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行記 · 卷三 東南

曹聚仁 《萬里行記》
吳儂軟語說蘇州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西湖,蘇州山塘。」(姑蘇風光) 前天晚上,楊乃珍的琵琶一響,嚦嚦鶯聲,唱出了七里山塘的風光,使人夢魂中,縈繫著三十年前光裕社舊景。一千三百年前,那位坐著龍船下江南的隋煬帝(楊廣),他到了揚州,愛好吳語,就無意西歸了。嘗夜置酒,仰視天文,對蕭後說道:「外間大有人圖儂(吳人自稱曰儂),然儂不失為長城公(陳叔寶),卿不失為沈後(叔寶後),且共樂飲耳!」他喝得醉醺醺地,對蕭後道:「好頭頸,誰當斫之!」他的「貴賤苦樂,更迭為之,亦復何傷」的頹廢觀,也正顯出了吳語的迷人魔力。 1932年春天,我從上海乘輪船到了蘇州。我這個久住杭州的人,應該怎麼說呢?這是老年人的城市;杭州至少該是壯年人的城市。蘇州的街巷,一望都是炭黑的牆頭,在蘇州做寓公,風燭殘年,有生之日無多,在這兒安靜住著,那是有福的。我在蘇州,開頭住在工專校舍(暨大中學部在這兒寄住),和滄浪亭為鄰。後來移住在網師園(張家花園),乃是明代的名園,後來張善子、大千二兄弟在那兒養虎繪畫;要不是我太年輕,真可以在那兒終老了。其後十五年,已經是抗戰勝利後二年,俞頌華先生邀我任教社會教育學院,住在拙政園,又是名園勝景。我在蘇州住的日子雖不久,吳儂軟語的韻味,也算體會得很親切了。(「阿拉」乃是寧波人自稱。「吾伲」才是吳語。「阿拉」順德人,固是可笑,「阿拉」上海人,同樣是笑話。) 游蘇州風光,第一件大事,就是上觀前街,進吳苑吃茶。觀前,有如北京的東安市場,南京的夫子廟,上海的城隍廟,也是百貨大市場;玄妙觀只是一景,假使真有白娘娘,她一定會和許仙到那兒去燒香的。那兒有許多吃食店,豆漿、粽子攤,老少婦孺,各得其所。我們上街溜達,不知不覺到觀前。當年蘇州的好處,沒有馬路,不通汽車,安步可以當車。慢慢地街上的人都似曾相識,不必點頭。進吳苑喝茶也是常事;吳苑是一處園林式的茶居,一排排都是平房。那粗笨的木椅方桌,和大排檔的風格也差不了多少。可見擠在那兒喝喝茶談談天以消長日,也成為生活的一種方式。吳苑的東邊有一家酒店,賣酒的人,叫王寶和,他們的酒可真不錯,和紹興酒店的櫃檯酒又不相同,店中只是賣酒,不帶酒菜,連花生米、滷豆腐乾都不備。可是,家常酒菜販子,以少婦少女為多,川流不息。各家賣各家的;鹵品以外,如粉蒸肉、燒雞、熏魚、燒鵝、醬鴨,各有各的口味。酒客各樣切一碟,擺滿了一桌,吃得津津有味。這便是生活的情趣。 吃了,喝了,於是進光裕社一類的書場去聽書,也是晚間最愉快的節目。即如楊乃珍的評彈,都是開篇式的小品;也有長篇故事傳奇式的彈詞,即如《珍珠塔》,就是連續彈唱經月才完場的;《七十二個他》,也可唱上一星期的。至於評話大書,無論《三國》《水滸》,都可以說上一年半載,才終卷的。 我在蘇州住的兩年間,頗安於蘇州式生活享受;因此,蘇式點心,也闖入我的生活單子中來。直到今日,我還是不慣喝洋茶,吃廣東點心。我是隋煬帝的信徒。 蘇州女人,嫻靜清秀,豐度很好。歷史上著名的美人,如陳圓圓、董小宛、李香君以及清末的曹夢蘭(賽金花),都是儀態萬方,使人心敬的。上海人有句話:「寧可跟蘇州人吵嘴,不願跟『阿拉』寧波人白話。」「白話」即閒談之意。拿林黛玉來代表蘇州人的病態美,真是楚楚可憐。 蘇州的園林,以幽美勝,曲折幽深,亭台樓閣,掩映於蒼松翠柏、竹林苔障、小阜清流之間,一幅自然圖畫,林木花卉,襯得整個院落骨肉停勻。這些建築大師,胸中自有丘壑。北京那幾處大建築,無論圓明園、頤和園、北海、什剎海,都是借鏡於蘇州園林,加以變化的。我們說曹雪芹筆下的大觀園,乃是北京曹家芷園舊宅,也是南京的織造府,真真假假,有著那麼一點影子。它的藍本,可能還是蘇州園林,社教學院學生,愛說拙政園便是大觀園,也可以這麼說的。 我們自幼讀了歸有光的《滄浪亭記》,印象中總以為是一所亭子;到那兒一看,原來是一處院落,臨水曲榭,頗像西湖的高莊、蔣莊。這樣的間架,我們可以在工筆古畫中看到。在那樣曲榭中,住著沈三白這樣的畫家,配著陳芸這樣的美人,是一幅很好的仕女圖。我住過的網師園,其曲折變化,遠在滄浪亭之上。其中總有十多處院落,各自成一體系,有如瀟湘館、蘅蕪院、紫菱洲、藕香榭,各有各的格局,彼此襯托得很調和。我還記得一處大棗園,後面一排房子,掛著一副柏木的對聯:「庭前古木老於我,樹外斜陽紅到人。」配得上「古樸」的考語。我們住的是芍藥花的園囿,總有二畝多大。正院那兒的三進房子,雖沒天香庭院那麼壯麗,也顯出宏偉氣象。這都得用畫家的筆來形容,文字描寫,總是不夠真切的。 拙政園,那是大局面,大門外照牆崇偉,仿佛劉姥姥所見的榮國府。進了大門,一片廣場,夾道廊房,總有一箭之遙。大廳後面,那就是曲折環回的別院,流水縈繞,假山重疊,有的臨流小榭,垂柳深深;有的依阜重閣,朱欄曲折。身處其間,總仿佛非復人間塵世了。(我住在拙政園時期,因為是學校,有那麼多師生,顯得塵俗氣味;一部分系廟宇別院,另成一角。近年來,已經重新修整,舊院打成一片,才是舊時拙政園的格局,我們且看《湖山盟》的鏡頭,顯得更雅致宜人了。) 城中名園,遊客艷稱獅子林,乃是富商的家園。古代獅子林,不知是否這樣的鋪排?在我們跟前,總覺假石太多,擁在一堆,什麼都舒展不開,一個「逼」字足以盡之。城外名園,首推留園,也是大局面。三十年前,坐馬車逛留園,也是蘇游的一個節目。究竟留園、拙政園,哪一個大些?我可記不清楚。只記得園中有幾株大樟樹,上棲白色水鳥,千百成群,把那一院子弄得滿地鳥糞,斑斑點點,有如一幅花布。抗戰時期,為軍隊所占住,園林漸廢,不復成為覽勝之地,直到近年,才先後和網師園一般修葺完整,成為遊客郊遊去處。 洋人到了上海,看了城隍廟,便算到了東方,有人說蘇州才是古老東方的典型,東方文化,當於園林求之。 我執筆寫滄浪亭景物時,手邊沒有沈三白的《浮生六記》,而三十年前的舊遊印象,覺得非常模糊。今天,找了《浮生六記》,他寫他倆到滄浪亭中秋賞月的情況:「過石橋,進門,折東曲徑而入,疊石成山,林木蔥翠,亭在土山之巔,循級至亭心,周望極目可數里,炊煙四起,晚霞爛然。隔岸名近山林,為大憲行台宴集之地……少焉,一輪明月已上林梢,漸覺風生袖底,月到波心,俗慮塵懷,爽然頓釋。」這麼一說,滄浪亭的輪廓,更是完整了。 歸有光的《滄浪亭記》,寫的是滄浪亭的人事變遷。從這一角來看蘇州園林的人世滄桑,那真是蘇州評彈的好題材。即如拙政園,文徵明、惲南田都曾作《拙政園圖》,文徵明也曾作《拙政園記》。徐健庵作《蘇松常道署記》(道署即拙政園),翁覃溪作《跋拙政園記》,王雅宜作《拙政園賦並序》,吳梅村作《詠拙政園山茶》,這已經是很豐富的傳奇。吳詩有「兒郎縱博賭名園,一擲輸人等糠秕」之句,據徐樹丕(明末人)《識小錄》稱:拙政園創於宋時某公,明正嘉間御史王某又辟之,其旁為大宏寺,御史逐僧徒而有之,遂成極勝。徐氏曾叔祖少泉以千金與其子博,約六色皆緋者勝。賭久,俟其倦,陰以六面皆緋者一擲,四座大嘩。其子惘然,園遂歸徐氏,故此中有花園令之戲雲。到了清初,園無恆主,初為鎮將所據,後由海寧陳相國所得。梅村詩,乃有「齊女門邊戰鼓聲,入門便作將軍壘。荊棘從填馬矢高,斧斤勿剪鶯簧喜。近年此地歸相公,相公勞苦承明宮」的敘事詩。園中有茶花,乃名種,吳梅村詩序中云:「內有寶珠山茶几株,交枝合抱,花時巨麗鮮妍,紛披照矚,為江南僅見。」 不過,楊乃珍所彈唱的就是園林之勝,也不是名園的興廢掌故,而是和西湖比美的七里山塘。蘇州和杭州一樣,乃是江南水鄉,我們的真賞在城外,不在城裡,在坡塘,不在園林。日本畫家西晴雲作江南百題,蘇州有專輯,凡十四題,除城中瑞光寺塔、北寺塔、下城陸榮拙政園及滄浪亭外,余皆城外風光。(他所畫的滄浪亭,正如我所寫的。)虎丘,乃是遊人所必到之處;沈三白說他只取後山之千頃雲一處,次則劍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橋,不過名留雅耳」。我也有同感。蘇人附會虎丘勝跡到唐伯虎逸事,鑿指為秋香一笑、二笑、三笑處,極為可笑,但也可見評話彈詞的深入人心。 蘇州城外寒山寺,以唐人張繼一詩得名,騷客吟哦,夜半鐘聲,只是一剎那的感受,穿鑿追尋,近於刻舟求劍。倒是東南一里半許,澹臺湖上的寶帶橋,長一千三百尺,橋墩五十三座,正如那位乾隆皇帝所詠的「兩湖春水綠如澆,更作吳中第一橋」。 城外名山,沈三白說:「靈岩山為吳王館娃宮故址,上有西施洞、響屧廊、采香徑諸勝,而其勢散漫,曠無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別饒幽趣。鄧尉山一名元墓,西背太湖,東對錦峰,丹崖翠閣,望如圖畫。居人種梅為業,花開數十里,一望如積雪,故名香雪海。」這都是我們當年遊蹤所及。 《浮生六記》掇拾 瀛海曾乘漢使槎, 中山風土紀皇華。 春雲偶住留痕室, 夜半濤聲聽煮茶。 白雪黃芽說有無, 指歸性命未全虛。 養生從此留真訣, 休向琅嬛問素書。 ——陽湖管貽萼題詞 沈三白的《浮生六記》,世傳只有四記(缺《中山記歷》《養生記道》二記),乃蘇州人楊引傳在冷攤上所得抄本[楊氏乃是《循環日報》創辦人王韜的妻兄。王氏曾找得陽湖(常州)管貽萼題詞第五、第六二首,即系題《中山》《養生》二記者]。以我推想,當時可能有刻本,因此兩次寄寓蘇州,也曾作此幻想,或者在另一冷攤上找到另一六記全書,亦未可知。終於沒能找到,當然是一缺憾。當年那位愛搜集逸書孤本的王均卿,他曾和鄭逸梅先生商量,想請鄭氏把二記補起來。他認為《養生記道》,可以隨便講,那是無所謂的。《中山記歷》的「中山」,乃是琉球的別名。沈三白曾隨趙介山出使琉球,介山當時有過日記。均卿藏有此日記,可以用作藍本。當時,鄭氏不曾答應他,王氏也於第二年去世。後來世界書局出版的《浮生六記》卻是全本,不知誰的手筆,總是王均卿請人偽托的。 不過,補史之作,我雖不曾動筆,冷攤之求,也不出現什麼奇蹟;卻因我戰時遊蹤,頗可作《浮生六記》的印證,而沈三白所說「凡事喜獨出己見,不屑隨人是非,即論詩品畫,莫不存人珍我棄,人棄我取之意;故名勝所在貴乎心得,有名勝而不覺其佳者,有非名勝而自以為妙者」。此語先得我心。沈三白於乾隆年間,到了杭州,遊了西湖;他說:「結構之妙,予以龍井為最,小有天園次之。石取天竺之飛來峰,城隍山之瑞石古洞。水取玉泉,以水清多魚,有活潑趣也。大約至不堪者,葛嶺之瑪瑙寺。其餘湖心亭、六一泉諸景,各有妙處,不能盡述。然皆不脫脂粉氣,反不如小靜室之幽僻,雅近天然。」那時,他不過十六七歲,也不曾看過公安派袁氏兄弟的遊記,不曾聽過張宗子的議論,對自然風物,別有真賞,自不可及。說起來,那位自稱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所題贊的西湖十景,都沒有什麼了不得,而斷橋殘雪、曲院風荷、蘇堤春曉,都只是一剎那的感受,各人有各人的會心,如何可以刻舟求劍呢!三白的說法,正是給十全老人的一種冷嘲。我最愛「平湖秋月」(日前中國藝術團也有此曲演奏),夏天的傍晚,驟雨既過,彩霞滿天,新月初上;這時,搖一小舟,蕩漾於孤山四圍,繫舟於柳蔭中,愛侶在懷,茶香沁鼻,無言相對,這才是人生至樂。 我居杭州六七年,住孤山一年,如三白所說的:「旭日將升,朝霞映於柳外,盡態極妍。白蓮香里,清風徐來,令人心骨皆清。」我們體味得很真切。 我讀《浮生六記》並不很早,卻是好幾回用這本書做語文教材,讀得很細;我曾用它教英國學生,效果很好。但,我真正了解得透徹,還在做隨軍記者以後。因為他《浪遊記快》所寫的差不多都到過。當年,我在上海教書,住在真如多年,也曾到過瀏河;那是古代出海漂洋的最大港口。三保太監鄭和下西洋(今日的南洋),幾回都從那兒起船。我們心裡總以為從前人到廣東福建做生意,一定乘上海船。哪知並不如此,古代太湖流域大城市商人(如蘇、松、泰、杭、嘉、湖)走湖廣的,也有坐海船的,大多數還是從運河入長江,到了小孤山,進湖口,穿過鄱陽湖,到了南昌,溯贛江而上,到了南安(古南安,今大庾),登陸過了梅嶺,從南雄下船,經韶關到廣州的。沈三白所寫的,就是這麼一條路程;乾隆年間,還是這麼跋涉往來的。 三白他們從東壩出蕪湖口,入大江,大暢襟懷(我也坐過長江的帆船,自比輪船多開眼界)。小孤山突立江中,三白遠遠看到,不曾上去過。從那兒便進入鄱陽湖,中經星子、吳城,到滁槎,才進入贛江口。約三百華里,才到南昌。我們乘內河輪船,也要一天半才到,古人乘帆船,順水順風,也要七八天才到。那些編造故事的說話人,他們都是井底之蛙,足不出戶,說到王勃運來風送滕王閣,一夜之間,從小孤山直送南昌城外,只是幻設,絕無此可能的。不說別的,船到滁槎,順風也得一整天,那不過是五十公里的事。滕王閣,以王勃那篇《秋日宴滕王閣餞別詩序》而著名,到了那邊,看了滕王閣景物,無不大為失望。三白說:「至滕王閣,猶吾蘇府學之尊經閣,移於胥門之大馬頭。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他才知道被古人所騙了。本來,王勃到嶺南去探父親,已是十七歲,並非如俗語所稱十三歲。這篇序,並非滕王閣序,而是宴滕王閣日賦餞別詩的詩序。序中所寫:「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都是虛擬,並非實景;那兒看不到西山巒岡的。至於「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也是六朝駢文濫調;而登閣極目,看不到鄱陽湖面,「檻外長江空自流」之句,就是這麼說便是了。 三白寫他們在滕王閣碼頭換「三板子」,高尾昂道,溯贛江而上,經豐城、漳樹到了吉安,那是走大船的江程,仿佛從杭州經富陽到桐廬的水路。吉安以上,經萬安到贛州,只能走中型帆船,我們在贛州南門外,還可看到唐代人的系纜石,大概王勃的船也曾在那兒綰住過的。贛州以上,到南安那一路,有如新安江一樣,只撐得舴艋小船,船行很慢。到了南安,過梅嶺(即大庾嶺)到南雄,三白走的是山路,經過梅將軍祠。今日公路,用不著爬嶺崗,因此,不會經過梅將軍祠。我曾在南雄住了幾天,曾上過梅嶺。梅將軍名,漢初人,沈三白未讀《史記》,所以不曾知道。 嶺南風土,和江南大不相同;古人(黃河流域)最怕到嶺南,流放潮汕、海南,不作生還之想。所以嶺上有「急流勇退」「得意不可再往」之碑。 沈三白的世代,和曹雪芹相先後,稍為遲一點。他們的學養,因為家世不同,差了一大截;但,兩人的美術興趣與觀點,頗為相近,兩人都是自然主義畫家,因此,三白的《浪遊記快》《閒情記趣》,都可以做大觀園的契友。曹雪芹的幼年,正是揚州全盛時代;這一素華景色,三白到揚州時,還有機會看到,《浪遊記快》中還保留了一段極珍貴的史料(《揚州畫舫錄》以外的真實描寫)。 揚州衰落已百五十年,現代東南人士,誰都沒有見過平山堂及二十四橋勝景,三白以妙筆寫其妙眼,可供我們吟味。 我們讀《浮生六記》,知道沈三白有一位總角知交石琢堂,名韞玉,乾隆庚戌殿元,出為四川重慶守(石氏生於乾隆二十一年,比三白大七歲)。三白曾經追隨石氏,做石氏幕僚,到過荊州、潼關及山東濟南,可說是很密切的朋友。我們初以為石琢堂的《獨學廬全集》(二十本)中,一定會有沈三白的事跡可尋。哪知翻查全集,其中石氏記少時朋友事跡的文字很多,如沈起鳳(戲曲家)、沈清瑞(散文家),他們都是碧桃詩社的社友,獨少涉及沈三白生平的。石氏當然也想不到他的二十本《獨學廬全集》,在後世寂寂無傳,他的姓氏,還靠三白的日記才流傳千古呢。 其中涉及沈三白事跡的,只有《題琉球觀海圖》,詩云:「中山瀛海外,使者賦皇華。亦有乘風客,相從貫月槎。鮫宮依佛宇,龍節出天家。萬里波濤壯,歸來助筆花。」可作第五記的補註。 鴛鴦湖 ——嘉興南湖 千古南湖水,偏宜此夜秋。 清尊邀皓月,桂楫盪中流。 露涇汀花秀,雲寒古木愁。 美人天際隔,蕭瑟罷登樓。 ——徐之福《南湖秋撰》 1932年春,1937年秋,我兩次過嘉興,游南湖(鴛鴦湖),都是戎馬倥傯,情緒非常壞,意興索然。可是,南湖的影子一直在我的記憶中,因為吳梅村的《鴛湖曲》,乃是我最愛好的舊詩之一,不獨觸景生情也。日前,《藝林》刊載吳梅村《南湖春雨圖》(上海博物館藏),朱慧深先生有專文記注,又引起了我的感想。 王象之《輿地紀勝》:「鴛鴦湖在嘉興城南,湖多鴛鴦,故以名之,亦名南湖。」對我們來說,南湖青菱,鮮美清甜,十分可口,蕩舟采菱也是韻事。明末文士、復社巨頭之一吳昌時,家擁巨財,備極聲伎歌舞之樂。鴛鴦湖乃其私家園林,今日的煙雨樓,便是當年演戲的前後台,主人邀客在畫舫飲酒、看戲。與會的都是一般文士,酒酣歌熱,和歌伎歡樂終宵。歌伎乃是吳氏家蓄,多絕色少女;曲部新聲,乃當時名家新譜。我國南曲,海寧一枝獨秀,復社文士,對這一方面的興趣是很高的。梅村《鴛湖曲》,開頭那段說: 鴛鴦湖畔草粘天, 二月春深好放船。 柳葉亂飄千尺雨, 桃花斜帶一溪煙。 煙雨迷離不知處, 舊堤卻認門前樹。 樹上流鶯三兩聲, 十年此地扁舟住。 主人(指吳昌時)愛客錦筵開,水閣風吹笑語來。 畫鼓隊催桃葉伎, 玉簫聲出拓枝台。 輕靴窄袖嬌妝束, 脆管繁弦競追逐。 雲鬟子弟按霓裳, 雪面參軍舞鸜鵒。 (這幾句是說吳昌時的歌伎在煙雨樓中扮演崑劇。) 酒盡移船曲榭西, 滿湖燈火醉人歸。 朝來別奏新翻曲, 更出紅妝向柳堤。 這樣游宴色情的生活,又是極美麗的自然景物,真是神仙不啻也;但是吳昌時的名利念重,不忘權勢,要入京做官去。曲中接著說: 歡樂朝朝兼暮暮, 七貴三公何足數。 十幅蒲帆幾尺風, 吹君直上長安路。 長安富貴玉驄嬌, 侍女薰香護早朝。 分付南湖舊花柳, 好留煙月伴歸橈。 (長安指京都朝廷之意。) 吳昌時頗有幹才;崇禎十四年,周延儒當相,信用吳昌時,特擢為文選郎中。十六年六月,延儒歸里,西台蔣拱宸疏糾昌時同延儒朋黨為奸,招權納賄,贓私巨萬。七月二十五日,崇禎帝御文華殿,親鞠情事,昌時銅夾折脛,一一承認。帝憤恨氣塞,拍案嘆噫,推翻案桌,迅爾回宮。錦衣官慮時複審,悉系之獄。至十二月初七日五更,昌時棄市,延儒亦賜自盡。他的收場是很悲慘的。因此,曲中轉了一語: 哪知轉眼浮生夢,蕭蕭日影悲風動。 中散(嵇康)彈琴竟未終,山公啟事成何用。 (借山濤來暗指周延儒) 東市朝衣一旦休, 北邙抷土亦難留。 (北邙在洛陽北郊,此亦借用) 白楊尚作他人樹, 紅粉知非舊日樓。 烽火名園竄狐兔, 畫閣偷窺老兵怒。 寧使當時沒縣官(指天子),不堪朝市都非故。 朱氏的記注中說:「方張溥之居林下也,謀起復周延儒以攫中樞政柄。其居間奔走者,吳昌時也。昌時固復社健者,居銓曹,號摩登伽女,有妖氣之目。已先殺薛國觀,更謀起周延儒,集巨資以為活動之費,每股萬金,阮大鋮、馮銓、侯恂(方域父)皆股東也。牛手眼通天,其法為通內,通璫,通廠。通內者納田妃也,通璫所以通內,通東廠錦衣衛(皇室之特務機構),亦操縱隨心,然其敗亦在此。」 吳昌時既敗,吳氏家園(鴛鴦湖在園中)便抄了家,歸了公有;煙雨樓中,也就住了看管的士兵。順治九年,梅村寓嘉興萬壽宮,又到了南湖,乃感舊作曲。慨然道: 我來倚棹向湖邊, 煙雨台空倍惘然。 芳草乍疑歌扇綠, 落英錯認舞衣鮮。 人生苦樂皆陳跡, 年去年來堪痛惜。 聞笛休嗟石季倫, 銜杯且效陶彭澤。 (吳氏的收場,頗近晉代的石崇,故云。煙雨樓,吳越時錢元璙所建。) 君不見白浪掀天一葉危,收竿還怕轉船遲。 世人無限風波苦,輸與江湖釣叟知。 人海滄桑,黃粱夢醒,身與其會的,感慨更深。前幾年,我們到了奉化溪口,臨武水,對妙高台,我口裡念念有詞。珂雲問我念的什麼?我說:「吳梅村的《鴛湖曲》。」她也喟然長嘆道:「我來倚棹向湖邊,煙雨台空倍惘然。」古今同慨之處甚多。 梅村還有《鴛湖感舊》律句,前有小序,云:「予曾過吳來之竹亭湖墅,出家樂張飲。後來之以事見法,重遊感賦此詩。」有「風流頓盡溪山改,富貴何常簫管哀」之句,其意相同。那時,梅村的兒女親家陳之遴,也有《江城子·鴛鴦湖感舊》詞,云:「鴛鴦湖上水如天,泛春船,此流連。急盞哀箏催,月下長川。滿座賢豪零落盡,屈指算,不多年。」「重來孤棹撥寒煙,罷調弦,懶勻箋。交割一場春夢與啼鵑。不是甘拋年少樂,才發興,已蕭然。」「交割一場春夢與啼鵑」,也正是梅村的詩意。 吳昌時的身後是很悲慘的,《霜猿集》有詩句,云:「一棺歸葬松陵後,風雨樓中二女思。」(原註:昌時伏法後,有得其二女,皆絕色。)這兩女,便被陳名夏的兒子掖臣所包占。《明詩紀事》有《湖山煙雨樓》詩,云:「勢去朱門惟墜吻,邸封青岸有垂楊。孤兒亡命移名氏,橐葬歸魂還夕陽。」昌時死後不久,明室已亡,到了清初,又是一個局面了。 不過,我在這兒追述這一段和鴛鴦湖有關的掌故,並沒有要激起世人對吳氏同情之意。吳昌時那一群文士,即如周延儒那位汲引他的宰相,在鄉間也是豪紳惡霸。周延儒的祖墳,便是被宜興鄉民挖了燒了的,可見民眾對權臣豪紳積怨之深。吳昌時私人園宅,占有鴛鴦湖的勝景,其豪侈生活,也早為鄉民所痛心疾首的了。他的貪污劣跡,首先揭發的,便是浙東山陰的名臣祁彪佳。當周延儒祖墳被挖時,祁氏正巡按蘇、松諸府,捕治如法,卻對周氏並不表示尊敬。祁氏嘗詢吳昌時於東林巨公,巨公曰:「君子也。」將薦矣,復質之劉蕺山,蕺山曰:「小人也。」乃易薦章為彈章(見沈冰壺《祁氏傳》)。明末,宮中太監固無惡不作,東南的東林黨、復社,也是紳士集團,其魚肉鄉里,搜刮剝削,也是千夫所指的。東林黨人黨同排異,有許多是非之論都是靠不住的,所以劉蕺山對吳昌時的品評,和東林黨人的說法,截然不相同。 最有趣的是那位打擊了吳昌時的祁彪佳,在吳氏伏法後兩個月,南歸到了嘉興。癸未(崇禎十六年)十月初十日日記:「從南湖行經煙雨樓及吳來之園,但遙望而已。過陸宣公橋北,觀項氏園,……暫泊於三塔灣。」朱氏說他「當日心情亦甚複雜也」,此意很對。朱氏又說:「以祁氏經行諸處推之,則竹亭必在南湖之畔,密邇煙雨樓,而位於去三塔寺道上……吳氏園為明末疊石名家張南垣所構,上引彪佳日記,其前一日有訪南垣於西馬橋,晤其子張軼凡紀事。祁氏的寓山園,即請軼凡為之布置者。」人世間就有這麼多的悲喜劇呢! 翁子窮經自不貧, 會稽連守拜為真。 是非難免三長史, 富貴徒夸一婦人。 小吏張湯看倨傲, 故交莊助嘆沉淪。 行年五十功名晚, 何似空山長負薪。 ——吳梅村《過朱買臣墓》 我兩次到嘉興,游南湖(鴛鴦湖以與澉浦北湖相對,故稱南湖),都在兵荒馬亂、心緒極壞的時候,因此,山水景物徒惹人愁。南湖廣一百二十頃,可是彎彎曲曲有三十六灣之稱;我坐在小船上,就讓船娘隨意撐來撐去,或停或走都無所謂。(南湖的船娘和寺庵的女尼是有名的,可是戰事一起,日機在城中投了彈,湖上也不見人影,只泛著我那隻小船,有著乾坤末日之感。)我默默地念著吳梅村的《鴛湖曲》,突然,船娘說是到了東塔寺了。登岸一看,原來是東塔雷音閣,閣後為朱買臣墓;吳梅村也有《過朱墓》的律句。吳氏自註:「朱墓在嘉興東塔雷音閣後,即廣福講院。」(《一統志》稱:朱買臣墓在嘉興縣東三里東塔寺後,其妻墓在縣北十八里,一名羞墓。東塔寺相傳即買臣故宅,梁天監中建寺。) 西漢得了天下的劉邦,是典型的流氓,朱買臣、莊助,也是典型的窮書生。莊助、朱買臣,都是太湖流域人,所以一朝得志,就要回家鄉去威風威風,最主要的是要氣氣他那不甘貧窮離去了的妻子。(舊劇中的《馬前潑水》,就是寫這一故事。)他們得意時,張湯為小吏,曾經折辱了他;哪知張湯也得意了,他們也倒了霉了。朱買臣的下場,和吳昌時也差不多的。所以吳梅村詩中說:「是非難免三長史,富貴徒夸一婦人。」又說:「行年五十功名晚,何似空山長負薪。」黃粱夢醒,我們都想借呂先生的枕頭的。 船娘又把小船停在另一灣上,說是蘇小小墓。我是浙東人,對於蘇小小是杭州人還是嘉興人,她的墳在西湖邊還是在南湖邊,毫無意見。至於蘇小小是南朝人,還是唐朝人,在我們有歷史興趣的人,也只覺得有點可笑,還是讓袁子才去刻「錢塘蘇小是鄉親」的印子吧。吳梅村有四首無題詩,寫他自己的一段浪漫史,第三首云: 錯認微之共牧之, 誤他舉舉與師師。 疏狂詩酒隨同伴, 細膩風光異舊時。 畫裡綠楊堪贈別, 曲中紅豆是相思。 年華老大心情減, 辜負蕭娘數首詩。 環繞南湖那一帶,都是這一類才子佳人的故事呢。 1948年春天,友人們在鴛湖小敘;與會的有鄧散木、白蕉、劉郎、余空我和施叔范,他們一時興起,頗想募化一番,把煙雨樓重修一番,且說好了散木書匾,白蕉寫聯,劉郎、空我題詩勒石,但他們的話都成虛願了。(散木已歸道山,劉郎在《大公園》,余空我在《文匯報·新風》寫詩。) 船娘們所不知道的有一件大事:即是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是在南湖上召開的,那是1921年7月的事。那時,全國只有五十七個黨員,推舉了十二個代表在上海集會,其中就有毛澤東、董必武、陳潭秋、何叔衡諸氏。共產國際也派了代表參加。本來,他們準備在上海法租界舉行,為租界當局所偵知,追捕甚急。他們臨時改計,乘車往嘉興,乘船在南湖上集會,決定了黨的組織原則和黨的組織機構問題。語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新中國的大場面,就在南湖一席話開了頭的。(那以前,乃是社會主義問題研究會時期。) 海寧陳家 百畝池塘十畝花, 擎天老樹綠槎枒。 調羹梅也如松古, 想見三朝宰相家。 ——袁枚《安瀾園席上作》 唐宋以來,浙江海鹽澉浦乃是通海的四大口岸之一,而海寧看潮,又是兩宋以後的盛事。友人唐君,他是海鹽人,特地邀我到他們家鄉去看潮,我說我一向不愛湊熱鬧。有一回在江干看夜潮,有一回在城隍山上看午潮,都是十分壯闊的,海寧看潮,只是看人而已。不過,卻不了他的盛意,還是在舊曆八月底到了海寧,也到了澉浦;訪巡了海鹽楊家、海寧陳家的故園。 海寧陳家,從明中葉起,已經是簪纓世家;清初還是煊赫得很,乾隆下江南,三次到了海寧,住在陳家安瀾堂。因此民間傳說,乾隆乃是陳家的兒子,給清雍正帝換了去的。這一傳說,和董小宛入宮的傳說一樣,都是不可信的(孟心史先生有了考證,已成定案)。不過,這樣離奇的傳說,不僅里巷間這麼說,即陳家後裔,晚清時,那位寫《庸閒齋筆記》的陳其元,也說了一段神話: 余家系出渤海高氏,宋時以勛戚隨高宗南渡,住在臨安,始祖東園公名諒的,明初,住在仁和(杭州)的黃山,遊學至海寧。有一天,疲睏得很,偶爾在趙家橋上少憩,忽而墜入水中。橋畔,一位開豆腐店的陳公明遇,白晝小睡,夢見一條青龍盤在橋下,驚起,忽見一男人正落向水中,急救了起來,問明了世族,就留在店中。陳老無子,只有一女兒,便把女兒嫁給他,便成為陳家的兒子。東園公一傳為月軒公名榮,便依外祖姓為陳氏,一直開了豆腐店。 這就是陳出於高的來源。接著,陳氏又說了一段神話,說他們的檀樹墳祖墓,乃是鬼神所指點的;他們那位月軒公把東園公的骨瓮葬在那邊。「二世之後,遂有登科者,至今已三百年,舉貢進士二百數十人,位宰相者三人,官尚書侍郎巡撫布政使者十一人,科第已十三世矣。初葬時,植檀樹一株於墓上。聖祖(康熙)南巡時,聞其異,曾駐蹕觀焉。」陳氏世代榮發是事實,但他也說錯了一句話,康熙南巡六次,並未到過海寧,當然不會到檀樹墳去看異跡。乾隆下江南,第三次才到海寧,前兩次都不曾去。以陳氏的後裔說陳家祖先故事也這麼豁了邊,可見談史事之難。 孟心史先生在考證中說:其前陳氏之貴顯,在明為與郊、與相兄弟。與郊之後,雖有科第官職,無與相之後之侈。與郊在明,官至提督四夷館太常寺少卿,與相官至貴州左布政。子元暉、祖苞同登萬曆癸丑進士。元暉官至山東左參政。祖苞官至順天巡撫。這都是明末事。海寧陳氏科第上的奇蹟,每每是父子兄弟同登一榜的。這都是明代以來便已如此。到了清乾隆年間漸已不如前了。(孟氏由此證明,陳氏之盛並不由於乾隆的看顧。)祖苞之子之遴,崇禎丁丑榜眼,在明朝官至中允,入清遂累升至大學士。唯一再得罪遣戍,終於死在戍所。弟之暹子凱允,於康熙初為尚書,諡文和。祖苞之後,雖多清貴,已不再登卿相了。元成亦與相子,終太學生,而卿相皆出其後。元成諸子,兩子之後最貴。一為之,其子元龍為宰相,孫邦彥為侍郎。一為之問,其子詵為禮部尚書,轉為刑部侍郎;孫世倌為宰相,曾孫用敷為巡撫。世倌在雍正朝,已歷巡撫,至乾隆初,由工部尚書大拜。看了這番敘記,難怪民間有種種傳說的了。 鳥歌花笑有餘歡, 新得君王駐蹕看。 分付窗前萬竿竹, 年年替海報平安。 ——袁枚《安瀾園席上作》之二 經過了孟心史先生的考證,斷然判定乾隆皇帝下江南,到了海寧陳家四次,絕對和陳家沒有什麼血緣上的關係。(海寧馮柳堂氏曾經從相反方面,務欲證明清高宗為陳氏子,且直雲乾隆是文簡公陳元龍之子,可是,馮氏所提出的證據,恰好是一種反證,更證實了孟氏的定案。)那麼,這位十全老人為什麼對海寧陳家這麼感興趣呢?「安瀾」二字,乃是他的主要緣由。陳氏家園,本來叫作隅園,原是明代陳與郊所命名的;清初,到了陳元龍,乃改為遂初園,到了乾隆在那兒駐蹕,乃賜名安瀾園。 原來,杭州灣很闊大,錢塘江口卻很淤淺;潮浪,不僅秋汛很高,每月月中,照樣沖盪;因此,杭州、蕭山(海寧的對岸)和海寧的兩岸,都靠著海塘來保護。築堤塘護岸工作,唐代已經著手,吳越兩宋,代有修建。元明兩代,塘工重點不同,也是時時在興作。清初,那幾位皇帝著眼在東南一隅的文化、經濟,康熙、乾隆的南巡,就有著監察民情收拾人心的用意。乾隆第一次(十六年)南巡,渡江到了紹興;第二次(二十二年)到了杭州便迴鑾。到了乾隆二十五年,海寧潮信告警,海塘工程有石塘柴塘之爭議。二十七年,乾隆三次南巡,乃親臨勘視。三月初二日諭:「朕稽古時巡,念海疆為越中第一保障;比歲潮勢漸趣北大亹,實關海寧錢塘諸邑利害,計於老鹽倉一帶,柴塘改建石工,即多費帑金,為民永遠御災捍患,良所弗惜。」他要東南人士知道他如何關心民生經濟。(當日,他又諭示:「尖山塔山之間,舊有石壩,朕今親臨閱視,見其橫截海中,直逼大溜,猶河工之挑水大壩,實海塘扼要關鍵,波濤衝激,保護匪易。但就目下形勢而論,或多用竹簍加鑲,或改用木櫃排砌,固宜隨時經理,加以防修。如將來漲沙漸遠,宜即改作條石壩工,俾屹然成砥柱之勢,庶於北岸海塘,永資保障。」也表示他對堤工的關切。)皇帝御駕親督,海潮安瀾,這便是「安瀾園」的主題了。 本來,乾隆的御詩,雖經過文學侍從之臣加以修飾,總是不十分高明的。獨有御製《觀海塘志事》詩可讀。詩云: 明發出慶春,駕言指海寧。 海寧往何為?要欲觀塘形。 浙海沙無常,南北屢變更。 北坍危海寧,南坍危紹興。 惟趨中小亹,南北兩獲平。 然苦中亹窄,其勢難必恆。 紹興故有山,為害猶差輕。 海寧陸且低,所恃塘為屏。 先是常趨南,漲沙率可耕。 兩度曾未臨,額手謝神靈。 庚辰忽轉北,海近石塘行。 接石為柴塘,易石自久經。 費帑所弗惜,無非為民生。 或雲下活沙,石堤艱致擎。 或雲量移內,接築庶可能。 切忌通旁論,不如目擊憑。 活沙說信然,尺寸不可爭。 移內似可為,閭閻櫛比並。 其無室廬處,又復多池坑。 固雲舉大事,弗顧小害應。 然以衛民心,忍先使民驚。 …… 以此吾意決,致力柴塘成。 擔水簍石置,可固堤根撐。 柴艱酌加價,毋俾司農程。 補苴示大端,推行宜殫誠。 這首詩說明駐蹕海寧的緣由,用不著加以神奇的附會了。 乾隆駐陳氏安瀾園,曾有《即事雜詠》六首,其一云:「名園陳氏業,題額曰安瀾,至止緣觀海,居停暫解鞍;金堤築籌固,沙渚漲命寬。總廑萬民戚,非關一己歡。」詩呢,寫得並不怎麼好,也把他到海寧的本意說明白了。 福地琅嬛主亦佳, 留賓兩度午筵開。 逢逢海上潮聲起, 還道催花羯鼓來。 ——袁枚《安瀾園席上作》 十全老人,六次下江南,四次駐蹕安瀾園,每次都有詩;我在這兒,當然不便多引。且看他第四次南巡(乾隆三十年),駐安瀾園《即事雜詠》的第一首:「如杭第一要,籌奠海塘瀾。水路便方舸,(前巡杭城,由陸路赴海寧閱塘,今年舟次石門,即從別港水道前進,先駐是園。取便程急先務也。)江城此稅鞍。汐潮仍似舊,宵旰那能寬。增我因心懼,慚其載道歡。隅園城角邊,新額與重懸。意在安江海,心非耽石泉。喬柯皆入畫,好鳥自調弦。有暇詩言志,雕蟲不尚妍。」即是說他這位皇帝,重視農田水利,未到杭州,先來看海塘了。(乾隆四十九年,六次南巡,先有諭示:「浙省海塘,前經降旨,將柴塘四千二百餘丈,一體改建魚鱗石塘,為濱海群黎,永資捍衛。」這是他一生大製作,所以念念不忘。) 乾隆對安瀾園的印象很不錯,所以他回到北京,就在圓明園中仿造了一處,也稱安瀾園,正如他中意無錫秦氏的寄暢園,也在京中造了一處(今存在頤和園中),如今圓明園中的安瀾園,已經在英法聯軍之役毀掉了;海寧的陳氏安瀾園,也在太平軍戰役中燒掉了。我到海寧,只是憑弔故址。本來陳氏隅園,原是宋封安化郡王王氏(稟)家園故址,因此有六百年老樹,乃是南宋故物(也已在太平軍戰役斫掉了)。前幾年,我在故宮博物院,看到《安瀾堂圖》,也可想見當年陳氏故園的規模。我們再用陳璂卿的《安瀾園記》做參考,更可知當年的結構了。陳氏說安瀾園在海寧城的西北隅,到了清初擴充為遂初園,廣達百畝。其中樓觀亭榭,供憩息可游眺者,三十餘處,以樸質勝。乾隆二十七年,因為皇帝南巡,要駐蹕園中,又增設池台,供駐蹕之地。乾隆賜名安瀾,園由是知名。 曲巷深里之中,雙扉南向,來游者北面入。入園便是御碑亭,刻著乾隆的御賜五言詩,因為四次駐蹕,所以碑陰左右,都刻滿了詩(此碑尚存)。稍折而西曆一門,中為甬道,道盡為門三楹,御書「安瀾園」,榜於楣上。乃更西折入小扉,為廊三折,便到了「滄波浴景之軒」。軒面池,有小石樑,為入園之始徑。自軒後東出,左右皆廂,歷階而登為正室,由其左循廊而入,後又有室,左右亦各翼如廂。這內外二室,便是園主人的私居。(園中蓄家伶,園主就在這兒聽歌。)小石樑之西,穿過了藤花架,其內為堂,舊名環碧,乾隆賜名為「水竹延青」及「怡情梅竹」。堂後為樓,長廊復道,幽房邃室,甲於一園。樓前曲折而右,便是和風皎月亭。其南數十步,為澂瀾館。別有廊南行,便到了掞藻樓,自古藤水榭西來,為環碧堂。由樓右歷山徑,便到了天香塢。其東南便是群芳閣,由閣東南行,便到了漾月軒。迤南沿池為堤,過竹扉,轉向東行,經一亭,北轉至十二樓。由南樓之西,經山路,過小溪,山下有堤,陟山折西而北,便到了群芳閣。如不陟山,緣堤北行,曲折可到筠香館,這又是乾隆御題的館名。館右叢竹中有徑東去,北望有層樓聳然,那是陳家的寢宮。宮後一峰矗立,有磴可上,欄俯清流,望隔湖山色。如坐船,便可西入寢室前的大湖。小舟放乎中流,分兩道,一道南行,一道東行,又可以回到上面那些亭榭中去。我們從園中夢遊,又仿佛是曹雪芹筆下的大觀園了。乾隆皇帝遊了江南,他回到了北京對臣下嘆息道:「我雖是做了皇帝,可是宮中享受,還不及江南一富翁呢。」 秦淮河上 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又添幾樹垂楊。偏是江山勝處,酒賣斜陽,勾引遊人醉賞,學金粉南朝模樣。暗思想,那些鶯顛燕狂,關甚興亡。 ——《桃花扇·聽稗》 香港有一大群阿Q文士,一直把「北京」寫作「北平」(北平究竟在何處,他們也未必知道);心目中以為國家首都仍在南京,至於今日南京,究竟怎樣了呢?他們也並不知道。我有一位朋友,他曾用《桃花扇》做藍本,寫了《桃花扇底說南朝》的小說,刊在CC的機關報《東南日報》上,恰正預言了蔣氏王朝的末運。此間一位朋友,唐人先生,寫了《金陵春夢》,便以南京為背景,寫這一代的興亡。前年上海戲劇學院上演《桃花扇》,小女曹雷扮演李香君,我又看了孔尚任的《桃花扇》和歐陽予倩的劇本。金粉南朝,興亡相繼,撫今憶昔,百感交集,也來寫一段《秦淮河上》。 四十年前,我初到南京,正是「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杖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北洋軍閥李純主政時代,一場雨過,街道汪洋一片,跣足徒涉,簡直不成市面。「如雷貫耳,聞名已久」的秦淮河,簡直是一道臭水溝;「跨青溪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是這麼一幅蕭條景況。我初到杭州,看了西湖,頗為失望;總沒有秦淮河這麼不值一看的了。那時年輕,還不知歷史的累積是什麼。好在夫子廟邊上有一排茶樓,有一家六朝居,包餃乾絲不錯,那時包餃三個銅圓一隻,乾絲五分一碗,像我這樣窮學生還吃得起。六朝居對面,有一家茶園,壁上掛上一副對聯,聯云: 近夫子之居,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傍秦淮左岸,與花長好,與月長圓。 此聯甚妙;我們土老兒只看重上聯的「飲食」,下聯的「男女」,即使笙歌滿天,也是與我無緣的。所以,那一個月的南京,除了包餃乾絲,別的什麼印象也沒有。 第二回到南京,已經在國民政府建都南京之後,先前一片汪洋的泥潭,已經修建了中山大道,真是王道堂堂,直通中山的墳墓;兩邊法國梧桐,濃蔭蔽日。可是,出了中山門,別道通往明孝陵的,只是凹凸不平的泥路,和柏油馬路差了一大截。中山大路乃是蔣委員長天天必經的大道,所以其平如砥;至於委員長看不見的別道,那是「死人也不管」了。這是國民黨政治的最好註解。我當時寫了一篇小品,說:中山大路通往孫中山的墳墓,幾乎闖了大禍(我說的那句話是雙關的)。 第三回到南京,已是抗戰勝利後的第三個月,和上一回又相隔了十年。戰後城市殘破,瘦馬敗車,在馬路上躑躅;可是,流民紛紛歸來,都帶著新的希望。我只過了一個月,又從九江東歸,南京市面便大不相同。蔣介石本來打算還都北京的,躊躇了半個月,又依舊回到南京來,這就開始他的末運。 第四回到南京,乃是第一回「國民大會」集會「制憲」之時,我在那兒住了一個多月。內戰的火焰已經燒起來了。秦淮河上,征歌鬧酒,天開不夜,正是醉生夢死的生活。第二年夏天,我第五回到南京,趕上蔣介石當選「總統」的熱鬧場面,內戰已經不可收拾,大家憂心忡忡;黨官們卻懵懵昏昏,和蔣政權一同敗滅;「王氣金陵漸凋傷,鼙鼓旌旗何處忙,怕隨梅柳渡春江。」南明的末運,正如此。 這一切,都已過去了。 亂石荒街,寒流古渡,美人庭院尋常。燈火笙簫,都歸雪苑文章。叢蘭畫壁知難問,問鶯花可識興亡?鎮無言,武定橋邊,立盡斜陽。 ——吳瞿安《高陽台》 我第一回到南京,實在年輕得很;對於「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風味,領略不得。不過,我已經看了吳敬梓的《儒林外史》,又在從南京到漢口途中,看了孔尚任的《桃花扇》,倒把秦淮舊夢慢慢熟悉起來。其後二年,俞平伯、朱自清二先生寫了《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不管「雅得這麼俗」,或是「俗得這麼雅」,都使我更懂得「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道理。 《儒林外史》第二十四回以後,吳氏著力在寫文士們的「酸腐」或「風雅」的畫面,背景呢,就是秦淮河。他說:這南京乃是明太祖建都的所在,里城門十三,外城門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轉,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裡幾十條大街,幾百條小巷,都是人煙湊集,金粉樓台。城裡一道河,東水關到西水關,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滿的時候,畫船簫鼓,晝夜不絕。城裡城外,琳宮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時,是四百八十寺。大街小巷,合共起來,大小酒樓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餘處。不論你是到哪一個僻巷裡面,總有一個地方懸著燈籠賣茶,插著時鮮花朵,烹著上好的雨水,茶社裡坐滿了吃茶的人。 那秦淮河到了有月色的時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細吹細唱的船來,淒清委婉,動人心魄。兩邊河房裡住家的女郎穿了輕紗衣服,頭上簪了茉莉花,一齊捲起湘簾,憑欄靜聽。所以燈船鼓聲一響,兩邊簾卷窗開。河房裡焚的龍涎沉水,香霧一齊噴出來,和河裡月色煙光,合成一片,望著如閬苑仙人,瑤宮仙女。吳氏想像中的明代秦淮河畔,如此如此,實際上乃是清初雍乾年間的南京寫景。 近年,吳敬梓的《金陵景物圖詩》出來了,此圖不知是誰氏手筆,吳氏的題詩,卻說了許多當年的實事實景。他說到當年的長橋:「圖中繪一長橋數丈,曰長橋,今無此橋矣,或雲余澹心所作《板橋雜記》,即此橋也。考明朝初年設諸樓,貯妓樂其中,教坊司掌之,以延四方遊客。來賓樓在聚寶門外馴象街,重譯樓與來賓樓對,鶴鳴樓在三山門外,醉仙樓在三山門內,集賢樓在瓦屑壩西,樂民樓在集賢樓北,輕煙翠柳樓在江東門內,淡粉梅妍與輕煙翠柳對,南市北市在城中武定橋,長橋在其處,所謂『花月春風十四樓』也。」舊時景物這樣一勾畫,我們才有些瞭然。至於李香君和侯方域定情的「媚香樓」,本來不知在什麼地方。1924年,南京修建馬路,忽在石壩街發現了媚香樓的界石,才知道此樓去鈔庫街不遠。(石壩街,隔了秦淮河,和夫子廟相對。)當代詞人吳瞿安先生就寫了那首《高陽台》,下半截結尾有云:「王侯第宅皆荊棘,甚青樓寸土猶香。費沉吟,紈扇新詞,點綴歡場。」 在景物圖長橋這一頁,吳敬梓還題了一首詩云:「頓老彈琵琶,張奎吹洞簫。鏤衣去湖湘,垂白猶妖嬈。不見朝朝艷,空聞夜夜嬌。惟余淮水月,曾照幾春宵。」 江南花發水悠悠, 人到秦淮解盡愁。 不管烽煙家萬里, 五更懷裡囀歌喉。 ——《桃花扇·眠香》 昨天早晨,我又把俞平伯、朱自清兩位老師的《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讀了一番。俞先生寫的是一首散文詩,月色朦朧,依約迷離,在可把捉與不可把捉之間。朱先生寫的是詩的散文,他把一種惆悵的情緒感染給我們,正如他們說的:「我們開始領略那晃蕩著薔薇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他們乘的秦淮河的船,是七板子。(秦淮河的船,比北京萬生園、頤和園的好,比杭州的好,比揚州瘦西湖的也好。這幾處的船不是覺著笨,就是覺得簡陋、侷促,都不能引起乘客們的情韻。秦淮河的船,有大船與七板子之分,七板子是小船,大船艙口闊大,裡面陳設著字畫和光潔的紅木家具,桌上嵌著大理石台面。窗格雕鏤細緻,映著紅色藍色的玻璃,玻璃上鏤著精緻的花紋,使人起了柔膩之感;七板子規模雖不及大船,但那淡藍色的欄杆,空敞的艙,也足系人情思。艙前是甲板的一部分,上面弧形的頂,兩邊用疏疏的欄杆支著,裡面放兩張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談天,可以遠望,可以顧盼兩岸的河岸。艙前的頂下,一律懸著燈彩,燈的多少、明暗,彩蘇的精細艷晦是不一的,好歹總還像一個燈彩。這燈彩實在是最能勾人的東西。)在他們眼下,是這麼一幅圖畫:「夜幕垂垂地下來時,大小船上都點起燈火。從兩重玻璃里映出那輻射著的黃黃的散光,反暈出一片朦朧的煙靄,透過這煙靄,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縷縷的明漪。在這薄靄和微漪里,聽著那悠悠的間歇的槳聲,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朱氏說他們的船便成了歷史的重載了。 《桃花扇·鬧榭》那一出,就是描寫秦淮河上的燈船景色:「絲竹隱隱,載將來一隊烏帽紅裙,天然風韻,映著柳陌斜曛。」「龍舟並,畫槳分,葵花蒲葉泛金樽;朱樓密,紫障勻,吹簫打鼓入層雲。」他們曾經即景聯句,詩云: 賞節秦淮榭,論心劇孟家。 黃開金裹葉,紅綻火燒花。 蒲劍何須試,葵心未肯差。 辟兵逢彩縷,卻鬼得丹砂。 蜃市樓縹緲,虹橋洞曲斜。 燈疑羲氏馭,舟是豢龍拿。 星宿才離海,玻璃更煉媧。 光流銀漢水,影動赤城霞。 玉樹難諧拍,漁陽不辨撾。 龜年喧笛管,中散鬧箏琶。 系纜千條錦,連窗萬眼紗。 楸枰停斗子,瓷注屢呼茶。 焰比焚椒列,聲同對壘嘩。 電雷爭此夜,珠翠剩誰家。 螢照無人苑,烏啼有樹衙。 憑欄人散後,作賦吊長沙。 倒是一篇秦淮河的讚詞,可作俞朱二氏的秦淮河紀游的結尾呢。 《儒林外史》四十一回,也有這麼一段文字:「南京城裡,每年四月半後,秦淮景致漸漸好了。那外江的船都下掉了樓子,換上涼篷,撐了進來。船艙中間,放一張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擺著宜興砂壺,極細的成窯、宣窯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那遊船的備了酒和肴饌及果碟,到這河裡來游,就是走路的人,也買幾個錢的毛尖茶,在船上煨了吃,慢慢而行。到天色晚了,每船兩盞明角燈,一來一往,映著河裡,上下明亮,自文德橋至利涉橋、東水關,夜夜笙歌不絕。」千百年來的秦淮風月,就是這麼一種畫面。 吳敬梓從全椒移家到南京,寄居秦淮水旁,曾賦《春興八首》,有云: 秦淮三月水,芳草綠回汀。 樓外鶯梭囀,窗前漁榜停。 午煙隨處滿,卯酒未曾醒。 花事知何許,柴門竟日扃。 金陵春夢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王安石《金陵懷古》 到了南京,正如自清先生所說的,給歷史的累積所壓住了。《古今詞話》載北宋詞人,用桂枝香調詠金陵懷古的有三十多家,而以王安石這一首為絕唱。在南京這背景上,上演歷史趣劇的,當然不從蔣、宋、孔、陳這四大家族開始。王氏詞中就引用了杜牧《台城曲》中所說的故事。南朝最後那位陳後主,他自己住在臨春樓,張麗華住結綺閣,龔、孔二貴嬪住望仙閣,樓閣之間,有復道相通。那時,隋將韓擒虎已到了朱雀門。後主正和張麗華在樓上打得火熱。韓氏直撲南掖門,後主才匆匆從後院逃走,躲到井裡去。軍士們找來找去找不到風流皇帝,大家向井中叫喚,後主默不作聲。韓氏叫軍士向井投石,後主才大聲答應了。軍士放下繩索,把他拉上來,覺得很沉重。拉上來一看,原來除了陳後主,還有張貴妃和孔貴嬪二人,那才熱鬧呢!杜牧乃有「誰憐容足地,卻羨井中蛙」之嘆。 於是,柳敬亭彈弦唱一首《秣陵秋》道:「六代興亡,幾點清彈千古慨;半生湖海,一聲高唱萬山驚。」那陳後主躲過的井,叫胭脂井;朝代換了,楊柳還是在春風中飄蕩,叮嚀鶯舌燕語,依舊勾人情思。接下來的南唐李後主,又在上演新的一幕;周后正在病危,還沒斷氣,他的小姨(小周后)已經倒在他的懷中了。「一向偎人顫,相看無限情」,這樣的戀愛小喜劇。另一個韓擒虎(曹彬)又等在門口,於是「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了。這就是王安石所說的「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 南明福王,在南京先後不過一年,可是,馬士英、阮大鋮他們就要這位福王扮演陳後主、李後主的舊劇,不管北兵的南下。阮大鋮是南曲名家,他寫了一部《燕子箋》;弘光帝聽了他們的話,就下令按著名單去到舊院徵選歌妓、清客來教演(《桃花扇》《董小宛》等劇本就說的這一故事。所以柳曲中有「蛾眉越女才承選,燕子吳歈早擅場,力士簽名搜笛步,龜年協律奉椒房」之句)。一方面,馬士英、阮大鋮得了勢,便和復社士大夫作對,公報私仇,侯方域幾乎遭了毒手,所以曲中說:「五侯閫外空狼燧,二水洲邊自雀舫;指馬誰攻秦相詐,入林都畏阮生狂。春燈已錯從頭認,社黨重鉤無縫藏;藉手殺仇長樂老,脅肩媚貴半閒堂。」趙高、賈似道的卑劣手段,二者都在南京出現了。 在南京以北,清兵分道南下。那位忠心耿耿的史可法雖說以身許國,可是他的部屬,將悍兵惰,不堪一戰。揚州失守,南京也就淪陷了;清兵屠城十日,這一血的記錄,直到二百六十年以後才洗刷掉。曲中說: 龍鍾閣部啼梅嶺, 跋扈將軍噪武昌。 九曲河流晴喚渡, 千尋江岸夜移防。 …… 全開鎖鑰淮揚泗,難整乾坤左(良玉)史(可法)黃(功得)。 建帝飄零烈帝慘, 英宗困頓武宗荒。 哪知還有福王一, 臨去秋波淚數行。 所以,侯方域口中嘆道:「你看,碧草粘天,誰是還鄉之伴;黃塵匝地,獨為避亂之人。莫愁!莫愁!教俺怎生不愁也!」這正是:「春雨如絲宮草香,六朝興廢怕思量。」 湖水千秋有斷霞, 池邊樹冷暮啼鴉。 柳條攀折愁誰訴? 帆影沿江幾片斜。 ——吳荊元《莫愁湖》 南京的名勝古蹟,我依著吳敬梓的《金陵景物圖詩》一一對照著看,先先後後也差不多到過了。不過,吳氏在南京住得久,熟知金陵掌故,說得更周全些。吳氏在《儒林外史》結尾,說了四位理想人物,第一位是荊元,做裁縫的,南京上元人。其人姓吳名亨,字荊元,真的是成衣工人,卻會寫八分書,詩也做得不錯,上面這首題莫愁湖絕句,就是他寫的。依吳敬梓的理想,一個有用的知識分子,不能如倪老爹那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末路窮途,要賣兒鬻女過活的。荊元這樣有自己的生活技能,業餘才寫寫字,作作詩,並不是為的什麼風雅,這才是真正的讀書人。荊元的詩,才是真情實感的詩。這一點,我是最和吳敬梓同調的。 吳敬梓借杜少卿的口,說了他自己的詩論。有實感才有詩,他的作品中沒有酸腐的「無病呻吟」。他大概和荊元一同在莫愁湖邊晨昏與共握手談心過的。他在莫愁湖的圖中引說:出三山門(今水西門)外半里許,有莫愁湖,相傳妓名莫愁者居此,因以為名。可是梁武帝詩云:「洛陽女兒名莫愁。」那就不會在金陵,其所以傳聞者,以石城二字。按楚有石城,莫愁居之,卻也不是這一石城。湖廣數頃,水色縈迴,石城橫亘於前,江外諸峰,遙相映帶。中有園亭,盛夏時軒窗四啟,清風徐來,令人忘暑。此湖在明代為徐中山王(達)家園,乃是洪武帝賜給他的。相傳,洪武和徐達下棋,洪武輸了,就把莫愁湖送給他,因此湖中有樓曰棋勝樓,或許確有其事。中經興廢,清乾隆年間重加修建,增築鬱金堂、湖心亭,栽花植柳,稱金陵第一名勝。也就是吳敬梓、吳荊元所游賞目睹的。太平軍戰後,湖淤園廢。民初,我第一次訪古,一片荒涼,只落得「幽靜」二字。前幾年,我重訪莫愁,全湖已經修整完工,重建棋勝樓、鬱金堂、荷廳、迴廊、方亭、水池……闢為莫愁湖公園,湖堤廣植垂柳白楊數萬株,成為城西的最大公園。正如吳敬梓所詠的: 美人不可見,搔首望天末。 蔓草縈裙帶,繁華點妝。 遙望風潭清,漸見溪堂豁。 野水飛鴛鴦,喬木鳴鶬鴰。 當風撫層楹,湖外山一抹。 我也和沈三白、張宗子一樣,對名園勝跡,不愛趕熱鬧。我想吳敬梓當年也一定如此。秦淮河東西十里,值得我們留戀的,倒是青溪,有如杭州的西溪。過大中橋而北為青溪。孫吳時,鑿東渠通城北塹以泄後湖水,其流九曲,達於秦淮。而今河道從潮溝南流入舊內,所過復成橋、西華門、蓮花橋、珍珠橋(陳後主所命名)、元武橋、紅橋、竹橋,入濠而色,所謂青溪一曲也。秦淮水亭相連,笙歌燈火,沸地喧天。路入青溪則兩岸皆竹籬茅舍,漁唱樵歌互答於冷煙衰草之外。這才有著村鄉漁舍風味。吳敬梓曾有青溪詩云: 路過白下橋,綠波靜如練。 林中宿鳥安,橋影行魚見。 舊內水瘀滯,斷垣藤蘿罥。 築城斷淮流,悵然思李昪! 至於古代負盛名見之於詩文的勝跡,如城南烏衣巷的王謝故里,城東南謝太傅所隱居的東山,帶著美人氣息的桃葉渡(王獻之婢女渡河處),只能發思古之幽情;眼前所見,只是「城南送夕暉,春風燕子飛」,徒留悵然而已。 紫氣冒碧峰,草木郁蔥蒨。 千磴挹晴嵐,松風滿台殿。 …… 言尋茱萸塢,雲深不可見。 策杖下層巒,夕陽山幾片。 ——吳敬梓《鐘山》 我們扭開各個電台,不時會聽到周璇所唱的《鐘山春》,開頭便是「巍巍鐘山」,她唱的是南京的景物。鐘山在城東北十五里,兩峰挺秀,北一峰最高,其上有一石泉,孫吳時改為蔣山。(這個蔣山乃是紀念蔣子文的山,和蔣介石毫無關係。蔣子文東漢末年,已經奉祀為神,他是秣陵的地方官。)山為都城屏障,陰陽向背,情態無窮,朝暾暮靄,朱殷掩映,其圖尺幅中具有層岩列岫之勢。北接雉亭山,明孝陵在焉。 出了中山門,順著寬廣平坦的中山大道走去,夾道梧桐交蔭,過了蔣介石當年的官邸,不遠便到了中山陵了。鐘山乃是金陵的主要山脈,山南有中山陵、明孝陵和吳孫權墓,山北有明初徐達、常遇春、李文忠、湯和、吳良、吳楨諸人的墓,看起來仿佛是明初的英雄紀念園。(風水先生們特別誇張地靈人傑之說,所以,孫權墓會和朱洪武陵同一地點。據說,明孝陵初建陵時,挖地得了孫權墓,朱洪武說:「孫權也是一名好漢,就留著他吧!」不過,我到南京時,孫權墓已不可見了。)東邊巍巍地建造了一處中山陵,即是孫中山的墳墓。孫中山領導辛亥革命,他最偉大的過人之處,就是從封建社會成長的,卻拋棄了帝皇思想,迎接民主政治觀念到東方來。他的晚年,要喚起民眾,接近民眾。他所揭示的三民主義,不僅本著民族觀念,建立平民政治,還要注意社會民生,他是反資本主義的社會革命。可是他的黨徒,要把他安葬在高高在上的岡陵上,和民眾遠遠隔離起來。他的三民主義,也就給他的黨徒埋葬掉了。中山陵的前面是一大廣場,修剪得齊齊整整的草地,有如一片綠茵;可是這片草地是禁地,我眼見一群小學生走累了在那兒坐一下,就給衛兵用皮鞭打了出去。我聽到那位帶隊的小學教師憤然道:「看你們橫行到幾時!」從底層到中山陵堂,有二千多公尺那麼高,走得你腳疲腰酸,可是要進入靈堂看一看孫中山的遺容,那就得看各人的運氣了。倒是那位小學教師的預言很靈驗,國民黨的政權,就從中山陵邊搬開去了。前幾年我重到南京,再游中山陵,陵墓比國民黨時代更美麗了,各國遊客也更多了,向孫中山獻花的友邦人士,大家都能看到孫中山的遺容。只是衛兵的皮鞭沒有了,中山陵和遊客之間,沒有那麼高高在上的距離了。 中山門側,通往明孝陵的大道,而今也修理得很平整了;今日的南京和長春一樣,乃是一大花園,連新街口都是錦繡園林。明孝陵也和北京的十三陵一樣,成為游賞勝地。孝陵在獨龍阜玩珠峰下,1383年落成,距今已有五百八十年了。那時,原有蔣山寺(即靈谷寺前身)和寶公塔。朱洪武定都南京,為了建造孝陵,才把寶公塔移到鐘山東麓,並另建了靈谷寺(便是我們今日遊覽的靈谷寺)。明孝陵的規模很大,有人如看到過北京十三陵的長陵,便可仿佛當年的規模(孝陵長達四十五里,種松萬株,養馴鹿千頭)。中經清初的毀壞,再經太平軍戰役的燒毀,而今只有石人石獸尚完好如舊,此外,只有神功聖德碑以及寶城,還是明代的遺物。 (孫權陵在梅花山,今為著名的梅花圃,除了梅花三十多種,還有碧桃、海棠、紫薇、芙蓉、蠟梅、橘花和大樹梅花。) 秣陵春 歌聲歇處已斜陽, 剩有殘花隔院香。 無數樓台無數草, 清談霸業兩茫茫。 ——孔尚任《桃花扇·聽稗》 我這兒所說的「秣陵」,又是南京的別名。「南京」究竟有幾個別名?有的是一般人所知道的,有的一般人並不知道。「南京」這一名詞,並不很久,迄今不過六百年。(一些阿Q論客,並不知道北京在遼叫南京,也叫燕京,金代叫中京,元代叫大都。北京的定名,迄今也不過六百年。) 最早的南京,叫冶城,二千五百年前,吳王夫差在此冶鑄鐵器,所以叫冶城(今朝天宮一帶)。到了越王打垮了吳王夫差,便築城於長干一帶,稱越城(今中華門外)。南京築城自此始。戰國時,楚國擊退了越國,建金陵邑於石頭山(今清涼山)。這是金陵名稱的開始。秦滅楚,才改金陵為秣陵,與江乘、丹陽同屬鄣郡,後來又改為丹陽郡。三國時,東吳孫權在此建都,改秣陵為建業,築石頭城。其後東晉、宋、齊、梁、陳都建都於此。西晉時,曾改建業為秣陵,又分秣陵之一部為臨江,不久又改臨江為江寧,其後又以秦淮河為界,北為建業,南為秣陵。東晉以後建都於此,改建業為建康。到了隋代,又廢丹陽郡,置蔣州。唐高祖時置揚州,改江寧為歸化;其後又改揚州為蔣州,改歸化為金陵,接著又改蔣州為揚州,還州治於江都(今揚州)。從那以後,揚州就指江北,不再指江南了。到了高祖九年,徙金陵縣於白下村,名白下縣,與句容、延陵同屬於潤州。到了唐太宗時,又改白下縣為江寧縣,又後置丹陽郡。中唐以後,又以江寧縣為江寧郡,後又改江寧郡為昇州。卻又廢江寧,置上元縣(我上面說吳荊元是上元人,即是這一縣)。後來又廢了昇州,也把上元縣屬於潤州。唐宋又設昇州於上元。五代初,楊吳時,改昇州為金陵府,下分上元和江寧兩縣。南唐以江寧府為都城。北宋初後名昇州,宋真宗時改為江寧府。高宗南渡後改為建康府,作為留都。元世祖立江淮行省,治建康,後又改為集慶路。明初建都改稱應天府,到成祖永樂十九年,移都北京,才改稱南京,南京之名自此始。清代設江南省,改應天府為江寧府,仍治上元、江寧兩縣。我國的歷史,也實在悠久,過去二千五百年,南京這一地建置上就翻了這麼多的筋鬥了。(南京今為南京市,也是江蘇的省會,南京市包括江寧、六合、江浦三縣。) 接著,我們就在這古城兜一圈吧,我們從中山陵下來,東行便是靈谷寺公園,古稱「靈谷深松」,為金陵四十景之一。蒼松翠柏,古木參天,紅牆碧瓦,殿宇巍峨。吳敬梓所題的《金陵景物圖》,也有此幅。他說靈谷,舊名道林寺,梁改開善,明洪武初,徙山之東偏,改名靈谷。自山門入松徑,五里乃至寺。其路履之有聲,鼓掌則聲若彈絲,俗呼琵琶街。如今雖無此幽深,卻有此幽靜。佛殿不施一木,皆壘甓架洞而成,俗呼無梁殿,規制仿佛大內(原名無量殿,因建築結構不用樑柱,又稱無梁殿)。全殿寬凡五楹,共四十公尺,高二十公尺;建於1381年。後有浮屠,即梁寶志公幻身,改葬於此。塔前有石泉,僧曇隱所得八功德水也。左梅花塢,石泉旁有松偃軒。那兒有三絕碑,碑上刻有梁朝名僧寶志的像及像贊。像出於唐代名畫家吳道子手筆,像贊系詩人李白所作,書法家顏真卿所寫,故稱三絕。碑下刻有元代趙孟頫寫的《寶公菩薩十二時歌》(塔高五級,太平軍戰役中被毀,今為石塔,正面即為三絕碑)。那兒,和國民黨有關的有譚延闓墓,和社會革命有關的,有鄧演達墓。 緩步上平岡,懷古尋斷碣。 其旁冢累累,其下藏碧血。 柳蔭酒旗揚,柳色茶煙結。 ——吳敬梓《雨花台》 我初到南京時,就知道南京有聚寶山雨花台,因此,第一回到南京,就趕著要到雨花台去。出了中華門,向南看去,一片蒼翠的山岡,便是雨花台。東岡便是梅岡,東晉豫章內史梅跡在那兒屯兵,抗禦北方胡人的南侵,以此得名。後來,南宋抗金英雄楊邦義也在這山下殉國。太平天國時期,李秀成率隊和湘軍頭子曾國荃相持經年。辛亥革命那年,我們浙江的革命軍馳援南京,就從雨花台登高進城,激戰經日。我那時只有八九歲,聽從戰的親友高談戰史,印象很深。而今雨花台上還有辛亥革命烈士墓。國民黨統治時期,共產黨戰士在這兒犧牲的很多,最著名的有惲代英、鄧中夏、羅登賢和孫澤川諸烈士。此外還有我們的鄉賢,罵永樂帝而死的方孝孺墓,正如吳氏所說的「其旁冢累累,其下藏碧血」。在抗日戰爭中,日軍攻占了雨花台,從中華門入城;在他們的重機槍交叉火力下死去的,總有幾萬人。 相傳梁武帝時,雲光法師講經於此,感動了天雨,乃降鮮花,那當然是一種怪誕的傳說。其岡產細石如瑪瑙,故名聚寶。這種寶石,養在水中,有的鮮艷奪目;歲時供養水仙花,多取彩石圍砌,另有生趣。台北永寧寺內有清泉,其味清冽。宋詩人陸游品定為「天下第二泉」。泉有兩口,亦名永寧泉。從中華門順著雨花台向南,那一處三角地帶,三面環山,而今開闢為烈士陵園,一片草坪,南端便是烈士史料陳列室和紀念堂,佳日良辰,遊客很多。 吳敬梓的化身,即杜少卿,他們夫婦倆,同攜手在清涼山岡子上走了一里路,手中拿著金杯,背後三四個婦女嘻嘻笑笑跟著,這樣的拍拖場合,兩邊看的人目眩神搖,不敢仰視。在當年是件引起議論的大事。這清涼山在漢中門北,原名石頭山。又因楚國的金陵邑、孫吳的石頭城都建造在此山上,又叫石城山。南唐李氏曾在此建避暑宮,後來改為清涼寺,又名清涼道場,因名清涼山。(寺的大部分建築,都已傾圮,僅存佛殿,後院有南唐保大年間古井,北邊有南唐殿基遺址,還有前面那一堵照牆。)清涼山形勢,北與馬鞍(包括古林寺)相接,東與虎踞關、小倉山、五台山、峨眉嶺、蛇山相連,西面還有盤山,下面便是龍蟠里,在古代這都是名勝區。(小倉山便是袁枚的隨園所在,其先為隋園,那就是曹家織造府舊地,也可說是甄府大觀園所在。) 清涼山西麓有掃葉樓,相傳為明末清初名畫家龔賢(半千)的半畝園故址。龔賢曾繪一僧持帚掃葉,掛在樓中故名。我們登樓可以看到莫愁湖的水光,雨花台的山色,帆影列列在眼底。清末詩人易實甫曾有「最是江南堪愛處,城中面面是青山」之句。清涼山後,一片岩石壁立,曲折迴旋,頗像一座城牆,這便是古代最有名的石頭城。其中有一處石壁突起,好似一隻大面具,俗稱「鬼臉城」。此處因江為池,江流直迫城下,乃是軍事上險要之地。又,漢中門內,盤山東邊,唐代顏真卿曾造了放生池,即烏龍潭。清末葉,魏源住在潭上,築一別墅,名「小卷阿」,潭中又築苑在亭。而今都已毀壞不存了。烏龍潭東蛇山前有駐馬坡,相傳諸葛亮與孫權在此駐馬論石坡形勢,因此得名,築有諸葛武侯祠堂,今已不存了。 鳳凰台上鳳凰游, 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 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 ——李白《登金陵鳳凰台》 這是一首傳誦千古的李白詩,他寫南京景物掌故,有著很深的感慨;而且他讀了崔顥《黃鶴樓》,分量夠重,這首詩才足以相比。鳳凰台在南京城內西南角上,其右為鳳游寺,初名叢桂庵,明神宗時,焦太史澹園易為今名。台在寺內,台已成了一個土堆,寺亦完全倒塌掉了。本來台在花盝岡,城內秦淮、城外護河二水之間。唐代昇州城很狹小,因此在台上可登高眺遠,如李白所寫的。後世對這一土堆的懷念,還是由於李白那首詩的緣故。吳敬梓詩云:「酒星亦出沒,台空鳳難駐。荒葛罥修途,崩榛塞廣路。如何劃斷碑,遽有步兵墓。後先兩酒人,千秋動欣慕。」(其地舊有阮籍墓,故云步兵墓。) 《儒林外史》寫南京景物,杜少卿夫婦登清涼山飲酒高歌,我已說過了。還有他那位令兄,酷愛男色,在莫愁湖上定花榜,也是空前盛舉;說是「風流才子之外,更有奇人;花酒陶情之餘,復多韻事」。接著莊征君進京應詔,欽賜了玄武湖,他們一家人就搬到湖中去住。這湖是極寬闊的地方,和西湖也差不多大。左邊台城望見雞鳴寺。那湖中菱藕、蓮蓬,每年出幾千石。湖內七十二隻打漁船,南京滿城每早賣的都是這湖魚。湖中間五座大洲;四座洲貯了圖籍,中間洲上,一所大花園賜予莊征君住,有幾十間房子。園裡合抱的老樹,梅花桃李,芭蕉桂菊,四時不斷的花;又有一園的竹子,有數萬竿。園內軒窗四啟,看著湖光山色,真如仙境。那是二百五十年前的景色。過去幾十年間,我幾回到南京,總是上玄武湖去,記得在那兒吃櫻桃,又肥又美,印象很深。前幾年上玄武湖,大經修整擴充,迥乎不同了。(玄武湖古稱桑泊,又叫後湖,劉宋元嘉時,才命名為玄武湖。北宋熙寧年間,曾廢湖為田,元代又修改為湖。明初,在湖中梁洲貯藏全國戶口賦稅冊子,叫黃冊庫。環湖約十公里,水面約三九五公頃。湖水來自紫金山北麓,下游北面入金川河,繞獅子山至下關入長江;南面由武廟閘入城,經秦淮河入長江。湖中有環洲、櫻洲、梁洲、翠洲、菱洲五洲。各洲之間,堤橋相連,水陸遊覽,都很便利。當前的玄武湖,比先前詩客文士吟詠的仙境還更美麗了。)我們出了玄武門,循著翠虹堤前行,便到了環洲,綠蔭中聳立著兩塊玲瓏石,還是從瞻園中移過來的,說是北宋徽宗年間花石綱的遺物。稍北有小山墩,傳是東晉「形學家」郭璞墓,因稱郭璞墩。全湖此處最高,登墩可以遠望全湖,有如西湖的孤山。從綠蔭深處過了白橋,就是櫻洲;這是一個四面環水,水外環洲,洲外是湖的洲中之洲。此處便是吃櫻桃的處所。出櫻洲過小橋,沿著穿過小峽口,過了芳橋,便到了梁洲;洲上櫻花夾道,雪松檜柏,蒼翠成蔭。洲上有覽勝樓、玄武廳、陶然亭、白苑斗鶴亭諸勝處。從那兒東行過翠橋便是翠洲。此處風光明媚,最為幽靜;而今乃是兒童的天地。從環洲折向西行,那就到了菱洲。這兒有一所規模極大的動物園,各種動物二百多種,一千八百多頭。 從前有一位南京文士,曾賦《江南好》一百首,中有云:「江南好,最好是風箏。折蝶風前舒軟翅,磨鷹雲際轉雄睛,絕技擅江城。」在玄武湖中放風箏,倒是年輕人的樂事呢! 南京余話 石戴土山砠,凌空飛燕子。 孤根盪地軸,不信深五里。 歸客一開顏,太息江山美。 亭亭閣上松,淼淼岩下水。 ——吳敬梓《燕子磯》 寫了幾段南京懷舊小記,意猶未盡。 友人陶行知先生二十五年前在南京創辦曉莊師範,提倡生活教育;那時,他們又辦了一處燕子磯小學,因此,1933年,我到南京,特地訪問了燕子磯。(燕子磯北俯大江,與弘濟寺相望,磯之得名,形如燕子。王漁洋曾有《夜登燕子磯》詩:「渡江訪名山,層巔到曛黑。大江森欲動,浩浩千里色。把炬石燕飛,然犀潛蛟匿。北望靈岩塔,知是專諸邑。悲慨下沾襟,此意誰當識。」〔註:專諸,吳俠客。〕此詩可與吳敬梓《題燕子磯圖詩》相印證。)南京城郊北觀音山東北,一石吐江濱,三面懸壁險絕,勢欲飛去,那便是燕子磯。觀音岩怪石累垂,蒼黛參差,上接雲霄。大江從龍江關西來,直過其下。觀音閣亦傍岩就江,憑著欄杆下望,瞰及江流,好似在樓船頂上立。行客至此,入觀音港,舍舟登岸,便是關王廟,先至水雲亭,入祠,左側大觀亭,坐石磴遠望,便覺蒼茫無際了。又捫松蘿拾級而上,磯巔有小亭名俯江,從石隙下窺,猶見江轉磯底。從形勢上看,上則采石磯之險,下則金焦北固之勝,北向揚州,便一片平原了。 我初到燕子磯的第一個印象,便是離開城市到了鄉村了;如把南京當作上海,燕子磯就仿佛寶山炮台灣。陶氏辦鄉村教育,選擇此鎮作示範教學,為教育文化界所注目,卻受國民黨當局的嫉忌,終於被封閉解散。我原想在那兒嘗試做講史說書,也不能實現。(當年,孫伏園在河北定縣,梁漱溟在山東鄒平,和陶氏一樣各有從鄉村教育下手改進舊社會的壯志,陶氏最為激進,為當局所不容。世運遷變之機,早已顯露了。)陶氏就陪著我們在大江磯頭遊覽了一回。那兒江流浩蕩,對我們仿佛有一種啟示:對人生消極的就會奔赴波心。陶氏曾在那兒立過一塊碑,上書「死不得,早回頭」六個大字。 前幾年,我重遊燕子磯,也登上磯頭,那兒有一座乾隆的御碑亭;我們就在亭階靜坐,眺望大江,煙波浩渺,江濤拍岸,轟轟有聲。友人告訴我們:百二十年前英軍進攻南京,就從此處登岸,入觀音門進至邁皋橋。清廷大驚,乃簽訂了《南京條約》,決定了香港的命運。這是燕子磯和海外呼吸相通之處。下了磯石,我們向西南行進,就到岩山腳下,沿山奇峰迭起,綿延十餘里。岩山原有十二洞,這都是懸崖絕壁,為江水衝激而成。我們到過的,除了觀音洞,還有頭台、二台、三台各洞。 頭台洞在觀音閣西,洞口正中為佛殿,殿後石筍排立;洞門外石壁上刻了一個大「壽」字。又西便是二台洞,從山岩築成的石屋,還鑿了一個觀音龕。洞中有洞,深不可測。(洞中有吳道子刻的觀音像及李言恭寫的「般若經」,系明代遺物。)更西便是風景最美的三台洞,從上而下,分為三層。下層最深廣,洞內有觀音泉,清冽可鑑,上架石樑以通往來。旁有觀音畫像石碑。由洞口向右,從石縫到了一線天,仰視天光一線,沿木梯而上,豁然開朗,飛閣凌雲,又是一個境界——這是今日的濱江花園。 我登牛首山,天闕何厜! 上造青雲端,下瞰無端倪。 壯哉六朝都,佳麗誠在茲。 …… 北眺玄武湖,蔣山虧蔽之。 博望峙西南,列戍多旌旗。 時清異偏安,憑弔將奚為? 落照橫江流,萬里天風吹! 壯心不可已,淚下如綆縻。 ——王漁洋《登天闕望金陵懷古》 近日,我也看看朋友們回憶南京的詩文,有幾位在南京住得久,看得也多;只是不免和阿Q兄同樣的高論,好似他們走了,風雅跟著也走了。又好像今日的南京,又是一片荒涼的蕪城了。誰知今日南京,美麗得比歷史上任何一代都風光明媚些。我曾翻看王漁洋的《秦淮雜詩》,替他寫點註解,也可以把金陵景色渲染出來,總比不上今日南京的生氣勃勃。要寫秦淮雜詩,也得從頭寫起。台北那位大阿Q,他把上海中央銀行庫存的金銀,和南京的故宮寶物搬到台中去,便以為天下財富都歸於己有了。殊不知今日南京博物館所收藏的寶物,遠比在台中的多得多。 因此,我們游南京的,便被新的事物所吸引。首先,我們也到了牛首山。山在城南郊,距中華門約十二公里。山頂雙峰並峙,有如牛首,因此得名。東晉時,雙峰正對著宣陽門,又稱天闕山。南宋時,那位名將岳飛,在這兒設伏和金兀朮對壘,打退了金兵,山上還有故壘遺蹟。這兒的天闕茶是很有名的,前些日子,霜厓先生還特地烹了來款待友人。這兒又是廣大的果園,蘭花、桃李,春天開得非常茂美,因此南京人有「春牛頭,秋棲霞」之語。牛首山南,有梁天監二年(503年)所建立的宏覺寺(劉宋已有過佛窟寺)。唐時稱長樂寺,還造了一所七級浮屠(唐塔在大雄殿後,全寺最高處,七級八面,全部由磚砌成,為最古的磚塔之一,距今一千一百八十多年)。南唐改回宏覺寺,宋初改名崇教寺,明洪武年間稱佛窟寺,正統年間又稱宏覺寺。而今寺毀塔存。 秋天,到棲霞山看紅葉,也是古今文士們的雅事。其地在南京東郊約二十公里,山形似傘,也名傘山。山有三峰,中峰最高,名鳳翔峰,東峰似龍,名龍山,西峰似虎,名虎山。山中遍植楓樹、烏桕和菩提樹,入秋經霜,紅葉滿山,一片彩霞似的。在中峰西麓,遠在南齊永明年間,已有了棲霞古寺(山以寺得名),由智度和尚任主持,歷代迭有增修,規模極大,與山東靈岩寺、荊州玉泉寺、天台國清寺並稱為四大叢林。太平軍戰役,清將向榮江南大營和太平軍相持於此,寺院建築遭重大的毀壞,直到近十多年,才修建得如舊日的規模。這就是一群阿Q文士不及見的了。寺左側,那塊唐高宗御撰的明徵君碑,經歷了一千多年的風雨,巍然矗立,碑後有「棲霞」二字,也是唐高宗的手筆。寺的左石壁上為千佛岩,那兒有二九四個石龕,鑿了大小佛像五一五尊,乃有千佛之稱。在千佛岩後有紗帽峰,形如紗帽,一路岩石上,也是布滿了石窟和造像,有二五六個石洞,五五一尊佛像。千佛岩前,有一座無量壽佛,連座高四丈,兩旁是觀音和勢至菩薩,連座各高三丈三尺。這也是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建築。杜牧詩云:「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於此見之。 在牛首山南五里許,有一座高山,名祖堂山,亦名獻花岩,山南麓有石窟為唐代高僧法融所居。山南有幽棲寺,今已殘破不堪,只有一座大殿還很完整。從那兒向西南再走三里,便到南唐二陵。二陵均在山南,東為李昪陵,西為李璟陵。 宮柳煙含六代愁, 絲絲畏見冶城秋。 無情畫裡逢搖落, 一夜西風滿石頭。 ——王漁洋《石崖秋柳小景》 許多年前有一份刊物的封面上,刊了一張新聞照片:坐在左右兩面下棋的,是邵力子和張治中,站在邊上看棋的,是李宗仁。他們下棋地點是明故宮飛機場。那天是草山老人(蔣介石)決定下野,從那兒起飛的前一小時。這幾位政治人物正在那兒等著送行。有一天,我在北京張治中家中吃飯,也是張、邵二老在下棋,我和劉為章在邊上看棋。我談到那幅照片的事,他們也不禁感慨系之。我曾寫了二首小詩: 三十年來只看棋, 盈虛消息有誰知! 呢喃王謝堂前燕, 百姓人家借一枝。 短夢由來記不真, 眼前都是過來人; 劇憐躑躅河邊卒, 說盡興亡論過秦。 可是我從北京到了南京,重訪明故宮,那兒已經是一個很大很美麗的公園了。新的南京,簡直是一個大花園,又是阿Q文士們所夢想不到的。 明故宮在南京城東邊,明初建都,原是填平了燕雀湖(前湖)而築成的,正在鐘山之南。皇城有六門,正南門曰洪武門(原址已無存),東南為長安左門,西南為長安右門(外為長安街),西為西安門,東為東安門,北為玄武門(原址也找不到了)。皇城之內為宮城,好似北京的紫禁城,有護城河環繞四周。宮城有六門。南面三門:正南曰午門,中有三孔;也有東西相向的左右掖門(今左右掖門外伸部分早已被拆除,已失原貌)。轉而向東曰東華門,向西曰西華門(原址無存)。北曰北安門(原址無存)。午門內曰奉天門,門之左右,為東西角門;內正殿曰奉天殿,為皇帝受朝賀之處。奉天殿後為華蓋殿、謹身殿,殿後為乾清宮、坤寧宮,這是明代後寢宮城的輪廓。 明故宮僅存的建築中,以午朝門為最大。南京市府當局便從午朝門前後改建明故宮花園。這裡有護城河二道,內五龍橋在午門之北,並排五拱,跨在金水橋上。其水原與東華門、西華門之水相通,橋板石多系明代物,建築形式也沒有改變。外五龍橋,在午門之南,也是並排五拱,跨在玉帶河上,橋板石雖多仍明代之舊,橋欄、橋墩,都是後來修補改建過的。如今這一帶都已遍植花木,還在午朝門北奉天門遺址掘出了石砌圓拱、石水缸各二個,大石礎十餘個,石鼓座六個(有花紋),和方孝孺的血跡石(傳說如此)整齊排列那兒。還把英人法雷斯五十年前搬走的明代石刻七塊、石獅子大小三對,從下關搬回,布置在原處。在御道兩旁,種了十多萬株玫瑰,春深花發,真太美麗了。 新中國珍重古代文化傳統,處處修整擴展,南京是文化古都,重點保留的更多。現在保存的六朝陵墓,共十八處;陵墓上都有石刻,或為麒麟,或為辟邪,或為華表,或為石碑,雕刻生動,氣魄雄偉,而且直刳瓜棱形的石柱,有翼的石獸,表示了中國和希臘、波斯的文化交流。這十八處六朝陵墓,分七組:①棲霞山組,有梁蕭家一系五處和失名的一處。②麒麟門組,有宋劉裕、梁蕭宏、陳陳蒨墓。③淳化鎮組,有梁蕭正立墓及其他失名三處。④上方鎮石馬沖組,有陳霸先墓。⑤笆斗山徐家村組,有失名六朝墓一處。⑥江寧方旗廟組,有失名之六朝墓一處。⑦句容石獅子組,有梁蕭績墓。這都是我國藝術史上的瑰寶。 說揚州 煬帝雷塘土,迷藏有舊樓。 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 駿馬宜閒出,千金好舊遊。 喧闐醉年少,半脫紫茸裘。 ——杜牧《揚州》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 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杜牧《題揚州禪智寺》 三十年前,我的一位朋友易君左先生,他寫了一篇《閒話揚州》,引起了揚州人的公憤,此事後來不了了之,卻留下一副有名的上聯: 易君左閒話揚州,引起了揚州閒話,易君,左矣。(「左矣」意即「錯了」。) 作下聯的很多,可是難得對得恰到好處,大約會這麼流傳下去了。 在易先生之後,我在那時的《人間世》上也寫了一篇《閒話揚州》。朱自清師看後,寫了一封信給《人間世》編者(大概是陶亢德),說: 久未能多作稿,歉甚。茲寫上《說揚州》一篇,乃見聚仁文而想起者也。敬頌著祺! 弟自清頓首 朱師在文中說:「聚仁先生的《閒話揚州》,比那本出名的書有味多了。不過那本書將揚州說得太壞,曹先生又未免說得太好了;也不是說得太好,他沒有去過那裡,所說的只是從詩賦中、歷史上得來的印象。這些自然也是揚州的一面,不過已經過去,現在的揚州,卻不能再給我們那麼多美夢。從前揚州是個大地方,現在鹽務不行了,簡直就算個沒落的小城。可是一般人還忘其所以,要氣派,自以為美,幾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這真所謂『夜郎自大』了。揚州人有『揚虛子』的名字,這個『虛子』,有兩種意思,一是大驚小怪,一是以少報多。總而言之,不離乎虛張聲勢的毛病。」 朱師家世在紹興,生長在揚州,他說揚州,當然不會如我那麼外行了。不過,朱師不知道,我到上海開頭那幾年,曾在鹽商吳姓家做過家庭教師(吳家是陝西人,落籍在揚州),頗知道揚州鹽商的生活。我的岳家,原籍廣東,祖一輩也是落籍在揚州;岳家叔伯那一輩都會說揚州話。我就是從他們的閒談中,懂得了揚州豪奢的一面。至於書本上的知識,最初是從吳敬梓的《儒林外史》而來,接著,是沈三白《浮生六記》中所說的乾隆年間盛事。最後才是李斗的《揚州畫舫錄》,這部地方志,正如田汝誠的《西湖遊覽記》及《志余》那樣淵博精深的。 古代的揚州(九州之一)和我們觀念中的揚州,區域廣狹,那是不可以道里計的。就拿西漢的揚州來說,包括現代的江蘇南部,安徽中部及南部,還包括了浙江、福建、江西三省的一部分。枚乘《七發》,說是到廣陵的曲江(即錢塘江)觀潮,那時的西北人士,就把東南這一角算在揚州的圈子裡。隋唐以後,代有變遷,揚州地區慢慢縮小,成為我們觀念中的揚州,只有江蘇北部那個古代的世界城市了。它曾代表著東方最繁華、最美麗、生活享受最舒適的去處。所謂「天下三分明月,二分獨照揚州」,揚州是人間天堂。所謂「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這是人生至樂,杜牧詩有「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張祜《縱游淮南》詩云: 十里長街市井連, 月明橋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揚州死, 禪智山光好墓田。 揚州之成為世界城市,有一千五百年光輝的歷史,比之巴黎、倫敦更早。它是我們藝術文化集大成的所在,比之希臘、羅馬而無愧色。那麼,揚州全盛時代的景物,究竟是怎樣的呢?所謂平山堂,所謂二十四橋,朱自清師未見過,生長在揚州的戚友也未見到過,只有乾嘉年間,到過揚州的人,才說得周全。我們且看沈三白在《浮生六記》中的描繪: ……渡江而北,漁洋所謂「綠楊城郭是揚州」一語,已活現矣。平山堂離城約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雖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點綴天然,即閬苑瑤池,瓊樓玉宇,諒不過此。其妙處在十餘家之園亭合而為一,聯絡至山,氣勢俱貫,其最難位置處,出城入景,有一里許緊沿城郭。夫城綴於曠遠重山間,方可入畫。園林有此,蠢笨絕倫。而觀其或亭或台,或牆或石,或竹或樹,半隱半露間,使遊人不覺其觸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斷難下手。城盡以虹園為首,折面向北,有石樑曰虹橋;不知園以橋名乎?橋以園名乎?盪小舟過,曰「長堤春柳」,此景不綴城腳,而綴於此,更見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壘土立廟,曰小金山。有此一擋,便覺氣勢緊湊,亦非俗筆。……過此有勝概樓,年年觀競渡於此,河面較寬。南北跨一蓮花橋。橋門通八面,橋面設五亭,揚人呼為「四盤一暖鍋」。……橋南有蓮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頂瓔珞,高矗雲霄,殿角紅牆,松柏掩映,鐘磬時聞,此天下園亭所未有者。過橋見三層高閣,畫棟飛檐,五彩絢爛,疊以太湖石,圍以白石欄,名曰五雲多處,如作文中之大結構也。……將及山,河面漸束,堆土植竹樹,作四五曲;似已山窮水盡,而豁然開朗,平山之萬松林已列於前矣!……九峰園另在南門幽靜處,別饒天趣,余以為諸園之冠。……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處,精美處,不能盡述。大約宜以艷妝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紗溪上觀也。…… 三白以畫人之筆,描寫揚州景色,古今說揚州的,未有出沈氏之上的。 朱自清師在他的文章中說到揚州「出」女人,這個「出」字,即是花花世界鬧風情的說法。我們看看《儒林外史》就可以明白那筆風流賬是怎麼寫的。也可以明白為什麼要「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了。張宗子的《陶庵夢憶》寫「揚州瘦馬」,非常傳神。他說:想娶妾的,「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藉手睄睄』,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幾歲了』,曰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看小腳)……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釵一股插其鬢,曰『插帶』。看不中,出錢數百文」。(一看中,便可成婚,也就是季葦蕭所說的「才子佳人信有之」了。) 誠如朱師所說,我的揚州印象,每多從古人詩賦中得之。最早的印象,乃是鮑照《蕪城賦》,變亂以後,這一「廛閈撲地,歌吹沸天」的名城,也就「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有邊塞的氣氛。最使我感到衰涼之境的,還是姜白石的《揚州慢》。他在詞前小題中說:「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詞云: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這是南宋變亂以後的蕭條衰索情景。清乾隆年間,鹽船大火,揚州文士汪中,作著名的《哀鹽船文》記之。後又經太平軍之戰,從此有著一千五百年歷史的繁華世界,走向衰落的下坡了。而決定揚州最後命運的,乃是津浦、滬寧、滬杭三條鐵路代替了南北大運河的交通線。19世紀的國際城市,就由上海代替了揚州。 廣陵對 悲夫!叢冢有坎,泰厲有祀;強飲強食,馮其氣類;尚群游之樂,而無為妖祟。人逢其凶也邪?天降其酷也邪?夫何為而至於此極哉! ——汪中《哀鹽船文》 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乙卯,儀征鹽船火,壞船百有三十,焚及溺死者千有四百人。從那以後,揚州這個世界性大城市,便慢慢地衰落下來。當時揚州文士汪中,寫了一篇有名的《哀鹽船文》。我們看了,鹽船大火,正是古城龐培的末日呢。清代文士,汪中自成一家言,王念孫說:「容甫淡雅之才,跨越近代,其文合漢魏晉宋作者而鑄成一家之言,淵雅醇茂,無意模仿,而神與之合;蓋宋以後,無此作手矣。」乾隆五十二年正月,汪中訪謁朱琦(石君)於錢塘(杭州),答述揚州割據之跡,死節之人,作《廣陵對》三千言,博綜古今,天下奇文字也。章太炎所謂「今人為儷語者,以汪容甫為善」。 從魏晉(紀元3世紀)到清乾嘉年間(紀元18世紀),這一千五六百年間,我們的藝術文化,集中在揚州。南曲的昆、亂以及北方的秦腔,都得朝宗于海,在鹽商庭院中獻過寶,這才鯉魚躍了龍門,有了固定的地位。汪容甫的論述,句句都有分量。相傳,「揚州鹽務,競尚奢麗,一婚嫁喪葬,堂室飲食,花服輿馬,動輒費數十萬兩金。有某姓者,每食,庖人備席十數類。臨食時,夫婦並坐堂上,侍者抬席置於前,自茶麵葷素等色,凡不食者搖其頤。侍者審色則更易其他類。或好馬,蓄馬數百,每馬日費數十金,朝自城內出,暮自城外入,五花燦著,觀者目眩。或好蘭,自門以至於內室,置蘭殆遍。或以木作裸體婦人,動以機關,置諸齋閣,往往座客為之驚避。」其先以安綠村為最盛,其後起之家,更有足異者,有人想把一萬金一時散去的,其門下客把萬金全買了金箔,載到金山塔上,向風颺去,頃刻閒散在空中,飛到草樹間,誰也找不回來了。又有人,花了三千金,買了蘇州的不倒翁,流放江流中,滿江都是。又有喜美女的,自司閽以至灶下婢,皆選十八歲的清秀少女來任事。有的反其道而行之,專找奇醜的,看了不夠丑,就特加毀壞,敷以醬汁,有如魔鬼。一時爭奇鬥異,不可勝記。這些二世祖,過著這樣荒淫詭異生活,如何不轉入世界末日,也就是汪中寫《哀鹽船文》的主旨。 不過,「天下三分明月,二分獨照揚州」的日子,奇花異卉,有足稱者。《畫舫錄》稱虹橋為北郊佳麗之地,《夢香詞》云:「揚州好,第一是虹橋;楊柳綠齊三尺雨,櫻桃紅破一聲簫,處處系蘭橈。」揚州人的游賞以船游為常。「遊人泛湖,以秋衣蠟屐打包,茶鬴燈遮,點心酒盞,歸之茶擔,肩隨以出。若治具待客湖上,先投柬帖,上書湖舫候玉,相沿成俗,浸以為禮。」 畫舫有堂客、官客之分。「堂客為婦女之稱。婦女上船,四面垂簾,屏後另設小室如巷,香棗廁籌,位置潔淨;船頂皆方,可載女輿。家人挨排於船頭,以多為勝,稱為堂客船。一年中唯龍船市堂客船最多。」到了燈船客夜歸,香轎候久,棄舟登岸;火色行聲,天寧寺前,拱宸門外,高卷珠簾,暗飄安息(香名),此堂客歸也。《夢香詞》云: 揚州好,扶醉夜踉蹌!燈影看殘街市月,晚風吹上筍兒香;剩得好思量。 揚州,自漢以來,或治歷陽或治壽春,或治建業,而廣陵專其名。《史記》:夢懷王十年城廣陵,廣陵之名始此。 書詞到處說《隋唐》,好漢英雄各一方; 諸葛花園疏理道,彌陀寺巷鬥雞場。 ——吳偉業《揚州竹枝詞》 有一件小事,我在這兒非說實話不可,即算香港的《南北和》編導家看了頭痛;我們該明白京戲源於徽班,而四大徽班乃是從揚州去的,並非北方的戲。另外有一位自以為無所不知的女人,連評話與彈詞是兩件事都不明白,卻在那兒大放厥詞。要知道近代東南評話的搖籃乃在揚州;直到今日,王少堂的評話,還是獨樹一幟的。 清初,那位混蛋皇帝乾隆六次下江南到了揚州,揚州既是天下財富集中之地,揚州官商就把天下財富來供皇帝的奢侈享受。揚州戲台在天寧寺,兩淮鹽務照例備以花雅兩部大戲。雅部即崑山腔(徽班是在弋腔底子上加了崑腔,也可說是崑腔底子上加了弋腔);花部為京腔、秦腔、弋陽腔、梆子腔、羅羅腔、二黃腔,統謂之亂彈。(花部、亂彈,即今所謂地方戲。這兒所謂「京腔」,和我們所聽的京戲不同,乃是清初從南方到北京去的弋陽腔。秦腔是陝西梆子,弋陽腔即高腔,梆子腔指山西梆子。羅羅腔即饒河樂平腔。二黃腔即湖廣漢劇,粵劇即由這一派發展起來,其底子是弋腔,也吸收了崑腔;所以粵劇與京劇同源,並非南北異趨。)當時,崑腔之勝,始於商人徐尚志,征蘇州名優為二徐班,而黃元德、張大安、汪啟源、程謙德各有班。洪元實為大洪班,汪廣達為德音班,後征花部為春台班,自是德音為內江班,春台為外江班。後來內江班歸洪箴遠,外江班屬羅榮泰,此皆謂之內班,都是準備侍候皇帝的。(當時巡鹽御史還奉旨設局修改曲劇。)後來乾隆八十萬壽,四大徽班入京祝壽,就是從揚州送去的。 這一課題的對答,是不能說得太多的,接著且說揚州的藝文異花——評話。康雍乾嘉,揚州全盛時期,全國文人學士,如吳梅村、吳敬梓、鄭板橋、余澹心、金北燕……都曾寓居揚州,揚州畫派有八怪之稱,劇曲別枝有揚州清音、揚州彈詞、本地亂彈等種種民間樂曲。「評話」發展成為市民所愛好的藝術。(說話人源出於北宋開封、南京、杭州,到了揚州,可能登峰造極。)明末,有一位馳名朝野的評話家柳敬亭(他本姓曹,揚屬泰州人,為避仇改姓為柳。)和諸文士相交遊,《桃花扇》也說到他的事。據吳梅村在《柳傳》中說:「柳生之技,其先後江湖間者,廣陵張樵、陳思,姑蘇吳逸與柳生四人各名其家。」那時評話這一種新的市民藝術已經很發達了。《畫舫錄》寫道:「郡中稱絕技者,吳天緒《三國志》,徐廣如《東漢》,王德山《水滸記》,高晉公《五美圖》,浦天玉《清風閘》,房山年《玉蜻蜓》,曹天衡《善惡圖》,顧進章《靖難故事》,鄒必顯《飛駝傳》,謊陳四《揚州話》,皆獨步一時。近今如王景山、陶景章、王朝干、張破頭、謝壽子、陳達山……亦可追武前人。」人才濟濟,各成一派。當時的書場,各門街巷皆有之,單是東關一地就有諸葛花園、疏理道、彌陀巷、鬥雞場四處。(我所引的扉詩,即是說當時書場的情形。) 那時書場的情況是這樣:「大東門書場在董子祠坡幾下,四面圍坐,中設書台,門懸書招,上三字橫寫,為評話人姓名,下四字直寫,日開講書詞。屋主與開講人以單雙日期相替斂錢,錢至一千者為名工。」李斗說吳天緒仿效張飛據水斷橋,先作欲叱吒之狀,眾傾耳聽之,則唯張口努目,以手作勢不出一聲,而滿室中如雷霆喧於耳了! 揚州宜楊,在堤上者更大。冬月插之,至春即活,三四年即長二三丈,髡其枝,中空,雨余多產菌如碗,合抱成圍……或五步一株,十步雙樹,三三兩兩,跂立園中。 揚州的風物、掌故,有《畫舫錄》在,可說筆不盡書,一時說不完的,我就回過頭來談談揚州的學風。薛壽說:「吾鄉素稱沃壤,國朝以來,翠華(皇帝的車子)六幸。江淮繁富,為天下冠。士有負宏才碩學者,不遠千里百里,往來於其間。巨商大族,每以賓客爭至為寵榮。兼有師儒之愛才,提倡風雅;以故人文薈萃,甲於他郡。」張舜徽說:「清代學術,吳學最專,徽學最精,揚州之學最通。無吳、皖之專精,則清學不能盛;無揚州之通學,則清學不能大。然吳學專宗漢師遺說,摒棄其他不足數,其失也固;徽學實事求是,視夫固泥者有間矣,但致詳於名物度數,不及稱舉大義,其失也褊;揚州諸儒,承二派以起,始由專精匯為通學,中正無弊,最為近之。」這兩段話,說明了「揚學」的特色。 清代三百年的學術,推崇戴東原為宗師(戴氏皖南休寧人)。乾隆二十二年,從北京南歸,客居揚州三十四年,和惠定宇(吳學大師)相見於盧雅雨鹽署;他在王家做家庭教師,王念孫乃其弟子,後來也是考證學大師。任大椿和戴東原為同事,往還甚密。焦循(理堂)行輩雖稍後,可是一生推尊戴學;戴氏的性理之學,也是在焦氏研究中發揚光大的。戴門的重要弟子,大多是揚州人。(焦循作《考戲曲修訂》,作《劇說》,也是戲曲研究的開路人。)我們說揚學是從皖學基礎上開拓發展出去,那是事實。焦循作《孟子正義》《論語通釋》,阮元作《論語仁論》《孟子仁論》,都是戴學的引申。劉師培說:「戴氏弟子,舍金壇段氏外,以揚州為最盛。高郵王氏傳其形聲訓詁之學,興化任氏,傳其典章制度之學。王氏作《廣雅疏證》,其子引之申其義,作《經傳釋詞》《經義述聞》,發明詞氣之學。任氏長於《三禮》,知全經浩博難罄,因依類稽求,博征其材,約守其例,以釋名物之糾紛。……儀征阮氏,友於王氏、任氏。復從凌氏廷堪、程氏瑤田問故,得其師說。阮氏之學,主於表微,貫纂群言,昭若發蒙。異於餖飣猥瑣之學,甘泉焦氏,與阮氏切磋,……發明大義,條理深密,雖說間鄰穿鑿,然時出新說,秩然可觀,亦戴學之嫡派也。」劉氏也是揚學的後起大師,他這一段話,概舉了揚學的流別。揚學的最大成就與獨具精神,正如劉毓崧所說的「能見其大,能觀其通」,無論經學、小學、史籍、金石、儒家、諸子、駢散文體、古近體詩,都有獨到之處,比吳學、皖學都高了一籌。 我這兒借用的小題《廣陵對》,已說過乃是汪中的名文。揚學名家中,汪中(容甫,1743—1794)可是一代的怪傑,當時學人文士譽為「識議超卓,唐以下所未有」。「為文根柢經史,陶冶漢魏,不沿歐曾王蘇之派」,而「長於諷喻,凌轢一時」。欽佩他的人以為「驚心動魄,一字千金」。我們看他的《述學》,雖是片章零篇,確有獨到的見解,為前人所未發,同時學人所不及的。浙東史家章實齋對《述學》有所批評,說是不合著述的體制,那只是文人相輕的心理,汪氏精審匯通之處,有為章氏所不及的。《廣陵對》以外,如《哀鹽船文》《黃鶴樓銘》《吊黃祖文》,都是槃槃大手筆。太炎先生說:「其修辭安雅則異於唐;持論積審,則異於漢;起止自在,無首尾呼應之式,則異於宋以後之制科策論。而氣息調和,意度沖遠,又無迫窄蹇吃之病,斯信美也。」推許得十分高,誠一代之彗星。 揚州人本來習於都市的浮誇,有「揚虛子」之稱;而揚學以篤實宏通稱,值得我們再加深求的! 閒話揚州 十里長街市井連, 月明橋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揚州死, 禪智山光好墓田。 ——張祜《縱游淮南》 友人窳君家雇用一揚州女傭;她和鄉伴閒談,指我們這些湘贛浙閩的人,說是南蠻子怎樣怎樣,我不禁為之訝然。在另一場合,我在講授《中國文化史》,問在座的同學:「百五十年以前,黃浦江兩岸蒲葦遍地,田野間偶見村落,很少的人知道有所謂上海。諸位試想想那時中國最繁華的城市是什麼地方?」同學們有的說是北京,有的說是洛陽,有的說是南京,沒有人說到揚州。自吳晉以來,占據中國經濟中心,為詩人騷客所謳歌的揚州,在這短短百年間,已踢出於一般人記憶之外,讓上海代替了它的地位;這在有過光榮歷史養成那麼強自尊心的揚州人看來,那是多麼悲涼的事!我曾笑語窳君:「現在揚州人到上海來,上海人會把他們當作阿木林,從前我們南蠻子到揚州去,揚州人也會把我們當作阿木林。『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便是天字第一號的瘟生。」窳君亦以為然。 易君左的《閒話揚州》,我不曾看過。但照所揭舉兩點看來,說「全國娼妓為揚屬婦女所包辦,滬戰漢奸坐實為揚屬之人民」,該是十分淺薄無聊的。第一點,易實甫(易君左父親)就要提出抗議,而且揚州人也絕不敢掠「美」。第二點,胡立夫便不是揚州人。這且不去管他,我且說我的閒話。 揚州,它是有過歷史上的光榮的,但那是歷史上的光榮呀!當一個世家子弟訴說他祖先闊氣的故事,該是眉開眼笑的;門前金邊的匾額,朱紅色的大旗杆,蹲踞在大門外的石獅子,都能引動聽者以肅然起敬。至說到牆角上的蜘蛛網,大柱里的白蟻,自癟嘴老太太以至於毛頭小伙子,都說是命運不濟。那真是命運不濟嗎?在錢塘江上游,有一處繁華的小城市——蘭溪,綰浙贛閩三省交通之中樞,當其盛也,「廛閈撲地,歌吹沸天」,「交白船」(妓船)聚集至三百隻以上;自杭江鐵路築成,水道交通退居次要地位,前年一年間,民船停業七百餘艘;自金華至江山段通車,金蘭段變成支路,蘭溪商業一落千丈。這眼前的小事實,即是揚州中落的寫照。從前運河溝通南北,「重關復江之隩,四會五達之莊」,「孳貨鹽田,鏟利銅山」,鹽和米決定了揚州的繁榮。海道既通,煤鐵棉花代替了鹽米的地位;津浦路成,運河綰不住南北的樞紐;再加以太平軍幾度進退,二十四橋明月,只照見一片荒涼、幾樹白楊了!以眼前論,鹽的命運這樣可怕,揚州的命運將隨農村破產鹽業破產而更黑暗。這事實,揚州人還得請馬老先生算定他們的終身。 周作人先生久住北平,以為「北京建都已有五百餘年之久,論理於衣食住方面應有多少精微的造就」,終因「隨便撞進一家餑餑鋪里去買一點來吃,總沒有很好吃的點心買到過」,乃「覺得住在古老的京城裡吃不到包含歷史的精煉的或頹廢的點心是一個很大的缺陷」。揚州之為繁華中心,將近二千年;它能給我們吃到一點包含歷史的精煉的或頹廢的點心嗎?著名的醬菜,生薑較嫩,萊菔頭較小,雖不用味之素,亦有甜味;揚州菜刺激性很少,又不像廣東菜那麼板重,頗得中庸之道;揚州戲細膩活潑,介乎崑劇與徽劇之間;用享樂的意味來看,這古老的城市,揚州還是值得人們留戀的。 南朝(宋)鮑照,作《蕪城賦》,傳誦一時,其尾段云: 若夫藻扃黼帳,歌堂舞閣之基;璇淵碧樹,弋林釣渚之館;吳蔡齊秦之聲,魚龍爵馬之玩;皆薰歇燼滅,光沉響絕。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窮塵。 此時此地,揚州人重讀此賦,不知作何感想也?南宋張擇端作《清明上河圖》,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揚州各界,與其連合控究《閒話揚州》,大不如重做《清明上河圖》較為風雅。鮑照為蕪城之歌,曰: 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 試看巴比倫淪於蔓草,羅馬化作廢墟,有些地方,大可不必認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