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已逝 · 第三章

埃勒里·奎因 《王者已逝》
等黑布被拿掉,父子二人發現他們與褐襯衣和藍襯衣一起站在大飛機旁邊,面前是一個很大的機場。 日正中天,陽光炫目,令他們連連眨眼。 埃布爾·本迪戈身邊有個矮個子的男人在和他說話。 矮個子身後有一隊高個子的士兵立正站立。矮個子肩平膀闊粗腰身,穿著黑金兩色的漂亮軍服。他戴的黑帽子上有一個由金球和王冠串連起來的徽章,帽舌上方還印著PRPD(公關內務部)四個字母。這位叼著一支棕色雪茄菸的官員不時轉頭朝奎因父子這邊瞥上兩眼,讓人想起好鬥的魚。 當他搖頭的時候給人的感覺是,這動作對他來說太困難了。 看樣子他說來說去也沒說通,不想再說了,厭煩了,面露無奈之色。而總理大臣倒說起來不停了。 他們面對的是一座加偽裝網的辦公樓。穿黑金兩色套裝的男人走進一座有玻璃幕牆的控制塔。一撥一撥的地勤人員在十幾個機庫里進進出出,那些建築也加了偽裝網。有的飛機被拖走,跑道上有救護車在疾駛,滿載貨物的卡車穿梭般來去,全都被漆成黑金兩色相間。一架非常大的貨機剛剛升空。 由高大的樹木組成的屏障環繞機場,把這裡與島的其餘部分隔開。植物屬於亞熱帶的種類,看上去很像把扎在水裡的加勒比植物。埃勒里從沒在回歸線以北的地區看到過這樣的天空。這些景物應該出現在南方水域。 他最奇怪的感覺是,此地的一切都來自異域他鄉。周圍的所有人都像是美國人,從機場的建築就看得出來,講究實際效用與先鋒的美國設計思想——建築大師弗蘭克·勞埃法·頓特的創作思想體現得淋漓盡致——密不可分地結合。但唯有天空是異樣的,還有鋼鐵一般的軍紀氛圍,使得千人一面,與美國本土的異彩紛呈大異其趣。 然後是那面旗幟,雙揚在塔樓旗杆上。它和埃勒里以前見過的旗幟都不一樣,底色金黑,一對串連著的金球上面是一頂金色的王冠。這樣的旗幟讓他感覺不舒服,於是把目光移開了。正好與他父親的目光接觸。看得出來他剛才也在注意那面旗幟。 彼此無話,因為藍揭二襯衣非常警惕地站在他們身邊,也因為除了懷疑和問題,再沒什麼可以相互溝通的,讓人不舒服的話不說也罷。 總理大臣終於說完了,那個穿著華貴制服的矮粗的男人揮手讓那隊士兵走開。一聲令下,他們轉身向辦公樓方向齊步走去,一會兒就不見了。本迪戈在隨從人員的陪伴下走過來。埃勒里感覺到,二襯衣挺直身體,立正站好。但他們的敬禮不是對埃布爾·本迪戈的,對的是那個粗胖的小個子男人。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本迪戈說,可他沒有解釋原因,「這位是我們公關內務部的負責人,斯普林上校。你們似乎應該彼此見見。」 奎因父子客氣了一下。 「我盡我所能,先生們,」斯普林上校說,伸過來一隻軟沓沓的白手。他的目光仍然是冷冰冰的。整張臉像是被水浸泡過的,白中泛綠,全無彈性,淹死的人臉也不過如此吧。 「我們更沒問題,上校,」埃勒里問道,「也可以盡我們所能嘍?」 那雙冷眼盯著他看。 「我是說,你的公關內務部似乎更偏重軍事方面,我們將受到什麼樣的約束?」 「約束?」斯普林上校問。 「是這樣,上校,你很清楚,」奎因警官說,「這樣的事說不準會牽涉到哪兒。我想知道我們有多大的活動空間?」 「要多大有多大,」上校的白手一揮,「只要有理由。」 「某些特定設施,」埃布爾·本迪戈說,「不得擅入,先生們。如果你們被擋駕,那一定是有理由的,希望能諒解。」 「你們會被擋駕的。」上校面帶微笑地說,「你們直接去總部機關嗎,埃布爾先生?」 「是的。我們失陪了,上校。」 小個子官員動作誇張地把雪茄菸頭扔在地上,再用靴跟踩爛。然後,他再次面露微笑,用他那柔軟的手指碰了碰帽沿,疾速轉身離去。 藍褐二襯衣迅速跟上。 「不可多得的人,」總理大臣說道,「先生們。」 奎因父子轉身,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已悄聲地停在他們身旁,一個身著號衣的侍者手扶打開的車門正挺身恭候。 車前門上鑲著一個金色的浮雕,兩個連接著的金球托著一頂重重的王冠。 這是一塊標誌性的盾徽。 當車駛出樹障後,奎因父子將半個島嶼的景致盡收眼底,原來這個機場是在一塊高地上。 他們立刻明白了,這個島為什麼會被選擇做搬遷政府的隱蔽地。它的形狀像一個中心鼓起一塊的碗。相當於碗沿兒的海岸線由陡直的峭壁構成,且有茂密的樹木,這樣,從海上看不到置身島中才能目睹的人跡或構築物。碗中心的突起地帶,也就是機場所在地,與海岸線上林木覆蓋的峭壁基本上一樣高。位於中央的機場與邊沿的峭壁之間是呈尖底狀的斜坡,從海上看不到這裡,所有的建築也都聳立在此。 所見驚心。這是一個大島,所謂的山谷很開闊,目力所及,樓房林立。大部分看上去像工廠,有的面積很大,見不到煙囪;也有辦公樓,在相當于山腳的谷底坐落著一些小房子和狀似兵營的建築物,埃布爾·本迪戈解釋說,那是工人的住家。小房子裡住的是低層行政管理人員,在島的另一部分,他說,正在建造使用面積更大的獨院式住宅,提供給高層管理人員和科研人員以及他們的家人。 「家人?」警官叫道,「你是說你們這裡還有家庭主婦和孩子?」 「當然,」總理大臣微笑著回答,「我們給雇員提供一種正常舒適的生活環境。我們有學校、醫院、娛樂場所、體育場——美國的現代社區有的這裡都有,只不過擁擠一些。空間是我們最嚴重的問題。」 埃勒里心裡寫出一個希特勒常掛在嘴邊的德文單詞:Lebensraum(生活空間)。 「還有食物、衣服、連環畫,」奎因警官氣力不夠似的說,「你不是要告訴我說,這一切你們都生產吧!」 「是的,如果能有地方我們一定會的。所需一切是由我們的船隊,主要是飛機運來。」 「你們發現飛機比船更實用吧?」埃勒里問道。 「可以這麼說,使用港口設施有問題。我們寧願保持海岸線原本的樣子,儘量顯得更自然一些——」 「現在正經有港口了,埃勒里!」警官說。 「對不起。」本迪戈說著,突然嚴厲起來。他探身向前,壓低聲音對司機說了些什麼。他們這輛正沿著林木邊緣內側疾駛的車立刻拐入一個岔口,向谷底插去。可埃勒里還是及時地從林木的縫隙中瞥了一眼,看到海灣中靠近岸邊的地方似有一艘戰艦狹長的身影一閃而過。 司機的臉色都變了。他和侍者比剛才坐得更直一些。 「我們並沒有看清什麼,本迪戈先生,」埃勒里說,「只是一艘重型巡洋艦。是你海軍艦艇中的一艘吧?」 「我哥哥的遊艇,本迪戈號。」總理大臣輕描淡寫地說。 奎因警官又用他那銳利的眼睛向谷底望去:「駕快艇可以治我的關節痛。」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這些食物和其他物品,本迪戈先生,你怎麼分發。是由你掌握嗎?你用什麼來支付你雇用的人們?」 「這裡的銀行發行購物券,警官,這裡的商家和島上的個人都認。」 「要是有人辭職或被解僱,他帶著本迪戈的購物券走嗎?」埃勒里問道。 「我們很少有人走,奎因先生,」總理大臣說,「當然,如果某位雇員應該離開,他的購物券可以換成在他本國流通的貨幣。」 「我想你的員工沒必要組織工會吧?」 「怎麼會沒有呢,奎因先生,有的,而且種類很多。」 「但是沒有罷工。」 「罷工?」本迪戈吃驚了,「我們的雇員怎麼會罷工呢?他們領高薪,居住條件也好,物質享受都有,他們的孩子也受到很好的關照……」 「我想知道,」奎因警官把目光收回,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為你們工作的人都來自哪裡,本迪戈先生?」 「各地都有我們的招聘辦事處。」 「也包括徵兵辦事處吧?」埃勒里輕聲說。 「對不起,你說什麼?」 「你的士兵們,本迪戈先生。他們是士兵,不是嗎?」 「噢,不。制服只是為了方便。我們的保安人員不是……」埃布爾·本迪戈探身向前,舉於示意,「總部辦公室到了。」 他再次微笑,埃勒里也知道,暫時得不到更多的情報了。 整個總部辦公樓像一輛不小心開進樹叢中的車,被樹木和滋木叢緊抱著。屋頂塗粉厚厚的保護色。這樣一來,從天空就什麼也看不出來。 八座樓像輪輻一樣以主樓為中心依次排開。埃布爾·本迪戈解釋說,那幾座相當於車輻條的樓是供高級指揮官使用的,作為中心的全樓是鄉政管理中心。而中心樓也不過高四層,周圍的樓更要矮一層,所以,還是中間高過四周。 不遠處,埃勒里注意到有幾座塔型建築物,樹林中間似有玻璃的閃光。從那向外延伸的勢頭看,占地面積不小。 他問那是什麼地方? 「住所。」總理大臣回答,「我看我們得抓緊點兒時間了,先生們。我們比預定時間遲到得太多了。」 父子倆跟在他後面,仍然是驚奇於所看到的一切。他們在兩座斜樓的接合部進入總部大樓,經過一扇小得令人吃驚的門,發現自己己置身於一個以黑色大理石為主調的環形大廳。走廊以此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 每個走廊的入口都有一名武裝的警衛。能看到辦公室的門一個接一個地向走廊深處排開,彼此沒有任何差別。 大廳中央,頂天立地的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柱體。柱腳上有一扇門,埃勒里猜測那是電梯間。門前一個金屬崗亭,三個身穿制服的男人站在那裡,他們短上衣的領子上有四個金色的大寫字母: PRPD.埃布爾·本迪戈徑直走到崗亭前。出乎奎因父子意料,他向二名保安人員中間的那位伸出了右手。後者動作奇快地給總理大臣的拇指做了個印記,同時他右手邊的那名保安則從面前的一堆卡片箱中抽出一張狀似x光片的薄片,放入桌面上放著的一架小機器里,總理大臣的指紋已被輸入。中間的那位通過目鏡仔細看著。那架機器顯然是把剛取到的指模與檔案件中存放的進行重合對比,如有差異,一目了然。過一會兒,奎因父子也照此來過,不同的是,他們還多做了一項姓名登記。 「指紋卡片很快就出來,」本迪戈說,「它們先要輸入中央資料庫。沒有人能不通過指紋核對就進入這座大樓內部,即使是我的王兄也不例外。」 「可這些人肯定是認識你和你哥的!」奎因警官深表不解。 「有了規則就沒有例外,警官。否則要規則何用?請進吧,先生們。」 這是自動電梯,上升的速度極快,不一會兒,他們已被引入一間看上去很奇怪的接待室。 它的形狀像一塊被咬下去一口的餡餅,咬掉的這塊邊緣實際上是被電梯升降井占去了。過後他們才發現,大樓的這一層被一分為三,這間接待室是其中最狹小的一部分。 本迪戈大王的辦公室占據這層樓面的半圓。第三間屋子供大王的私人秘書使用。電梯有三扇門,每間屋子都有一扇。 接待室的外牆都是帶凹槽的玻璃磚。顯然沒有窗戶,但室內空氣涼爽清新。 屋裡沒有什麼裝飾物。幾把實用的皮面扶手椅,一張六英尺見方的紫銅色方桌,還有一套小巧的黑色桌椅,再沒別的了。一盞燈也沒有——有兩面牆本身是發光的……照片、花瓶或鮮花什麼的也一概沒有。地板是由黑金兩色的彈性材料鋪的,沒有地毯。甚至連給人以安慰的人聲都聽不見,在這間奇怪的接待室里沒有接待員招呼他們,隔音效果如此之好,15米以外發出的聲音就再也聽不到了。 埃布爾·本迪戈說:「我哥哥此刻脫不開身。」——埃勒里無從想像他是怎麼知道的,除非他對這位最高統治者的日程表了如指掌——「還得要……」本迪戈看了一眼手錶,「23分鐘。二位先生可隨意。桌上有香菸和雪茄,如果想來點兒提神的飲料請到那邊的壁櫃中去取。恕我失陪。我還要去參加這個剛開始的會議。一旦大王有空兒了,我會回來叫你們。」 這屋裡的兩面直牆上各有一個常見的球形門把手。埃布爾打開他左手那扇門,閃身進去,沒等兩個中的任何一個看清裡面有什麼,門已關得嚴嚴實實。 他們相對而視。 「終於,」埃勒里說,「就剩下咱們倆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爸?」 「不知道在哪兒?」 「不知道什麼在哪兒?」 「耳朵。某種聽人說話的裝置。如果這是那位要人讓來訪者等待的地方,你想他會放過聽聽他們真實想法的機會嗎?埃勒里,何妨說說你最深刻的觀感?」 「不可思議。」 警官不自在地坐進一張黑色的扶手椅里。 埃勒里信步走到電梯的門前。和在大廳里那一扇一樣。把他們送上來之後,倉間己回落到大廳,上升的指示燈早已關閉。有一定弧度的門面與牆體的弧度完全吻合,找到兩者的縫隙所在用了他好半天時間。 「要想打開它得有核動力的開罐器才行。」埃勒里又走到右邊牆上那扇門,「不知它通向什麼地方?」 「大概是外面的辦公室。」 埃勒里試了試,它是鎖著的:「不知他那49個秘書是不是也穿制服?」 「我對大王本人則更感興趣。他的穿戴該有什麼非同一般的標誌呢?」 「這裡沒有人相信周圍的人。」埃勒里抱怨道。他現在已經走到左邊那面牆上的門前。 「最好不要去動。」他父親建議道,「它也許是開著的。」 「才沒那麼幸運呢。」埃勒里說對了,他們眼看著埃布爾匆匆走進的這扇通本迪戈大王辦公室的門鎖得更牢,「我們被密封罐裝了,像兩條倒霉的鳳尾魚。」 警官並沒有被逗笑:「我們現在已遠離八十七大街,兒子。」 「要堅強,老爸。」俏皮話甚至對說話者本人也不奏效。 埃勒里仔細看那張小黑桌子。重金屬材料,是固定在地面上的。那把空的轉椅也是金屬的,正對著柱形電梯通道牆面。 「我奇怪接待員為什麼不在。」 「也許去了廚所。」 「我懷疑本迪戈法典會不會把上洗手間也列為玩忽職守罪。另外,」埃勒里試著拉了拉幾個抽屜,「桌子也上了鎖。不,有一個抽屜沒鎖。」這是靠底下的一個。 他父親先是盯著他看,然後往椅背一倒:「有什麼?」 「小巧的錄音裝置。」埃勒里把腰彎得更低,「我看是一種很新的型號。不知它是不是……」咔嗒一聲!然後是嗡響。埃勒里輕吹一聲口哨,「你看這會不會和大人物的辦公室連著?」 警官從扶手椅上跳起來:「當心,兒子!」 「他想錄下私人談話。遺憾的是我們沒機會反過來把那邊正在進行的談話錄下來……」 「……太過激動了,部長先生。坐下。」 他們聽到一個男人的平易的聲音。奎因父子嚇了一跳。但屋裡除了他們倆並沒有別人。 「那個機器。」警官用耳語的音量說,「埃勒里,你動了什麼?」 「這是一機兩用的。」——說話聲沒有了,但嗡響仍在繼續——「既可以錄音,也可以同步放音,只要按這裡——你說的東西就是這個!你沒把手指按在這個鍵上。」 那個平易的男聲正在大笑。是那種大人物的笑法。像在屋子裡刮旋風。 「……不是發火的時候,部長先生。埃布爾,給部長先生搬把椅子。」 「是的,大王。」這是埃布爾的聲音。 「前頭談話的是本迪戈老大。」警官悄聲說。 「你好些了嗎」那平易的聲音是頑皮的。 「謝謝。」這個聲音帶有很重的南美口音,正在極力控制一種強烈的怒氣,「這很難讓人保持平靜,我親愛的先生,當一個人半夜三更在自己家裡遭綁架,被一架非法闖入的外國飛機帶出自己的國家的時候!」 「但這次談話需要絕對保密,部長先生,我很遺憾給您帶來不便。」 「遺憾!別拿我開玩笑。這是劫持,你們必須非常清楚,我可以說這是一個嚴重的國際事件,完全有可能引來對你們政府最強烈的抗議」 「我們政府?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聲調仍然是頑皮逗趣的,但已開始加進了幾分威嚴。 「我可不會被嚇到!」外國口音已經是在喊叫了,「我非常清楚你們追求的是什麼,本迪戈大王先生。我們好不容易得到舊政權的秘密檔案。我帶著莫大的榮耀感在其中擔任國防部長的新政府絕不會那麼好說話,我向你保證!在艾爾總統根據5月14日的國家資源法案的授權下,我們肯定會沒收圭瑞拉工廠,我們不會與博迪根軍火公司或你手下的任何分支機構做交易,先生!」 接待員桌子裡的機器爆發一聲轟響。 「摔什麼東西呢,是那位陛下。」奎因警官悄聲說。 「但願不是國防部長先生。」 「你這不可理喻的食蟻動物。」這是一聲怒吼。 「食蟻動物?」外國口音尖叫起來,「你出言不遜!出口傷人!我要求立刻飛回祖瑪成。」 「坐下!你以為我真喜歡跟你在這裡廢唾沫……」吼叫聲停止。然後,那個有力的聲音不耐煩地說,「怎麼了埃布爾。什麼事?」 長時間的沉默。 「大概是在好言相勸吧。」埃勒里說,「要不就是埃布爾遞了條子。」 他們聽到本迪戈大王又笑了。再談話時聲調已和緩下來。 「原諒我失態,先生,相信我,儘管你們的政府對我們心存芥蒂,可我還是充滿敬意的。但是,部長先生,不管意見多麼對立,都是可以協商的。」 「不可能。」憤怒聲音的強度略有降低。 「咱們這是私下裡的真誠對話,部長先生,只是咱們之間的事情,欲意下如何?」 「沒什麼好談的了!」這時只剩下氣憤。 「你看,埃布爾,看來咱們是自尋煩惱。」 埃布爾說了些什麼,這邊聽不到。 「部長先生,有些事你還不太明白……讓我來問你:革命期間,你的前任是不是曾經想使用快艇來著?」 「那艘快艇救了那個賣國賊的命。」外國口音的語氣很重,「正因為有她才小命得保。」 「噢,是的。你想必對她心儀很久了吧,先生——你對快艇運動的熱情盡人皆知。她完全可以說是一艘120英尺的詩,像我弟弟朱達說的那樣。這說法不錯。」 「她是很美。」國防部長的語氣中充滿渴望,帶著失去情人似的憂傷,「沒能及時阻止她落入那豬玀之手真是怪事……可是,大王先生,我得靠你安排……」 「她的妹妹歸你了。」 一陣沉默。 「她和姐姐一模一樣,部長先生,但她的設計師告訴我說這艘妹妹艇速度更快。速度是一艘船不可忽視的素質之一。先生,這一點你的前任充分認識到了。誰說沒準呢?你們國家的政局又總是這樣那樣動盪……」 「先生,你賄賂我。」國防部長憤憤難平地說。但這似乎並沒有真地令他吃驚。他的語調說明他有點兒動心,「我謝謝你的禮物,本迪戈大王先生,但我以蔑視的態度予以拒絕。我希望現在就走。」 「真行。」警官深吸一口氣,「他要得手了。」 「一番爭執之後。」埃勒里做個鬼臉,「埃布爾又叫停了。休庭密商,放這位先生走還是把他扣住?」 「來了!」 「禮物?」這次的語氣更加意味深長,「誰說送禮了,部長先生?我心裡想的完全是合理合法的事。」 「合法……」 「我準備報價售出。」 被困擾的男人縱聲大笑:「也許是九五折吧,看在咱們是如此真誠的朋友的份上,是嗎,先生?真是荒唐。我根本不是什麼富人……」 「我肯定你付得起,部長先生。」 「我肯定我付不起!」 「你沒有25美元嗎?」 接下來的這陣沉默可真夠長的。 「他頂不住了。」警官說。 「我承認,本迪戈先生。」外國口音說。這是他第一次聲平氣和,「這會是一個我難易忽視的協議。我會出25美元買下你時遊艇。」 「下星期五我的代理人將在祖馬城與你聯絡,帶著需要讓你簽字的銷售契約和其他文件。不用說,其他文件對按期交貨也同樣重要。」 「明白。」外國口音稍微停頓,又和和氣氣地接著說,「對大海的熱愛在我們這個家族裡是世代相傳的,我有一個兒子在海軍,本迪戈先生,他也是酷愛快艇的人。其他文件也不困難,如果你在賣給我一艘80英尺的阿塔蘭特N型,我想應該是剛下水的,那就更沒問題了。如果我的兒子擁有這麼一件寶貝的活,會讓他成為一個幸福的年輕人。當然,買價是一樣的。」 「你對做生意還是挺敏感的,部長先生。」本迪戈大王輕輕說。 「我也希望能永遠敏感下去,我的朋友。」 「你關照一下,埃布爾。」 過了一會兒,他們聽見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這種敏感招人煩。」本迪戈大王吼道,「往這個吸血鬼身上下本錢值嗎?埃布爾。」 「他在祖馬政權中還算是個聰明人,也有一定勢力。」 「最好是這樣!下一個是誰?」 「是標著16的那個案卷。」 「那隻家雀嗎?我以為已經落實了,埃布爾。」 「還沒有。」 「當今世界上小騙子太多了,但問題是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大騙子!他們所做的一切只是讓歷史付出更高的代價——卻絲毫也改變不了什麼。讓他進來吧。」 暫時又靜下來,埃勒里說:「負責送往迎來的就得一大幫人。我看通陛下辦公室的電梯不會只有一台。肯定還有。」 「閉嘴。」他父親說著又豎起耳朵來。 本迪戈大王熱情地說:「快請進,先生。」 一個獻媚的聲音用法語說了些什麼,但是一聽就知道此人不是以法語為母語的,所以聽起怪可笑的,不過他馬上就改用英語了:「咱們還是免去那些沒有什麼意思的客套你們想要什麼?」 「幾份簽了字的合同,先生。」 「可我這裡沒有。」 「你答應過的。」 「那是在你提價之前,本迪戈先生。在我們國家我是個跑腿辦事的角色,不是拍板的。」 「這是你個人的決定嗎?」這回他們聽到的是一種沉悶的聲音。 「不。是全體閣僚的。」 「這麼說是你失手了?部長先生。」 「我一直沒能說服我的同事。」 「你所依據的東西完全不對。」 「你也沒有向我提供合適的。你報得價那麼高,令他們望而卻步。新的稅收簡直……」 那個沉悶的聲音繃緊了:「這是託詞,你有什麼解釋?」 獻媚的聲音軟下來:「我必須知難而退,有別的選擇。這太冒臉了,以這麼高的價位與博迪根簽約,我們非下台不可。反對黨……」 「我們來說實際的,部長先生。」本迪戈大王的聲音突然出現,「我們了解你對你們國家權力集團具有的影響力。我們能承認有風險,你說說什麼價能接受吧?」 「我希望能結束這次談活,請送我飛回去。」 「真見鬼!……」 埃布爾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你說什麼,埃布爾?」 又是兄弟間的一陣竊竊私語。然後是一陣大笑。 「當然可以。但臨走前,部長先生,我能不能仔細欣賞下你佩戴的那枚別針?」 「這個嗎?」那個歐洲人的聲音吃了一驚,「當然沒問題,本迪戈先生。你怎麼會對這個感興趣呢?」 「我收集別針。你一進來它就抓住了我的視線……真美!」 「這只是用黃金和琺瑯做的一枚國徽。你對他的注意讓我感到榮幸。」 「部長先生,你很了解收集者是怎樣一種人——有一種身不由己的癖好。我一定要把它納入我的收藏。」 「那我將在本周內給您送上一枚。在首都的商店中隨處可見。」 「不不不,我就要你這一個,先生。」 「我很高興把它做禮物送給你。」 「我訂的規矩從不收禮,請准許我從你那裡將其買下。」 「這怎麼好意思,先生,不過是個小玩意……」 「250萬美元如何?」 「250……」聲音噎住了。 「以隨便你簽的任何姓名轉賬到紐約銀行,方便嗎?」 奎因父子大眼瞪小眼。 好長時間以後,部長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好吧,我……願意出售。」 「你來辦,埃布爾。謝謝你能來,部長先生。我相信,通過重新審時度勢,你會找到某種方法勸說你那些同胞,不用使你的國家作出太大時犧牲就能挺過世界歷史上的這一危機。」 「先生給我的是新的力量,使我的說服力大增。」外國人的聲音里混雜著自嘲、自卑和自厭。別的,奎因父子再沒聽出來。 當門再被打開,埃布爾·本迪戈出現時,奎因警官正仰著頭坐在扶手椅里,埃勒里正對著玻璃牆抽菸,眼睛像是能看到外面似的盯著牆看。 警官立刻站了起來。 「抱歉讓你們久等,先生們。我哥哥現在可以見你們了。」說罷,埃布爾閃身讓開門道。 警官走在前面,埃勒里隨後跟上,埃布爾關門。 本迪戈大王辦公室呈半球狀,這種布局是很有心機的。 從接待室進來的這扇門在那面直牆的盡頭,所以客人一進來就處在玻璃牆的最窄處,正面承受辦公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面對逐漸開闊的空間,客人很自然的就會這樣或那樣地側轉頭,就像被打蒙了一樣。坐在房間那頭辦公桌後面的本迪戈大王端坐不動,向他走去時有走不到頭的感覺。 室內家具不多。幾件很有分量的桌櫃是依照外牆的曲度設計的,不多的幾把桌椅都是隨便擺放的,再沒有別的了。和接持室里一樣,既沒有畫也沒有雕塑,沒有任何紀念品。總之,除了大桌子後面的大椅子上坐著那個大人物,再沒有吸引來訪者目光的東西了。 桌子是亮閃閃的烏黑色,桌面上什麼也沒有。 椅子則是用金色的材料做成的。 過後埃勒里才發現桌子附近的那面牆上有什麼名堂。 那是一扇與房間等高的安全門,有一英尺厚,在半開狀態時可以看到玻璃表面內嵌裝著一把時間鎖。 安全門內有個人側身而立,那人的形貌讓人聯想起類人猿,正起勁地嚼著什麼東西——口香糖或肉乾兒。他的身體那麼寬,都快成四方形了;但他實際上比埃勒里還要高。他只是長著一張像猿人一樣的臉,尤其是眼神更像。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來訪者的臉。身上那套黑金兩色的制服倒是很筆挺,這使他看上去既陰森可怖又滑稽可笑。 但是,隨著與黑木桌後面的主人之間的距離的接近,別的就都消失在他們視線以外了。 本迪戈大王沒有站起來。但即便是坐著的他,也給人威風凜凜的感覺。在埃勒里看來,說他是那種最英俊的男子不算過分,黑眼睛,拜倫式的黑髮,再加上透著傲氣的五官輪廓,給人一種壓迫感。放在桌面上的手沒戴戒指,大小適中:用它們撕開一個人的身體可以,拿它們穿針引線描龍繡鳳也行。衣服是一般的款式,但做工考究,這一點從他身體微動時衣表相應的變化看得出來。 臉上的皺紋不淺,但他看上去像是不超過40歲。埃勒里有一種非常強烈的不真實的感覺:一位徹頭徹尾的國王…… 沒有引見的話。 沒有讓座。 他們就這麼在桌前干站著,接受那雙本身就引人注目的黑眼睛的審視。還是埃布爾繞到桌後,對著他哥哥的耳朵嘀咕了幾句。 埃布爾的神態顯出他很上心,態度也很恭敬,但也決不是卑躬屈膝的巴結。從他有意放低自己的姿態,從他眼睛透過鏡片閃爍出的熱誠的光芒,從他向他哥哥報告時微微前傾的身體,只能說他是在作著全身心的奉獻。 埃勒里心中生出一團莫名的火氣,但一時還說不清究竟為什麼。 「偵探?」隨著那雙黑眼睛一忽閃,父子二人本能地緊張了一下,「這麼說是真當回事了!埃布爾,我不是跟你講過了嘛,那些信是腦子有毛病的人寫的……」 「它們不是瘋子寫的,大王。」埃布爾的聲音里有埃勒里很欣賞的一種固執,「關於這一點,奎因先生也極表贊同。」 「什麼先生?」黑眼睛又一次投向來訪者。 「奎因。這位先生是紐約警察局的理察·奎因警官,這位是他的兒子埃勒里·奎因。」 「埃勒里·奎因。」黑眼睛增加了興趣,「你的知名度很高呀。」 「謝謝,本迪戈先生。」埃勒里說。 「那你是他父親嘍,嗯?」目光轉到奎因警官後又轉回到埃勒里。 這也算注意到我了,警官心想。 「這麼說你也認為該把這當回事嘍,奎因。」 「是的,本迪戈先生,我倒願意討論……」 「不是跟我,奎因,不是跟我。我認為這完全是無意義的蠢事。儘管玩你們的偵探遊戲去吧,但別拿這個來煩我。」大王在椅子上轉了個身,「下面是誰,埃布爾?」 埃布爾又開始往他的陛下的耳朵里灌注新的信息,陛下的眼立刻又出神了。 埃勒里說:「你厭煩我們了嗎,本迪戈先生?」 英俊的男人抬起目光:「怎麼樣?」他急促地說,「好吧,我並不厭煩你們。」 大王向後仰身,皺起眉頭。埃布爾挺直腰身,目光在雙方之間來回移動。警官斜倚在一把椅子上,兩臂交叉,面露期待之色。 「還有什麼?」本迪戈大王問。 「報酬的事還沒說呢。」 目光登時黯淡下去:「雇你們的不是我。是我弟弟。跟他談吧。」 埃布爾說:「報酬的事咱們晚上再談,奎因先生……」 「我寧願現在就談。」 大王抬起頭看著他的總理大臣。他的總理大臣難以覺察地聳了聳肩膀。目光又轉向埃勒里臉上。 「真的嗎?」金椅上的男人拉著長聲說,埃勒里真想跳過桌子,掐住這個人的脖子。 「你的報酬是多少,奎因?」 「我的服務質量是很高的,本迪戈先生。」 「報酬是多少?」 此刻的埃勒里為掩飾眼中噴出的怒火,把目光轉向別處,又瞥見進來時頭一眼看到的那個穿制服的大猩猩,站在安全門裡邊的門道上,那雙動物般的眼睛也正緊盯著他不放,大下巴像磨盤似的轉動著。國王的弄臣……他感覺自己像崩緊的弦,隨時都有可能斷開,在這千鈞一髮節骨眼兒上,所有的憤恨和受傷的自尊都化成一個主意,浮現在他的腦際。 「我還不想談總的報酬,因為我還不知道這次調查耗費有多大。我要一筆定金,本迪戈先生,差額留待最後補足。」 「定金是多少?」 埃勒里說:「100萬。」 身後傳來父親噎在嗓子眼兒里的一聲驚呼。 埃布爾·本迪戈帶著深意地看起埃勒里來。 可本迪戈大王既沒有噎住也沒有驚呼。他只是擺擺手對他弟弟說:「你關照一下。」然後又沖埃勒里和奎因警官擺擺手,不耐煩地說,「就這樣吧,先生們。」 埃勒里說:「我還沒有說完,本迪戈先生。我要十張面額10萬美元的保付支票。你要讓每張支票受款人的姓名空著,這樣我可以填上十個不同慈善團體的名字。」 幾乎是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攻擊點沒有找對。錢算什麼,對這個人來說,錢不會讓他心疼難受,最多只能算是工具庫里的正常損耗。倒是工具的使用不當更會招來輕視。 本迪戈大王不動聲色地說:「給他,埃布爾。照他說的給。不管怎麼樣,別來攪和我就行。」話語沒停,聲調未變,他緊接著說,「馬克斯1號。」 那個戴貝蕾帽的野獸像一發炮彈一樣從安全門後面射了出來,面露猙獰。 埃勒里嚇得往後一退。警官更像兔子一樣跳了起來。 本迪戈大王把頭向後仰著吼叫起來。而那位角鬥士呲牙咧嘴予以響應。 「好吧,好吧,先生們。」大人物一邊說一邊大笑不止,「幹活兒去吧。」 在電梯裡,奎因警官打破了令人難堪的沉默。 「我從地板上把它拾起來的,兒子。在遠處的牆角處,對著他的辦公室。他想必是把它捏在手指上練了半天勁兒,然後想把它扔進廢紙筐。」 「是什麼,爸?」埃勒里的聲音還是有點兒抖。 他父親把也有些發顫的拳頭伸開。是那枚他們聽到本迪戈大王從第二個來訪者那裡花250萬美元買下的別針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