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已逝 · 第十章

埃勒里·奎因 《王者已逝》
埃布爾·本迪戈的手令在手,奎因父子獲准利用下午的時間檢查機要室。略顯慌張的斯普林上校親手打開了大鐵門上的鎖。上校,值班軍官,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跟奎因父子二人一起進屋,八隻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們,就好像這裡是聯邦政府的黃金庫一樣。 這是一間顯得空蕩蕩的大房間,從色彩的基調看,更像是醫院。只有一扇門,就是剛才他們進來的那一扇。沒有窗戶,牆本身是發光的,所以整個房間裡沒有陰影。靠近天花板的部分有看上去很堅硬的材料做的雕飾;這種多孔的金屬護欄可能是本迪戈的工程師發明的空調暖氣的裝飾方法。 「這實際上是一種可以呼吸的金屬材料,」斯普林上校解釋道,「無可挑剔。」屋裡的空氣新鮮、柔和、淡雅。 畫、照片、裝飾物一概沒有。地板是某種彈性材料做的,堅固,走上去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天花板也是隔音的。 在機要室中央擺著一張很大的鐵桌子,後面是一把皮轉椅。桌面上除了一部電話機沒別的。對著大桌子是一張打字機桌,上面有一台電動打字機,桌旁配有一把沒有靠墊的鐵椅子。沿牆裝滿文件夾的文件櫃也是金屬質地的,足有五英尺高。 門的上方,正對著大鐵桌後面座位,有一隻巨大的時鐘嵌入牆內,表上只有兩個金色的短指針和十二個不標數字的鏢狀物。屋裡再沒有別的。 「除了本迪戈的家人,上校,還有誰使用這個房間?」奎因警官問。 「沒有了。」 埃勒里說:「朱達·本迪戈經常進來嗎?」 上校朝值班軍官揚了揚眉毛。軍官說:「不經常,先生。有時他先拐進來呆幾分鐘,但從不在這裡久留。」 「最近一次進來是什麼時候?」 「那我得去查記錄,先生。」 「去查吧。」 軍官望了斯普林上校一眼。上校點點頭,軍官走了出去。回來時手裡多了個本子。 「最近一次大約是六周前,先生。七周前有一次,十周前還有一次。」 「這個記錄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這幾次造訪這個房間都是他一個人進出,沒有他人在場?」 「這不大可能,先生。」 「為什麼?」 「這屋裡沒有人時他從不到這裡來,先生。他進不來。除了大王本人和埃布爾先生沒人可以進來。他們也只有兩把鑰匙,瞥衛室的保險柜里還有一把是以備急用的。我們每天為清潔工打開一次房間。」 「清潔工,我想她們是在警衛的監視下幹活兒的,對吧?」 「還有值日官,先生。」 奎因父子在屋裡滯留了幾分鐘。埃勒里試著打開文件櫃,但大部分都是鎖著的,幾個沒有上鎖的都是空的。在一個沒有上鎖的抽屜里他發現一瓶塞貢扎克上等白蘭地陳釀,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埃勒里仔細檢查鐵門,的確是堅不可摧。 走出門來,斯普林上校又親手試了試是否鎖牢,然後才把鑰匙交給值日官。後者敬過禮,拿著鑰匙向警衛室走去。 「還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先生們?」上校問道。多麼平易近人呀,埃勒里想,「我得到的命令是無條件地聽從你們的調遣。」 「現在只有空調的配套裝置的問題,上校。」警官說。 「噢,是的……」 埃勒里撇下他們穿過走廊來到朱達·本迪戈的門前。 他敲了敲門,沒有回答。他再敲。還是沒有回答。於是他推門進去。 馬克斯一號非常不雅觀地跨坐在一把椅子上,一隻多毛的手支著大腮幫子。整個人只有眼睛在動,像看家狗一樣隨著朱達·本迪戈的手在動。朱達的桌上已經有一個塞貢扎克的空酒瓶。此時他正在開新的一瓶。他把瓶口的印花撕掉,再用餐刀颳去堅硬的封蠟,面前的那頭類人猿他視而不見,埃勒里進來時他眼皮也沒抬一下。 接下來的時間埃勒里都用來開導朱達·本迪戈的靈魂。但朱達卻不為所動。面對埃勒里的超度,他表現出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他的樣子和死人差不了多少——而且是暴力致死的那種,因為他的顴骨有傷,腫得老高,是撞到餐廳牆上的結果,嘴角上還有未擦乾淨的血跡,使他看上去像是在嘲笑誰,這副尊容,埃勒時倒是經常在陳屍間裡看到。 「你這一套我沒興趣,埃勒里,真地沒興趣。我對殺我哥哥的想法沒有什麼想法,起碼不比你更有想法。只是髒活兒總得有人干,而我等老天爺睜眼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你讓他血肉橫飛,那你和大王有什麼兩樣,朱達?」 「我是個行刑人。行刑人是公僕中最受尊重的。」 「行刑人履行職責要得到法律的認可。自命自封的行刑人無異於兇手。」 「法律?在本迪戈島上?」由於嘴張得太大,朱達的唇攏變得更加沒有形狀,「噢,我承認一般情況下是你說的那樣。可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在這個島上,我除了人的良知無所依傍,正像許多歷史文獻記載的那樣。我這也算是替天行道吧。」 話說了不少——約摸到了黃昏時分——朱達截斷了埃勒里的滔滔語流,乾脆地說:「你也別的費唾沫了。我的主意已定。」 這時的埃勒里有一種感覺,聽朱達·本迪戈說話的語氣,他對自己的犯罪計劃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 「就算我能理解你,朱達。也認可你的決心是堅定不移的,可現在這無可挽回的局面還與你當初預想得一樣嗎?你不會認為我們會坐在一邊看著你把你的計劃一步一步地實施吧,不管你的計劃是什麼?光馬克斯一號形影不離地在這裡坐著,就足以讓你的主意落空。不會有謀殺的行動了,朱達。」這會兒的埃勒里簡直是把朱達當成一個任性的小孩兒在勸,「我們不會讓它發生的,這你知道。」 朱達抿了一口酒,微微一笑:「你們再做什麼也阻止不了我了。」 「噢,得啦。我承認如果有人執意要採取暴力行動,他遲早會找到一個突破口,不管採取什麼樣的預防措施。但現在我們是知道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朱達擺了擺他那蒼白的薄手掌:「無關緊要。」 「什麼無關緊要?」 「你們知道時間和地點呀。如果我在意這個,我還會往信上寫嗎?」 「不顧我們已得到預先警告這一事實,你仍然要採取行動?」 「是的。」 「就在那個時間?就在那個地點?」埃勒里已經是在高聲叫嚷了。 「今天午夜。機要室。」 埃勒里看定他:「噢,這就是了。你有完全不同的另一個計劃。在這裡說得這麼熱鬧,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朱達似乎真的生氣了:「沒那回事!說了又不做,那不是自己毀自己麼。你還不明白?」 「不明白。」 朱達聳聳肩膀又吸了一口酒。 「當然,是真是假你心裡明白。」埃勒里說,「即然你已經明白無誤地告訴我說你今夜不會離開這個房間而且你的哥哥大王本人也不會進到這個房間裡來。那我也可以搭上工夫跟你玩這個遊戲,朱達。告訴我:你宣布了謀殺的時間,我們也確切地知道地點——如果你格守關於時間的諾言——你在意不在意談談你打算用什麼方式和工具殺死你哥哥呢?」 「一點兒也不在意,」朱達說,「我將射斃他。」 「用什麼?」 「我最偏愛的一把槍。」 「你又在胡扯了。」埃勒里惱火地說,「我父親和我今天己兩次搜查這些房間,我們倆又都不是幹這類事的生手。如果你想得起來的話,甚至還包括全身搜查。這些房間裡沒有槍,也沒有任何其他兵器。」 「抱歉。在你鼻子底下就有一把裝滿子彈的槍。」 「這裡?現在?」 「就在離你不足七英尺的地方。」 埃勒里朝四周圍溜溜看了一圈。但他很快省悟過來,咧嘴一笑:「我顯然中了你的詭計。這可不好。」 「沒有什麼詭計。我是認真的。」 埃勒里不笑了:「那我可要拉下臉來認真對待了。現在還有機會告訴我實話,否則的話我只好再來一次徹底搜查。」 「何勞大駕。我不介意告訴你那把槍在哪兒。全無大礙。」 全無大礙——「在哪兒,朱達?」埃勒里好聲好氣地問道。 「在馬克斯一號的口袋裡,你開始搜查時我把它插進去的。」 馬克斯一號猛然坐直。伸手就去抓自己的外套口袋。 埃勒里箭步上前,把他的手撥拉開,伸進自己的手去。那裡面真是個百寶箱:糖果、核桃以及埃勒里的手指無法辨別的各種吃食;但是,有一樣東西冰涼堅硬與眾不同。他單把它拿了出來。 馬克斯一號目瞪口呆地看著它。 這是一把樣子很難看的自動手槍。它的槍管那麼短,大概只有一英寸,放在男人的手裡可以藏得嚴嚴實實——整個槍身也不過四英寸。這是把德國產點25口徑的瓦爾特。從尺寸看雖是女用槍,但埃勒里知道這的確是一件可以致人於死地的小小兇器,而且槍身上已有使用過的痕跡。 槍把兒上的握痕呈黃色,板機與食指肚接觸的部分顯然更亮一些,左右兩側都鑲有象牙,右下角還掉了三角形的一塊。 朱達用非常欣賞的目光凝視著它:「很美,不是嗎?」 這把自動手槍里確實裝滿了子彈。埃勒里把子彈統統卸下,將空槍放進自己兜里,向門的方向走去。等他打開門鎖推開門時發現奎因警官正堵在門口。 「怎麼樣,埃勒里?」 「我把朱達的牙都拔了。」埃勒里把那些子彈放進他父親的手裡,「替我保存著。」 「藏在什麼鬼地方來著——也許他還有呢!」 「還有也不在這裡。可我還是要再找找。」 埃勒里重新回到屋內,用別樣的眼光看著朱達。他為什麼要暴露藏槍的地方呢?是不是又是花招一個,造成沒有必要再次搜查的假象:我打算用的槍你們不是已經拿在手裡了嗎?再搜還能翻出另一把槍嗎?「 埃勒里對馬克斯一號說:「看住他。」明知沒有必要,朱達的兩個房間和浴室還是被再翻一遍。朱達則沒事人似的照喝他的酒。埃勒里堅持要再次搜身時他了沒有反抗。其間,他光著身子又開了一瓶酒。 沒有槍,也沒有一粒子彈。 埃勒里坐下,仍然在用眼睛搜查面前這個單薄的身體。 這個已被酒精弄得昏天黑地的人恐怕已區分不了現實和幻境。就一般情況而言,現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如果瓦爾特自動手槍是他打算使用的武器,那它已經不中用了;朱達不會也不可能離那個房間,奎因父子在埃布爾·本迪戈完全同意的情況下己作出安排,如果必要,本迪戈大王本人將在武裝護送的行列中間走過朱達這個套間的門口。 即便是那種自殺式的行刺者也要讓他無機可乘。就算朱達想聲東擊西,利用僱傭殺手充當刺客,也已有萬全之策應對。 當晚11時整,大王和卡拉出現在走廊上。六名警衛簇擁著他們,卡拉面色蒼白,而她丈夫卻笑容滿面。 「好啊,好啊,」他對警官說,「你們兩位先生玩得高興嗎?」 「別拿這事開玩笑,凱恩。」卡拉乞求道,「什麼不會發生,但是……還是別拿這事開玩笑。」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充滿深情地按了按。隨後又從褲兜里取拿出一個金色的小盒子,上面還拖著一條金鍊子。他打開盒子從裡面取出一把鑰匙。奎因警官掃視四周:走廊對面朱達·本迪戈的門口有兩名警衛,其中一個還用手緊緊握著門把手,握得緊緊的。奎因警官知道,門裡邊有馬克斯一號和埃勒里看著。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放心。 「等一下,本迪戈先生。」大王已經打開門鎖,卡拉正準備跟他一起進到機要室里去,「在你們進去之前我不得不要求你准許我再檢查一遍。」 說話之間警官已站在門道上,擋住他們夫妻倆的路。 大王怪異地瞪眼睛:「我聽說你們下午已經檢查過了。」 「那是下午,本迪戈先生。」警官沒有讓開的意思。 「好吧!」大王怒沖沖地往旁邊退了一步。三名警衛側身擠過他和門之間的空隙,再次把他圍在中間。這個動作又讓這位大人物恢復了愛逗笑的心情,「今天他讓你們這些人幹了什麼,現在彩排是嗎?你們確實很像歌舞團的女演員!」 房間裡與警官下午離開時沒什麼兩樣。可他還是把多處都看到——文件櫃、桌、椅、地板、牆、天花板。 「本迪戈先生,我要你允許看看這些桌子和柜子的裡面。」 「不行。」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堅持,本迪戈先生。」 「你堅持?」 「本迪戈先生。」警官已來到門口,「我負有你弟弟埃布爾的重託。如果你拒絕我照著我認為應該的方式處理這裡的事情,那我就去找你弟弟,讓他作出決定:把你擋在這個房門之外,如果有必要,就採取強迫的手段。埃布爾點先生認識到這樣做的必要性會要求你允許我查那些抽屜和柜子。你一定要等到他本人表態嗎?」 那雙黑眼睛像是要把他吞沒:「埃布爾知道除了我家人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看那些抽屜里的內容——任何人!」 「我保證不讀裡面的任何文件,本迪戈先生。我要找的是可能被放置進去的餌雷或定時炸彈。只一瞥就解決問題。」 本迪戈大王好一會兒沒有回答。 「凱恩。照他們說的做吧,求你。」聽卡拉說話,她的舌頭好像有點兒僵硬。 他聳聳肩,拿起那個金鍊繫著的小金盒:「這一把是開文件櫃的。這一把是我桌子抽屜的鑰匙。小桌子的抽屜沒有鎖。」 警官接過兩把鑰匙:「搜查時我可以把門關上嗎?」 「當然不行!」 「那我請你和本迪戈夫人退後,離開門道這裡。這三名警衛可以進來看著我。」警官的聲音也很無奈。 他完全徹底地搜查了一遍。 當他再回到走廊上時說:「還有一件事,本迪戈先生。這裡有沒有任何形式的密秘夾層、暗道、緊急出口和嵌入牆內的柜子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不管叫什麼?」 「沒有。」大人物已被這種拖延弄得火冒三丈。 警官交出了兩把鑰匙:「那現在你們可以進去了。」 當本迪戈王國的君主隨他妻子進入機要室之後,大門關上了,奎因警官試試看能不能推開——不行,它已自動鎖上,紋絲不動。 他倚門而立,沖一名警衛問:「你有香菸嗎?」埃勒里的父親只有幾次面臨巨大壓力時才求助於香菸。有生以來警官還是第一次心生這樣的感慨:他現在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只為了救一條他並不特別在意的性命,平時若在報表上得知這樣一個人的死訊,他的遺憾不會超過一般人在一般情況下應有的限度。 朱達手裡這瓶塞貢扎克,到11點10分左右,已快見底了,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瓶了。他彬彬有禮地問能不能聽聽音樂,埃勒里在表示同意之前,再次檢查了電唱機,朱達對這一舉動只是搖了搖頭。 「別靠近那些唱片夾,」埃勒里說,「你要什麼我給你拿。」 「你連音樂也懷疑嗎?」朱達問道。 「你倒不會在唱片夾里藏武器。」埃勒里說,「但有可能塞進我沒有找到的子彈。你坐在原地別動,接受馬克斯一號的注目禮。我來給你放音樂。你想聽誰的?」 「你不會懷疑莫扎特吧?哪就莫扎特吧!」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朱達,就是音樂之神奧菲士也在我的懷疑之列。那就莫扎特嘍?」 「大調協奏曲最後一個樂章——在那兒,四十一。除了莎士比亞的部分作品和巴赫最富光彩的部分,再沒有如此完美的人類感情的表達。」 「外表華麗而已,」埃勒里嘀咕道,可心裡也明白這麼說未必恰當。帶著矛盾的心情,勉強聽著安澤爾梅特指揮他的瑞士法語地區交響樂團的演奏。朱達既不矛盾也不勉強。他在桌子後面舒展四肢坐著,雙手捧著個大肚酒杯,圓睜的眼睛閃閃發光。 莫扎特的樂章已到了高潮,埃勒里瞥了一眼手錶,11時32分。他沖把音樂當噪音聽的馬克斯一號點點頭,快步走到門前,把門鎖打開。開門之前他又回頭看看朱達。朱達面帶微笑。 聽到這邊門響,警官快步穿過走廊,但他的身體是擰著的,為的是仍能看到機要室那扇門。 「一切正常吧,爸?」 「是的。」 「大王和卡拉仍然在裡面嗎?」 「他們進去後門一直沒開過。」 埃勒里點點頭。當他看到埃布爾·本迪戈在警衛簇擁下站在鎖著的門前時一點兒也不吃驚。埃布爾神情焦慮地瞥了埃勒里一眼,然後朝這邊走來。 「我無法工作。這真荒唐,可我就是干不下去。朱達的情況怎麼樣,奎因先生?」 「他真是讓人猜不透。告訴我,本迪戈先生,你弟弟朱達沒有過精神分裂的症狀嗎?」 埃布爾說:「因為他威脅要殺大王嗎?」 「不。因為他即使知道我們已對他的意圖了如指掌,仍然表示要一意孤行。」 「他做不了,對不對?」埃布爾很快地說。 「不可能。可對這一點他顯然不認同。」 「朱達一直就有點兒怪怪的。當然了,他喝酒……」 「他這樣狂飲有多久了?」 「很多年了。你不認為我該和他談談嗎,奎因先生?」 「不。」 埃布爾點點頭。他又回到剛才呆的地方去了。 「他並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警官說。 埃勒里聳聳肩,關上門。他用鑰匙鎖上門,再把鑰匙放進衣袋裡。 樂曲結束,埃勒里把電唱機搬開。等他把唱片也放回原位後,發現朱達已把杯中酒喝乾。他拿起幾個酒瓶往杯里倒,每個都空了。他用雙手撐著從座位上站起來。 「你要去哪兒?」埃勒里問。 「再拿一瓶。」 「呆著。我給你拿。」 埃勒里繞到屋角去給他取來未開封的一瓶。朱達還在衣兜里找折刀,找了好半天,終於找到了。 「我來為你打開。」 埃勒里從他手裡取過刀來,把瓶口堅硬的封蠟打開;用刀上附帶的起子拔出瓶塞後,埃勒里把這一瓶酒放在那些空瓶旁邊。 「我想,」埃勒里小聲說,「這東西暫時存放在我這裡吧。」 朱達的目光跟著他的刀進到埃勒里的褲兜里。 然後,他拿起一酒瓶。 埃勒里再看自己的手錶。 11時46分。 11時53分埃勒里對馬克斯一號說:「站到他跟前去,我馬上回來。」 馬克斯站起來走到桌前,正對著朱達的座位。寬闊的後背完全把朱達遮蔽了。 埃勒里打開門,閃身出去,又在外面把門鎖上。 他父親、埃布爾·本迪戈以及那些警衛全都在原地。 「還在裡邊?」 「還在裡邊,兒子。」 「門一直沒打開過?」 「沒有。」 「咱們檢查一下。」 埃勒里叩門。 「但是朱達……」埃布爾向走廊那邊望去。 「馬克斯一號站在他跟前,門是鎖著的,鑰匙在我的兜里——本迪戈先生!」埃勒里繼續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上傳來轉動門鎖的聲音。警衛個個挺直了腰板。門開了,本迪戈大王塔一樣立在門道上。他的襯衣袖挽著。在那張小桌子後面坐著卡拉,正朝門口這邊探望。 「怎麼啦?」大人物不高興地問。 「只是確認一下是否一切正常,本迪戈先生。」 「我不是還在嗎?」他注意到埃布爾,「埃布爾?這麼早就把那些人打發了嗎?」 「那事我早晨再辦。」埃布爾不想多說,「進去,大王。回到屋裡去。」 「噢……!」隨著這一聲厭惡的叫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警官轉動站把手,確認里在邊是否已經鎖上。 埃勒里再看看手錶。 ——11時55分30秒。 「午夜之前他不會再打開門了。」他說。他急步穿過走廊。 當埃勒里重新從裡面把門鎖上後,馬克斯一號退回到門邊,用肩膀抵住門。 「他做了什麼沒有,馬克斯?」 馬克斯一號咧咧嘴。 「我喝了酒。」朱達用夢吃一般的聲音說。他還把大酒杯舉了舉。 埃勒里走到桌前正對著他。 I1時57分20秒。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去,朱達。」他輕聲說。他不知道朱達怎樣面對午夜交替的那一刻,秒針的那一躍將在他們面面相對的情況下來到。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椅子上那單薄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埃勒里渾身的肌肉越繃越緊。 差兩分鐘零點。 朱達看一下自己細手腕上的表,把空酒杯放下。 他在椅子上轉過身來,抬頭看定埃勒里。 「能不能行行好。」他說,「把我的瓦爾特還給我?」 「這個嗎?」埃勒里從口袋裡拿出那把小巧的自動手槍,「恐怕你也不能把它派上太多的用場了,朱達。」 朱達掌心向上伸出了手。 他的目光中什麼也沒有,埃勒里唯一能看到的是一絲嘲諷的光亮,就是這點光亮恐怕也是酒精的作用。除非埃勒里之所以是埃勒里就是因為他一貫如此,他再次檢查那把已經退下子彈放進口袋中的瓦爾特。 當然,槍膛是空的。儘管如此,他不是比以前更仔細更認真地查看。這也許是把巧設機關的槍,會不會有暗藏的子彈,也許在槍身的某個點上一觸子彈又上膛了。埃勒里從沒聽說過有這種槍,但不能就此認定它不存在。可那又怎麼樣呢。現在握在手上的這一把是標準的德國造瓦爾特。這種槍在他手上不知過過多少次。這確實是一把德國造標準的瓦爾特,而且沒有子彈。 他把這把小巧的自動手槍放在了朱達的手上。 當朱達把它倒到右手,緊緊握住槍柄,食指扣住板機時,埃勒里控制不住地感到難堪的悔意。現在的朱達是世界上最主動的人,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體現出最大限度的意義,成為最受矚目的焦點。 他把左後撐在桌面上,用力使自己站起來。 埃勒里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那兩隻手。 現在,朱達抬起左前臂,看了一眼手錶上的秒針。 ——30秒。 他握著空槍的右手沒有一絲想隱藏起來的意思。他也沒有什麼可做的,沒有戲法和把戲,魔術或法術,他什麼也幹不了。就算他能,不可思議的奇蹟出現,他憑空變出子彈,上膛,從左肘下向埃勒里射擊,那又怎麼樣呢?再把馬克斯一號幹掉?他衝上走廊,然後呢?一扇緊鎖的安全鐵門,一幫高度警惕、全副武裝的人。而且,他還沒有鑰匙。 ——15秒。 他在等什麼? 朱達舉起了瓦爾特。 馬克斯一號有一陣劇烈的身體動作,埃勒坦克也幾乎要跳起來。他不得不動用極大的毅力制止住自己的神經反射作用。馬克斯一號爆發出一串狂笑聲,難聽得要死,笑完他又鬆弛地靠在了門上。 這太蠢了。朱達拿一把小小的空槍能幹什麼呢,什麼也幹不了。但埃勒里心裡還是有極度的好奇感。明明什麼也做不了,但仍然準備去做。這是為什麼? ——7秒。 朱達的右臂直抬到與眼眉齊平。他顯然是在瞄準什麼東西,在他的視線里想必有一個他不能向其開火的目標。 一面他不能穿過的牆,一個不能擊中的靶子,一把不能開火的小槍。 ——5秒。 從理論上存在的彈道看,朱達的這一槍將穿過他書房的牆,飛過走廊,再穿過機要室的牆,被屋子中央的某個物件接受——也許——一個坐著的男人的軀體。 ——3秒。 朱達瞄準的是他的兄長,那位大王。 他瘋了。 ——兩秒。 朱達看著左手腕。 ——一秒。 現在嗎,朱達? 秒針指向零點位置,朱達的手指扣動了板機。 就算小小的瓦爾特手槍噴出火焰的硝煙,埃勒里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愕然失色。不可能射出子彈的槍射出了子彈,至少可以說是創造了一個人間奇蹟,讓剛才的手忙腳亂也算是事出有因。可眼前的一幕卻讓朱達的行為失去了邏輯上應有的尊嚴。 然而,小小的瓦爾特既沒有噴火也沒有冒煙。它只發出咔嗒一聲,再沒別的。屋裡沒有餘生繚繞的迴響,牆上連聲牆皮都沒有掉。 埃勒里迷眼斜視著這個人。 這個朱達已經不可理喻。這樣的所作所為說明他是一個這樣的人:只能扣動這種射不出子彈的槍。這種人看到槍口的火和煙都會嚇哭。而且在他的有生之年也不會再有比這更成功的射擊經驗了。 朱達慢慢地放下手臂,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在桌面上。 然後他跌坐進椅子裡,伸手拿過塞貢扎克酒瓶。他慢慢地打開瓶塞,慢慢地往杯子裡倒了一些,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起來,酒瓶還攥在他的左手上。然後,他把酒瓶拿上來,連同酒杯一起全都胡嚕到地板上摔個粉碎,他把臉埋在桌面上,放聲坳哭。 埃勒里發現自己心裡產生一種憤憤不平的情緒。槍里沒有子彈。一面牆,一條走廊,然後又是一道用鋼筋混凝土加固的兩英尺厚的牆。一個人安全地呆地裡邊。平安無事。除非……除非…… 不可能。不可能! 埃勒里聽到一個粗啞的聲音說:「你這樣子像是你真的射殺了自己的哥哥。」原來這正是他自己的聲音。 「我確實殺了他。」幾個字都飽蘸淚水,充滿哀傷。 「我是說,好像你真的殺了他似的。」 他沒有理解。他還沒有說出——「我確實已經把他殺死了。」 這麼說真是那樣。埃勒里把手捂在了嘴上。這個男人是瘋了。 「你到底怎樣了,朱達?」 「王者已逝。」 「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埃勒裡帶著幾分辛酸瞥了一眼馬克斯一號。 馬克斯一號點點自己的太陽穴,咧咧嘴。 埃勒里摟住朱達的肩膀,心裡真有幾分不安,他讓朱達坐直,靠在椅背上。 ——哭吧,哭一哭就好了。 他鬆開手。朱達停止了哭泣,用既不整齊也不乾淨的牙齒咬住嘴唇。他把手伸進褲兜里掏出一個手絹,擦擦鼻涕,放鬆身體,長舒一口氣。 「他們可以隨意處置我,」他高聲大噪地說,「而我不得不這樣做。你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你們也不知道他的計劃是什麼。我不得不制止他。我不得不。」 埃勒里拿起那支瓦爾特,凝視著它。 他又把它扔回到桌子上,大步向門口走去。他高聲對馬克斯一號說:「讓開。」 他打開門。 走廊里一片寧靜。警官和埃布爾斜倚在機要室的門上,輕鬆地談論著什麼。警衛們顯然也是如釋重負的樣子。 「噢,埃勒里。」警官抬眼望望周圍,「看來就這樣了。怎麼?你怎麼蒼白得像鬼一樣。」 「朱達沒事吧?」埃布爾很快地問。 「沒事。」埃勒里抓住他父親的胳膊,「有……有什麼不正常嗎?」 「不正常?什麼也沒有,兒子。」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哪種聲音?」 「比如說……槍響。」 「當然沒有。」 「沒有進出過這個房間嗎?」 「沒有。」 「門一直關著——鎖著嗎?」 「當然。」他父親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埃布爾,警衛們…… 埃勒里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他被朱達·本迪戈折騰糊塗了。不僅僅是個瘋子——而且是一個讓別人也發瘋的瘋子。但是…… 他走向大鐵門,瞪大眼睛看。 他周圍的人們則迷惑地看著他。 埃勒里敲門。 過了一會兒再敲,敲得更重些。 沒有任何反應。 「站在那裡傻等已經毫無意義了。」一個疲憊的聲音說。 埃勒里轉身。朱達已站在走廊上。馬克斯一號反剪著他的雙臂,正咧嘴獰笑。 「他什麼意思?」警官惱火地問道。 埃勒里開始用雙拳擂門:「本迪戈先生!你沒事吧?」 沒有回答。埃勒里企圖擰動門把,一丁點兒也擰不動。 「本迪戈先生!」埃勒里嚷叫著,「打開門鎖!」 埃布爾·本迪戈把他自己的指關節冊得吸吸作響,小聲說:「他準是又發他的牛脾氣了。可為什麼卡拉也不……」 「把鑰匙給我,不管是誰!」 「鑰匙?」埃布爾吃了一驚,「在這兒,在這兒,奎因先生。噢,他為什麼不……?他又該吼了,可是……在這兒!」 埃勒里奪過那個金盒子,它和大王本人的那一個一模一樣。他鑰匙塞進鎖孔,擰動,門扇輕微的一頗,一推…… 卡拉躺在她丈夫的桌邊,眼睛是閉著的。 本迪戈大王坐在他桌子後邊的皮轉椅里,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可他的坐姿和看人的樣子卻令埃勒里全身的血液停止了流動。 本迪戈實際上是彎垂在椅子上,挽起袖子的胳膊垂在雙膝間,另一隻則掛在身外。 他的頭斜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的嘴也是張開的。 白絲襯衣的左胸部有一塊不規則的鮮紅色污跡。 在這塊污跡中央是一個小小的黑色槍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