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行記 · 卷四 湖上
湖上雜憶
夢尋
朋友們看了《蘇小小》的影片,人人都說西湖好,此生只願西湖老了。我這個喝西湖水長大的人,誠如明末清初那位紹興文士張宗子所說的:「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而夢中之西湖,實未嘗一日別余也。」
晚明公安、竟陵兩派文人,寫了好多妙趣的西湖紀行文,如袁中郎的《西湖》(一)說:「棹小舟入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此時欲下一語描寫不得,大約如東阿王(曹植)夢中初遇洛神時也。」他是欲把西湖比西子的。中郎嘲諷杭州人不會游湖,道:「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時,其實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極其濃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這都說得很好。
公安派抒情寫景,得一個「奇」字,竟陵派添上一個「澀」字,有時簡直「不通」,但,他們的「不通」,也頗有趣。譚友夏《自題湖霜草》,云:「到湖上,既不住在樓閣,也不託足庵剎,把琴樽書札都擱在輕舟上,這就行了。和船老大用不著酬應,一善也。昏曉看得清清楚楚,二善也。訪客登山,盡可由我做主,三善也。入斷橋,出西泠,午眠夕興,盡可在湖上兜圈子,四善也。不愛見客的話,時時移掉,誰也找不著,五善也。有時,湖我兩忘,屬之人乎?屬之湖乎,曰不知也。這是他們的真賞了。」(李長蘅的《兩峰罷霧圖》《冷泉紅樹圖》,短短篇幅,舒展自如,都是好文字。)
寫《陶庵夢憶》和《西湖夢尋》的張宗子,他的筆下,以情生文,以文生情,最為我所愛好。他有一段小品,寫《西湖七月半》,說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這是大家趕熱鬧的場面。那看七月半的人,他分作五種,妙極,妙極,等到熱鬧場面過去了,他們才出來看月,搖了船靠岸,斷橋石磴初有涼意,這時候月光如鏡新磨,山谷也換了新妝,湖水也格外清秀了。他們一直喝酒到天明,才罷手的。他還有一篇千古奇文《湖心亭看雪》,韻味深長,得一個「淡」字。他寫道: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斷橋
《白蛇傳》最精彩的一段,乃是白、青二姐妹從金山寺鬥法回來,白素貞抬頭一看,對青妹說:「這不是斷橋嗎?」這一聲悽厲的嘆息,響徹在聽眾的耳邊,不論到沒到過西湖,斷橋的印象總是很深的。五十年前,我初到杭州,那時的斷橋,還是如鄉村常見的石橋,一級一級疊著的。後來公路鋪成了,石橋也就不見了。前年1957年,我重到西湖,那兒就連斷橋的影子也沒有了;我對那一帶的地勢,實在太熟悉了,依著昭慶寺的方向看,還摸得一些著落的。
不過如張宗子在《夢尋》中所說:「至斷橋一望,凡昔日之歌樓舞榭,弱柳夭桃,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矣。」可見,三百年前明代的西湖,斷橋仍是歌樓舞榭的繁華之地。李長蘅《斷橋春望圖》說:「往時至湖上,從斷橋一望,便魂消欲絕。……」壬子正月,以訪舊重至湖上,輒獨往斷橋,徘徊終日。翌日為楊讖西題扇云:「十里西湖意,都來在斷橋。寒生梅萼小,春入柳絲嬌。乍見應疑夢,重來不待招。故人知我否?吟望正蕭條。」西湖的熱鬧在中心地區,雖說南山鳳凰嶺一帶的宋宮,在元代被蒙古人所摧毀。而北山從保俶塔到孤山一帶的風月場面,到了明代,還是個繁華世界。
白居易《杭州春望》詩:「望海樓明照曙霞,護江堤白踏晴沙。濤聲夜入伍員廟,柳色春藏蘇小家。紅袖織綾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看來在唐代,斷橋一帶,也已有了市面了。
孤山
孤山,小小的山岡,連著白堤成為里湖外湖的隔線。山以林和靖得名。林和靖,北宋真宗年間隱士,「為詩孤峭澄淡,居西湖二十年,未嘗入城市」。相傳他梅妻鶴子,今日孤山,還有鶴冢。其實他是有妻室有孩子的。他在孤山時,也有童僕應門;那隻鶴,有如他的傳信鴿,會到處探尋他的遊蹤的。林詩最能道出梅花的冷幽情趣,有疏影、暗香的名句,其實他的梅花詩,如:
吟懷長恨負芳時,
為見梅花輒入詩。
雪後園林才半樹,
水邊籬落忽橫枝。
人憐紅艷多應俗,
天與清香似有私。
堪笑胡雛亦風味,
解將聲調角中吹。
小園煙景正淒迷,
陣陣寒香壓麝臍。
池水倒窺疏影動,
屋檐斜入一枝低。
畫工空向閒時看,
詩客休徵故事題。
慚愧黃鸝與蝴蝶,
只知春色在桃溪。
都是很清逸的。林氏賞梅,不一定在孤山,湖上梅花,也不一定推孤山梅為最好,只是地以人傳,有這麼一回事就是了。(林和靖的墓碑倒是南宋賈似道題石,金華王庭所寫的。)
隱士,如朱熹所說的:「多是帶性負氣之人。」林和靖的詩,有「賣藥比常嫌有價,灌園終亦愛無機」「顏淵遺事在,千古壯閒心」之句,正是樂道安貧之意。「樂道」才可以「安貧」,這是舊時代士大夫的一種修養。在今日,簞瓢屢空的生活,該怎麼熬過去,也是「歲課非無稱」的林和靖所體會得的。我們在孤山,找不到一些兒隱逸的氣息了。
我們住在孤山文瀾閣時,傍晚,趁著涼風,信步從廣化寺、樓外樓、俞樓到西泠印社,到了四照閣,便是一站。而今西泠辟成公園,從後門穿出,便是西泠橋。有時,就沿著湖堤走,不上四照閣,便在西泠橋打尖。從蘇曼殊墓走孤山後背,慢慢踱了二三十分鐘,到了馮小青墓,便已到林和靖墓的腳下。走上山岡,穿過放鶴亭、鶴冢,再走下來,那兒就是平湖秋月。湖上景物,我最愛「平湖秋月」,樓前小小牆地,幾株大柳樹俯垂湖面,我們就把小艇綰系在柳蔭中,那才真正與世相忘了。那時,我們的閒步,到了平湖秋月,便轉向西行,到了羅苑(昔哈同夫人羅迦陵的別墅,今為浙江美術學院院所),便已夜色四動,該回家休息了。
西泠橋
游西湖的路線,古今並不相同。吳越舊城,就有七十多里的周圍;南宋建立帝都,南山一帶,那是皇宮和六部政治中心地區。(築城自秦望山,由夾城東亘江干,連著西湖、霍山、范浦在內。)到了蒙古人建都大都(今北京),這一王氣所鐘的城市,便縮小到三十多里。秦望山、西湖和湖墅、西溪,都劃在城外了。元代的里湖,乃是蒙古貴族的院落(南宋時,也是賜給賈似道的私院),行人不許在白堤上往來的。清代湖濱劃歸旗營,遊人當然不許由錢塘門進出。因此,過去三百年間,湖面是缺了最開展的一角。今日的西湖,才回復到明代的情況;新的市面,慢慢從涌金門向南山一帶發展,省府也移到了松木場,這才有了南宋的大杭州規模。
我閉著眼想去:湖上旅程,如《白蛇傳》中的許仙,從蘇堤(大概是茅家埠)乘船,過三潭印月,到涌金門,這一線,可說最古老的路程,唐、五代、宋,就是這麼走的了。我們幼年時,便是從涌金門坐船到岳王墳去的。從湖濱公園經過斷橋、白堤到孤山,繞到西泠橋,可說是近五十年的新線,也正是南宋的游湖線。那是我們祖先所不曾走過的。好山游的,如明代袁中郎所記者,經過保俶塔(多寶峰頭)、葛嶺、初陽台;到棲霞嶺腳,又是一線。游北山一線的,岳王墳和西泠橋一帶,總是打尖的所在,自然而然成了市集。我們舍舟登陸,或是游倦下船,總是在鳳林寺前和岳墳的船埠轉換著的。
到了20世紀初年,辛亥革命搬開了旗營,開闢了新市場,這才慢慢把西泠「現代化」。燈光添了它的新姿,不過歐化氣息,只闖入葛嶺。西泠飯店的歐化,和背黃香袋的善男信女不相干的。嶺腳的葛嶺飯店,雖說是用刀用叉,餐餐吃西菜,看起來,總還是舊日的庭院。後來,天虛我生父子在西泠橋北造了蝶來飯店,歐風才慢慢吹到了湖西,那已經是抗戰前夜。近十多年,才從蝶來飯店舊址,擴建到鳳林寺一帶,矗立著華僑大廈,規模比當年的西泠飯店大得多,也不是陳定山所能想像的。
李長蘅《西湖畫記》云:「余嘗為孟陽題扇云:『多寶峰頭石欲摧,西泠橋邊樹不開。輕煙薄霧斜陽下,曾泛扁舟小築來。』西泠樹色真使人可念,橋亦自有古色。近聞且改築,當無復舊觀矣,對此悵然。」短短几句話,把我所想說的意思都說出來了。當然,而今的西泠橋,早不是明朝當年的石橋;但若保留著古色古香的石橋,蘇小小的油壁車又該怎麼辦呢?
蘇小小墳
我們住在西湖文瀾閣時,傍晚時分,總是沿著湖邊由西泠印社走向西泠橋。橋北堍便是蘇小小墳,有一小亭,掛著「湖山此地曾埋玉」的聯句,有人在那兒閒坐。我們當然知道這處墳是後人造的,文瀾閣中的朋友,滿屋是杭州史料,這一點還不明白嗎?不過,我很歡喜蘇小小的唯美主義的風致,有如小仲馬筆下的茶花女。
蘇小小,據史載,她是錢塘名娼,南齊時人,其墓蓋在江干,即鳳山門外南星橋附近。古詩云:「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當時所謂西陵,便是後來的「江干」,俗稱江頭,今錢江大橋畔。宋人筆記中,所說司馬才仲在洛下夢一美姝,後來游幕杭州,夢中相會,每夕必來。他的同僚告訴他:「公廨後有蘇小小墓。」可見,宋代的蘇小小墓,自在江干,不在湖畔的。沈原理《蘇小小歌》:
歌聲引回波,舞衣散秋影。
夢斷別青樓,千秋香骨冷。
青銅鏡里雙飛鸞,飢烏吊月啼勾欄。
風吹野火火不滅,山妖笑入狐狸穴。
西陵墓下錢塘潮,潮來潮去夕復潮。
墓前楊柳不堪折,春風自綰同心結。
可見古代文人,一直都有江干蘇小小墳的印象的。
蘇小小死時,只有十九歲。她冒了風寒,生了重病,醫生說她凶多吉少,她的賈姨娘替她十分著急,她卻以為做了幾年「佳人」,富貴繁華無不盡享,風流滋味,無不遍嘗。這樣早死,留給人間一個好的印象,倒是天心有在,樂於成全的。她就一直成為古今詩人仰慕的對象。白居易《楊柳枝》詞云:
蘇州楊柳任君夸,更有錢塘勝館娃。
若解多情尋小小,綠楊深處是蘇家。
蘇家小女舊知名,楊柳風前別有情,
剝條盤作銀環樣,卷葉吹為玉笛聲。
她在世人心頭的印象,是多麼深呀。
那麼,西泠橋頭的蘇小小墳,又是怎麼來的?沈三白的《浮生六記》中倒有一段記載:
蘇小墓在西泠橋側,土人指示,初僅半丘黃土而已。乾隆庚子,聖駕南巡,曾一詢及。甲辰春,復舉南巡盛典,則蘇小墓已石築其墳,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書曰「錢塘蘇小小之墓」。從此弔古騷人,不須徘徊探訪矣。
其來由不過如此,正如上海的流氓頭子,要在那兒豎起「武松墓」是相同的,要說蘇小小的人生觀,倒是真正的潘金蓮呢!
葛嶺、初陽台
《老殘遊記》開場,說到登州蓬萊閣看日出的事,他們是子夜一過,醜末寅初,便爬到閣上去等日出。我還記得當年在初陽台看日出,那時年紀輕,腳勁大,半夜裡就出了錢塘門上寶石山,繞過保俶塔爬向初陽台去,不過四更天。本來西湖里,有兩處可以看日出,南山煙霞洞和北山初陽台,都是很開闊的。煙霞洞和尚狗眼看人,十分勢利,我們窮學生也住不起,打窮主意,只好到北山去。不過,初陽台乃是葛洪煉丹吐納之地,也是很有名的;葛嶺,還是因他而得名。
我們朝東觀看,只見海中白浪如山,一望無際,一輪紅日緩緩地從海盡頭升起,那日頭好像比平時大三五倍,紅柿子那麼紅,紅光四射,這就是黎明到來了。我們到了孔卯屋便離開高台,曲折到了葛嶺,就在一處小亭子裡吃野餐,誠所謂晨光熹微,四野靜寂,天風海雨,怡我胸懷也。一千七百年前的葛仙翁,他大概就在我吃野餐處住家,我們從高台下來時,他上台去做吐納工夫的。不過年輕人好動,做了神仙,也不知道這位抱朴子有什麼了不得的。後來,我在西湖圖書館做事,那一時期對抱朴子頗有興趣,還有他那位岳父鮑玄,他們都是治老莊之學,主張無君無治的。他們說:「混茫以無名為貴,群生以得意為歡,故剝桂刻漆,非木之願;拔鶡裂翠,非鳥所欲;促轡銜鑣,非馬之性;荷軏運重,非牛之樂。詐巧之萌,任力違真。」真是快論。不過,到了那時,已經沒有夜半爬初陽台的興趣;在吐納煉丹方面,我也不是這位仙翁的信徒。我討厭那些方士神仙,如討厭和尚、神父、牧師一般。
我似乎對葛嶺特別有好感!那是因為帶著主觀的因素,每每喚起我們的甜蜜回憶的緣故。有一時期,我們曾在葛嶺腳下那公寓住過些日子,就在那些高高下下的亭榭,消磨整個黃昏的。我曾想起那南宋的宰相,賈似道就在葛嶺過榮華富貴的淫靡生活,他的園池,包括整個裡西湖。他的遊艇不只是華麗,而且用活車系長纜,在寶石山綰了軸的。(前些日子,川劇團演出的《紅梅記》,便是寫他那一段生活的。)當時有人賦詩諷刺他,詩云:
山上樓台湖上船,
平章醉後懶朝天。
羽書莫報樊城急,
新得蛾眉正妙年。
那時,他曾納西湖樵家女張淑芳為姬,寵之專房。元明兩代,葛嶺地區,也都是私家園池。到了清代,旗營就駐紮在湖濱,因此,寶石山葛嶺也等於禁地。直到辛亥革命後,才成為公共游賞的場所,有如湖濱公園一般。我們躑躅於葛嶺與初陽台之間,頗有「大好湖山歸管領」之慨。
岳墳
游西湖的,岳王墳是中心休息站,無論出錢塘門或涌金門,而今是湖濱(杭州人沿舊稱旗下)。坐船到岳墳,棄船登陸,正好訪靈隱三竺及北高峰。山游回來,在此上船,回旗下,幾乎成為慣例。岳王墳前的小小市墟,百貨雜陳,正如上海城隍廟、蘇州玄妙觀、南京夫子廟,春、夏、秋三季都很熱鬧;只有冬季,門前冷下車馬稀,如張宗子那樣的雅士,總是不多的。有一年冬天,上海友人過杭相訪,因為我們住在泉學園,只好在岳王墳招待一下。天寒地凍,一家飯館半掩著門,勉強炒了蛋飯一碗醬油湯對付著。於是游西湖吃蛋炒飯,成為友朋間的笑話。一般的想法,總該是上樓外樓吃醋熘魚的。
那時踏出我們的寓所,便是岳王墳,我又是在西湖圖書館做事,弄弄史學的,但對於岳王的生平說法,也一直不曾擺脫流俗的傳統觀點。當年,呂思勉先生的白話本國史剛出版(商務),對於岳飛生平,說得更近事實。(目前,岳王墳已經成立紀念館,根據史實作了岳飛生平事跡圖,已經把「朱仙鎮之捷」這類傳說抹去了。)岳廟前掛的對聯很多,題詩更多。據明人田汝成所集,元明二代,就有一千多首。到了現代,該有幾千首了。換句話說,大家在那兒寫史論發各人的感慨,帶著各時代的民族情緒的。最有名的對聯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一直掛在那兒;其他的對聯,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換了一批又一批的。田汝成推許趙子昂詩,詩云:
岳王墳上草離離,
秋日荒涼石獸危。
南渡君臣輕社稷,
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
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
水光山色不勝悲。
1937年冬天,敵軍迫進杭、富,我離杭州的前夕,又遊了西湖,上了岳墳,誠有「水光山色不勝悲」之感。我懂得趙子昂的感受。
到了岳王墳前,當然切齒秦檜夫婦,但「南渡君臣」都是輕社稷的,也不能怪秦檜一人。田汝成《西湖遊覽志》引前人語,謂:「高宗慮欽宗之返而攘己也,陽獎而陰憾之。丞相秦檜,揣知帝旨,遂力主和議。」這倒是合實情的。墳前跪著的鐵人,明正德年間初鑄時是銅的,而今是四人,當初是三人,都指揮李隆所鑄。那三人除了秦檜和王氏,還有万俟卨(音墨其雪),這倒是沒有什麼異議。清初台灣事平,把那些兵器重鑄鐵人,加了張俊,這就有點問題了。張俊和岳飛,只是不合作,而陷害岳飛的,倒是另外一位張浚,他是宿將,對岳飛很嫉妒的。張浚在宋史上所得的好輿論,還是由於他的兒子張南軒乃是朱熹的好友之故。因此,朱熹晚年也引為恨事。
假使岳飛不死,痛飲黃龍之願能成功乎?看來也未必成功的;這一點,王船山《宋論》上已慨乎言之了。最主要的,是他們的部隊不行,軍隊風紀很壞。(朱熹、王船山都是這麼說的。)
泉學園
在討厭「西湖十景」這一點上,我似乎是魯迅的同路人。西湖十景,我都到過,一句話,都不見佳。最討厭的,每一景都有那位清皇帝乾隆的御碑,和他那不通的詩、肥肥大大的字;他只是附庸風雅而已。景的十種名目,大概宋代已經有了,並不是乾隆的「欽賜」,而是「加封」。雖是自古有之,我還是十分討厭。有時,我也默默地想:「斷橋殘雪」的「斷橋」,那麼縈人懷念,可早已沒入平坦的大道和廣闊的花叢中去了。而「柳浪聞鶯」,千百年來,不會有人聽到過的。那「曲院風荷」的石碑,仔細去找的話,還立在寶帶橋的西邊,可是左手給那三層高樓遮住,幾乎看不見了,右手便是泉學園,那一迴廊和一列平房,勉強算得「曲院」,至於「風荷」,也給西邊的岳墳船埠的小艇擠得連荷花吐蕊展葉的空間都失掉了。世間所謂「名勝」,大抵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有我們住在泉學園的人,有時和風輕送,蓮蕊清香,還有前人所欣賞的境界,此時「南面王不啻也」!
泉學園,大概是「曲院風荷」那一景的看守人,化公為私的手法。他們老夫婦,由於生活艱難,就借院舍的北門出入,闢為旅人休養之處,一種廉價的公寓。沿湖是曲院,湖岸成曲尺狀,把湖水繞為庭沼,留著舊日的蓮葉。我們住的那一排房間,記得有十來間,都是租給我們這一類寒士,在上海只配住亭子間的朋友,卻也不窮酸到哪兒去。我們住了兩間,隔鄰兩間,住了吳弗之夫婦,他是我們鄉友,名畫家,在美術院任教授。這些房間,正是「一板之隔」,輕微咳嗽都聽到的。我們也時常叩板喧笑以為樂。西邊住的那一行列,有時幾乎可以說是肺病療養院,都是肺病的病人,他們在依靠著自然療治。
湖上的旅客,住別墅的豪富戶,自是一等;西湖氣候,只宜於春秋二季,夏天如蒸籠,冬天又冷得刺骨,因此,他們的別墅,如劉莊、高莊、蔣莊,都是遊客的園林,主人很少來享受。又一等,則是葛嶺飯店、蝶來飯店、西泠飯店的主顧,他們多是上海客,也有一半是「洋人」。我們這一種,長年住在湖中的也就很少了。泉學園雖是小小院落,卻自有佳景。小艇就擱在我們的房門前,湖沼就是我們的大盆,洗臉、洗衣、洗腳、洗碗,看游魚在我們腳邊穿來穿去,我們就成為魚的朋友了。船埠遊客,到了埠,便匆匆向岳王墳去,游倦回來的,又急急找船回湖濱去,很少人會來看泉學園的,雖說是豎了「曲院風荷」的石碑。
張岱(宗子)《陶庵夢憶》,寫湖心亭看雪,西湖香市,西湖七月半都是絕妙好文字;我獨賞《看雪》一節,拿一小舟獨往湖心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此是何等境界!丁卯秋,我從上海歸杭州,時三更將盡,月色皎白,雇小舟直駛岳王墳,默不作聲,任槳板拍碎湖波。那年深冬,黎明,白茫茫的大霧,把西湖整個兒包住了。對面不見人,輕舟從霧袋中穿過;到了湖邊,才看見那麼一條細痕。湖水真賞,只能這麼體會,舌與筆都已窮了。
錢塘蘇小是鄉親
自別錢塘山水後,
不多飲酒懶吟詩。
欲將此意憑回棹,
與報西湖風月知。
——白居易《杭州回舫》
從前有一位詩人,袁子才(枚),他刻了一顆小印:「錢塘蘇小是鄉親」。這顆印,我沒看見過,卻很想念它。
有一段時期,我的家住在西湖孤山文瀾閣中;傍晚時,我們沿著湖邊走去,走過了樓外樓。南宋人詩中的「山外青山樓外樓」,那是一句泛語,這兒的樓外樓,乃是著名吃西湖醋魚、蓴菜湯的所在。到了廣化寺俞樓,就得彎向西北,到西泠印社的門前了。在那兒步著斜陽在柳蔭下緩步,那真是仙境。真是「緩步」,「緩」得仿佛在拖鞋子。張岱(宗子)有《西湖夢尋》之作,我們仿佛在尋夢。有興趣的話,從西泠印社穿過去,在四照樓小坐,那真「一片湖山歸管領」了。社北便是西泠橋,橋北境便是錢塘蘇小小墓。
相傳,北宋司馬才仲初在洛下,晝寢,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後五年,才仲因蘇東坡推薦,應制舉中式,遂為錢塘幕官。為秦少章道其事,少章為續其後,詞云:「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頃之,才仲又夢見美姝,迎笑入幃云:「夙願諧矣。」遂與同寢而處。這真是美妙的夢。
(李賀《蘇小小墓歌》:「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油壁車,久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我們走過了西泠橋,在蘇小小的墳前,呆呆地看著;只覺得如此湖山,不可無此點綴。至於晉軟?唐軟?還是兩宋呢?都不十分干我們的事,因為她只是一個美麗的夢,一個十九歲的佳人,巫山雲雨,伴著我們立盡黃昏而已。
前幾年我們又到湖頭,重拾舊夢。我也曾寫過幾首小詩,詩云:「一別西湖二十年,舊堤新柳喜重看。潭邊往日鶼鶼影,照處雙瞳扣小舷。」「我來湖上看西施,葛嶺山前山日低。雙影暗從垂柳出,一舸泛過岳王祠。」「青春杳似雲邊雀,無限綺思記不真。一碟楊梅君記取,鮮紅似血是儂情。」
蘇小墓在西泠橋側,土人指示,初僅半丘黃土而已。乾隆庚子,聖駕南巡,曾一詢及。甲辰春,復舉南巡盛典,則蘇小墓已石築其墳,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書曰「錢塘蘇小小之墓」。從此弔古騷人,不須徘徊探訪矣。餘思古來烈魄貞魂,湮沒不傳者,固不可勝數,即傳而不久耳,亦不為少。小小,一名妓耳,自南齊至今,盡人而知之,此殆靈氣所鍾,為湖山點綴耶?
——沈三白《浮生六記》
蘇小小,這位南齊的佳人,我曾比之為小仲馬筆下的茶花女。從前文人騷客都說她花容月貌,是一個美麗的夢。她當二七年華,天天坐了油壁車在白堤上逗引行人,馬上就有許多「豪華公子,科甲鄉紳,或欲娶為侍妾,情願出千金,不惜紛紛來說」。你想,有瓊樓可住,有油壁車可坐,寫寫意意做大人先生的寵兒,豈不是好?她的賈姨娘就來勸她道:「姑娘不要錯了主意,一個妓女嫁到富翁人家中去,雖說做姬做妾,也還強似在門戶中朝迎夕送,勉強為歡。」你知道蘇小小怎麼打主意的,她說:「我最愛的是西湖山水,若一入樊籠,只可坐井觀天,不能遨遊兩峰三竺間了。況且富貴貧賤皆繫於命,若命中果有金屋之福,便不生於娼妓之家;今既生於娼妓之家,則非金屋之命可知。倘入侯門,榮華非耐久之物,富貴無一定之情,入身易,出頭難;倒不如移金谷之名花,置之日中之市,嗅於鼻誰不愛色?若能在妓館中做一個出類拔萃的佳人,豈不勝似在侯門內隨行逐隊之姬妾?」她梳櫳了以後,把男子在手掌中打轉,她若倦時,誰敢強交一語?到她喜時,人方踴躍進詞。從沒人突然調笑,率爾狂呼,以增其不悅。故應酬杯盞,交接儀文,人自勞而她自逸,卻妙在「冷」字。從中偶出一言,忽流一盼,若慰若藉,早已令人魂銷。有一回,孟觀察在西湖叫了樓船,請了賓客,限定蘇小小去陪酒,蘇小小三番四次地推卻。孟觀察勃然大怒,要饒她不過,府縣都替她暗暗擔驚。誰知蘇小小一到面前,一顰一語,把孟觀察直喜得眉歡眼笑。後來,蘇小小冒了風寒,生了重病,醫生來看,都說「凶多吉少」,她的賈姨娘替她非常著急。她卻以為做了幾年妓女,富貴繁榮,無不盡享,風流滋味,無不遍嘗。這樣早死,留人間一個好的印象,倒是天心有在,樂於成全。她死時只有十九歲。
以上的話,我的說法,乃是借用《西湖佳話》,和茶花女的觀點相合的,乃是唯美主義的觀點。這樣的說法,當然也出之於文人的想像,卻也合上千古風雅之士的意境。元遺山《蘇小小圖詞》云:「槐蔭庭院宜清晝,簾卷香風逗。美人圖子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鶯鶯燕燕分飛後,粉淡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
從蘇小小墓過了西泠橋,橋北堍便是蘇曼殊墓。曼殊亦情僧,亦詩人。我到香港,才看見「情僧」的綽號帶在賈寶玉的頸上,所謂「情僧夜訪瀟湘館」是也。大觀園中怕不會有這回事吧?曼殊才算得是情僧。他有《何處》詩,云:「何處停儂油壁車?西泠終古即天涯。搗蓮煮麝春情斷,轉綠回黃妄意賒。玳瑁窗虛延冷月,芭蕉葉卷抱秋花。傷心怕向妝檯照,瘦盡朱顏只自嗟。」可以作為《蘇小小》影片的題詞。
從蘇曼殊墓東行,便到了馮小青墓。此人也是痴情人,她讀了湯若士的《牡丹亭》,不覺痴倒,曾有「人間猶有痴於我,不獨可憐是小青」之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對於杜麗娘的遭遇,十分同情;這位被大婦所逐的少婦,就在孤山別業中,過著孤寂生活。她病危時,叫畫師圖像,自奠而卒。這樣的女性,又於蘇小小、白娘娘之外,別創一格。大抵在濃重的禮教空氣中,被壓迫的性心理畸形變態,轉為自影戀,乃是常事。從馮小青墓轉出了孤山,再向東步著白堤,便到了傳說中最有名的「斷橋」。白娘娘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卻被那妖僧用傳統的雷峰塔罩住,成為舊社會婦女的象徵人物。我說過,從西泠橋走向斷橋,乃是從唯美主義走向唯情主義的道路,蘇曼殊地下有知,一定有個交代的。
新聯影片中的蘇小小,是唯美主義加上了唯情主義。白娘娘的靈魂,在蘇小小的軀體復活了,使她更富有人情味。編導為李晨風先生,也指出這是中國的茶花女。她的時代,比傳說中更移後一點,有著熱烈的愛國民族情緒。影片的背景,已經有了那位照耀千古的岳王墳,而蘇小小所引為知音的落魄書生鮑仁,他的琴中,就是《滿江紅》的「悲切」情調。蘇小小已經不是一個玩世的女子,她洗脫了遊戲人間的氣氛。犧牲自己來成全寧竹銘與柳翠雲的痴戀,她助成了鮑仁的壯志,達到用世的目的。而她的一片痴心,在阮郎死後,也相隨於地下了。她那義俠、敢作敢為的風格,使我們覺得更可愛,更可敬了。
遊子他鄉,西湖是我永遠的夢。(我曾在上海戲院看過蘇聯的《生路》,影片一開場,便是莫斯科春天的早晨,四圍看客,都在那兒嗚咽流涕。故國山河之感,太動人了。)影片中,幾乎每一處都有過我們的足跡。南北高峰、蘇堤、白堤、花港觀魚、曲院風荷,我的心魂就跟著它走入夢中去了,西湖實在太美了!康伯可《長相思·游西湖》詞云:「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煙靄中,春來愁殺儂。郎意濃,妾意濃,油壁車輕郎馬驄,相逢九里松!」此意得之。
孤山一角
文瀾閣
最近,某刊物有人在談文瀾閣和《四庫全書》的故事,勾起了我的回憶。或人並未到過文瀾閣,也不曾看過《四庫全書》,因此,他只知道文瀾藏書,一部分毀於太平軍戰役,卻不知道戰後丁氏兄弟補抄了大部分,到了1927年,單不庵先生主館務時,已經根據文淵閣本完全補齊了。(我們都在這一工作上做過一些事。)在清代,文瀾閣是藏書聖地,一般人是不能進去的。民國以後,聖因寺西北,建築了省立圖書館分館,這部《四庫全書》,也就移入新館。文瀾閣一直空閒著,後來劃歸分館,作為館員的宿舍。1927年,北伐軍某部隊留住在此,我們這些館員,只好散住在泉學園、聖因寺一帶。一天,館方通知,趕一個下午,大家都住了回去,因為某部隊剛調開,我們趕緊收回失地。
閣的東北角上,有一別院,自成小天地。那是單不庵先生的住宅。第四進、第三進,住了幾家同事,我只記得陸仲襄先生住在第三進的右廂。第三進前面,有一方池,四圍梧桐匝立,池水黝黑,仿佛很深沉似的。第二進,便是我和曹禮吾兄分住之所,東西廂各有兩大間,很寬敞似的。第一進是大廳,前面是假山庭院。小亭豎著石亭石碑,上書「文瀾閣」三大字,碑陰系乾隆御詩。乾隆乃是我生平最討厭的古人之一,他的詩都是酸腐不堪的。大門緊閉,我們都從側門進出。出了大門,便到了羅苑的後門了。(羅迦陵的湖上別墅,她是猶太商人哈同妻子。而今哈同花園化為塵土,羅苑仍在,一直是美術學院的校舍。)在一般朋友想像中,我們住的是帝王家院落,一定是神仙侶了;其實,並不那麼理想,只是很有趣。那時,我和禮吾都年輕,跟著單、陸諸老過著發霉的生活,因此,我們的精神每每老過我們的年紀。有時,也如蛀蟲似的鑽在古書堆中要做「飽學之士」。那梧桐庭院的假山中,也就變成雞群的巢穴。母雞在找尋不到的山洞中,生下它的蛋,累積起來,直到它孵育了一群小雞出來,才引起了我們的驚異。池中,據說在藻萍下有很大的鯉魚,我卻沒看到過。那年夏天,禮吾就在桐蔭下過著盛夏,他曾看到兩頭蛇在池畔爬行,可惜,我也無此眼福。後院那樹綠梅,依禮吾的說法,乃西湖上最珍貴的梅花;可是,我們那位單師母,她是把「風雅」當柴燒的,孩子們的衫褲襪子每每曬在梅枝上趁夕陽;單師也只搖了一下頭便走開了。總之,在乾隆皇帝的「石文」招牌上,塗上這些泥灰,也是有趣的。
近二十多年,那兒已經闢為西湖博物館,一進門便是那條大鯨魚,又是對乾隆的小諷刺。文瀾閣只留下那石碑,後院的綠梅,也真的當柴燒了呢!
樓外樓
南宋紹興、淳熙之間,世俗康裕,君相縱逸,耽樂湖山,無復新亭之淚。士子林升題一絕於旅邸云:「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此諷語也。其後就有樓外樓酒樓,以西湖醋魚著稱。我們住在廣化寺、文瀾閣時,樓外樓恰在隔鄰,閒步過樓前,看柳蔭下木柵中,青魚泛鱗,呷水作聲。它們並不知道「末日」在眼前,如叔本華所說的其「樂趣」是完整的。提著活魚,讓食客過了目,那就躺到砧板上去了。醋魚之味在鮮嫩,魚片只是在滾水燙一轉,就熟了,加上佐料就行了。宋人筆記稱:「宋五嫂者汴酒家婦,善做魚羹,至是僑寓蘇堤,光堯召見之,詢舊悽然,令進魚羹。人競市之,遂成富媼。」醋魚或許是從這一脈傳下來的。香港有一家天香樓,他們的「乾隆御席」,只是騙騙「洋盤」;可是,他們的西湖醋魚,獨沾一味,猶有樓外樓風味。
今日,蘇白二堤只是垂柳夾堤,並無什麼酒家,可是南宋時,蘇白二堤都有酒家可買醉,規模還不錯的。據《西湖游幸》載:「淳熙間,一日,御舟經過斷橋旁,有酒肆頗潔雅,中飾素屏風,書『風入松』一詞於上。光堯停目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乃太學生俞國寶醉筆也。其詞云:『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里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上笑曰:『此詞甚好,但末句不免酸寒』,因為改作『明日重扶殘醉』,即日宣命解褐雲。」看起來,就和現在的樓外樓差不多,只是那時的酒樓,還有歌舞女郎的。今日的樓外樓,也有題詩素屏的,我曾看了馬敘倫、許寶駒二氏的題詩。
聶大年《蘇堤春曉》詩,有「綠窗睡覺聞啼鳥,綺閣妝殘喚賣花。遙望酒旗何處是,炊煙起處有人家」之句,可見明代的蘇堤,也有酒家的。
1949年初,蔣介石的軍事命運已經日薄西山,他就通電宣告引退。那時,到南京迎接蔣氏歸杭的正是陳儀(公洽)。他們到了杭州,陳氏便陪著蔣氏到樓外樓吃午飯,醋魚既上,酒杯再舉,陳氏因又向蔣氏進了「英雄出處,磊落光明,要提得起,放得下」的忠言,這才引起蔣氏的疑心,而陳氏殺身之禍,即伏於此。許寶駒樓外樓題詩云:「山河如此晝沉沉,白眼看天覺淚深。已誤當年蔡州雪,湖樓滯酒近來心。」可移作悼陳之詞也。
前年(1957年),我們又到了西湖,征衣初卸,便買舟到樓外樓去,友人徐君最稱賞「嗆扁筍」,與醋魚並美。樓外樓的餚菜,得一「淡」字,不妨說:「淡得好!」此意,也可向蔣氏再說一回的。
俞樓
在孤山西南隅,靠近西泠印社、廣化寺處,有一所小樓,那便是「俞樓」——俞曲園(樾)先生之寓樓,有時也寄寓一些避暑的文士,或許和他們俞家有關係的(俞平伯先生,便是曲園老人的孫子)。我在那兒吃過幾回酒。
昨晚,翻讀一部書信選集,讀到曲園老人與杜小舫的信。(杜小舫,名文瀾,浙江秀水人,俞氏摯友,也以文辭著稱。)信中說:
別後由蘇寓寄到手書,知台候勝常為慰。仆於九月初,攜老妻至湖上小樓,倚檻坐對全湖,晴好雨奇,隨時領略。至夜則月色波光,上下照耀,兩三漁火,明滅其間,光景尤清絕。前日乘籃輿至天竺靈隱禮佛。是日為月盡日,香客稀少,游屐亦罕。與內子坐冷泉亭上,仰觀山色,俯聽泉聲,一樂也。亭中懸平齋(吳雲)所書「泉自幾時冷起」一聯。內子謂問語甚雋,請作對語。仆因云:「泉自有時冷起,峰從無處飛來。」內子云:不如竟道「泉自冷時冷起,峰從飛處飛來。」相與大笑。隨筆及之,博故人撫掌也。
曲園老人,字蔭甫,浙江德清人。晚清經學大師,於訓詁名物,多有創見。其蘇寓即曲園,在蘇州馬醫庫。我們從他的小簡,可以體會得他的真賞以及俞樓的景物。游賞西湖,我說我最讚許馬二先生拔腳向城隍山頂爬上去,可以目有全湖。到北高峰韜光庵去「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自是壯觀,可不是一般人所想去的,而且爬上北高峰,也真得喘幾陣氣才行。面對湖光,到西泠印社四照閣去,最為便捷;我們就在閣右的亭子中打過午盹,雖羲皇上人不啻也。曲園老人所說的倚檻坐對,我們在四照閣中一樣領會得到。至於湖上夜色,也只有我們寄寓在湖樓中才享受得。我還記得寄寓廣化寺時,有一晚,一直在迴廊上坐到四更時分才回房中去的。湖上最可惡的,也是那些狗眼對人的和尚,世所傳「茶,泡茶,泡好茶;坐,請坐,請上坐」,乃是真事,並非故意諷刺他們的。曲園老人,一代名士,又是富貴中人,所看見的和尚笑臉雖多,我想他也不會怎麼領受的。因此,曲園老人的禪家機鋒,只能老夫婦相互酬答,此外就寫給知交去共同體會了。「泉自幾時冷起」的對邊是「峰從何處飛來」,在禪家只是一種覺境,本不求解,說「泉自有時冷起,峰從無處飛來」,固是多事;即說「泉自冷時冷起,峰從飛處飛來」,只是巧解而不是解脫的。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宏忍在黃梅,他便充作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惠能在廚房舂米,聽了,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給了他。曹雪芹借薛寶釵啟發賈寶玉的話來表達他自己的覺解,此意近之。
西泠印社
今年是西泠印社的六十年紀念。杭州西湖,古稱西泠湖。孤山西北角上有西泠橋,那位有名的南唐詩妓蘇小小墓,便在橋北堍。橋南堍,那山岡的一角,便是西泠印社,今為西泠公園(「泠」即是莊子「泠然御風」的「泠」,平聲,不是「冷」。「冷」,仄聲)。
我年輕時在杭州讀書,閒時躑躅湖頭,最愛去的便是孤山,走過長堤,無論經山前或山後,上西泠印社歇歇腳,最為理想。因為岳王墳,變成了市場,太熱鬧;那些寺廟不論靈隱、天竺、玉泉、廣化、淨寺,我雖非吳庭艷的黨徒,卻覺得天下和尚都可殺,因為他們那一對勢利眼可惡透了。後來,我的師友信佛成為和尚的頗有其人,也有許多和尚和我往來成為朋友,但我仍不變我的和尚可殺論。正如魯迅所說的「一本正經的和尚,不想女人,他們都是孤僻得可怕;而想女人的和尚,卻又荒唐得出奇」。我的和尚可殺論並非反佛教,立此存照。我這樣的窮學生,上西泠印社的四照閣一坐,游目暢懷,豈不快哉!頂多泡一碗茶,蓮藕粉都不必吃的。
後來,在文瀾閣做事,圖書館書樓,就在西泠印社的隔牆東角上。我們住在文瀾閣,也就是西泠印社的東鄰。晨昏閒步,信步走去,就會走到西泠印社,隔鄰便是廣化寺和俞樓。西泠印社也就等於我的外書房。那時,我還年輕,不懂得什麼是風雅,對西泠印社的藝文掌故,不發生興趣。只知道那個站在山洞裡的石像是吳昌碩(缶廬),一位當代大書畫家。和我們有關係的,乃在進門石級上的「印冢」,那是我們老師李叔同先生的印石(即後來的弘一法師)。他出家以後,把先前的印石都葬在那兒。至於為什麼要出家?出家為什麼要把俗緣斷絕?那都是我們所不了解的。
似乎刻印在我們一師圈子中,頗成一種風氣。我們的校長經子淵先生和夏丏尊先生,還有一位徐道政先生,都是研究說文、鐘鼎篆刻的名家,他們都是浙派刻印家,和西泠印社有關。我自己對這一門不發生興趣。和我同班的一位同學,叫葉天底(在校時,名葉天瑞),他是藝術家,善刻石治印。有一天,我借了他的印泥一用,一不小心,印盒掉在地下碎了,他很慷慨,就把那盒印泥送給我。我這鄉下人,真不知藝術輕重;西泠印社的印泥,上品比黃金還要貴重些呢!
葉天底,便是流行一時的那部《情書一束》的主角之一。那位吳曙天女士,本來是天底的愛人,後來她到了北京,愛上了章衣萍,天底便失戀了。浪漫主義的愛情和浪漫主義的革命,可以說是從同一爐火鑄出來的。我看了囚首喪面,也看了短衣草屨的天底,他從失戀轉到社會革命路上去了。
1927年秋天,我正在文瀾閣工作,忽見報載:「浙東暴動總司令葉天底已於今晨四時在陸軍監獄執刑」。我悲從中來,不禁號泣。第二天清晨,惘然地走到錢塘門外,徘徊久之。我回到了文瀾閣,找出了天底替我刻的印子和那盒印泥,一同包了,就在西泠印社的一角埋了下去。前幾年,我重遊西湖,再訪西泠印社,看見那青苔蒙籠,印冢依然,天底所捨身的革命大業已完成,天底也可瞑目了。
我在孤山文瀾閣工作那一年,也慢慢懂得一點「風雅」了。「印」章,說起源流來,那是很古的(古稱璽節)。本來是為了商業上在交流貨物時作為憑信的實用品。鄭康成云:「貨賄用璽節。」到了秦漢以後,印章即被法定為表征當權者權益的法物,使用範圍隨之擴大,為當權者所掌握。而且規定天子用的稱「璽」,其材用玉;其餘的臣民,只能稱「印」,其材不能用玉。——在這兒,我不想多談印章的制度,只指出古代所有的官私印章,大都是白文,這樣打在泥封上比較清楚些(泥封就等於今日郵件上的火漆印)。東晉以後,印章打在紙帛上,白文漸少,改作朱文,和後世的印章相同。
印章的材料,除了玉石以外,銅鐵鑄成的很多。我在開封,買了一顆鐵鑄的「曹」字,那是元代的姓氏章。也有金銀鑄成,加上雕刻的。有的官章,已是金制的。到了隋唐以後,印章成為藝術雕刻品,和其他藝術品(書畫)結伴,成為美的點綴品。一幅畫一張字,不配上好的印章,好似一張臉缺少了眉毛似的。這類印章,材料以「石」為主,於是田黃、雞血,成為上品,有的也和黃金同價。西泠印社乃為篆刻藝術的俱樂部,欣賞篆刻的,不獨對篆隸筆法有種種講求,同時也講究刀法、間架以及分朱布白的結構。
同時,和印章相伴的,要講究那書畫的用紙質地、色澤,以及印泥的光彩、顏色。西泠印社,不僅是書畫、碑帖的總匯所在,而且是紙張、印泥、硯墨這些美術副品的製成所。這一來,我們從湖山勝景轉到內在美的領會,這個世界,也就更大了。
我說我對於篆刻這一門藝術,完全外行。不過,要說明西泠印社的發展過程,不能不簡括地把往史追敘一下:宋末元初的趙孟,首先對篆刻藝術加以提倡,他竭力提倡復古,主用玉筋小篆,以圓轉之法來矯正當時官私印信流行已久的九疊文。這種刀法,為後來篆刻家所取法。接著吾丘衍寫了《學古篇》,闡述篆刻藝術的法度。明初王冕(1287—1358),發明以石刻印,在篆刻上,產生了新的條件。印章的雕刻,從篆文到雕刻,合而為一,完全由篆刻家自己掌握;這一轉變,使篆刻藝術又躍進了一大步。
明代文徵明和他的兒子文彭,最先師承漢印,經過他們弟子何震的發揚,開出皖派(即徽派,世稱文何),一變典雅秀潤之風,而成為流利蒼古的格調。這派名家很多,到了明末汪關、汪泓父子出,一變何震之法,刻立了工整流利的風格,以漢印為宗,篆法、結構和運刀能得自然之致。印文的並筆及破邊之法也是他們所創。到了清代,皖派更加輝煌了。
到了清康熙、嘉慶年間,皖派在印壇稱盛一時,杭州的丁敬(1695—1765),以浙派的雄姿崛起於浙江,作家輩出,如黃易、蔣仁、奚岡、陳鴻壽、趙之琛、錢松等,世稱西泠八家,這就是西泠印社的開山祖。丁敬的篆刻藝術,冥會眾長,發展了秦漢璽印的傳統,質樸渾厚,自開浙派。皖、浙二派,正可比之於繪畫上的南北宗,書法上的碑學和帖學。過去二百年中,正是浙派的印章時代。
浙派篆刻藝術,自丁敬以後,綿延了二百多年,其間也曾出了以鄧石如為首的革命異軍(鄧石如的再傳弟子吳熙載,在刻印上參以碑碣刀法,把鄧派藝術提高到了頂峰)。到了晚清,則有趙之謙,在鄧石如以小篆和碑額入印的啟發下,更把所取資的領域擴充到了連權量詔版,錢布鏡銘,瓦當石碣等,凡有文字可以取法的,都運用到他的腕下來。其源流都出於浙派,卻又融合了皖派的刀法;如趙之謙,已可以說是新浙派,其成就又超越了丁敬和鄧石如了。他在篆刻上提倡有筆有墨,使他的作品更見其生動活潑,風韻婀娜。他初試了以單刀直切,影響了後來的齊白石。晚清諸家,都從復古思想中解放出來,到了新的自由的天地,這就產生了新的篆刻家,如吳昌碩、黃士陵諸氏。
吳昌碩(1844—1927),是晚清最後的大藝術家,詩、畫、書、印,都有很高的造詣。他富於創造性,能把詩、書、畫、印冶於一爐,作品中有著古拙渾厚、蒼勁鬱勃的風格。他的篆刻,得力於石鼓瓦甓,以及印封和將軍印。他對於石鼓文的研究,得其神理,形成了寫意刻法。他用鈍刀切石,更顯得淳樸古趣。他的篆刻,也影響到後起的趙石、陳衡恪、齊白石這些藝術家。
清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金石書畫家丁輔之、吳石潛等發起建立西泠印社,公推吳昌碩任社長。吳氏謙辭不獲,乃書一聯掛在社前,聯云:
印豈無源?讀書坐風雨晦明,數布衣曾開浙派。
社何敢長?識字僅鼎彝鈴鏑,一耕夫來自田間。
聯意,即是說西泠印社的源流,自浙派大師發展過來,而他自己深得石鼓、鐘鼎的啟發,別有會心的。吳氏,浙江安吉人,生長於孝豐,遭逢太平軍戰亂,逃難外鄉,過著孤苦流浪生活。二十一歲時,從皖、鄂輾轉回到家鄉,村中人煙寥落。「亡者四千人,生存二十五。」他們一家,只留了他們父子兩人。他刻苦求學,讀於場屋,入泮後,便絕意功名,致力文藝。因以自成一家(他曾到杭州,在尊經精舍師事俞曲園)。他有一段時期,在蘇州上海賣畫,生意也很清淡,任伯年為作《飢看天圖》。吳氏自題詩句云:「生計仗筆硯,久久貧向隅。典裘風雪候,割愛時賣書。」蓋紀實也。西泠印社石龕,塑著吳氏銅像,石壁上刻了這一幅《飢看天圖》,有楊峴山題詩,云:
床頭無米廚無煙,
腰間並無看囊錢。
破書萬卷煮不得,
掩關獨立飢看天。
人生有命豈能拗,
天公弄人示大巧。
臣朔縱有七尺軀,
當前且讓侏儒飽。
我和西泠印社有著這樣親密的關係,而且結鄰相處了一年,我的師友,又和這一派的篆刻藝術相接近,但我對於篆刻藝術稍能欣賞之日,卻已垂垂老矣。今日的西泠公園,把印社的後牆,另開大門,穿過石龕直通西泠橋,那位熱愛拜倫的詩人蘇曼殊,也就在公園的北鄰;說起來,整個孤山,可以當作一個大公園看了。今日的遊客,對吳昌碩的藝術如何欣賞,那是另外一件事;但吳氏畢竟是他們的朋友呢!
最近看到一本很完備的弘一法師李叔同先生年譜,勾起了許多回憶。編者把我也列入李師的入室弟子之列,那是很慚愧的。李師的高第弟子,自當說及豐子愷、劉質平、李尊庸諸君,我於藝術簡直是外道,對於佛法也不是從李師處學習而得的。在李師心目中,我只能算是闕黨童子。
我曾經寫過李叔同先生,那已經是李師削髮成為弘一法師之後十多年的事。我自己在社會上混了一些年月,慢慢懂得李師的胸襟,我曾說:「李師之於人,不以辯解勝,微笑之中,每蘊至理。」那位侍候他的校工,簡直心悅誠服,有如他的兒子。所謂感化,所謂悟,便是如此。我也敬重單不庵先生,但我並不把單師看作是教主的。
李師出家以後,就把他在俗世時候的印章封存起來,葬在西泠印社的岩壁間,鑿有「印冢」二字,表示「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與俗世斷絕關係了。(西湖本名西陵湖,亦名西泠湖,因此,浙派刻石家有西泠印社的名稱。)李師出家後,在玉泉寺住了一些時日,那時,他為了要斷念,開列條款,不接見師友親屬,也不披閱信件,斷絕一切文字酬應。他承認自己未免動念,所以切斷外緣種種。我在玉泉寺幾次看到他,只是微笑點頭而已。
我在文瀾閣工作時,單師原是李師的舊交,我們也時常在西泠印社閒坐,那兒幾乎等於我們的走廊,看了印冢也就說到李師的事。依沈仲九先生的說法,李師是忠實於社會人生的人,他是徹底入世的;因為世代太苦悶了,所以要出家。要是五四運動早發生幾年,李師或許不會出家的。單師也是對於社會人生很認真的人,但他並不求解脫。
我們從李師習音樂時,他有幾首境界很高的歌曲。一首是《落花》,其中說道:「覽落紅之辭枝兮,傷花事其闌珊!人生之浮年若朝霞兮,泉壤興廢;朱華易消歇,青春不再來!」這是他中年後對於生命無常的感觸。苦悶、寂寞、無所寄託,李師原想在藝術的境界寄託他的心靈,也正是一種精神的升華作用。李師是現代中國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但他並不在那兒住腳,他靜悟到另一境界,那便是《月》所代表的境界!
仰碧空明明,朗月懸太清;瞰下界擾擾,塵欲迷中道。惟願靈光普萬方,蕩滌垢滓揚芬芳。虛渺無極,聖潔神秘,靈光常仰望。
他從這超現實的想望,把心靈寄託於彼岸,順理成章,必然走到《晚鐘》的境界去了:「惟神憫恤敷大德,拯吾罪過成正覺。誓心稽首永皈依,瞑瞑入定陳虔祈。……鐘聲沉暮天,神恩並存在。」我們唱這些歌曲時,當然不了解李師的心懷;等到我們懂得這些歌曲的境界,李師已經行到「彼岸」了。在「覺」的境界,這才是「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的。
涌金門外
涌金門外柳如煙,
西子湖頭水拍天。
玉腕羅裙雙盪槳,
鴛鴦飛近採蓮船。
——于謙《夏日憶西湖》
前天,和一位女孩子看《白蛇傳》影片,片中許仙和白娘子她們乘船到涌金門去。她問我:「涌金門在哪兒?」我說:「你是杭州人,涌金門在哪兒,還要問我?」我問她:「知道不知道明代的政治人物于謙?他是杭州人。」她也搖搖頭。我就翻開于謙的詩給她看,這位在山西關塞邊主持軍事的統帥,他一想到杭州家鄉,就想到涌金門外柳如煙的景物。不獨明代如此,從五十年前到一千二百年前,出城游湖,主要埠頭之一就是涌金門。許仙他們游湖回來在孤山或蘇堤乘了船,要進城也是靠了涌金門。
有名的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香港的東南人士,即算到過杭州,未必看到過。要看「雷峰夕照」,就得到涌金門外去。五十年前,我第一回下杭州,民國初建,新市場(湖邊)剛開闢,涌金門外,不像後來那麼衰涼。靠著西湖邊上,這是南宋年間最熱鬧的遊人船埠,那時還有三家賣茶的茶居。歷史最悠久的是藕香居,掛著一副清代乾隆年間文士寫的集蘇聯句:
欲把西湖比西子,
從來佳茗似佳人。
茶居的前門和右方,對著西湖;左方和後面,那是藕花盪。盛夏六七月間,荷花盛開,蓮葉田田,憑欄飲茶,花香撲鼻,更覺得雅韻欲流。我是住過「曲院風荷」(西湖十景之一)的小院子的,仍覺得藕香居樓頭,格外幽靜些。
藕香居的左邊,有一家三雅園,右邊有一家仙樂園,歷史雖不悠久,卻也占盡了湖光山色。劉大白師時常和朋友在仙樂園品茶吟詩。劉師說過一段富有詩意的話:抬頭看去,便看到一肥一瘦的兩座寶塔。左瞻保俶,仿佛是一個瘦削的美人;右仰雷峰,仿佛是一個頹然的醉翁。我們常常這麼想:它倆這樣相對站立著,該是恩愛夫妻吧,至少是似曾相識,未免有情的一對戀人吧!它倆永遠這樣隔著一個湖面對立著,相思相望,處在無可奈何之天;傍晚時分,射在雷峰塔上的夕照;清晨時分,映在保俶塔山上的朝暾,它倆也許借著朝暾、夕照來互通纏綿的情愫吧。
劉師想像雷峰塔上的磊砢不平,似乎把它胸中滿貯著的壘塊都給表現出來,英雄遲暮,蒼茫獨立,沒有一個慰藉它的伴侶!倩影亭亭的保俶塔,會給它以無限的安慰吧。
有一天,劉師從岳墳(涌金門對面的船埠)叫了一隻划子盪到對湖來。那時,驟雨乍晴,還帶著淅瀝的雨梢,北高峰和湖邊兩面,早出現了青天;只有寶石山和南屏之間,正駕了一道虹橋;這一虹橋,仿佛從保俶塔上,伸過一條玉臂來,隔著湖面,把雷峰塔給抱住了。它圍住了雷峰塔的腰,把雷峰塔的塔頂露出雲臂的上面,映著那從湖西雲隙里射出的一道夕照。那雲臂是灰白色的,夕照是玫瑰色的,有了灰白色的雲臂襯著,那夕照越顯得紅艷艷地可愛了。在劉師的詩囊中,永遠活動這一幕戀情的虹彩。後來,雷峰塔倒坍了,那瘦削的保俶塔,過著寡居的生活,顯得更寂寞了。
憔悴一身在,孀雌憶故雄。
雙飛難再得,傷我寸心中。
——李白《雙燕離》
我在杭州讀書五年,1921年離開杭州。1927年,重回杭州做事,雷峰塔已經完全倒坍,只留下一堆黃土了。雷峰塔的倒坍,乃是1924年9月間的事。那天,孫傳芳的軍隊剛進入杭州,不到一小時,正午時分,隆然一聲,這所千年歷史的古蹟便解體了。這位五省聯帥,他的心頭一直有這麼一個疙瘩,據說他立志要把它重建起來。但他的事業,很快隨著國民革命軍的北伐,也完全垮台,雷峰塔也只留在一般人的傳說中,不再重返人間了。
據田汝成《西湖遊覽志》南山勝跡稱:雷峰者,南屏山之支脈也。穹隆回映,舊名中峰,亦名回峰。宋有道士徐立之居此,號回峰先生。或雲有雷就者居之,又名雷峰。吳越王妃於此建塔,始以千尺十三層為率,尋以財力未充,姑建七級;後復以風水家言,只存五級,俗稱王妃塔。以地產黃皮木,遂訛黃皮塔。俗傳湖中有白蛇、青魚兩怪,鎮壓塔下。其傍舊有顯嚴院、雷峰庵、通玄亭、望湖樓,並廢。(陸次雲《湖壩雜記》:「宋時法師缽貯白蛇,覆於雷峰塔下。」)
雷峰塔倒坍以後,一些文士著手考證,找尋了一些史實。才知道王妃塔的來由以及後來的變遷。塔初建成時,上有樓宇及迴廊,有如今日的六和塔,可以登臨覽勝的。中經戰亂,各層樓廊失火焚毀,就留著那泥磚的殼子。我們看去好似蜂巢的塔堆,到了跟前,只見黃土凹凸,隱隱有磚塊出入;雜草蔓生,小雀飛潛,又是一番景象。越走越遠,遠遠看去,有如頹然醉翁,替湖山添勝。說起來,雷峰塔是集眾力而成,吳越王妃登高一呼,萬眾各獻微力,完成這麼大的勝業。可是,民間傳說雷峰塔一掬土,可保佑信男信女的平安吉利。千千萬萬到湖上焚香拜佛的信士,禮拜了淨慈寺諸佛,都到雷峰殘塔來抉一掬土回去。累月經年,細水長流,集眾力來破壞,終於把那麼一座寶塔挖坍了。(恰好垮於孫軍入城之日,也只是巧合而已。)
塔坍了,那些磚塊暴露出來了。大家才知道這些磚塊,乃是萬人所奉獻的。磚塊上有信男信女的姓名,磚的一頭有一小孔,中藏各人所抄的經卷(大多是《心經》)。這些經卷,大部分轉到上海古董市場,成為寶物;其保留在浙江圖書館的,已經很少了(我看見過幾份,其為五代吳越王時寫經無疑)。
俚巷傳說,和史學家所研究的,完全不相同。《白蛇傳》宣傳的力量太大太普遍了。他們相信法海禪師把白素貞放在缽里,壓在雷峰塔下,還留了四句偈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江潮不起,白蛇出世。」如今雷峰塔倒了,白娘娘應該出世了。這一傳說,幾乎遍及全國,比那些磚經更引人注意些。我重到杭州,特地重訪雷峰塔,只見黃土隆然一堆,仿佛一個山岡,磚塊已經完全挖去,除了黃土,什麼都沒有了。斜陽淡淡,黯然無語,真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
舊日雷峰塔傳奇,並無「白娘娘生子、得第、祭塔」的蛇足。世俗替白娘娘抱不平,一定要替她團圓收場;作者黃圖珌示不滿,說是「被俗氣兒薰倒了勝景雷峰」,其憤慨可知!
放生魚鱉逐人來,
無主荷花到處開。
水枕能令山俯仰,
風船解與月徘徊。
獻花游女木蘭橈,
細雨斜風濕翠翹。
無限芳洲生杜若,
吳兒不識楚辭招。
未成小隱聊中隱,
可得長閒勝暫閒。
我本無家更安住?
故鄉無此好湖山。
此蘇東坡《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詩也。古代的西湖景物,北山線外,也繁榮了南山一線,從涌金門外向淨慈寺、雷峰塔,都是風物宜人的地區;坡老所寫的,一一都在我們眼前。就在明代,望湖樓雖已圮廢,王陽明還寫了如次的詩句:
掩映紅妝莫謾猜,
隔林知是藕花開。
共君醉臥不須扇,
自有香風拂面來。
真的,坡老寫了那麼多西湖詩,他倒是戀戀於涌金門外的風光的。他在常潤道中,懷念著杭州,寄陳述古,詩云:
浮玉山頭日日風,
涌金門外已春融。
二年魚鳥渾相識,
三月鶯花付與公。
剩看新翻眉倒暈,
未應泣別臉消紅。
何人織得相思字,
寄與江邊北向鴻。
後來,他到了丹陽,又寫了一首《行香子》,寄述古詞云:
攜手江村,梅雪飄裙。情何限,處處銷魂。故人不見,舊曲重聞。向望湖樓,孤山寺,涌金門。
尋常行處,題詩千首,繡羅衫,與拂輕塵。別來相憶,知有何人?有湖中月,江邊柳,隴頭雲。
民國初年,滿人遷出了旗營,湖濱初建新市,我初到杭州,還看見涌金門外風光。其後遊覽中心,在旗營舊地發展起來,我也眼見涌金門外的衰落。那幾家茶樓,先後歇業。年輕一代的杭州人,也就忘記了涌金門所在,只知故事中有這一個門而已。
就這麼冷落了三十多年,南山線隨著浙贛線的發展又復繁盛起來。前幾年,我重到杭州,住在大華飯店,仔細想去,這正是涌金門外望湖樓舊地,湖頭市區,渾成一片,又是一番新景象。今日的杭州,才回復到吳越、兩宋時代的盛況。誠如坡老所說的:「故鄉無此好湖山。」——寫到這兒,那女孩子問我:「影片裡的涌金門,船埠上就是這麼一棵大楊樹,你看過嗎?」我笑著說:「這是穿了木屐的西湖,東洋化的涌金門。連我這樣戀舊的人,也喚不起舊日的影子來了。」
大概在雷峰塔崩圮以後,戲曲的場面和影片中的畫面,把我們從浪漫的幻境結合到現實的湖山來;俚俗人在幻想白娘娘的再世,我們也找尋一些傳說的線索。湖心亭,自宋、元到明初,鵠立湖中,三塔鼎峙。相傳湖中有三潭,深不可測,「西湖十景」中之所謂「三潭印月」者指此。又傳有西湖三怪,時出迷惑遊人,故法師做三塔以鎮之。我們輕舟蕩漾於三潭印月、湖心亭之間,恍然有所悟,這該是《白蛇傳》的雛形吧?
月下老人祠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
在《老殘遊記》二十回結尾上,老殘是寫了這一副西湖月下老人祠中的對聯作結的。
月下老人祠在西湖的南湖,雷峰塔附近,這是善男善女最嚮往的去處。俞平伯先生曾作下詩:
君憶南湖盪槳時,
老人祠下共尋詩。
而今陌上花開日,
應有將雛舊燕知。
祠中的簽語,富有暗示意味,因此,每一遊客都引起興趣。我在熱戀時期,曾在祠中求得一簽,句云:
隔簾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這類語句,是可以作種種解釋的,因此大家都滿意而歸去。
船從三潭印月駛向南屏山腳,在淨寺附近的漪園靠岸,便到了月下老人祠。這是一般香客所不到的廟宇,卻有另外一群信士,如我們這樣做著夢的人。老人祠前後兩院落,中建小屋三楹,龕內老人披半舊紅袍,豐頤微須,面淺赬色,神儀俊朗,佳塑也。前後四壁,掛滿了匾額對聯,最有名的,便是上述這一聯,這一聯,切題得有趣。
抗戰時期,西湖成為禁地,遊客絕足。那時,里湖、南湖都是日軍的軍事區域,只有湖邊通岳墳,過了岳墳,也是禁地。湖亦只限巳午未申八小時可遊船,很受拘束。因此,老人祠也就倒敗了。勝利後,不曾修整過,近十年,西湖面目一新,淨寺這一角,正在修葺中。我們到月下老人祠訪舊,只見蒼苔沒徑,寂無行人,月下老人也和其他殘破桌椅擠在後楹一堆,神櫃歪斜,一邊黃綢簾帳也封在厚塵中,他老人家,這一回是寂寞了。
「月下老人」的神話,究竟怎麼一個來由呢?李復言《續玄怪錄》中《定婚店》便是說這一件事的。杜陵韋固,少孤,思早娶婦,可是多次求婚,都不成功。元和二年將游清河,旅次宋城南店。友人替他介紹了潘家女兒,相約期會於店西龍興寺門。固以求婚心切,一早就去了,斜月尚明。有老人倚一布袋,坐在階上,向月光翻查書卷。固就進去看看,那書卷上的字,簡直不認識,既非篆文、八分或蝌蚪文,也非梵文。他問道:「老父,你所看的是什麼書?我少小苦學,也讀了種種書,世間之字,無有不識得的。梵文佛典,我也懂得,何以你這本書,我一字也不識?」老人說,這不是世間書。他說他是管婚姻的,所以叫作月下老人。固因而問到自己的婚姻,老人告訴他:「你的妻子,今年才三歲,到十七歲那年,才嫁給你,你等著吧。」老人手邊還有一隻布袋,他告訴韋固:「這一袋是紅繩子,用以系夫妻之足。我替你們系了起來,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地角,吳楚異鄉,此繩綰系了,那就會結合在一起了。」這也是一種姻緣湊合的前定說法。
杭州一角
貢院·明遠樓
前幾天,賈景德老人在台北逝世,我本來想寫一段悼念文字。賈老是清末最後一科的翰林,前幾年,他曾寫過一本談科舉制度的小冊子。同時,商老衍鎏也寫了一本更詳贍的談科舉制度的專著,商老系清末最後一科探花,今尚健全。二老都是在貢院中應秋闈試的,科舉時代的人。我呢,並不曾趕上科舉時代,卻在貢院住了五年,那所明遠樓又做過我的辦公處和編輯部,和他們所了解的大有不同。
我所說的,乃是杭州下城的貢院,貢院者貢士(即舉人)應試的場所。清末,廢除科舉,興辦學校,便拆毀了舊號房(即考生食宿作業之所),建築了新校舍,初為兩級師範,民初改為浙江第一師範,我的中學課程,便在那兒修習的。拆毀貢院的把舊房子拆得太徹底了,並不曾保留舊制度的號房,只是從大門外表看來,門外照牆,門口石獅子,東西轅門的牌樓,還是貢院模樣。杭州人一直把我們的學校叫作貢院,大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進了大門,只見那巍巍矗立在宿舍後進的方樓,看起來總有三層樓那麼高,便是當年主考辦公的明遠樓。這座方樓還是保存原來構木而成的建築,粗大的柱子,依舊髹著深紅色,層檐四角飛起,有如紫禁城的城樓。那長長的樓梯,有如衰翁老叟,搖搖欲墜,走起來「皆皆」作響。有一時期,樓下為閱覽室,樓上為調養室,有一回,我生瘧疾,在那兒住了半個月。後來,學生自治會成立,那兒便是我們的辦公室。我編刊《錢江評論》時,就把樓上一部分劃分為編輯部。鄉試主考,為天子取英才,飲食起居,都很威風的;鳴鑼開道,旗蓋相繼,還有樂隊伴著進膳。不過,這些儀仗、樂器,早都不見,只留下這麼一個空架子了。
在明遠樓後,約有半里路遠的校園中,有一座小小的石屋。據說原在教室前面的,建校時才搬到這荒草堆中來的,乃是狐仙廟。據說,時常顯靈作怪,我在一師五年,卻沒曾碰到過。此外,有一些鬼怪的傳說,說是半夜裡在操場上出現過白衣女人,我們也不曾看到過。其他也就找不到什麼科舉時代的遺蹟了。
直到後來,我到了南京,才看到號舍舊址。而今保留在南京大學的兩間號舍,乃是南京拆除貢院,照原樣移到那邊去的。每號外牆高八尺,門高六尺,闊三尺。號門之內有小巷,闊約四尺。每號約有號舍五六十至近百間。號舍,每人一間,深四尺,寬三尺,日間作為台椅,晚間鋪平為床鋪。闈中生活正是如此。我看了南京號房,才把杭州貢院舊印象喚了起來。真正是《儒林外史》中所寫的讀書人生活呢!
拱宸橋——運河的終點
介廬先生說到拱宸橋的跳蝦兒,我也就來談談對拱宸橋的印象。拱宸橋在杭州東北部約三十里許,那是運河的終點。我們從上海蘇州河北岸,河南路天后宮附近乘內河輪船往杭州,便在拱宸橋登岸,轉車往城站,才算進了杭州城。在19世紀末期,這是滬杭間交通的主脈,那時滬杭甬鐵路還不曾動工。那時的拱宸橋,如介廬先生所看到的種種,乃是日本租界,也可說是特區。
這兒就有一段掌故:《馬關條約》訂立後,不僅割讓了台灣,同時還允許在上海、漢口、天津、揚州、蘇州、杭州等市劃設了日本租界。後面這三個城市,都是南運河沿岸的重要商業城市,日本當局當時想在中國內地建立經濟網,抓住運河這條歷史性運輸大動脈,乃是最有用的一著。想不到日本的敵手英國,棋高一著,從南京往北通京津的津浦路,撇開了揚州,就結束了這一千五百年古名城的經濟命運;而京滬、滬杭路,都撇開了蘇州閶門和拱宸橋,也就把日本人的打算,全部吊空了。滬杭路入城終點是城站,只築了一段支線通拱宸橋,供運貨之用而已。
日本人經營拱宸橋租界,自設郵局電報局,自成一世界。上海《民國日報》以宣傳革命為北洋政府所禁止,便由日本郵局代為遞送。總之,藏污納垢,無惡不作,可以說是最壞的碼頭。我第一回到拱宸橋,只有十三四歲,上午跟著幾位生意人,他們是我的至親長輩,在杭州賣火腿的。在一家茶樓吃茶,就看見姑娘白天拉人。後來,我們在上海看到四馬路青蓮閣、八仙橋的野雞群,窮凶極惡樣兒,我在拱宸橋早就看到了。所以拱宸橋的公娼,乃是日本租界的玩意兒,和杭州市府不相干的。(那時,還是杭縣。)
拱宸橋是有那一座大橋,不過杭州的大橋很多,我們一師校邊的梅東高橋,就比它還要高,因此我的印象並不深。只是橋東堍卻有一座墳墓迎面擋住,往來車輛,只好繞路讓它。說是那一端原是城郊墳地,修建杭拱支線時,把其他墳墓都挖掘搬掉了,只有這座墳墓挖不得,一動鋤就會死人,只好留著作為神靈,說是香火很盛。那時年輕,不知道考證緣由,只見橋頭便是一座圓墳則是真的。
我在拱宸橋,做了一件「膽大妄為」的事,便是五四運動狂潮到來,全城各校遊行宣傳,我們那一班分配到的地區是拱宸橋。我們居然擁入那些姑娘拉人的茶樓去「抵制日貨」「打倒日本鬼」,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四方桌上的公開演講。我只聽得有些茶客竊竊私語,說我們都是吃了老虎膽的人。
從「反日」到「抗日」,從「五四」到「七七」「八·一三」,居然把日本軍閥打倒了,這也是我們那些吃老虎膽的人所想不到的!今日的拱宸橋已經和湖墅區成為教育文化區,氣象當然大不相同了。
西溪道中
不見施叔范這位詩酒又兼短胡的怪人,已經十多年了。昨天,偶爾翻看他的《聽潮夜話》,所寫景物的感想,頗多先得我心的。他有一時期,在一處旅行社工作,跋涉名山大川,勝景佳跡,發之於詩文,可誦亦可傳。杭州的佳山水,或歌頌湖光,或喜九溪十八澗的山色,我和叔范相同,尋幽探勝,自推西溪為最宜人。
我們乘車出錢塘門,北行至松木場(今為浙江文教區,省政府已移至此處),這一支從北高峰縱脈秦亭山發源的溪流,便是連上了苕溪的西溪。當年我們第一步停腳的便是東嶽廟;(東嶽乃是我國最古老的神靈,也已帶著道教和佛教的氣息,因此,也有天上星宿和十殿閻王,有地獄的示象布景。)比之他處的東嶽宮,這兒的活無常,躲在門角後,有活動機關。香客一碰上那方踏腳板,他就雙臂帶著索子撲了過來,大家會吃一驚的。我對雲預先說了這件事,因此推開邊門,看看這位戴著高帽子、腰系草索的老朋友,也頗有趣。我說:「生命本無常,他的請帖到了,也就欣然就道了。」東方的地獄,和但丁筆下的地獄,頗有點不同,在我看來,也只是黑暗政治面的寫照而已。我當時曾寫了一首絕句:
十殿閻王一筆勾,
層層地獄自優遊。
阿芒牛首都無語,
為有維那在上頭。
最後一句,用但丁《神曲》的原意。俗傳,勾魂使者為牛頭馬面與佛說不合,當為「阿芒、牛首」也。
在東嶽廟西南,有一道里許長的山谷,那是先前最著名的花塢,其間有三十六個尼庵,有的帶髮修行,有的捨身出家,大體上,和彈詞中所說的庵堂差不多。出家的尼姑,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免不了如申貴生那樣的艷遇的。我們在那兒吃午飯,素菜很精緻,不在煙霞洞之下,只是佛家的事,很難斤斤計較,遊客只能多花一點,她們也就合十道謝了事。我倒在那兒講過一回《心經》,向尼姑講經,觀音居然點頭,雲也頗為滿意。花塢的尼庵在抗日戰爭中多已破敗,今已開闢為大規模的苗圃了。
西溪主流沿寶石山繞秦亭山而北流,曲折十八公里,其間名勝古蹟甚多,以秋雪庵、茭蘆庵為最著。我們就在東嶽廟那一船埠下艇,有如吳用進了蘆花盪,艇子儘自在青青的蘆葦中穿來穿去,只看見一片綠浪,把溪岸也遮蓋住了。有時,水鳥驚起,漁歌四應,才顯得這是江南水鄉。秋深蘆白,浩浩乎彌望皆白,可作「秋雪」的註解。秋雪庵密藏在叢蘆深處,我們登彈指樓一看,我們已經落在無邊無際的「青海」中,此處本應有詩為證,可是彈指樓前掛著一副朱疆村集的聯句,說:「詞客有靈應識我,西湖雖好莫吟詩。」叫我們怎麼辦呢?樓上有詩龕追祀唐宋以來兩浙詩人一千餘家,懿歟盛哉!依郁達夫的考證,南宋詞人姜白石,他載了小紅,是從這兒歸杭州的。我們且誦:「自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此情此景,當於煙波嬌韻中求之。
西湖雜話
西湖十景
如魯迅所說的,我們中國的許多人,大抵患有一種「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西湖十景即是其中之一,而「十大罪狀」之類,也就是從這一方面衍化出來的。(點心有十樣錦,菜有十碗,音樂有十番,閻羅有十殿,藥有十全大補,乾隆自稱十全老人。)
我卻不是一開頭,便被西湖十景嚇住了的。我初到杭州那年是1914年,在我這個十幾歲的孩子眼中,西湖不過如此,有什麼好的?從浙東山水勝處到杭州,西湖山水,本來平平無奇,張宗子說西湖不及鑑湖,更不及湘湖,自是確論。(張氏謂其弟毅孺,常比西湖為美人,湘湖為隱士,鑑湖為神仙。他則以湘湖為處子,鑑湖為名門閨淑,若西湖則為曲中名妓,聲色俱麗。真賞各有不同。)那時,我最愛上城隍山,年輕時腳健,爬山登高自有樂趣。上了城隍山,一面看錢塘江,一面看全湖,小茶館吃茶,嚼芝麻餅,如馬二先生那樣,過著窮酸樂趣,不必受那些勢利和尚的閒氣,也是精神上的自得其樂。
在杭州一師讀書那五年中,東跑跑,西走走,屈指一算,已把西湖十景都走到了,我們還趕上了「雷峰夕照」的暮年。「十景」,大概是唐宋以來的文士所逐漸認可了的,說起來,都只是一剎那的感受,如「柳浪聞鶯」「南屏晚鐘」,對於中年人有深刻的印象,我們年輕人實在漠然無所感。而「斷橋殘雪」「平湖秋月」「蘇堤春曉」「曲院風荷」,都帶著季節感,也不是年輕人所感興趣的。一般遊客,只是矮子看戲,隨人說短長耳。乾隆皇帝的說法,也只是把前人的話欽定一回而已。對西湖的「真賞」,自當推及白居易和蘇東坡。蘇氏《飲湖上初晴後雨》:「水光瀲艷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是千百年來對西湖最好的讚頌。我離開杭州,在上海塵囂中住了幾年,第一次回到杭州。初夏薄暮,又值陣雨初霽,浮輕舟於「平湖秋月」間,這才領略到蘇東坡所謂「晴方好,雨亦奇」的佳境。到了中年,把南北高峰留作屏風,在雨霧迷茫中去看,把小舟當作搖椅,漫無目的地任其東西漂浮,這才是真正的享受。太明朗的湖光山色,也實在減少了興趣,最好是晨曦初上,暮靄低迷,或是微雨濛濛,斜月三更,這時的西子,才顯出浣紗溪上的風韻,實在太宜人了。
我是住到西湖中去那一年,把十景抹掉了一大筆,只留下蘇、白二堤,平湖秋月和那「湖中湖」「島中島」的三潭印月,再把三面青山當作托子,大抵是月中、雪中、雨霧中,默然相對,就是這麼一景便是了。昔王洪有《西山晚翠》詞云:「斜日照疏簾,雨歇青山暮。白鳥鳴邊一半開,香靄和煙度。樓上見平湖,影隔青林霧。吹斷鸞簫興未闌,月照芙蓉露。」此意得之。張宗子謂善游湖者莫若三餘:冬、夜、雨。如賈似道、孫東瀛,雖在西湖數十年,其於西湖之性情、風味,實有未曾夢見者在也。
浙江潮
西湖北高峰韜光寺,門掛「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一聯,傳系宋之問出邊,作對句的系當時潛逃的駱賓王。在韜光寺看潮,和城隍山看潮,不如上江干看潮那麼熱鬧,所看江潮則一也。到海寧看潮,總是在八月十七、十八日,那是趕熱鬧。我到過海寧,卻不是看潮。
南宋吳自牧《夢粱錄》載:「郡人觀潮自八月十一日為始,至十八日最盛,蓋因宋時以是日校閱水軍,故傾城往看,至今猶以十八日為名,非謂江潮特大於是日也。是日,郡守以牲醴致祭於潮神,而郡人士女雲集,僦倩幕次,羅綺塞途,上下十餘裡間,地無寸隙。」他已說得很明白,看潮不必是八月十八日,也不一定八月的月半,每一月的月半都有潮可看。有一年十月十六日夜半,月色皎白,海潮排山而至,在我一生中,那一晚的大潮,比以往任何一回都顯得壯觀。《夢粱錄》所記乃是杭州江干(南星橋)的情況,所謂海寧觀潮,也就是如此。那樣的看潮,主要還是看「看潮的人」,和潮的大小是不相干的。前幾年友人某君也曾乘專車從杭州到海寧看潮,說是潮浪並不大,這也是常事。
漢代辭賦家枚乘在《七發》中,寫吳客勸楚太子將以八月之望,與諸侯遠方交遊兄弟,並往觀濤於廣陵之曲江,即揚州之錢塘江。他寫道:
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鷺之下翔;其少進也,浩浩溰溰,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其波涌而雲亂,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其旁作而奔起也,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六駕蛟龍,附從太白。純馳皓蜺,前後絡繹,顒顒卬卬,椐椐彊彊,莘莘將將;壁壘重堅,沓雜似軍行;訇隱匈礚,軋盤涌裔,原不可當。(中間夾雜了許多怪字。)
他是到過浙江,看過潮,形容得相當真切的。依我個人的感受,即是初冬晚潮奇觀來說,蘇東坡有幾句詩頗真切,詩云:
萬人鼓譟懾吳儂,
猶似浮江老阿童。
欲識潮頭高几許,
越山渾在浪花中。
開始是「一線初看出海遲」,排牆而進,好似一片數丈高的白牆頭向海堤移進,等到浪花撲堤,潮水便和堤岸相平了。
人類自有冒險的興趣,狂潮既來,弄潮兒便大顯身手,如東坡所說的:「吳兒生長狎濤淵,冒利輕生不自憐。」駕著一葉扁舟,向大潮駛去,船頭有一把大木斧,劈浪而上,其駛如飛。亦一壯觀。前人有看弄潮詩云:
弄罷江潮晚入城,
紅旗颭颭白旗輕。
不因會吃翻頭浪,
爭得天街鼓樂迎。
西湖船
近年來記憶力日就衰退,有如周亮工所說的「老人讀書只存影子」,抓不住一點著實的把柄。我也談了一些湖上故實,總記得有人說過南宋時代的西湖船,樣式很多,也有極華麗的。可也說不上出於何典。昨天,看了梁章鉅《浪跡叢談》,才知道朱竹垞的《曝書亭集》,就有一段見聞記錄(厲樊榭也有《湖船錄》)。
朱氏云:「西湖船制不一,以色名者曰游紅。」申屠仲權詩:「紅船撐入柳蔭去。」釋道原詩「水口紅船是妾家」是也。這一類船,我民初到杭州時,已經看不到了。以形名者,為龍頭,白樂天詩「小航船亦畫龍頭」是也。為鹿頭,楊廉夫詩「鹿頭湖船唱赧郎」是也。有形色雜者,中為百花十樣錦,錢復亭詩「又上西湖十錦船」是也。大概,我們所看見的畫舫,方頭方尾,有蓋有窗有門,裝成房間形式,便是十錦船的遺風吧。(有以姓名者,如黃船、董船、劉船。)大者謂之車船,蓋賈似道所造,棚上無人撐駕,但用車輪腳踏而行,其速如飛。小者謂之瓜皮船,歐陽彥珍詩「瓜皮船子送琵琶」,張大本詩「瓜皮小船歌竹枝」,周正道詩「瓜皮船小水中央」是也。(今時最著者為總宜船,蓋取東坡居士「淡妝濃抹總相宜」之語,李宗表詩「總宜船中載酒波」,凌彥翀詩「幾度涌金門外望,居民猶說總宜船」是也。)我所見的大型船,都是載貨運泥之用,只數很少;賈府所用的車船,當然沒有了。常見也常用的就是瓜皮船式的遊艇,滿湖都是,有時也張開布篷,遮蔽烈日微雨。風雨一大,不獨有篷張不得,連遊艇也行不得,趕緊找一處去躲避一陣再說,否則不為落湯雞也就難了。舟子最懂得看風色,天色一變,他們就收篷回棹了。
有一年夏天,那時,白堤還不曾鋪平,斷橋還是石橋老樣子。午後,天色突變,暴風雨來得太急,收篷都來不及。舟子冒著急雨把我們送到中山公園石牌坊前靠岸,大家淋著雨躲到亭子中去。哪知,雨卻越來越急,一直到深夜,還沒法開船。大家又餓又濕,勉強從城中叫了一些黃包車來,才算回到城中。後來,才知道那天搖到湖心亭躲雨的比我們更狼狽,就在風雨中坐到第二天黎明,才算逃到中山公園,安了心的。湖上的船,不獨遊船,連畫舫也只能在風平浪靜時候容與波頭的,一有風雨,就「行不得也哥哥」了。我們前年到西湖時,停泊在大華飯店邊上,有了一隻電船,那當然可以沖冒風雨過去的。但,這樣現代化的水上工具,總和這閒靜的湖光山色不十分調和。我們也不曾坐過。(張靖之《題戴文進西湖景》云:「宿雨住還滴,朝雲爛不收。陰明猶未穩,船在斷橋頭。」此意甚好,好得切題也。)
1937年冬天,戰雲日緊,湖上就沒有一隻遊艇,我坐車到昭慶寺,才在船埠找到了擠在一灣的遊艇,舟子也都散掉了,誠所謂「游湖無人艇自橫」也。我雇了一艇,母女二人,替我搖了一整天,我的沉思和她們的嘆息,也只能以詩為證。第二天我們就離開杭州,一別便是七八年,直到重回西湖,那成千的遊艇,剩餘的不過一百多隻了。
西湖詩
昨天,偶在書攤上看到一本《西湖百詠》,其中實在沒有很動人,很出色的。西湖之景,天下所稀,題詠詩篇,當以千萬計,好句都給白(居易)、蘇(蘇坡)二家說盡了。《捫虱新話》稱:「蘇東坡酷愛西湖,其詩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已曲盡西湖情態。又詩云:『雲山已作蛾眉淺,山下碧流清似眼。』是更與西子寫真也。」宋時有張秀才者,江西人,乍見西湖,不禁讚嘆,道:「美哉!奇哉!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台相間,全似一幅著色山水。獨東邊無山,乃有百雉雲連,萬瓦鱗次,殆天造地設之景也。」這雖是幾句粗語,卻把西湖面目勾畫出來了。明正德年間,有日本使者經過西湖,題詩云:「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今日打從湖上過,畫工還欠費工夫。」雖是俳語,卻有韻致。
南宋時,蜀人文及翁登第後,期集游西湖,一同年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郎》詞云:
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石盡,煙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墮淚。簇樂紅妝搖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
餘生自負澄清志,更有誰磻溪未遇,傅岩未起。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語中含著很深的感慨,在當時自會激起國家興亡之感。
就在南宋時,還有一位江西詞人劉改之(過),他到了杭州,時辛稼軒帥越,聞其名,遣介邀請,適以事不及行。他效辛體作《沁園春》一詞附緘往。詞云:
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老,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銜杯。
白雲天竺去來,圖畫裡、崢嶸樓觀開。愛東西雙澗,縱橫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動,爭似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自是妙語快人心意!
我們住在湖樓時,也常寫點小詩;這類小詩,也只寫給我們自己幾個人看,也只有其時其地的朋友懂得,有時拊掌微笑。因此,我們都不是詩人,最主要的,所謂西湖十景和我們毫不相干。我愛那句「西湖雖好莫吟詩」,詩還是寫給知音的人看,不必題給知音以外的人看。即白香山、蘇東坡的詩,也只是寫給那幾個人看的。我們所理會的白、蘇詩,和他們自己的感受有大的距離。我們也不妨說,我們所寫的小詩,白、蘇也未必懂得。
《儒林外史》作者吳敬梓,自是第一流大手筆,他的詩很有境界。但,他寫湖上賦詩那幾位詩翁,趙雪齋、嚴致中的銅臭,衛體善、隨岑庵的迂腐,支劍峰、景蘭江的酸寒,再加上看了一夜《詩法入門》無師自通的匡超人,物以類聚,說是到了湖上,不可無詩,要如李太白那樣穿著錦衣夜行。吳氏的筆,寫到支劍峰被監捕分府抓了去便頓住了。遙遙地要接到杜慎卿到了南京,那位蕭金鉉說是今日聚良朋,不可無詩,要大家即席分韻。杜慎卿笑道:「這是而今詩社裡的故套,小弟看來,覺得雅的這樣俗,還是清談為妙。」才點明了本意。慎卿也曾對蕭金鉉說:「詩以氣體為主,如尊作這兩句:『桃花何苦紅如此,楊柳忽然青可憐。』豈非加意做出來的?但上一句詩,只要添一個字,『問』桃花何苦紅如此,便是賀新涼中間一句好詞。如今先生把他做了詩,下面又強對了一句,便覺索然了。」這番話,好似他對乾隆的西湖十景詩的總評。寫西湖的詩,數以萬計,可傳的能有幾句?我不是說我們到了西湖,不可作詩,只是不必如乾隆皇帝的「雅的這麼俗」,就好了。
林和靖的疏影、暗香,以清逸為世人所知;可是,他有一首《長相思》詞,云:「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對迎,誰知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多麼富有人情味。(南宋康伯可《西湖長相思》詞,云:「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煙靄中,春來愁殺儂。郎意濃,妾意濃,油壁車輕郎馬驄,相逢九里松。」亦有情致。)我頗體會得魯迅所謂「淡淡的哀愁」,這是一種可解不可解的境界;因此,我最愛陸放翁的「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的詩句,體會得深,難以用言語形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