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已逝 · 第九章

埃勒里·奎因 《王者已逝》
周三夜到了,還是沒有埃布爾·本迪戈的一點兒消息。 碰上皮博迪時埃勒里曾問他是否知道埃布爾華盛頓之行的使命,被問者似乎對此一無所知。卡拉也是一樣。 與卡拉的對話更令埃勒里不安。 「每當受到這種恐嚇我都會心驚肉跳。」她說話時把一頭紅髮向後一甩,「不過當初嫁這麼一個永遠處在焦點上的特殊人物時我已作好必要的心理準備。」說到這裡,她對自己這種無能為力的處境苦笑一下,「凱恩享有比美國總統還要嚴格的保安措施。至少,具體的執行人都是忠誠可靠的。」 「假設,」埃勒里小心翼翼地說,「這只是假設,本迪戈夫人,我們發現你丈夫的生命安全受到與他非常親近的人的威脅呢……」 「親近他的人!」卡拉把頭向後一揚笑道,「不可能。沒有真正和凱恩親近的人。即使是埃布爾。連我也包括在內。」 埃勒里對這種似是而非的回答並不滿意。如果卡拉有什麼具體的懷疑對象,她也不會說出來。 隨著夜色漸濃,周四的腳步聲已越來越近,埃勒里甚至感到一種切膚之痛,煩躁得他連在一個地方連續呆上幾分鐘都不可能。越是緊張越是生所有人的氣——生大王的氣是因為他身為被恐嚇的目標,先是把它當玩笑,然後又加以蔑視,最後才發了火,即使如此也仍然不忘拿那些條條框框設置障礙;生埃布爾的氣是因為他火急火燎地把他們拉來,自己卻跑開了;生卡拉的氣是因為她最應該開誠布公的時候還藏著掖著,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生朱達的氣是因為這個從早喝到晚的人總是似笑非笑,見人就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別處……天知道他是不是有史以來最離奇的刺客之一。 警官也幫不上什麼忙。整個白天大部分時間情緒都不好,把自己鎖在洗手間,躲避這個本迪戈的世界。他在根據草圖畫一張本迪戈島各項設施的詳細分布圖,儘量加上簡短的說明文字。 電話鈴聲是在奎因父子準備就寢的深夜時分響起的。 「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我,奎因先生。」 「找你!」——是埃布爾·本迪戈——「最近的一封信……」 「有人已經告訴我了。」 「又有了嗎?應該是還有……」 「我不想在電話上討論,奎因先生。」 「有還是沒有?」 「我不認為……」 「你不認為什麼?你知不知道今天就是21日?你倒走開……」 「這和我走開不走開無關。我明天早晨去見你。」 「等等!我們不能現在談嗎?你為什麼不能過來幾分鐘,本迪戈先生……」 「對不起。大王和我恐怕要用半夜時間討論我的華盛頓之行。早晨吧,奎因先生。」 「可是我已經發現了……!」 「噢。」線路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再次響起埃布爾的聲音,「你發現了什麼?」 「我想你不願意在電話上談。」 「你只說是誰。」聽筒里傳來那邊彈撥話繩的聲音。 「你的弟弟朱達。」埃勒里冷冷地說,「是不是與你預想的一樣?」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聽見埃布爾說:「是的。」 「那麼,我和我父親現在該幹什麼呢,本迪戈先生?是不是收拾行裝?」 「不,不,」埃布爾說,「我要你對我的王兄說。」 「今夜嗎?」 「明早,早餐時間。我會讓卡拉安排。你把發現了什麼以及為何發現的詳詳細細地對他說。根據我哥哥的反應,咱們再作打算。」 「可是……」 可是埃勒里聽到了線斷的聲音。 整夜他都在想,為什麼埃布爾·本迪戈自己不敢說,可直到他和他父親來到本迪戈家族餐廳時仍未得出答案。可當他坐下時,答案有了。埃布爾,手眼通天的人,只要大王心裡想的事,沒有他安排不了的。但當大王面對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裡的事情時,那他就是一個無法估量的變數。 如果是他個人面臨危機,他盡可以朝任何一個方向一走了之。當然,如果他根本不想跑,那他也可以收攏尊貴的雙翅,原地不動。「根據我哥哥的反應,咱們再作打算……」這大概就是埃布爾明明已經察覺是朱達乾的還要請外人來證實他的想法的原因。而在此之前,他只能準備彈藥,然後再根據事態的發展決定發起攻擊的火力。 今天早晨的大王情緒並不好。他走進餐廳時瞥了奎因父子一眼,但卻沒有打招呼。夜裡的超時工作在他的臉上掛了相;幾乎可以用無精打采來形容,埃勒里懷疑他的精神狀態與馬上要談的這件事不無關係——本迪戈大王不是那種在外人面前不在意自己形象的人。 在場的有埃布爾,馬克斯一號和朱達。 朱達在早餐時間的出現肯定是埃布爾的有意安排——從朱達的穿著和神態看,這個安排是相當成功的。儘管現在的時間這麼早,這位膚色淺黑的小個子刺客已經腰背挺直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的手還是微微有些發抖。他正在喝他的第二杯咖啡。 倒是埃布爾很緊張。這一點讓埃勒里覺得挺有趣。埃布爾那張學究型的蒼白面孔比往常更顯蒼白。他不停地扶眼鏡框,好像它在往下滑。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那麼急促、做作。 「今天有什麼特別的嗎?」大王陰沉著臉掃了一眼眾人,同時伸出手去取餐巾,「製造麻煩的紐約人——還有你,朱達!你想了什麼辦法才起得這麼早?」 朱達那雙深陷的眼睛落在哥哥那隻取餐巾的手上。 那隻手已完成了取餐巾的動作。 一個信封落在了餐桌上。 馬克斯一號的吼聲太突然了,嚇得卡拉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自己的椅子扶手,臉色變得很白。馬克斯一號站立起來,死死地盯著那個封信。 「誰幹的?」他吼著,同時把掖在衣領上的餐巾扯下來。 「誰,誰?」 「坐下,馬克西。」大王說。他只是留心看了一眼那個信封。臉上的陰雲一掃而光。突然,他的嘴一咧,露出了笑容,他把信封捏起來。他的名字:本迪戈大王,用打字機打在上面。再沒有別的。信口是封著的。 「今天是星期四,6月21日,本迪戈先生,這就是特別之處。」埃勒里也站起來,「敢問一下,我可以看看嗎?」 大王把信封扔在朱達的盤子裡。 「給專家遞過去,朱達。他幹這個可是收了錢的。」 朱達默默地照辦。 埃勒里小心地接過信封。他父親拿著一把裁紙刀從餐桌那邊繞過來。埃勒里拆開信封。 「這封信說了什麼,奎因先生?」卡拉的調門太低了,她蒼白的臉色仍然沒有迴轉過來。 還是同樣的信箋。字母「o」上的記號也在——出於朱達的打字機無疑。 「信上說什麼?」埃布爾的聲音快劈了。 「我說,埃布爾,」大王嘲笑道,「沉住氣。」 「大部分內容與上封信相同,」埃勒里說,「不同的有兩點。一是加上了最後一句話,二是破折號換成了句號。你將在6月21日星期四午夜12點被謀殺」 「午夜,句號,」奎因警官小聲嘀咕道,「就是這樣。再沒有了。他已經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他是誰?」馬克斯一號恨得捶胸頓足,動作活像是大猩猩,「我要殺了他!是誰?」 大王輕舒長臂,越過朱達捏住了馬克斯一號干杏似的耳朵,用力一拽。馬克斯一號嚎叫一聲又坐回到椅子上。 這位高大的男人縱聲大笑,對自己的這一手很滿意。 「凱恩,咱們今天就走。」卡拉的手不停地撫摸織花的檯布,「就咱們兩個人。我知道這些信沒什麼了不起,可是……」 「我不能走,卡拉。有太多的事要做。但我接受你的邀請,只是今天不行。噢,你們拉倒吧!怎麼一個個像抬棺人似的。你們不知道這有多滑稽嗎?」 「大王,」埃布爾慢慢地說,「我希望你認真對待此事。它一點兒也不滑稽……奎因先生有些事要告訴你。」 黑眼睛轉向埃勒里,閃著光:「我聽著呢。」 「而我先得問你,本迪戈先生,」埃勒里沒有朝朱達那邊看,「今天子夜你會呆在什麼地方?」 「那要看工作日程的完成情況。」 「可能會在哪兒?」 「那個鐘點我總是在機要室時工作。」 「是對著你弟弟朱達套間的那個有一扇大鐵門的房間嗎?」 「是的。」 埃布爾很快接著說:「我們通常要在那裡停留一到兩個小時,奎因先生,處理那些不能交給秘書們辦的事。」 「如果埃布爾不在,由我代替他。」卡拉說。 她丈失對奎因父子露齒一笑:「全家齊上陣。策劃大陰謀。你們肯定是這麼想的。」 「凱恩,別開玩笑。今夜你不能在那裡工作。」 「噢,別瞎扯了。」 「你不能去!」 他好奇地看著他妻子:「你真把這當回事啦,親愛的。」 「如果你堅持今晚在那裡工作,那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這我可以讓步,」他咯咯地笑了,「不過埃布爾就得另找地方呆了。那麼現在,咱們還是把這遊戲的事撇在一邊,先開飯,好嗎?」 幾個像木頭一樣戳在一邊的僕人立刻活躍起來。 「我有個建議,本迪戈先生……」埃勒里話沒說完。 「駁回。現在聽我說,奎因先生。我欣賞你對職責的投入,但機要室里的工作是停不得的,關於謀殺的想法是荒唐可笑的,在那間屋子裡更是不可能。坐下享用你的早餐吧。還有你,奎因警官。」 但奎因父子呆在原地沒動。 「為什麼不可能,本迪戈先生?」奎因警官問。 「因為建機要室時已考慮了這一點。牆面、地板、天花板,都有兩英尺厚——用的是優質的混凝土加固。裡面沒有窗戶——用的是空調,牆內有人造日光發出來。只有一個入口,那就是門。只有一扇門,是鋼鐵做的安全門。事實上,整個房間是個安全島。不管是誰,他怎麼進去殺我呢?」 大王開始吃他的雞蛋。 馬克斯一號猶豫了一下。然後他坐下,敲了一下桌子。 兩個僕人迅速上前,給他添碗加碟。 卡拉仍然不安地說:「你提到空調,凱恩。會不會有人打它的主意。往裡面送進某種氣體……」 她丈夫笑得震天響:「你這是典型的歐洲思維!好吧,卡拉,我們可以在空調機旁加個明哨,只要能掃去你臉上的愁容。」 「本迪戈先生,」埃勒里說,「你有沒有想到寫這些信的人是不會被你笑退的?他對你今天子夜將會呆在什麼地方一清二楚,包括那個房間封閉得有多麼嚴實的及負責守衛的人有多麼忠誠。因為他明確地警告了我們,所以他肯定知道那個房間今天夜裡將比平時更加難以攻破。換句話說,他選擇了對他來說顯然最不利的時間和地點,由於他的警告,就是最細小的漏洞也將被堵住。這一切還不夠讓你覺得奇怪吧?」 「當然,」大王神情愉快地說,「是夠奇怪的,奎因。怪得像拿破崙。可就是無法得逞。」 「能得逞。」埃勒里說。 大個男人目光凝聚:「怎麼做?」 「如果問我的話,本迪戈先生,使得你讓我進去就行了。」 他靠回到椅背上,面露微笑:「除了我的家庭成員沒有人能進入那個房間……」說到這裡他停住了,笑容也消失了。 屋裡非常靜。連馬克斯一號也停止了咀嚼。卡拉專心致志地看定埃勒里,眼眉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什麼意思?」這聲音已很嚴厲。 埃勒里現在把目光投向朱達。後者坐在他的對面,正用他的食指輕輕地叩擊塞貢扎克白蘭地酒的酒瓶,他誰也沒看。 「你弟弟在召我們介入之前,自己已經作了一些調查,」埃勒里說,「殊途同歸,本迪戈先生。我們得出的結論相同。」 「我不明白。埃布爾,這是怎麼回事?」 埃布爾蒼白的臉更加蒼白:「告訴他吧,奎因先生。」 埃勒里說:「我已經確認了用來打這些信的打字機的位置。我也發現了信紙,和打字機來自一處。我在打字機的字母『0』上做了記號,後兩封信上這個記號都出現了。這就核實了這台打字機就是用來打出那些信件的那一台。 「為了進一步核對無誤,我安排你的警衛在打字機所在房間處進行監視。結果是毋庸置疑的,本迪戈先生,在第四封信能夠在其間產生的那段時間裡,只有一個人進出過那些房間——此人就是那些房間的主人。你的弟弟朱達。」 本迪戈大王慢慢地轉向他那個個子不大、膚色淺黑的弟弟。兩人放在桌上的胳膊幾乎碰在一起。一股紅潮開始漫上大個子男人的面頰。 馬克斯一號與朱達之間正好隔著他們的主人。 卡拉用一種窒息的聲音說道:「噢,胡說,胡說。這又是你開的一個帶白蘭地酒味的玩笑,朱達,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這樣?」 朱達去抓酒瓶的手非常的穩當。他開始開瓶塞。 「不是玩笑,我親愛的,」他悶聲說,「不是玩笑。」 「你是說……」本迪戈大王用難以置信的語氣開了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接著說,「朱達,你是說那些信是你寫的?你威脅說要殺我?你?」 朱達說:「是的,大王。」 他幹得不錯,埃勒里心想,一個非常緊張的人能把這種緊張掩飾得幾乎覺察不出。朱達將白蘭地酒瓶高高舉起,然後很快地把瓶口插到嘴裡。 大王就在旁邊看著他弟弟喝。他的眼裡閃出詫異的光芒,仔細地看著朱達,鉤形的鼻子,下垂的唇髯,多皺的脖頸,上下滾動的喉結。當朱達放下酒瓶與他哥哥四目相對時,兄弟之間傳達了某種信息,這使大王意識到自己的優勢。 「午夜,嗯?」他說,「大開殺戒?」 「午夜,」朱達高聲回答,「就在午夜。」 「朱達,你瘋了。」 「不,不。大王。是你瘋了。」 高大的男人平靜地坐穩:「這麼說你這些年來早就在怨恨著我……我承認,朱達,我從沒想到你。可是,只有我這樣嗎?誰能受得了你這個成天泡在酒精里的廢物?事實恰恰是你自己葬送了自己。所以你決定要殺我。你還有點兒理智沒有?你完全徹底地瘋了嗎,朱達?也許我該叫你猶大?」——朱達的臉色更加慘白——「我是你哥哥,真見鬼!你心裡有沒有一點兒帶感情色彩的東西?感激?忠誠?」 「仇恨。」朱達說。 「你很我?為什麼?」 「因為你不好。」 「因為我強大。」本迪戈大王說。 「因為你軟弱,」朱達堅定地說,「軟弱到可憐的程度。」 這會兒,儘管他的臉上還是一點兒血色都沒有,但眼睛裡卻開始升騰起一股火焰:「有一種力量叫軟弱。你的力量,兄長,就是這種軟弱,那是因為你的力量里沒有人性。」 高大的人用來看低矮者的那雙眼睛開始變得晦暗無光,有點兒向眼眶裡面陷進去,像是拉上了一道薄霧輕紗,但他的臉仍然發紅。 「沒有人性,天一樣的大王,」朱達說,「你看看你哪點兒還有人性。你在世界各地經營的貨物也儘是些鋼鐵、石油、化工、軍火和船舶。人們把那麼多的工作日貢獻給你,以或高或低的折舊率。你給他們提供住房就像你給你的工具找個庫房一樣。你給他們建醫院和你把機器送入檢修車間是一個道理。你送他們的孩子上學出於你讓你的實驗室持續運轉的同樣原因。這島上的每個靈魂都不過是卡片一張。這島上的每個靈魂都受到監視——在他們工作、睡覺、做愛時!你以為我不知道所有拉上你的套的人都是有來無去?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魔鬼斯托姆在你為他建造的實驗室里做什麼嗎?或是阿克斯特為什麼不見了?或是芬戈爾斯、普雷斯科克、斯坎尼格利亞、喬科、布盧姆這些先於阿克斯特來此的人?或是K14裝備是用來幹什麼的?」朱達用清晰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著。 現在,紅潤已從那張英俊的男人的面龐上消失,代之以怒氣和冷蔑。 「個人的尊嚴,選擇的權利,作為自由人的存在——全都在你的商務條款中化為烏有。那些有著悠久歷史的保護個人權利的法律被一筆抹殺。除了你自己制定的,大王,沒有你認可的法律。在貫徹實施你的法律時,你是法官、陪審團和行刑隊。不管是哪種法律,反正是你制定,你監督,你解釋。唯一的目的是維護你的權力。」 「這只是個小島。」本迪戈大王小聲說。 「它覆蓋全球,」他那矮小的弟弟反駁道,「你大可不必因為奎因父子在這裡而裝出一副愛逗樂的君王的姿態。那對他們和我的智力都是一種褻瀆。你的法力向四面八方輻射,大王。就像你嘲笑個人權力的至高無上一樣,你也嘲笑民族國家的至高無上。他拉攏腐蝕那些首相和大臣,顛倒政府,向那些政治海盜提供經費,這些就是你的日常工作。而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的軍工廠能正常開工……」 「啊哈,我倒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做得這麼好了,」他哥哥說,「卑鄙的軍火巨頭,國際騙子——手裡握著炸彈的反對基督者。這是不是下一罪名,朱達?」 朱達把他的小拳頭放在檯布上:「你是一個花言巧語的無賴,大王。你一直都是這樣。歪曲事實,瞞天過海,玩障眼法的把戲——你是應付這方面難題的行家裡手。而問題的實質並不在這裡。你的罪惡並非你製造軍火。不幸的是在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上軍火還是必需品,必須得有人去製造它們。可是,對你來說,那些槍炮卻不是我們明知不好但又不可缺少的東西,用來保護一個體面的社會能夠在這虎狼爭鬥的世界上得以存續。他們是你攫取與之相應的超額利潤和無邊法力的手段。」 「接下來你該指控我製造戰爭了。」他的哥哥已面露冷峻之色。 「不,你不製造戰爭,大王。」朱達·本迪戈說,「那些戰爭是你力所不能及的力量發動的,或者說是很多像你這樣的人合力為之的結果。你是個司爐,負責添柴加煤拉風箱。如果一個國家發生內亂,你肯定會把它變成公開的內戰;如果是兩股勢力或利益集團分贓不勻坐下來談判,你的代理人一定會從中挑撥離間,讓他們兵戎相見。這裡邊的是非你不關心;是非這個詞在你的詞典里沒有意義,有意義的只是衝突、戰爭以及由此而來的利潤。這才是你的著眼點,大王。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而你走得太遠了!」 朱達在向他哥哥探過身去,握緊的拳頭在桌面上跳動著:「你是一個兇手,大王。我不僅僅指在這個島上或世界各地為你執行某項使命不成功而付出生命代價的那些幫凶。我說的兇手,兄弟,是歷史學家所謂保持著統計學記錄的那一類,即利用戰爭殺人的兇手,兄長。這種兇手正是你千方百計促使其演變成戰爭的那些誤解、緊張和社會經濟壓力造就的。你知道你是什麼嗎,大王?你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大眾殺手。噢,是的,我知道這聽上去特別像台詞,我也知道你對我沒有能力把這句話說得不這麼像台詞而幸災樂禍!但事實是幾百萬的生靈死在無論如何你難逃干係的戰場上。事實是更有上千萬的人因此而淪落為被奴役者,被剝去最後一塊維持他們尊嚴的遮羞布,赤裸著身體被拋進你的焚屍爐和屍骨堆!」 「不是我的。朱達,不是我的,」他的哥哥說。 「是你的!只是你不能善始善終了,大王。你以為我醉酒就什麼也看不見嗎?你以為我對你工廠開工的汽笛聲充耳不聞就什麼也聽不到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每天夜裡在機要室里謀劃什麼嗎?太過了,大王,你走得太遠了。」 朱達停下不說了,他的嘴唇在哆嗦。大王小心翼翼地把塞貢扎克酒瓶向他跟前推了推。朱達抿了一小口。 「危險的談話,朱達,」大王輕輕地說,「你什麼時候入黨的?」 朱達咬著牙說:「誣衊。我只相信人的尊嚴,君子不黨。」 「那你反對他們嘍,朱達?」 「反對他們,也反對你。你們是一丘之貉。一根朽木的兩端。達到目的手段而已。什麼目的?誰知道。但可以猜到!」 「這就是典型的糊塗思想,朱達。你不能既反對他們又反對我。我是他們的勁敵。我裝備西方國家準備和他們干……」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這也是實話。現在也是。但被歪曲的真理總歸會被證明根本不是真理。你裝備西方準備跟他們干,理由不是他們對自由世界形成威脅,而是他們趕巧正是眼下敵對的一方。十年前你就開始裝備西方——或者還包括東方、北方或南方甚至四面八方——去和什麼人或什麼事干。也許還有火星上來的小人兒,大王!除非令你適可而止。」 「可是由誰來阻止我呢?」本迪戈大王小聲說,「不會是你吧,朱達?」 「是我!今天午夜我將殺了你,大王。你不會再看到明天了,而明天,這個世界將更適於生存一些。」 本迪戈大王爆發出笑聲。他把那顆英俊的頭顱向後甩去,直笑得彎下腰左擺右搖,不得不抓住桌沿兒穩住自己,他的眼裡真地笑出了眼淚。 朱達的椅子翻倒在地。他繞過桌角直撲他哥哥的喉嚨。可他的手頭兒根本沒準兒,正好滑向那寬厚的胸膛。 他開始揮動小拳頭猛擊,嘴裡發出仇恨和狂怒的尖叫。剎那間,大王一驚,笑聲頓住,眼睛睜大。但隨而來的卻是更大的笑聲。他根本沒有招架的意思。朱達的拳頭像是從牆上彈回來的破桌球,有氣無力。 這時馬克斯一號上手了。只用一隻手,他把這個因用力揮拳而縮成一團的小個子男人從他主人身邊拉開,就勢讓他在空中轉了一圈,就好像他是個玩具娃娃。懸在半空的朱達,嘴裡發出喘不過氣來的怪聲。這聲音讓馬克斯一號露出了獰笑。他真把朱達當成一個布娃娃似的搖晃起來,直搖得他面無人色,眼睛暴突,舌伸口外。 卡拉說了句什麼,用手蒙住臉。 「好啦,親愛的。」她丈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其實,朱達並不在乎受懲罰。他就喜歡這個。向來如此。領略了實戰和樂趣,是不是,朱達?」 馬克斯一號把那小個子男人扔了出去。朱達的身體先撞在牆上,再跌落在地板上,躺在那裡不動了。 「你不用擔心,」馬克斯一號說著沖他的主人一咧嘴,「把他交給我吧。等我吃完飯。」他坐下,拿起刀叉。 「也用不著你費傻勁,馬克斯。到時候——是說午夜,對嗎?——他又會醉死過去,像地下的蚯蚓一樣不省人事。」大王朝牆角處的那個小團團瞥了一眼,「這就是民主的麻煩,奎因。你也是那個民主自由世界的有識之士之一,不是嗎,你也沒有弄出什麼名堂。你冒險的結果是招來一頓痛揍,還害自己昏頭昏腦地聽了一場沒頭沒腦的談話,就像朱達把自己葬送在酒精里一樣。你所做的一切就是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吱吱喳喳,而與此同時,歷史的腳步己從過去跨入到未來。」 「可我倒覺得我們誰也不可能走到歷史的軌跡之外,本迪戈先生,」埃勒里發現自己想都沒想,話已脫口而出,「包括剛剛過去的歷史。」 「你是說我犯規出軌了?」大王笑了兩聲,坐回到椅子上。他剛一拿起餐巾,僕人們一擁而上。但他擺擺手讓他們退後,「你,馬克西。離朱達遠點兒,」他認真地說,「你這個早晨過得也不易。馬克斯。」 那個人猿從椅子上跳起。朱達動了動。朱達的臉在流血。 「坐下。」 人猿坐下。 「來,朱達,讓我扶你一把……」奎因警官話沒說完。 朱達舉起一隻手。這動作透露的某種信息令警官止步。 朱達的哥哥們也都看到了,埃布爾蒼白的臉上愁雲密布,大王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 朱達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爬出了餐廳。大家目送著他。給人的感覺是,他把自己的右腿拉出了餐廳。終於,那條右腿也不見了。 「卡拉,親愛的。」大王聲音輕快地說,「卡拉?」 「是,是,凱恩。」 「我整個一天都將在本部大樓里,前半夜也在那裡——晚飯就在那邊吃。你11點在機要室等我。」 「你是說今天夜裡還工作,凱恩?只當……」卡拉欲言又止。 「當然,親愛的。」 「可朱達——他的威脅……」 「到那時他連個大頭針都拿不起來了。相信我,卡拉。我了解朱達……怎麼,奎因?你還有話說?」 埃勒里清了清喉嚨:「我覺得,本迪戈先生,你有點兒過於低估自由民主的有識之士了,尤其是他們付諸行動時。我也不確切知道為什麼這麼說——你的死活當然與我無關……」 「也許是這樣。」本迪戈大王說著,笑了。 埃勒里凝視著他:「好吧,也許是這樣。也許在我目睹了一切之後我會高興地聽到你的死訊。但不是以這種方式,本迪戈先生。我歷來是反對謀殺的——從孩提時從聖經中獲取的教義就是如此,而我恰巧又是相信民主的。兩者在這方面的倫理觀是一致的,本迪戈先生。謀殺是錯誤的手段……」 「你會樂於看到我死,可你又拚命使我免受暴力之害。」大王大笑,「這就是你們這些人的荒謬之處!還有比這更愚蠢到更不可救藥的嗎?」 「你真的這麼認為!」 「當然。」 「那麼再討論這個就純屬浪費你寶貴的時間了,」埃勒里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我一直想說明的是,你的弟弟朱達不僅僅是嘴上說說要殺你,本迪戈先生,他是有計劃的。所以他肯定想到了某種武器,作了準備。他有槍嗎?」 「噢,是的,而且槍法還相當了得,即使是醉眼朦朧的時候。朱達一練就是好幾個小時呢。當然是打死靶。」大個子男人冷冷地說,「從不打活物,這你能理解。那會讓他噁心。朱達連一隻老鼠也不會殺死——他經常這麼說。別為我擔心,奎因……」 「我不擔心你。我擔心的是朱達。」 黑眼睛迷成了一道縫兒:「我不明白。」 埃勒里慢慢地說:「如果他讓自己的手上沾上一滴血,那是他的失敗。」 「噢,天吶,你除了唱讚美歌過還會幹別的麼。」大王不耐煩地說,「你在這裡的使命完成了。我今天上午就送你們上飛機。」 「不!」埃布爾跳起來。他還在發抖,「不,大王。我要奎因父子留在這裡。你不能送他們走……」 「埃布爾,這一套我實在煩透了!」 「我了解你。」埃布爾叫道,「你會把槍放進他手裡試他敢不敢向你開槍!而且我也了解朱達。你低估了他。讓奎因父子留下。至少到明天早晨。」 「讓斯普林來處理。」 「不,斯普林不行。大王,你說過讓我來督辦這件事的。」 他的哥哥怒容滿面,可最後還是聳聳肩說:「好吧,我想我還能忍耐這些愁眉苦臉的民主派一天時間。別再廢話了!現在出去,你們所有人,讓我吃完我的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