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已逝 · 第四章
藍、褐二襯衣已在樓下大廳里等他們。埃勒里故意挺直腰板從保安人員的面前走過。可是,那三名保安連看都沒看他們。
褐襯衣說:「這邊走。」而藍襯衣已把外出的門為他們打開了。
到了戶外,父子二人深深舒了一口氣。太陽已經西沉,那邊的天空既像草莓又像紫銅,五光十色。一輛寫有公關內務部縮寫字母的黑色小轎車正停在大樓入口處,車身不長,但裡面堅固耐用。藍襯衣親自駕車,褐襯衣則在后座中間坐下,把父子二人隔開。
父子誰都不想談話。都透過各自一邊的車窗欣賞外面的景色。他們曾在伯克希爾山寧靜的峽谷和山坡上沿著北美印第安人的足跡旅行過,平地上的高樓大廈都在腳下,但眼前的這些浮游植被就像剛才的所見所聞一樣,確實是此生頭一回領略。
「誰在發號施令?」埃勒里問道。
「我們送你們到住處,奎因先生。」褐襯衣說,「埃布爾先生安排一切。」
「我們有多大的行動自由呢?」
「你們是臨時二級待遇,先生。」
「什麼意思?」警官吃驚地問道。
「你們可以去你們想去的任何地方,先生,除了那些標著禁止入內字樣的設施。」
「從我們看到的情況看,這還是挺危險的。島上的人又不認識我們。」
「該認識的都認識。」藍襯衣坐在駕駛位上非常肯定地說。
警官的表情說明他不相信。
此時,車已開進一片樹木茂密的地區。要不是到處都有飄揚的旗幟閃現,他們還以為這是原始森林呢。
「這是為了美嗎?」埃勒里疑惑地問。
「卡拉喜歡這樣。」褐襯衣說。
「本迪戈夫人嗎?」警官仔細觀察那些樹木,但又不想讓褐襯衣注意這一點。
「大王的王后。」埃勒里說。
他也有所覺察,但他和父親一樣也裝出什麼也沒看到的樣子。林木間有偽裝起來的高射炮群。是大炮,像海岸防空部隊用的那種型號。大概整片林區都布滿了炮陣,而這叢林本身,埃勒里心想,是真是假還難說呢。
他們就這麼突然地到了本迪戈大王的家。
可這個家他們只看到一丁點兒,因為它幾乎被高低錯落的喬木和灌木淹沒了。地貌是被故意弄得凌亂不堪的。
有些樹比建築還高,個別粗壯的枝杈幾乎觸及窗面。甚至高一些塔形樓房也是如此,站在地上看它們似乎高聳入雲,但要從空中看,它們融於一片綠色之中。
還是為了保密。當初的計劃大概已經考慮了偽裝的問題,但把島租下來的時候,為什麼本迪戈沒有把這些樹木和灌木清除呢?他是擔心有人會把這寶貴的大洋中心的錨地從他手中奪去嗎?「
這座住宅樓和辦公樓一樣只有四層,但它的占地面積要大些。緊挨著房前的部分是個庭院,草木不是胡生亂長的。即使高大的喬木不是有規則地栽種的,但由於樹冠彼此相接,形成天然的頂棚,把車道掩蓋起來。一大一小兩座樓房比肩而立。埃勒里懷疑,這仍然是出於前後呼應的需要。褐襯衣作為兩個人中的發言人證實了這一點並解釋了這奇特的建築布局。原來它是仿照辦公樓規劃的,只不過辦公樓有八條手臂,而住宅樓是五條。
他們在大廳受到穿號衣的僕役們的接待。那種黑金兩色的制服在這裡稍有不同:短褲和襪子在膝蓋處會合。警官看得目瞪口呆。
至少在這裡,著裝在追求實用方面略有些靈活性。家具要現代得多,而且牆上也有了中世紀法國或瑞典的裝飾性的掛毯,還有幾幅新老大師的畫作,新的多半是抽象派。
廳里的一切都是大的,廳本身就有三層樓高;這裡那裡的也能看到一兩件古典的物件——比如那些傳統的油畫——似乎主持家政的人還是希望在這個新環境裡多少有些古色古香的氣息。
一位侍者模樣的人引領他們從五扇門中的一扇進入側樓中的一座,剛進走廊,藍襯衣已經把電梯門打開。眨眼之間他們已到了二層。走出電梯,踏著不發出任何聲音的地毯來到一扇門前。門是打開的,門道里站著一個禿頂的男人,身穿翼領黑套裝,本來就不高的他在高牆的襯托下更顯得異常矮小。他在行鞠躬禮。
「這是專門照料你們的僕人。」褐襯衣說,「你們的任何需要都可以得到滿足,先生們,只要告訴這個人,他會立刻辦。」
「優等服務生,對吧?」埃勒里探問道。
「不,先生,」僕人操著英國口音回答,「中等水平。我的名字是瓊斯。」
「說的好,瓊斯。晚餐有著禮服的禮儀嗎?」
「不,先生。」僕人說,「除了個別情況,就餐場合沒有到那種程度。深色的套裝,打個活結領帶即可。」
「他們會欣賞到我的棕色工作服並且會喜歡它的。」警官說。
「是的,是的,爸。」埃勒里撫慰地說,「喂,瓊斯,你要去哪兒?」
「去給你們的浴缸放水,先生。」瓊斯說著,悄聲地消失了。
奎因父子再轉過身來,發現褐、藍二襯衣已肩並肩地走出老遠。
「喂,等等!」警官叫道,「我們什麼時候去見……」
可他們已經走得太遠了。
他們的起居室幾乎可以說是一間大沙龍,兩間臥室不但寬敞而且天花板很高,床上帶有華蓋,家具看上去都是有年頭兒的。至少,裝潢是傳統風格的——古代王朝的宮廷樣式,路易十四的杜伊勒利宮裡的任何一間套房中那些零七八碎的花頭,都這裡學到了。還好,埃勒里放心地發現,這種仿古的勢頭沒有波及衛生設備;可當他看到電話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鑲嵌木做成的小柜子里,櫃體的表面有金色的貝殼龜甲之類的雕刻,用白色合金做成的渦卷飾,路易十四時代流行的花體字時,不禁啞然失笑。
警官可不覺得有什麼好笑。他帶著敵意從這個房間轉到那個房間,審視著他們被置於其中的奢華和鋪張;最後,他把極度的不滿全集中在目光里投向垂手而立的僕人,後者正等著幫他們寬衣解帶。為避免火爆場面的出現,埃勒里讓瓊斯到門口去呆一會兒。
洗過澡,修過面,從衣箱裡取出乾淨衣服換上,他們開始等待。沒有別的事可做,想找張報紙看也沒有,裝幀豪華的皮面書都是18世紀的著作,而且不是法文就是拉丁文。
從窗口向外望,除了樹葉什麼也看不到。警官花了些時間把整個套房搜尋了一遍,試圖找到隱蔽的竊聽器,一開始他比較肯定,這類東西多半是安置在起居室的某處;可沒多久他就發現這活兒不是消遣,於是又開始冒火了。
「真可氣,這玩的是什麼拖延把戲?想怎麼樣,在這裡等死爛掉嗎?我要下樓去了,埃勒里!」
「咱們還是等等,爸。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想把咱們餓走!」
而埃勒里正皺著眉頭盯著手上夾著的一支香菸出神。
「我在想把咱們帶到島上來的原因。」
警官一驚。
「按照埃布爾的說法,他雇我們調查幾封從郵路來的恐嚇信。郵件都是通過本迪戈的飛機從大陸送來的,這應該是無疑問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應該先從大陸查起。可為什麼埃布爾卻要咱們在島上調查呢?
「因為他相信那些信就發自本島!」
「對。有人偷偷把信插進郵袋或己經分揀過的信堆中,可能是住處的,也可能是辦公室的。」埃勒里把香菸頭兒扔進一個價值大概相當於他全部銀行存款的羅亞爾·塞夫勒瓷盤中,「什麼人呢?辦事員?秘書?僕人?警衛?工廠工人?賣苦力的?如果是這類角色,總理大臣根本沒必要特地跑到紐約,還造訪華盛頓,聘請外人來過問此事。這工作完全可以由斯普林上校負責的部門在兩小時內辦妥。」
「所以,只能得出什麼結論呢……」埃勒里抬眼望著父親,「是更大些的角色,爸。」
但警官搖了搖頭:「如果這那樣,本迪戈更不可能叫外人來介入。」
「是這樣。」
「是這樣?可你剛才說……」
「我是說了,但可能說對了,也可能說錯了。我也沒有把握。事實上,」埃勒里煩躁地又點上一支香菸,「我心裡也是一團亂麻。」
這時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埃勒里探身去接時,差點兒沒把他父親撞倒。是埃布爾·本迪戈平靜的聲音,說他非常抱歉,但他的兄王今晚要處理一些麻煩事,從他以往的經驗來判斷,一時半會兒還結束不了。最後,埃布爾用略帶鼻音的聲音探問,他們父子是否在意獨自用餐……
「當然不在意,本迪戈先生,但我們更急於展開調查。」
「最好等明天。」那邊用一種醫生安慰心焦的病人的語調說。
「那我們就在屋裡等著聽你的電話嗎?」
「噢,不,奎因先生,你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隨時都可以找到你們的。」也許是為了遮掩最後這句話中不經意帶出的凌人盛氣,總理大臣急忙說了一聲「晚安」,掛斷了電話。
晚飯是在他們的套間裡開的。一位用膳總管和三位僕人,在自稱是住宅廚師長的冷眼旁觀下,把飯菜從保溫設備中一樣一樣地送上,沒有人多說一句話。
這頓飯像是在墳墓里吃的,奎因父子也沒心思偶爾活躍一下氣氛。他們一言不發地吃著,吃下去後就再也想不起吃下去的是什麼,只記得很豐富,很乾淨,很有法國味道,而且還很講究視覺效果。
再後來,因為也沒有別的事可做,靜坐無趣,所以,乾脆上床睡覺。
轉天早晨沒有接到埃布爾·本迪戈的通知,電話也沒打來。所以早餐後,埃勒里決定在住宅區轉一轉。
而警官的火氣有增無減:「我要了解一下他們想讓我跑多遠的路。你推側一下這裡的皇家車庫在什麼地方?」
「車庫?」
「我要借一輛車。」
他出去了,就那麼繃著臉,埃勒里直到下午就再沒見到他。
埃勒里獨自在有五個側樓的建築中巡行。認地方就用去了他半天時間。這確實是在認地方,他倒是想多認識幾個人,但行程中一個本迪戈家族的人也沒碰到,有數的幾個穿號衣的僕人和地位不太高的管理人員都奇怪地對他採取不理不睬的態度。
他只被擋了一次駕,那是在主樓的頂層。這裡有穿制服的武裝警衛,他們中的小頭目非常有禮貌地不予通融。
「這裡是家庭成員個人的起居處,先生。除非有特別許可不能入內。」
「噢,當然,我不會貿然闖入什麼人的浴室,但從埃布爾·本迪戈先生處得知,我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我沒有接到命令說准許你到這一層來,奎因先生。」
所以埃勒里只得乖乖地又回到下面。
他參觀了貴賓廳、大舞廳、沙龍、接待室、紀念品珍藏室、畫廊、廚房、酒窖、僕人們的住處,儲物間甚至盥洗室。
用橡木和真皮裝成的圖書室里有不下兩萬卷藏書,全都用黑色的高級摩洛哥皮包上封面,蓋著兩球一冠的標誌,盾徽本身是金色的。這麼多原封皮已經缺失的珍本書整整齊齊地排到在一起,令埃勒里展驚不已。他抽出來翻看的幾本基本上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快到晌午的時候,埃勒里信步走進音樂沙龍,這裡面的大舞台能容下一支交響樂隊。舞台中央是一架金光閃閃的大三角鋼琴。想知道這件最大的樂器音準不准,埃勒里登上舞台,打開鋼琴的鍵盤蓋,在中音c上按了一下。回答他的是咣噹噹一聲響,根本不是這種樂器應該發出的聲響。
他又試了一下中音區的和弦。這次引發的一連串丁零噹啷的亂響令他確信,這已不是鋼琴本身的問題,他掀開了整個蓋子。
六個密封的玻璃瓶,大小形狀完全一樣,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琴褪與琴弦之間。
他好奇地拿起其中一瓶。鐘形,頸長,深綠色,根本看不透。古舊的商標上用法文寫著:塞貢扎克 V.S.O.P.白蘭地,瓶口封得非常嚴實,用手是打不開的,其餘的五瓶一樣。埃勒里不禁嘆了口氣。他還從沒品嘗法國白蘭地產的最特陳釀這種口福,理由再簡單不過:塞貢扎克的最特陳釀非常昂貴,差不多50美元一瓶——不管哪裡的酒吧差不多都是這個價。他把這沉甸甸的瓶子重新放回本應發出悅耳樂聲的地方,滿懷崇敬地闔上琴。
將這六瓶陳釀白蘭地藏在一架大三角鋼琴里的人是個酒鬼。從監察官私下裡透露的情報看,本迪戈兄弟中的老二朱達就是一個酒鬼。似乎有理由認為這就是朱達·本迪戈的藏酒處。這件事也從側面說明本迪戈家族成員對音樂所抱的態度,就像對圖書室里的書一樣,埃勒里並不太吃驚。
朱達·本迪戈顯然對他哥哥的大葡萄園並不太感興趣。
除非塞貢扎克這個牌子也已納入無所不在的大王名下……
關於這一點,埃勒里是越來越沒有把握了。
有了音樂沙龍的這個發現之後,埃勒里看哪兒都可疑。
一個酒鬼有一處藏酒就可能在兩處或三處藏酒。他可不會讓自己失望。
他懷疑的地方都發現了最優陳釀的酒瓶。健身房裡七瓶,100英尺長的室內游泳池附近四瓶。埃勒里在彈子房和保齡球室都有發現。棋牌室里也有。當他一個人在陽台上進餐時,以為這裡不會有了,可最後在左腳踩著的一個插旗杆的石磁里還是發現了那熟悉的鐘形玻璃瓶。
下午他在住宅樓附近轉了轉,仍然是所到之處都能見證朱達·本迪戈深藏淺貯的本領高超。在能工巧匠們仿照天然池塘建造的室外游泳池周圍發現了八瓶,但埃勒里不敢肯定這就是全部。他覺得馬廄的可能性不大——那裡人多眼雜——於是從裡面牽出一匹阿拉伯馬,在馬道騎上,向低洼處的樹叢里走去,在高頭大馬上可以看清高處的枝杈。
這裡還有一條滿是鯉魚的溪流,騎在馬上看不出什麼;但埃勒里懷疑,如果他穿上齊腰的防水褲下去到處摸摸,石縫之間恐怕會有所發現的。
「我沒想把它們全找出來。」到晚上他在起居室里對父親說,「朱達身邊想必帶著一張分布圖,打x的就是埋藏地點。這裡有一個特別喜歡他的白蘭地的人。」
「你還查獲了幾個酒瓶,」他父親說,「我這一天可就慘嘍。」
「怎麼呢?」
「說起來,我不過是開著車在島上亂轉一氣。這不是旅遊觀光者常做的事嗎?」可他說話的語氣卻一點兒興致都沒有。然後,警官動作誇張地從外的內口袋中取出幾張卷在一起的紙,沖他兒子擺了擺。
「我得承認,」——他兒子眼睛看著那幾張紙說——「這次被動的休假也開始讓我厭煩了。」——他伸出手去接過那幾張紙——「你看咱們的調查什麼時候開始?」
「從我看到的情況看,開始不了了。」
「島上的情況怎麼樣,爸?」埃勒里儘量不出聲地打開紙卷。上面畫的都是工業設施的草圖,有簡有繁。
「與國內工業發達地區沒有什麼差別。工廠、住宅、學校、道路、卡車、飛機、人……」警官在圖上指指點點。
埃勒里頻頻點頭:「是哪種工廠?」
「我猜,大部是兵工廠。見鬼,我也不能肯定。好多地方標有禁止入內字樣,還有武裝警衛,電網、高牆、鐵柵之類。靠近都不可能。」
有幾張草圖上畫的工廠樣子很怪,規模看上去不小。
「碰到什麼有趣的人嗎?」埃勒里指著這幾張圖問道。
「只有斯普林上校的那些手下人。幹活兒的人似乎都不太友好。或者他們是羞見生人吧。根本不容我了解情況。」警官用搖頭和聳肩作為補充回答。埃勒里則皺著眉頭細看草圖。
「得啦,兒子,我想我該到裡面那個大理石圍成的湖裡泡一泡了,泡舒服了,還可以扎幾個猛子。」警官站起身來,把他的作品收了回去。
「我自己還要用呢。」
他父親把圖紙塞進衣服裡面,埃勒里知道除非發生搜身檢查這樣的事情,這幾張草圖在交給華盛頓方面之前再也不會離開它們現在的藏身處了。
當晚,他們終於走過了那道金色的幕牆。
奇蹟是伴隨一張紙片發生的。這張紙片裝在一個用紫色的絲絨做成的四方封套里,由一個小腿肌肉過於發達的男僕畢恭敬地奉上,警官看著男僕彎腰退下時心想,除了描寫英國貴族生活的電影,眼下到哪兒還能找到這種卑躬屈膝的人呢。點頭哈腰者已說明了信的內容,但他們還是打開了封套,信箋上方有鐫版印製的書寫字母,與封套的顏色相同,行文也是用的紫色墨水,是女人的筆跡,卻也顯出幾分男性的硬朗。請理察·奎因警官暨埃勒里·奎因先生出席於晚7時在本迪戈家族的私人住宅區舉行的雞尾酒會和晚宴。著裝隨意。簽名是卡拉·本迪戈。這就是信的大概內容。隨筆寫到她從小叔子埃布爾·本迪戈處聽到不少關於奎因父子的情況,她高興地期待著與他們會面,末了還不忘致上歉意——這在埃勒里看來完全是畫蛇添足——為了「遲到今日才得以安排」。
請柬尚未讀完,他們的僕人出現了,帶來兩套雙排扣的套裝,配有烏黑怪亮的鞋子,嶄新的黑絲襪,式樣保守的藍色絲領帶。埃勒里把人打發走,可以說是把他推出去的,在警官的喝斥聲發出之前。
「可以試試,爸。也許它們不合身,那你就有不穿的理由了。」
可它們非常合身,甚至鞋也不大不小。
「這下好啦,機靈鬼。」警官氣哼哼地說,「但我在學校受的教育告訴我,如果你的客人想展示他們的背心褲權的話,做主人的也得脫。這些人到底自以為是什麼人?」
就這樣,差5分鐘7點,埃勒里身著他最好的深灰色套裝,而警官本人則在瓊斯拿來的那套華服錦衣的拘束下,離開他們的起居室,向樓上開拔。
頂樓的警衛已換了一茬兒。他們的指揮官比白天的那位年輕了一些,他接過卡拉·本迪戈的請柬端詳了許久。然後才退後半步,舉手行禮。奎因父子進得門去,心裡產生一種膩煩的感覺,也許他們該脫下鞋來肚皮貼地爬著走。
「那小頭目會被除名的。」埃勒里小聲嘀咕道。
「嗯?」他父親神情緊張地問。
「如果咱們告發他。他沒有讓咱們印手印。」
他們走進的是樓的接持室,這裡有黑鐵或石質的女神雕像,巨大的水晶吊燈,大部分家具是義大利巴羅克風格的。兩扇高門都是打開的,門兩旁站立的侍者像沒有生命的雕塑一樣。一位長得很精神的男僕伸出戴白手套的手,彎著腰為他們引路,一直把他們帶到門前。
「奎因警官和埃勒里·奎因先生。」
「就當是來和本迪戈家族的人鬥鬥嘴。」埃勒里小聲說著,兩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一位美得像銀幕上的女明星似的婦人正掠過水磨石地板向他們快步走來。她美得帶些虛幻,即便是彩色印片也難以恰當地再現她雪白的肌膚和牙齒、火紅的頭髮和濃綠的眼睛。如果允許藝術誇張的話,似乎可以這樣說,就是成心找彆扭的人,在她驚人的艷麗面前也會變得心平氣和。
可能是因為她穿的是袒露肩項的晚宴裙裝,給人一種坦誠的親切感。嫩綠色的晚裝在膝蓋處呈喇叭狀展開,像一個花盤。如果不考慮她的膚色,她不像北歐人,埃勒里的判斷依據的是心裡的感覺,她讓人想起威尼西亞、聖馬科、亞得里亞海或熱那亞的女人。在她走過來的這短短的時間裡,埃勒里從她的身形上看到的是俗世的一切,從臉上看到的是教養的血流,從步態中則讀出某種氣派和高貴。一位泰坦女神。天生的王后。
「晚上好。」她高聲說著,與他們一一握手。她的聲音同樣富於色彩,這是一種活潑的女低音,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南歐尾音。她並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麼年輕,這是埃勒里的新發現。30齣頭?
「能接待你們二位我是多麼高興呀,你們已經能原諒我的怠慢了吧?」
「看到你之後,夫人,」奎因警官真誠地說,「我把一切都忘了。」
「真是寬宏大量!」她笑了,笑容很淺,「還有你呢,奎因先生。」
「沒有補充。」埃勒里說。現在他又看出一點別的來——陽光大海般的眼眸里似有一個深洞,一塊陰冷地帶。
「我一直都非常愛聽美國男人的恭維話,因為話里沒有什麼難懂的意思。」她出聲地笑著引領他們走過房間。
本迪戈大王站在比他還高的義大利式大理石壁爐旁,默默地聽著他弟弟埃布爾與另外三個男人交談。本迪戈島的這位君主看上去精神煥發,而埃勒里明白他肯定剛剛忙過長長的一個工作日。弄臣馬克斯一號正在一張桌旁吃著餐前薄餅。在大嚼大咽的同時他也不忘偶爾抬眼望一下他的主人,像狗那樣。
在大王對面的一張休閒椅上,攤手攤腳地坐著一個男人,他膚色略黑,衣服也不平整。那張氣色很差的臉上不能說沒有一點靈氣,但顏色灰暗的八字鬍須給人一種陰沉甚至可以說是陰險的感覺。這張臉很特別,前額高且寬,鼻子尖而鉤,面頰像是發育不全似的。在他的肘旁已經有一個鐘形的深綠色酒瓶,一個小口的大肚酒杯正被他擠在兩手間搓動著,頭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然而,從那深陷進去的眼眶裡,他正帶著明確無誤的戒備神情,盯著埃勒里看。
大王本人拿出足夠的禮貌對他們表示歡迎,可他馬上又拉著埃布爾到一邊去了,還是卡拉·本迪戈把他們父子介紹給其他人。安樂椅上坐的那個男人正是朱達·本迪戈,本迪戈兄弟中的老二;他既沒有站起來,也沒有伸手相握的意思。他雙手搓動著大肚酒杯,只是死勁兒地盯著他們。他並沒有喝醉,也不好說粗暴無禮就是本迪戈家的遺傳特色。
反正,當他們必須加入壁爐邊那伙人的談話中時,埃勒里覺得鬆了口氣。
三人中那個矮小粗壯者已經謝頂,從他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中看不出他的興趣所在,似乎除了眼前直觀到的東西就再沒有什麼重要的了。女主人介紹說他是斯托姆博士,島上的衛生局局長,她丈夫的私人醫生,就住在本樓內。所以,當埃勒里聽說第二個人,即那個像貓一樣微笑著的膚色黝黑的瘦高個也是這家的長期住戶時,也就不那麼吃驚了。他的姓名是伊曼紐爾·皮博迪,他是本迪戈大王的首席法律顧問。這夥人中的第三個像得了重病的欖橄球運動員,年輕,金髮,寬肩,蒼白,面容呈極度勞累狀。
「阿克斯特博士,」卡拉·本迪戈說,「我們都很少見到這個年輕人;今天是難得的榮幸。他在島那邊鼓搗那些危險的小原子,快把自己埋葬在實驗室里了。」
「鼓搗什麼?」奎因警官問道。
「本迪戈夫人一直認為阿克斯特博士是20世紀的鍊金術士。」律師皮博迪說,面帶微笑,「一個物理學家當然免不了要接觸小原子,可那並沒有什麼危險,對不對,阿克斯特博士?」
「說那是危險的,博士。」卡拉鬧著玩似的說。可她瞥了律師一眼。埃勒里感覺那一瞥里好像有某種憎惡。
「只是在做試驗時。」皮博迪固執己見,「比如老是擺弄某種未知的東西。」
「我們不能說點兒別的嗎?」阿克斯特博士建議。他說話時帶著很強的斯堪的納維亞口音,語調比他的外貌還年輕。
「本迪戈夫人的眼睛。」埃勒里提議,「這才是真正危險的話題。」
眾人大笑,等到埃勒里和警官的手上都有了雞尾酒,皮博迪開始講過去在英國進行的一次刑事審判的故事,庭審過程中就是一個女人眼睛的顏色救了被告一命。而埃勒里心裡想的是,不知他父親反應過來沒有,這個說話毫無幽默感、帶著斯堪的納維亞口音的疲憊的年輕人,是當今世界最著名的核物理學家之一。他還覺察到伊曼紐爾·皮博迪試圖掩飾阿克斯特在本迪戈島上所從事工作的性質,而結果只能更喚起別人的注意。在當晚以後的時間,阿克斯特一直言行謹慎,極力淡化自己的存在,埃勒里也沒再理他。
卡拉·本迪戈也沒再提起他。
飯菜奢華,筵席似乎永遠也結束不了似的。他們是在隔壁的一個房間裡進餐,這裡更是金碧輝煌,侍候他們的僕人多得數不請。一道菜一樣酒,端上來又撤下去,好幾道菜上來時盤子上還燃燒著藍藍的火苗。所以,整個的盛筵過程倒像是中世紀的一次火炬遊行。
伊曼紐爾·皮博迪和矮胖短小的斯托姆博士唱對台戲,你講一段可怖的刑事罪案,我講一節外科手術般的黃色緋聞。位居末席的馬克斯一號是最投入的聽家,眼睛裡一會兒閃出陰森的凶光,一會兒又色迷迷地眨個不停,想要縱聲狂笑時就安排在兩次吞咽之間,這樣,什麼也不耽誤。馬克斯一號把餐巾戴在脖子上,甩開腮幫子大吃時總是用雙肘將菜盤固定住,只有一次,因為斯托姆的描述實在是太生動了,他用一個胳膊肘猛頂埃勒里的肋骨。
令奎因父子失望的是,他們誰也沒能坐在本迪戈大王或卡拉·本迪戈身邊。警官被夾在過於健談的律師和淫邪的小個子衛生局長之間,而埃勒里則成對角地坐在不苟言笑的物理學家阿克斯特和馬克斯一號之間——父親插不上話,兒子一邊被拒之於千里之外,另一邊的肋骨還要防備遭受重擊。這種安排是有意為之,埃勒里心裡情楚,這裡的一切都不會是偶然發生的。
因為律師和醫生的話大部分都是對著奎因父子說的,所以他們根本沒機會與本迪戈夫婦搭上話。卡拉在長桌的盡頭跟埃布爾低聲說話,偶爾也提高聲音講一兩個字或淺淺一笑,像是在表達某種歉意。坐在長桌另一頭的本迪戈大王只是在聽。只有一次,他突然轉過頭來,埃勒里發現男主人的黑眼睛正逗趣地看著她。那意思似乎是在說:要耐心,超碼要做出耐心的樣子來。
這真是個奇怪的宴會,充滿緊張和神秘的潛流,似乎只有朱達·本迪戈完全置身事外。這個瘦弱的人在他哥哥的左側進入一種旁若無人的境界:馬克斯一號的吃相嚼聲(馬克斯一號坐在朱達與埃勒里之間),斯托姆的浪言謔語,皮博迪關於法庭的奇聞漫談,甚至包括他面前的美味佳肴,一切都在他的感官範圍以內,但一切又都不在他的七情六慾之中……他的所有注意力只夠得到餐碟旁的那瓶塞貢扎克的上等陳釀。沒有僕人動那瓶酒,埃勒里注意到了,朱達一直在自斟自飲。整個晚上他都喝得很慢,但也喝得很紮實。
大部分時間他眼盯著伊曼紐爾·皮博迪頭頂上的某個點。
侍者送上來的東西他只動過最後那一樣:黑咖啡,而且還兌上了白蘭地。頭一瓶喝乾後,侍者立刻又開一瓶,放在他的手邊。
這頓晚餐吃了三個小時;到10點45分的時候,本迪戈大王做了個微小的動作,皮博迪馬上在幾秒鐘之內結束了他的故事。埃勒里像絕處逢生的人一樣,真想為此大聲道謝。坐在桌對面的父親面色蒼白,虛汗直冒,完全是精疲力竭的模樣。
那低沉宏亮的聲音對奎因父子說:「先生們,我必須為埃布爾和我道聲失陪了。我們今晚還有事情要辦。我有理由表示遺憾,因為我還期待著聽聽你們的冒險故事呢。」
那你為什麼還命令皮博迪和斯托姆霸占所有的談話時間呢?埃勒里心想。
「不過,本迪戈夫人仍然會繼續招待你們的。」
他沒有等卡拉說一句:我很樂意,親愛的,就已把椅子推開站了起來。埃布爾,斯托姆博士,皮博迪,還有阿克斯特博士也立刻站了起來。埃布爾跟著他高大的哥哥從一扇門走了出去,醫生、律師、物理學者則走的是另一扇門。奎因父子看著他們離去,根本沒想起來自己也該動一動。完全可以說這頓長長晚餐只是一出大戲中的一幕,每個人都扮演一個角色,帷幕一落就下場,想怎麼卸妝那就是自己的事了。
埃勒里在為卡拉·本迪戈拉椅子的時候,目光越過她光滑的紅頭髮與他父親對視了一下。
三個小時裡,所有的主要人物都在場,但沒有一句話觸及到讓奎因父子上島的原因。
「我們可以走了嗎,先生們?」
本迪戈大王的妻子扶住了兩人的胳膊。
到門口,埃勒里回頭望去。
杯盤狼藉的桌子兩旁坐著馬克斯一號和朱達·本迪戈。
那位前摔跤手只顧往自己嘴裡塞食物,而那位沉默的本迪戈兄弟,帶著專注的神情用一隻仍然很穩的手給自己又滿滿地斟了一杯白蘭地上等陳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