水,本不在富陽、杭江之下,難怪我這土老兒一眼就把西湖看低了。 有一年秋天,霖雨經日,飆風時起,我們的輪船從桐廬下駛,過了富陽,就在滔天白浪中打旋,連聞家堰都靠不攏,只好彎向臨浦鎮停泊。拖輪一直騰起暴落,終宵在澎湃中起伏。大家瞠目結舌,緊握著拳頭,好似等待被海神吞下去。那一晚,我才體會到壯美的場面,那是我們鄉居人所不曾經歷過的。又有一回,我們的帆船駛下長糕洲,已經三更時分,遠看桐廬,漁火點點,桐君山只是那麼一個龐然黑影,有如老僧入定。回看七里瀧中,山高月小。耳邊只聽得輕槳打水,拍拍作聲,有如乳母鳴兒入睡。我忽然體會到這是靜美的境界。境與情遇,心隨物轉,有時物我兩忘,這才體會到「天地之悠悠」,不禁愴然而涕下的。 錢塘江的海潮泛濫,潮汐就到富陽城外為止。富陽以上,便是清冽的淡水。海中鰣魚,黃梅泛中,上溯淡水區產子,直入七里瀧;因此,富春的五月鰣魚,自是珍品。鰣魚離水即死,前人有人生五大恨事之語,其一便是吃不到活的鰣魚,只有在富春江上,才買到鮮活的鰣魚,我曾吃過好多回,亦一快事也。海外上海菜館所吃的鰣魚,大多是從鎮江、九江來的,當然經過冰封;好在鰣魚味美在鱗,雪藏也沒多大關係;比之富春江吃活魚,自差得多。有一回,船過七里瀧,看見江上漁舟正網得一尾鰣魚;舟子替我們買了來,立刻動手剖洗,在鍋上蒸起來,正是「一尺鰣魚新出水,松枝炊火味無雙」。舟子的蒸法是這樣,洗乾淨了,用荷葉包著,擺上冬菇,隔水燉著;燉好了,用蔥姜蘸著吃,其鮮美,非言語所能形容。我在洛陽吃過黃河鯉,在吉林吃過白魚和豐滿的鯽魚,在香港吃過石斑,在西湖樓外樓吃過醋魚,總覺得不及那一回的好;用一句鄉間語來形容,幾乎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這是該獻給皇帝吃的美味,不過,迢迢萬里,不要說八百里驛馬,兼程入貢,即算用飛機運去,也總得打折扣了。我想嚴子陵當年一定吃過,這一點,就比漢光武的口福好得多了。 我少年時期,浙贛路未修築,從家鄉到杭州,年年往來富春江中,真是嚴子陵的同路人。也正如那位山陰道上大詩人陸放翁所寫的: 桐廬處處是新詩, 漁浦江山天下稀。 安得移家常住此, 隨潮入縣伴潮歸。 (南宋淳熙七年,放翁從江西放歸,途經桐廬漁浦返山陰時所作。) 我對於桐廬、富陽這一帶江村有特殊的感情。桐廬在桐江口上,那是通往於潛、昌化、天目山一帶的支流,和新安江一樣清淺。錢塘江上的小輪,到此便是終點。我們要到錢江上流的,便從此轉乘定期帆船兩天可到蘭溪。桐廬乃成為航程中的轉換站,上下錢江,一定在這兒歇腳。桐廬之於我,真是十分親切;桐江水中,也有著我的鄉愁別情。桐君山在桐江北岸,仿佛蘇東坡所游的石鐘山,龐然巨崗,有如石鐘兀坐。渡桐江便到山麓,盤旋而上,長林夾道,上有一廟,一般遊客以為是桐君,其實是張王廟,或稱張大帝。張王即唐代張巡,宋、元、明代香火遍及東南。自關王廟興,張王便聲名暗淡下去了。廟中藏有梁啓超題詩,他們到七里瀧,訪嚴子陵釣台回來,經此登山廟時所作,並無新意。廟僧只有這麼一點詩卷,可見文士遊客之稀少。 從桐廬上駛約十華里,過了長糕洲,便是七里瀧口。瀧中夾岸危崖陡立,江水深碧,總有七十華里的長瀧,出了瀧口,便是建德。舟子謂瀧中順風順水的話,仿佛七里;逆水逆風,就是七十里。在長瀧中本可行駛小輪,只因北口淺灘,難以行駛,因此,小輪以桐廬為終點。出瀧就看見一顆圓形的巨石,有如饅頭,因以為名,那就到了有名的烏石灘。灘有烏金石,故名,烏金其實就是鎢礦,石質堅硬而沉重。灘水淺,群石突兀,從灘到嚴州東關,不過五華里,水淺時,就得拖挨了半天一天才上得去。到了嚴東關,那就到了新安江入口處了。嚴東關離建德只有五華里,路程不算遠,而且水行還利便。我們上下旅客總在東關歇腳,有一時期,那兒市面也還不錯。 我們知道嚴子陵的生活圈,在富陽、桐廬之間;他或許棹漁舟進入七里瀧,未必在那一帶安身。這位隱士,他有著光武帝那樣的闊朋友,同床而睡,把腳擱在皇帝的肚皮上,也就被千古文士讚嘆不已。後世紀念他的嚴子陵祠堂和嚴子陵釣台,卻在七里瀧中,把他的生活圈移到富春江上半截去。那位寫祠堂記的范仲淹,就有了「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的讚詞。 嚴子陵釣台,在長糕洲南約二十五華里,離嚴東關約四十五華里,那是富春江的西岸。山腳為嚴氏祠堂,曲折上山,山徑陡而狹,半山有一危崖,平廣數丈,便是釣台,離山腳總有二十多丈高。嚴先生當年是否上過這一台,並無證明。可是好事之徒,總說嚴先生要爬上半山釣魚,而且替他設計一種釣竿和釣絲。往來旅客,千千萬萬,議論很多,卻很少有上過釣台的,連那些詩翁,也只是過釣台遠望有感而作,除非專程上山,做一天的打算,才會有俯視江流。我是乘了上水船在山腳夜泊,才上過一次山。山腳只有一家嚴氏後裔,要投宿也很難的。「風雅」一類的事,只能遠看而不可近觀,我想,再傻的漁翁,也不會上釣台去的。現代嚴子陵,他們都搖船往來瀧中,蓄養魚鷹來代替絲綸了。我們看見過兩隻魚鷹扛起一條活鰣魚,這是漁夫的實際生活。 釣台其實是兩部分,東台與西台,遠看好像是一處;近看其實是二台相對峙,也隔開四五丈那麼寬。東台便是紀念嚴先生的;西台呢,江上過往人等,連船老大在內,一口咬定,說是姜太公的釣魚台,而且說九江的鰣魚,就是姜太公釣得的鰣魚,一甩脫了鉤,晃過了富春山,落到長江里去了。那位山東佬,為什麼要到我們浙江來釣魚,我心中總覺得有點離奇;可是在夜航船中,這類辯論是犯眾怒的,還是算作姜太公釣魚台的好。其實那西台,比嚴氏東台還有名些。宋末元初,那位愛國志士謝翱(皋羽)和遺民吳思齊、馮桂芳、嚴侶等在西台上設文天祥神主,號泣祭奠,擊築而歌,所謂「西台痛哭」者是也。說起來,西台比子陵台更有歷史意義。謝氏《西台哭所思》云: 殘年哭知己,白日下荒台。 淚落吳江水,隨潮到海回。 故衣猶染碧,后土不憐才。 未老山中客,惟應賦八哀! (謝氏有《西台痛哭記》,文長不錄。) 他們當年上西台,也不是住在台上的(在台上簡直難以生活的)。謝氏,福建霞浦人。他們到七里瀧來,和朋友們先期到蘆茨方鳳家聚會(方鳳和吳思齊是好友,也是宋末志士)。蘆茨和將軍岩相近,棹舟到子陵台,下行四十里左右,順水二三小時可到。在台上行祭禮,傍晚下山,仍回蘆茨過夜。那是他們集合的地區,其地離我家也只有四十華里,我倒走過許多回。南宋亡國痛,到了明代復國,已經淡了,因此,後世人只記得嚴先生的風雅,忘了謝翱的悲鳴。和謝皋羽同時,有一位溫州詩人林景熙,他曾寫了《酬謝皋父見寄》詩: 入山采芝薇,豺虎據我丘; 入海尋蓬萊,鯨鯢掀我舟。 山海兩有礙,獨立凝遠愁。 美人渺天西,瑤音寄青羽。 自言招客星,寒川釣煙雨。 風雅一手提,學子屨滿戶。 行行古台上,仰天哭所思。 余哀散林木,此意誰能知? 夜夢繞勾越,落日冬青枝。 我希望經過七里瀧的過客,先領會這首詩的微意。 新安江的黎明 一灘復一灘,一灘高十丈; 三百六十灘,新安在天上。 ——黃仲則《新安江灘》 昨天兩位帶蘇北口音的朋友,在電車上看報。看見報紙上的大字標題:「新安江的黎明。」甲問:「新安江在哪兒?」乙呢,哎了一聲,也沒接下去。 大概四五十歲上下的上海人,抗戰時期,在東南一帶跑過碼頭的,一定知道新安江在哪兒。可是,他們又會問了:「新安在哪兒?」一千多年前,那位大詩人李太白,就到過新安江,他寫道:「清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南宋詩人陸放翁也在這兒做過地方官。 錢塘江(浙江)上游,過了蘭溪,到了嚴州(建德)便稱嚴江。過了七里瀧,過了桐廬,以下便稱富春江。那支從嚴州匯入富春江的便叫新安江。可是,「新安」這一由來,就得仔細說一說。一千八百年前,這兒是新安郡,包括皖南、浙東的一部分,郡城在今淳安縣。今日的新安江水庫,正在古新安郡城,即淳安西北。可是,歷代建置,隋代郡城,移到了休寧,後來又移到了歙縣(徽州,改屬安徽)。所以清代詩人黃仲則詩中,所說的「新安在天上」的「新安」,是就徽州而言。新安江也有徽江之稱。 我們從杭州上行,輪船只能駛到桐廬為止(九十公里);桐廬以上,只能通行帆船,定期帆船二天可到蘭溪,也是九十公里。進入新安江,上行到休寧(屯溪)或徽州,也是百八十公里,帆船無法通行,只能行駛小舴艋。日期就難以預定,冬日水淺,每天行十里八里都不一定,有時四五里,半月二十天到徽州,算是順當;有時船隻運貨,一個月四十天,也說不定。「天上」二字就是這麼來的。中間七十二灘,煤灘、米灘最長最險;徽幫學徒,出門學生意,十年八年不回鄉,也是常事。古代文士詠嘆贛江、新安江,說是有如長江三峽呢。 自從浙贛路通,從杭州到金華,不過三四小時;而杭徽公路既通,朝發午至,不獨新安江很少行客,即富陽、桐廬、建德、蘭溪、金華的輪運帆運,也只以運貨為限。大家連富春江七里瀧都忘掉了。可是,抗戰中興,杭、富先後淪陷,桐廬以上,又恢復了帆船。日軍再陷金華、蘭溪,浙贛通道,要轉經新安江,於是浙東淳安、皖南屯溪,一時成為衝要市鎮。多少朋友,都從新安江到過淳安,西南大後方,也牢牢記住這一大動脈了。 海外朋友,或許不知道蘭溪和屯溪的盛況,讓我說一個小小的故事。有一位紹興大鄉紳,他的兒子,偷了二千塊銀洋逃出家門去了。鄉鄰告訴他,他那寶貝兒子逃到蘭溪去了。他老人家大為放心,只要他兒子不到杭州、上海去,二千塊錢花不了的。哪知他趕到蘭溪,他的兒子已把這批大錢差不多花完了。蘭溪的茭白船(花姑娘船)在百艘以上,再多的錢也花得了。他到了蘭溪,才知道在天上的新安(屯溪),一樣可以花掉;上海與杭州的享受,在這兩處山城,都可以找得到的。 岸上行人莫嘆勞, 長年三老政呼號。 也知灘惡船難上, 仰蹈桅竿臥著篙。 ——楊萬里《過招賢渡》 南宋詩人楊萬里作《過招賢渡》詩,題下有小引:「余昔歲歸舟經此,水涸舟膠,旅情甚惡。」招賢渡在衢州、常山之間,那是錢塘江另一支流,水淺船小,和新安江情況完全相同。我也乘過那一段的小船,身受之感相同。替楊萬里詩作注的周汝昌先生,要算古今替詩詞作注的第一能手,他也說得不分明。「長年」便是撐船的篙工,亦稱老大。撐上水船,一篙下去,便曼聲呼號,號喊了就不傷身體。一篙著底,篙把頂在肩上,船行了一段,就全身伏在船艙上。這是我們常見常聽的。過了建德,灘便多了,淺了。就拿淳安東門外那一小灘來說,離城只有五華里,卻整整撐了一天。因為舟工出建德時,便和上水船結成了幫,到了灘尖,那十隻八隻船就停在一起。大家下了水,把船一隻一隻抬了上去。抬一程,撐一程,因此,五里路就有五十里那麼長。我們上岸過崗入城,上午九時半已經到淳安,那隻船,直到晚上八時半才到埠。 這樣「灘惡船難上」的新安江,卻是皖南徽幫商人、文士到杭州、上海去的必由之道。因此,胡適、陶行知、汪原放、章衣萍、汪靜之,他們這些皖南人,也和我們金華人一樣,當年出門,必得經過七里瀧下了新安江,到建德會合的。他們才是真正的「新安」人。中國這樣一個大國,千百處大中城市,做生意的卻讓山西、徽州兩幫商人做盡了。明謝肇淛所著《五雜俎》稱:「富室之稱雄者,江南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即徽州),江北則推山右(山西)。新安大賈,魚鹽為業,藏鏹有至百萬者,其他二三十萬則中賈耳。山右或鹽或絲,或轉販或窖粟,其富甚於新安,新安奢而山右儉也。」中古以來,千五百年間,天下商業財富集於揚州、蘇、杭一帶;但商業中心就操在「山西佬」和「徽駱駝」的手中。一部《儒林外史》,寫的便是徽州商人背景的東南文化。而那位可憐的沈三白,他在揚州欠的也就是「西」債(山西佬放貴利)。 一方面,新安江由於是皖南、浙東的大動脈,嚴州(建德)、淳安雖是貧瘠的山區,每年的糧食,不及供應五分之三;但在東南文化上,卻占了重要的地位。從皖南到揚州去的樸學,也是這些小船運載了去的。皖南藏書之富,可與蘇、杭、揚、泰並存,雕版之精,也為全國之冠。 就在今日新安江水庫(淳安西北街口附近),明清之間有過一所大寺院(偶忘其名),先後就藏了一部《大藏經》(佛家經典,大小二經各為一藏),正續二藏總有七百三十函,每函十三冊,共九千四百九十冊,這是一部大書,佛家寶藏。那位清末民初的康聖人康有為,就因為到了西安,盜買了一部《大藏經》,給陝西人轟出來,咒他:「國家將亡必有,老而不死是為。」我的朋友,杭州抱經堂老闆C君,卻在淳安那山寺中買到了這部大藏經,只花了銀圓三百元,連應酬及運費,共花了一千元。他就在這部書上發了財,大概售價五萬元。一轉手說是十五萬元,我就不十分清楚了。 偶翻看明人筆記,張瀚《松窗夢語》(瀚字子文,浙江仁和人),也說:「宣、徽之民多仰機利,捨本逐末,唱棹轉轂,以游帝王之所都,而握其奇贏。休(寧)、歙尤伙,故賈人幾遍天下,良賈近市利數倍,次倍之,最下無能者逐什一之利,其株守鄉土,而不知貿遷有無,長貧賤者則無所比數矣。」新安賈人,在明代已經勢力遍及全國。商人重利輕別離,新安江上小舟,也不知載了多少離人淚,不過,時勢太平或戰亂不同,風雨季候不同耳。我曾從屯溪下船,一夜之間,便輕舟過了萬重山,第二天早晨到了建德,走完這一百八十公里的新安江,卻也曾從淳安上陸步行,走過了威坪到街口,才宿下來。當時,我們當然想不到今日的新安江水庫,就在街口安壩築庫發電的。大概三十年前,也有幾位談水利的朋友,說是在衢港築壩,可以發電供全省之用;又有人說七里瀧也是水電的築壩理想所在。直到1956年7月,才知道我們第一個水電廠,正在新安江中段,我所步行的一段上——從安徽屯溪到浙江淳安銅官峽谷,街口上面幾公里許,水位天然落差上下達百米之巨,江流湍急。水庫於1957年築壩,1960年4月開始發電,今年10月1日全部完工,新安江也就進入它的黎明期了。 也許有人對於我說新安江水電廠,是第一個水電廠,打上一個問號。那個馳名世界說是遠東第一大水電廠,不是在東北吉林小豐滿嗎?是的,那是日本人所設計、所建造,完成五分之三左右,日軍投降了,工程停頓了。後來經過長期內戰,等於擱淺。直到1949年,才開始修整,重新建造,到1951年完成。那一水電廠,可發電四十五萬千瓦,供吉林、撫順、鞍山、瀋陽那些城市之用。在當時,該說是遠東最大的電力廠了。1950年以後,各地建築的水電廠,如官廳水電,發電三萬千瓦,都是小型的。電源最大,而由我們自己建造的,正是這一處新安水電廠,可供電五十四萬千瓦,比小豐滿的還多了九萬千瓦。它的電力,除了供應浙江全省、皖南城鄉,即安徽的南半,還可以供應上海及蘇南一部分城鄉,它帶來的光明,就有這麼廣闊。這也是三十年前所想不到的。(今新安水電,共六十二萬千瓦,比原定多了八萬千瓦。) 那兒一座高達一百零五米,長達四百六十二米的大水壩,儲水五百八十平方里,把七十二個險灘,大半淹掉了。從街口到屯溪這百十公里,已經可以通行小輪船了。這一面,浙贛路支線,從蘭溪延伸到街口,達五十六公里。我們從杭州到淳安去,既不是水路,也不是公路,就乘四小時火車,朝發杭州,午到淳安,真是我們鄉下人所夢想不到的(我的家鄉,離新安水庫,只有六十公里)。 前幾年,我從天津經秦皇島,出山海關,到東北那些大城市巡遊,處處碰到了「新安江」,有的替它造汽鍋,有的替它裝馬達,有的替它編電纜;而且都裝配在新安江上,替東南半壁放光明的! 屯溪風月 新安江的另一頭,接上了「屯溪」,那是「茶」的市場。新安江水庫築成以後,新安江上游,便可以通行小輪船,直達屯溪了。 屯溪只是一個皖南大市鎮,屬休寧縣,離縣城五十華里。休寧和金華相仿佛,是一個淳樸的古城;屯溪卻是現代城市,和蘭溪一樣,趕上了現代化水準。又三十華里為岩寺,那是通往黃山的大道。中國旅行社在黃山設有分社,屯溪有黃山旅館,也和中國旅行社一樣現代化。 皖南茶葉,可說是出口的主要商品之一,滬杭茶業都掌握在徽商之手,程、汪兩族,稱雄東南。當年,程霖生以「地皮大王」在上海煊赫一時,起先便是經營茶業。汪裕泰也是茶業一霸。文化界朋友所共知的汪原放,他所創辦的亞東圖書館,五四前後,為新文化重心,也是茶業中心人物。屯溪,就因為是茶葉集散場,乃成為皖南商業中心;正如蘭溪為火腿集散場,成為浙東的商業中心。金華人既不出火腿,也不做火腿買賣的。 暮春孟夏,新茶登場。茶農、茶商雲集屯溪。茶葉經初摘、二摘、三摘,有粗細之分。所謂「明前」,即系清明以前所摘;「雨前」,即系穀雨以前所摘。綠葉有加色焙制、熏制及發酵的手續,即青茶、紅茶,由此而分。因此,茶農把茶葉送到茶莊,莊中雇用千百婦女做加工工作。屯溪也有茶娘,卻和蘭溪的點心妹不同,就是這些應節的加工少女。茶商既多金,徽室每多怨女,她們的丈夫既是重利輕別離,經年不返,閨中少婦,不獨對楊柳而懷春;因此,結織私情,在屯溪就和蘭溪那樣濃得化不開。她們當然並不布施,卻也一半是性饑渴的滿足,一半是天真的心懷,款款深情,儼若情侶。而當時當地的社會風俗,不把男女私情看得太嚴重,對候鳥式的茶商是最好的旅伴。 屯溪的繁榮,當然不只是依靠著茶葉。中古以來,皖漆、徽墨、宣紙也是運送湖廣的大買賣,而徽駱駝就從全國各城市拖回許多資金,因此,皖南的城鎮鄉村,房屋建築得相當高大。那些巨廈之中,多少都有幾位怨女,對花興怨,見月生愁。禮教綱常,都堵不住那道缺口。 茶業繁榮了山城屯溪,把千百村姑娘吸引到城市來,呼吸了都市文明,打扮得頗為入時;他方遊客,也正戀戀於這份天真初鑿的痴憨情趣。可是,鑿破這種混沌山城,把她捲入「摩登」時尚中的,還是軍事和政治的力量。 「屯溪」這個「屯」字,原是「屯營」之「屯」,當年,孫權興兵,屯營於此,故稱「屯溪」。清代史學家顧祖禹論徽州形勢(即新安合歙縣、休寧、婺源、祁門、黟縣、績溪等六縣而言),謂:「厚金陵之鎖鑰,控江浙之要領,山川險阻,襟帶百城,搖足而定饒、信,運肘而懾杭、嚴,擇利而動,無不可為也。且土沃民殷,資儲易給,控御三方,戰守足恃。」即是說,假使防守重心在南京,皖南乃是重要的外衛。假使控制了皖南,伸足贛東,便可以攻取上饒(饒、信);沿新安江東下,北進可以攻取杭州、富陽,南旋便控制了金華、衢州,所以說「戰守足恃」。從軍事形勢說,蘇南、皖南、浙西、贛東、浙東,乃是一整體。當年,太平軍在南京建國時,湘軍統帥曾國藩便在祁門設統帥部,皖南各城便是雙方爭奪的第一線。抗戰初期,日軍攻陷了南京,第三戰區長官部便在屯溪指揮作戰。朱洪武起兵淮泗,渡江後正從這兒擴展到贛東,擊破了陳友諒,進據浙東,和張士誠對峙於蘇、杭;他的帝業,可以說是從皖南生根的。十多年前解放軍從蕪湖渡江,一面攻饒、信入福建,一面取金、衢,下杭、富,才包圍了上海的。因此,屯溪近百年間,一直是軍事重地,她的繁榮,正是軍事所助長的(抗戰八年中,屯溪並不曾受到戰禍)。 在這樣的社會經濟園地上,也開出了文化藝術的鮮花。文房四寶之中,宣紙、徽墨,已占其二。滬杭兩城的胡開文、曹素功筆墨莊,也是文士所共知的。徽墨有了一千多年的歷史,松煙、桐煙、漆煙,都是歙縣、休寧的特產;直到近半個世紀,才被洋菸所代替。但制墨工作,依舊是徽州人的專利(和這些文房工具相輔而發展的,有刻版印刷業,還有天算學的副產品,日晷及羅盤針,也是皖南的特產)。 南宋理學大師朱熹,即是婺源人。他的一生,往來延平、建陽、鉛山、上饒、金華之間,鵝湖之會,乃是理學史上最重要的一頁。朱陸同異,乃千古不可無之同異。因此,皖學源於朱學,戴震(東原)之先,婺源汪紱、江永,一直繼承朱學的餘緒。清初,梅氏兄弟(文鼎、文鼐)以歷算震爍一時,開出了徽宣間天算之學。戴東原,休寧人,師事江永,開出皖學規模,為清代三百年主流。其弟子金壇段玉裁、高郵王氏父子(念孫、引之),甘泉焦循,其鄉人歙縣凌廷堪,績溪三胡(匡衷、培翬、春喬)都能光大戴學,為一代師。和皖學相先後,相頡頏,南曲主流之一徽劇,雍、乾以後,結合昆弋及秦腔的聲技藝,在揚州發揚聲光,以四大徽班入京,成為後來京劇的主流——京劇始於程長庚,他是徽劇的大師。我們說近代中國的學術文化,皖南乃其主流,非虛語也。 達夫詩詞中之浙江山水人物 富春江上 郁達夫先生埋骨海外,他的詩詞也為海外人士所愛好。但,他的詩詞所寫的景物,多是他自己家鄉(浙江)的影子,並不是屬於「上海人」的範疇,或許是海外朋友所隔膜的,姑且謬托知己,箋注一番。 那條蜿蜒穿過浙江省境的主要水流,錢塘江(亦稱之江、浙江),從桐廬以下到江口聞家堰那一段,稱之為富春江。我的朋友施叔范,也是一位詩人,曾說:這條江,好似穿山剖嶺而流的,蒼翠為岸,水色常清,一路瞻眺,左首峰勢未下,而右邊危巒又起,灣環圍抱,不離杉篁;「青山之與船低昂」,這是人的感覺,「咬定青山不放鬆」,那是江的姿態。在有些轉彎,分明已絕 當前,船進無路,可是遠望空青低觸的斜角里,卻飛出一匹匹的布帆,像成群白馬,自樹梢奔馳而來。總之山回巒轉,另換了境界。這樣的愈變愈奇,層出不盡,便是富春山水,魏晉文士迷醉了的大畫圖。達夫就是富春江南岸富陽城中生長的孩子。 釣台題壁 達夫曾有一首《釣台題壁》詩:「不是樽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數東南天作孽,雞鳴風雨海揚塵。悲歌痛哭終何補,義士紛紛說帝秦。」(1931年作)看起來,只是他個人的感懷,和嚴子陵釣台不十分相關的。其實,嚴子陵釣台,並不只是嚴子陵的釣台,史載嚴光只是披了蓑衣、戴了笠帽在富春江上游釣,並非在那高高懸岩上垂綸的。倒是南宋末年,義士謝翱和遺民吳思齊、馮桂芳、嚴侶等登西台,設文天祥神主,擊築悲歌。所以達夫說「悲歌痛哭終何補,義士紛紛說帝秦」,才有了著落。 「夕陽紅樹照烏傷」 1933年,郁氏杭江小曆紀程有《過義烏》絕句:「駱丞草檄氣堂堂,殺敵宗爺更激昂。別有風懷忘不得,夕陽紅樹照烏傷。」烏傷,便是義烏。駱丞,即是說駱賓王寫討武后檄的故事。宗爺便是北宋末年留守開封的宗澤。他是用義烏的古代人物來寫文士的抱負。 這首詩可與他的《閩子山武毅公祠題壁》詞(調寄滿江紅)合看。詞云:「三百年來,我華夏,威風久歇。有幾個,如公成就,豐功偉烈。拔劍光寒倭寇膽,撥雲手指天心月。到於今,遺餅紀征東,民懷切。會稽恥,終當雪。楚三戶,教秦滅。願英靈,永保金甌無缺。台畔班師酣醉石,亭邊思子悲啼血。向長空,灑淚酹千杯,蓬萊闕。」這也是義烏人的故事。 義烏文士和海南關係頗深的,還有朱一新先生,那是達夫所不知道的。 「淺水蘆花共結庵」 郁氏夫婦在杭州住了好多年,所以他的詩歌寫西湖景物的很多。(他也是杭州之江大學的學生,乃有皋亭山的詩。)他畢竟是詩人,他心中所嚮往的卻是西溪的茭蘆庵。所以他病中示內詩說:「生死中年兩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劇憐病骨如秋鶴,猶吐青絲學晚蠶。一樣傷心悲薄命,幾人憤世作清談。何當放棹江湖去,淺水蘆花共結庵。」依他的說法,姜白石從蘇州載小紅歸杭州,是經過這兒的。清初詩人厲樊榭娶了詩姬月上歸來,也是經過西溪的。他呢,和王映霞正相痴戀,才子佳人之夢已圓,也要在彈指樓邊寫一頁韻事。 鳳凰山 達夫有一首《鳳凰山懷湯顯祖》詩,詩云:「瀫水磯頭半日游,亂山高下望衢州。西江兩岸沙如雪,詞客東來一繫舟。」湯顯祖,明代大戲曲家,以「玉茗堂四夢」著稱,他是江西臨川人。鳳凰山在浙南衢州,瀫水便是錢塘江上流,衢州、蘭溪間的稱謂。湯顯祖談情而不宗理,與清初李漁同一觀點;達夫的人生觀,也正和他們同一路子,所以他的懷湯顯祖,乃有尚友古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