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已逝 · 第十一章

埃勒里·奎因 《王者已逝》
埃勒里做的頭一件事與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沒有絲毫的關係。他轉向埃布爾·本迪戈,說:「你要讓斯普林上校接管這件事嗎?」他的胳膊腿伸開,把門道堵住。那些不相信的目光只能從他的肩膀上方往屋裡看。 「本迪戈先生。」他碰了一下埃布爾的胳膊,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不。我的上帝呀,不。」埃布爾回過神來,「不要讓警衛進去!只是……」 埃勒里把埃布爾拉進來。他把朱達拉進來;馬克斯一號也跟進來。埃勒里把他父親拉進來之後,立刻把剩下的所有人都關在了門外。 他再試著開門,確認門已自動鎖上。 埃勒里向椅子上那個人走去。奎因警官則跪坐在卡拉身邊。那兄弟倆則留在門邊,挨得很近。朱達一臉疲憊,斜依在一個文件柜上。埃布爾則一直自己跟自己說著什麼。 馬克斯一號則完全是一副暈頭轉向的樣子,再沒有一絲惡狠狠的痕跡。他呼呼地喘著粗氣,嘴角溢出很多唾沫,驚懼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椅子上靜坐的人。 警官抬起頭來:「她沒有死。」 「那是怎麼回事?」 「我猜是一時昏迷。我沒有看到任何傷口和青淤。」 埃勒里拿起本迪戈大王桌上的電話。接線員剛一應聲,他說:「接斯托姆博士,緊急情況。」 警官把目光從埃勒里移向椅上人。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卡拉抱起來,讓她靠在打字機台後面的椅子上。他脫下外套把她裹緊,再抬高她的腿,讓她的頭低一些。 「斯托姆博士嗎?」埃勒里說,「我是奎因。本迪戈大王剛剛中彈,射入點在胸部,靠近心臟。他還沒有死。帶上需要的一切——你不可能再有時間移動他了。」他掛斷了電話。 「沒有死!」埃布爾向前邁出一步。 「請不要碰他,本迪戈先生。斯托姆博士到這裡之前我們什麼也不能動。」 埃布爾臉上滿是汗珠。他一個勁兒地咽口水,瞥了他弟弟朱達一眼。 那個像是剛乾完重體力活兒的朱達,聽說他的行刺竟然沒有完全成功,現出惶惑之色。他的目光中流露出的震驚令埃勒里一時難以理解。埃勒里此刻沒有精神去仔細辨認那其中的奧妙,但他確實感覺到朱達有一種手段用盡後的無奈。 「馬克斯,」埃勒里碰了碰那腿一樣粗的胳膊,「看住朱達。」 馬克斯一號用袖子擦了擦嘴唇。他轉向朱達。他的頭縮進肩膀里,一步一步地向那黑瘦的小個子湊過去。 「不,馬克斯,不行,」埃勒里耐心勸道,「你不能碰他。不讓他靠近大王就行了。」 卡拉呻吟一聲,動了動腦袋。警官開始輕拍她地面頰。 過了一會兒,他讓她坐直。 她沒有哭喊,剛剛都湧向頭部的血液,迅速流回身體其他部位,使她的臉比剛才更顯蒼白。她的目光掠過桌面,看定那個彎垂著的身影。 「他沒有死,本迪戈夫人,」警官說,「我們在等斯托姆博士來。現在放鬆。深呼吸。」這些話顯然對她一點兒作用都沒有。椅子上坐的那個人完全是一副死相。 傳來擂門的聲音。正四膚伏地窺探大鐵桌子底下的埃勒里,聞聲一躍而起,向門口跑去。 「我來開!」他對埃布爾·本迪戈說,「讓開一些,請吧。」 他打開門。斯托姆博士側身擠進來。走廊里站滿了警衛和住在這一層的人。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推著一張急救台,另一個人拿著一個便攜式的無菌箱。但埃勒里拒絕讓隨行的人越過門檻。其他東西都是一件一件遞進來的;埃勒里看著,警官站在門裡接。 斯普林上校用胳膊肘推擠著穿過人群,同時高叫:「等一等,不要關門!」 埃勒里回頭對埃布爾·本迪戈說:「最好是你親自告訴他。」 埃布爾在埃勒里身後衝激動的上校搖搖頭:「一個也不能進了,上校,一個也不能進了。」 埃勒里把面色鐵青的斯普林關在門外,儘管知道門是自動上鎖的,但他還是確認了一下。 「你們幫我把他放在檯面上。」斯托姆博士聲音除了表明他正全神貫注,沒有流露出任何其他情緒,無菌箱打開,裡面的全套器械都在桌面上鋪開。 大家按照博士的吩咐將受傷者從椅子裡抬到急救台上。他沉重的身體似乎一點活氣兒都沒有了。 「你看會怎麼樣,博士?」 斯托姆擺手讓他們到一邊去。他準備作皮下注射。 埃勒里從小桌邊拿那把小椅子來到屋角,警官已把卡拉引到這裡。她完全聽憑擺布,讓坐就坐下,只是目光一直不離她丈夫一動不動的身體和斯托姆博士的手指。馬克斯一號看著朱達,在同一側的另一個屋角。沒有人走動。 「本迪戈夫人。」警官說。他碰了碰她,「本迪戈夫人!」 她嚇了一跳。 「誰沖他開的槍?」 「我不知道。」突然,她開始哭起來,但並沒有用手捂住臉。那雙手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哭聲停止了。 「那麼,誰進過這個房間,本迪戈夫人?」埃勒里問道。 「沒有人。」 埃布爾在房間裡收拾文件——斯托姆在往桌面上放他的東西時曾把桌面上的紙張劃拉到地板上。為一個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利用它們的人把那些密文件一一收起,這機械的動作本身多少有些令人傷感……一個忠實的好僕人會認為任何情況下屋裡都應該是井然有序的。埃布爾把文件整理清楚,把它們分門別類放進不同的柜子里,然後再鎖上。他似乎很願意有點兒事做。 「沒有人從門前過嗎,本迪戈夫人?」埃勒四下打量,目光中帶著悔恨和歉疚。 「沒有,奎因先生。」 「也沒人進去?」 「沒有。」 「有電話打進來嗎?」 「沒有。」 「你和你丈夫也沒有往外打嗎?」 「沒有。」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打擾。」 「只有一次。」 「什麼時候?」埃勒里的目光立刻收回來。 「午夜前幾分鐘,奎因先生,當你打門的時候。」 「噢,是的。」埃勒里失望了,「那是唯一的一次,你肯定嗎?」 「是的。」 「埃勒里,」他父親耐心地說,「整個過程我們都在。埃布爾和我一直在門外……」 埃勒里的目光再次開始在屋內搜尋:「然後發生了什麼,本迪戈夫人?」 「那可怕的一切我都記得,只有那麼短短的一瞬。」卡拉再次瞥一眼搶救台,很快閉上眼睛,「凱恩關上門後回到他的桌前,立刻又著手處理他的文件。我在另一張桌旁,給他擬一份報告。我背對著門,門上有表,但我看不到……時間很緊……」——她的聲音拖長。他們等著——「我當時正在做的事情必須集中精神。我幾乎把那件事忘了。接著,我記得報時的鐘聲響起……」 「報時鐘?」埃勒里的目光落在嵌入牆裡時鐘上,「它會響嗎?」 「是的。每過一個小時響一次。我抬頭看。鍾剛響,時鐘指在12點上。我又想起了那件事。」 「這時發生了什麼?」埃勒里集中起全部注意力等著她說下去。 「我回過頭來看凱恩,想知道時鐘報時會不會也讓他想起了那件事。」卡拉睜開雙眼;她再次向搶救台望去,那個穿白大褂的矮個子正俯身忙著。她很快又接著說下去,「可她仍沉浸在工作中。他滿腦子想的就是快點兒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噢,他會有恐懼感嗎,哪怕是一絲一毫?沒有?他挽著袖子坐在那裡,正往一份機密報告的邊角上批註。然後,就發生了那件事。」 「哪件事?」 「他被殺了。受傷了。」 「怎麼會?」警官叫起來。 「等一下,爸。報時鐘仍在響嗎,本迪戈夫人?」 「是的。你問怎麼會?我不知道。前一刻他還忙在那裡寫,眨眼之間他的身體……砰然一顫,像受到重擊,向後仰去。我看見一個……我看見一個洞,一個黑洞,在他的胸部,紅色的血跡擴散開來……」她的嘴徒然地張開闔上。 「不,我沒事……只要我能幫點兒忙……我當時還是不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我離座向他跟前衝去,我沒想什麼,只想把他抱住……發生得太突然,我沒意識到這是死亡——只覺得他需要幫助……我伸手去夠他,這就是我記得的一切,直到奎因警官再把我喚醒。我想必是在伸出手的一剎那暈了過去。」 「仔細聽我說,本迪戈夫人。」埃勒里向她俯下身去,他的鼻子幾乎碰上她的臉,「我要你回答之前想一想,我要的是絕對精確的事實。爾在聽嗎?」 「是的,」她抬起頭望著埃勒里。 「你聽到槍聲了嗎?」 「沒有。」 「你沒有照我的要求先想一想。」埃勒里輕柔地說,「你現在的心裡一定很亂,當時又是一大堆事情同時發生……想一想,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景。你坐著,面朝著你丈夫,他坐在桌子後面,他正在寫著什麼。接著他的身體一顫,向後仰,襯衫上出現了黑洞和殷紅的血跡。他顯然是被擊中了。有人朝他開了槍。身體的那一顫沒有伴隨什麼聲音嗎?任何聲音嗎?任何聲音?也許那聲音並不大。也許像是什麼摔碎了,砰的一聲?也許只是鐵器相碰的聲音,叮的一聲?有嗎?」 「我還不記得有什麼聲音。」 「當時你聞到什麼氣味沒有,本迪戈夫人?像什麼東西燒著了。」 她搖搖頭:「就算真有東西燒著了,當時我也聞不到。」 「煙,」警官說,「有沒有看到煙,本迪戈夫人?」 「沒有。」 「可這怎麼可能呢!」 埃勒里把手放在他父親的胳膊上制止他說下去:「如果這屋裡除了你和你丈夫還有人的話,你當然看得見。但是,會不會有人在你不知曉的情況下藏在這裡呢?」 「可那是不可能的。」警官不耐煩地說。埃勒里再次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看不出有這種可能性,」卡拉茫然道,「我曾經回頭去看錶,如果他藏在我後面我會看到的。這屋裡也無處藏人,你們也看見的。另外,如果有人的話他是怎麼進來的?」她搖搖頭,「我是理解不了。我只能把看到的情況講出來。」 埃勒里直起身來。他的父親的左手腕與自己的左手腕湊到一起。 ——他們的表走得一致。 兩人同時又朝門上方的時鐘望去。 ——三者完全同步。 父子二人面面相覷,困惑不已。埃勒里已經把朱達在他書房裡的表現對他父親講了,他們誰都沒有想到過會面對如此荒誕的事實。而卡拉的一番證言更加重了事情的荒誕程度。 就在同一時刻,朱達確實拿著他那支沒有子彈的手槍,瞄準他的哥哥所在的方位,隔著兩堵厚牆的站滿人的走廊,扣動了板機……也就是在這同一時刻,儘管人、牆和緊鎖的大門都實實在在地存在,本迪戈大王卻不容懷疑的胸中一槍,向後倒去! 朱達說話了:「我要喝酒。讓他放開我的手。我需要喝一杯。」 埃布爾說,「我來看著他,馬克斯。」 馬克斯鬆了手。朱達離開他呆的角落,扭歪著臉揉揉自己的胳膊。馬克斯還跟在他後面。 「我看你得再等一會兒,」埃勒里很快走過來說,「你不能離開這個房間。」 朱達從他身邊走過。在一個文件櫃前停住,舔舔嘴唇,頭前傾著一邊想一邊找。然後他發現了目標,拉開一扇櫃門。被他拉出來的一個鐵抽屜沒有任何響動,但他的喉嚨里卻發出得意的歡呼聲。他伸手過去,拿出一瓶塞貢扎克上等陳釀白蘭地。他又開始在衣袋裡摸索。 「我倒忘了,」埃勒里冷冷地說,「你的腦子裡有一張藏寶圖,朱達。你可以隨處取用的。」 「我的刀!你拿去了!」朱達的手猛一抽搐。 「我來為你打開。」埃勒里拿出朱達的小刀。他割去瓶口的印花和封蠟 ,再用刀上附帶的起子把瓶塞拔出。 朱達接過酒瓶開始嘴對嘴地喝起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腫起的面頰又有了些血色。 「夠了,朱達——不要再灌了!」他弟弟埃布爾說。 朱達放下酒瓶。他的目光仍然迷離,但迷離中已經又有了些光亮。他將酒瓶平舉:「有誰要來點兒嗎?」他心情舒暢地問道。 見沒人理睬,他走回原來的角落席地而臥。又呷了一口後,他把酒瓶放在身邊的地板上。 「看,哪兒都很乾淨。」朱達說,「各位先生怒我不恭。各請隨意吧。」 「朱達,」埃勒里的語氣是客客氣氣的,「誰朝大王開的這一槍?」 「我,」朱達說,「你看著我扣動板機的。」他突然坐了起來,單薄的雙臂抱住自己的雙膝。就這麼抱膝而坐。 「朱達!」埃布爾嚴厲地喝斥道。 「我說過要在午夜時分殺了他,我說到做到。」朱達的身體開始微微搖晃。 「他沒有死。」奎因警官俯視著他。 朱達仍然在搖晃:「那是具體的細節問題。」從他那把手一擺的動作看,也不知他想表達怎樣一種情緒,「原則上是一樣的。」他的手又放在了酒瓶上。他舉起瓶子,又開始往喉嚨里灌。 別人都走開了,只有馬克斯一號留在他身邊,保持一個隨時可以掐住他喉嚨的距離,朱達滿不在乎。 斯托姆博士說,「我們的偉人會活下來的。什麼叫罪惡的子彈,你們想看看嗎?」他說話時沒有停止工作,同時伸出一隻手。奎因警官從那隻手上接過一團血污的藥棉,裡面有一顆彈頭。 當埃布爾和卡拉快步來到桌前向急救台上的人望去時,埃勒里也趕快湊上去。卡拉把頭轉開,不去看那團棉紗。 「退後,退後。」斯托姆博士說,他正在解止血繃帶,「你們都是帶菌者——無一例外。只有我不是。偉大的斯托姆——空前絕後的動手術的內科醫生!就是神醫科斯特再世,他也得拜我為師。」 「可他還沒有恢復知覺。」埃布爾輕聲說。 「當然,埃布爾。我並沒有說他能立刻從床上蹦起來拿大頂。我們的這位皇帝,他也是僥倖逃脫,但他仍是一個重傷的皇帝。但他能挺過去,他會挺過去的。智慧的戰神也該歇歇啦。過一會兒我就把他轉到病房去。埃布爾!還有你,奎因先生。你們在這裡嗅什麼呢?」 「我要看看他們傷口。」埃勒里說。 「哦,在它該在的地方。以前沒見過槍傷,你是在真空里辦案的嗎?」粗壯矮小的醫生手底的動作飛快。 「這確實是一個創口,對吧?」埃勒里說著俯下身去撿起那件襯衣。斯托姆博士把它從大王身上割下來,「沒有火藥灼跡。」 「噢,向後退!」 「完好無損。」奎因警官說。父子倆一起看著他手上那團棉紗里的彈頭,「一丁點兒變形都沒有。你找見彈殼了嗎,埃勒里?」 「沒有。」埃勒里說。 「如果它是從一支自動手槍中射出的,彈殼應該在這裡。」 「是這樣,」埃勒里說,「但是沒有。」 警官把彈頭裹進棉紗中,到打字桌前拉開抽屜,找到一個沒用過的信封。他把那塊棉紗團塞進信封里,封好口,再把信封裝進胸前的兜里。 「咱們到那邊去談。」他小聲說。 他們來到沒有人角落。埃勒里把身體靠進屋角里,他父親則背對著屋裡的人。 「就是這麼怪。」警官說,「好吧,聰明的腦瓜兒,咱們還是把這看成是高智商的人在做怪而不是什麼鄉巴佬玩的鬼把戲。」 「說下去,」埃勒里,「這怪是怎麼做的?」 「首先要確認這是人為作怪,」他父親小聲說,「根本不是什麼奇蹟發生。這一點你牢記在心不要動搖。朱達說是他槍擊大王,那是他撒的酒謊。我不知道他的真正意思是什麼,即便他的話全都是可信的,唯獨這句話例外。就是有人對你發毒誓你也不要相信斯托姆博士從大王胸膛里取出的這顆彈頭來自他的房間。它曾在大王的胸膛里,斯托姆從大王的胸膛里取出來——我親眼所見,他可不是魔術大師胡迪尼。確實是他挖出來的。這意味著這發子彈確實是發射它的那支槍的彈夾里的一粒。問題是,誰的槍?哪支槍?從哪裡射出的?」 埃勒里什麼也沒說。警官心情煩亂地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的鬍鬚。 「不是朱達的,我的兒子。至少可以肯定不是朱達在零點前後握在手上的那一支。按照你的說法,那支槍是空的——你自己親手卸下子彈並放在了我手上。朱達另外沒有子彈——你幾次搜查了他的房間——就算他有,你在零點前幾秒鐘仔細看過那支瓦爾特,它還是空的。你說,你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槍。板機扣動有咔嗒一聲,沒有子彈射出。也不可能有。那是朱達·本迪戈先生自己的問題。應該到精神病醫院去解決。」 「接著說。」埃勒里靜靜地聽著。 「所以,射出子彈的是另一支槍。從什麼地方射出的呢?從機要室外面嗎?讓咱們弄清楚。這房間有兩英尺厚的加固牆。開槍前現鑿孔嗎?孔在哪兒?反正我沒看見,儘管過一會兒我們要作一次徹底的檢查,但你我都清楚,不會找到這樣一個洞的。怎麼操作,一天24小時都有警衛?門呢,不但關著而且還加了鎖,還是鋼鐵的。除了鎖孔再無縫隙,而那個小孔又窄又小,不足以讓一顆子彈穿過;另外,門裡的鎖也會把它擋住。沒有窗戶。沒有橫檔或過梁。沒有窺孔。大王自己親口說,沒有秘密的地道、內室以及諸如此類的設施。空調設備麼,走的是天花板上面的管道。那些斯普林上校說能夠『呼吸』的特別設計的金屬雕梁,你看——它等於是一個堅固的罩子,在那裡打洞更是痴心妄想。還有,那裡的角度也不對。」 「你的結論是……?」 「唯有一個結論說得通。那一槍是從屋內射出的。那麼誰在這屋內呢?本迪戈大王和他的妻子——你看到他的襯衣上沒有任何火藥灼跡,不是嗎?」 埃勒里從他父親的肩膀頭望著卡拉·本迪戈。 「當然了,」警官小聲說,「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是的。」埃勒里說,「但你告訴我:槍在哪兒?」 「在這個房間裡?」 「這個房間的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但它在這裡。」 「但我都查找過了,爸。」 「還不夠,」他父親嚴格地說,「不是這麼個查找法兒,還遠遠不夠……不,不在她。她穿的衣服里能藏下一支槍嗎?另外,從我把她扶向椅邊到我把她從短暫的昏迷中弄醒,我確認了這一點。我一點兒不想對別人的妻子無禮,但我又能怎麼做呢?槍在這屋裡,埃勒里。它應該在這裡。沒有離開過。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到它。咱們開始吧。」 「好的。」埃勒里說著離開了牆角,「開始。」 可他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 他們在屋裡找了三遍,第三遍他們各自負責幾塊地方,一厘米一厘米地過。從埃布爾那裡得到鑰匙,他們把每個抽屜都檢查一遍。文件櫃也一個個地打開,生怕漏掉一個隱蔽的機關暗道。每張桌子的邊邊角角也不放過,包括桌腿之間的空檔。埃勒里上到櫃頂,把每一英寸的牆面都摸到。在櫃頂上加把椅子,繞著四壁檢查了靠近天花板的金屬雕梁。他特別小心地查看了時鐘。他們確認了文件櫃是不能移動的,它們永久性地固定在牆上。他們把桌旁的兩把椅子搬開,把電話機拆散,打字機也被掀開蓋。甚至連躺著一個沒有知覺的人的搶救台以及午夜過後進屋的斯托姆博士的所有東西,他們都沒有放過。 ——沒有槍,沒有彈殼。 「在他們其中哪個人的身上。」警官咬著牙說。他提高聲音說,「我們要進行一次搜身。每個人都不例外。抱歉,本迪戈夫人,也包括你,我要求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頭髮散放下來……你可以自我安慰說,你面對的是一個已經喝不到早晨第一杯咖啡的老朽。不然的話,你就命令我們立刻打住——立刻決定吧。」 埃布爾·本迪戈平靜地說:「我要知道結果。從我開始吧,警官。」 埃勒里查的是朱達、斯托姆博士和搶救台上的那個人。 埃勒里把最多的時間都放在後者身上。他甚至沒有忽略繃帶的縫隙。其他人由警官負責。斯托姆博士像好鬥的矮腳雞圍著埃勒里撲騰。 「小心點兒,噢,你這白痴——不能那樣!如果他死了,好小子,你就是兇手。我才不在乎誰有槍沒槍呢!」 警官張口結舌。埃勒里臉都扭歪了。四片嘴唇里說不出半句話。 埃布爾開始來回踱步。 卡拉站在搶救台邊,她頭髮散亂,有裝無束,只是用指尖輕觸她丈夫大理石一般冰涼的手,不時地攏攏他的頭髮。朱達在角落裡安靜地喝他的酒,他那迷離的目光里又一點兒光亮都不見了。馬克斯一號寬厚的肩膀也耷拉下去。 斯托姆博士又在準備再一次注射。 奎因父子站在一邊,看著。 看得出來,埃布爾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騰。他踱步時總是盯著朱達看,顯然在控制著不常有的情緒爆發,可這控制太難。終於,他控制不住了。 他跳過去抓住朱達的衣領。這攻擊來得如此突然,朱達像一根木頭一樣被提溜起來,可他沒忘了順手抓住他的酒瓶,他的牙齒露了出來,一瞬間,埃勒里有種可怕的感覺,這個人在笑。 「你這個醉鬼惡魔,」埃布爾從牙縫間擠出他要說的話,「你是怎麼幹的?我知道你的腦袋裡想什麼——你那病態的,令人厭惡的腦袋。我們一直都太放縱你。你早就在恨我們。你為什麼不連我也殺了?你是怎麼幹的?」 朱達把酒瓶往自己嘴邊送,由於脖子被勒住,他的眼睛暴突向上翻起。埃布爾奪過酒瓶:「今晚你再也別想多喝——別想,我早就受不了啦!你真以為幹了這件事還能逍遙自在嗎?你以為大王再站起來時還能饒過你?」 朱達嘴裡咯咯作響。他哥哥把他推向牆邊的柜子。朱達倒在地板上,抬起頭。 他確實在笑。 每個人離開房間之前被再次搜身。斯托姆博士、本迪戈大王仍然沒有知覺地躺在台上、東倒西歪的朱達、馬克斯一號、卡拉、埃布爾…… 警官搜身,埃勒里一個一個地放行,再做手腳已不可能。警官也對要搬出去的設備作了最後一次檢查。 ——還是沒有槍。沒有彈殼。 「我不能理解,」準備最後一個離去的埃布爾說,「我必須得到結果。我哥哥會要求這樣做……我給你們兩位先生全權。我會交代給斯普林上校,凡是與此事有關的一切,他和他的全部保安力量都將服從你們的命令。」他瞥了一眼手中的酒瓶,嘴唇繃得更緊,「別擔心朱達。我不會讓他再有機會傷害任何人了。」 他走出去後,埃勒里還是確認了一下門已鎖上。然後他轉過身來:「奎因警官,我想……」 「真滑稽,」他父親譏諷道,「你這是幹什麼?」 「我們現在開始真正時搜查。」埃勒里說。 45分鐘後他們隔著本迪戈大王的桌子相對而立。 「不在這裡,」埃勒里說。 「不可能,」他父親說,「不可能!」 「大王怎麼被擊中的?從屋外嗎?」 「不可能!」 「從這屋裡嗎?」 「不可能!」 「不可能,」埃勒里點點頭,「不可能從屋裡也不可能從屋外——這屋裡又肯定沒有槍。」 警官沉默。 過了一會兒,埃勒里說:「我們自己。」 「什麼?」 「搜查你自己,爸!」 他們自我搜查。 他們彼此搜查。 ——沒槍。沒彈殼。 埃勒里抬起右腳,故意踢了一下本迪戈大王的桌子。 「咱們還是離開這裡吧!」 關上機要室的門,埃勒里最後一次確認它已鎖上——毫無疑問是鎖上了。 不見斯普林上校的影子。顯然他寧願缺席移交權力。 「上尉!」 警衛官跑過來說:「是的,長官。」 「我需要封條和蠟。」 「是,長官。」 等他把東西拿來,埃勒里把蠟點燃,讓熔蠟滾在門鎖上堆成厚厚的一團。等了一會兒,他把自己戒指上的私章直接按在蠟團上。 「門前日夜設崗,三小時一換。蠟封不得觸動。如果我發現蠟封破損……」 「是、長官!」 「這裡的警衛室還有一把開機要室門的備用鑰匙吧?給我拿來。」 他們沿著走廊下去,等著鑰匙。這時機要室門口已經有了一名警衛。 「你那裡有另外兩把鑰匙,對吧?爸?」 警官點點頭。埃勒里把第三把鑰匙也交給他。警官仔細地把它放進褲兜里。 「我們最好還是去睡一會兒。」 警官走向電梯。然後又停住了,他回過頭去:「你還不來嗎?」 埃勒里站在原地沒動。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神情。 「這又怎麼啦?」警官不滿地說著,又往回走。 「斯托姆博士從大王胸中取出的那顆彈頭」,埃勒里慢慢說,「你看口徑是多大的?」 「小口徑。大概點25的吧。」 「對,」埃勒里說,「朱達的槍就是點25口徑的。」 「噢,睡覺去吧。」警官說著就要轉身。 但埃勒里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也知道這樣想是荒唐的。」他叫道。 「埃勒里……」他父親話未說完。 「我要去查一下。」 「真要命!」警官吃力地跟上他。 朱達的房門口也有一名警衛。他看到奎因父子敬了個禮。 「誰把你安排在這裡?」警官問。 「埃布爾·本迪戈先生,長官。他本人的命令。」 「朱達·本迪戈在裡面嗎?」 「是的,長官。」 埃勒里進去。警官進去後先進了朱達臥室的門。這裡面鼾聲如雷。警官把燈打開,見朱達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大張著嘴。屋裡的氣味不好聞,警官感到一陣噁心。 他把燈拉滅,退出來時把門關上。 「拿到了嗎?」 那支小巧的瓦爾特正在埃勒里手上。它一直就在桌子上,朱達在午夜時表演完奇蹟謀殺後,是埃勒里把它扔在桌上的。 「怎樣麼?你在看什麼?」 埃勒里把它倒到另一隻手上繼續看。 在朱達桌後的小地毯上有一個子彈殼。 警官朝它撲過去,同時從衣袋裡掏出埃勒里午夜時從朱達的瓦爾特中卸下來並交他保管的子彈中的一粒。 「正是這種口徑子彈的彈殼。一樣的!」 「他沒有開火,」埃勒里說,「槍根本沒響過。在他施魔法的整個過程里,也沒有彈殼蹦出。槍膛里是空的。我跟你談過。這是個把戲,同一個把戲的一部分。」 「咱們再看看槍!」 埃勒里把槍遞給他父親。警官眯眼細看:鑲著象牙的槍把,三角形的缺損。他搖了搖頭。 「真是荒唐透頂,」埃勒里說,「你覺得咱們上床睡覺之前還應該干點兒什麼嗎?」 警官麻木地點了點頭。 他們默默地離開了房間,警官拿槍,埃勒里則捏著那粒彈殼。警官還特意按了按胸前衣袋裡的信封,裡面裝著從本迪戈大王身體中取出的包在棉紗團里的彈頭。 在警衛室門口,埃勒里對值班軍官說:「我要一位能開快車的司機,把你們這裡的彈道學專家,不管他在哪兒,從床上叫起來,直接送到彈道實驗室,十分鐘後奎因警官和我在那裡與他碰頭!」 他們壓根兒不知道這位彈道學家的名字,事後也再難回憶起他的長相。他們一頭霧水地在實驗室里共同度過了這個噩夢般的工作夜的最後一段。在那一個半小時裡,奎因警官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是一間他見過的最棒的彈道學實驗室。後來,他否認自己曾說過這樣的話,因為不管是在黑處還是在亮處,他並沒有真的看到什麼。埃勒里何嘗不是這樣,儘管記憶的那部分功能已處於癱瘓狀態,僅剩的一點兒精力也只夠放在一件事情上。 神經上受到的衝擊太大了。他們圍著彈道學家打轉,不錯眼珠地看著他擺弄彈殼、子彈和槍——實射比較,塗刷薄層,氨化處理,顯微放大——他們帶著憤怒、妒忌和希望的情緒看著他,生怕他也耍把戲,加入更多的魔法進去,他們像產房外面的准爸爸那樣下死勁地抽菸,甚至為自己舉止的失常而笑起來。 精神上的壓力太大了。 他們親眼看到了結果。已經無需專家把他的發現加以歸納,那都是些很專業性細節——撞針斑,發射和退殼的連動杆,槍門走動的轉痕。所有的一切都和那粒從朱達書房的地毯上撿起的彈殼聯繫在一起。他們把那顆差點兒致命的彈頭與對比實驗的彈頭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研究,眼睜睜地看著兩者紋絲不差地吻合成一體。 他們堅持用攝影手段印證一下現有的結果,這個要求也得到了滿足,結果也擺在了顯微鏡下,他們看了又看,反覆比較、討論、爭執,該做的一切都做過之後,他們面前出現的已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結論:斯托姆博士從本迪戈大王胸膛里取出的彈頭,確實是隔著兩堵不可能穿透的牆和站滿身強力壯者的走廊,從朱達·本迪戈手握的那支瞄準他哥哥的空槍里射出的。 這是不可能的。 但這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