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友魯迅印象記 · 二 致死之由

魯迅所患的是肺病,而且是可怕的肺結核,雖經醫師給了好幾回警告,他卻不以為意,也沒有轉告別人,誰都知道肺病是必須安心調養的,何況他自己是懂得醫學的,但是他竟不能這樣做!本年四月五日給我一信,其中有云: 我在上月初驟病,氣喘幾不能支,注射而止,臥床數日始起,近雖已似復原,但因譯著事煩,終極困頓。倘能優遊半載,當稍健,然亦安可得哉? 並不說明肺病,我又疏忽糊塗,以為不過是感冒之類,所以回信只勸他節勞調攝。五月底我往上海,看見他氣喘未痊,神色極憊,瘦削不成樣子,才知道這病勢嚴重,極為擔心,便勸他務必排遣一切,好好地療養半年,他很以為然,說:「我從前總是為人多,為己少,此後要想專心休養了。」六月初,景宋來信雲病體已轉危為安,到七月一日,我再晤面,確乎已漸恢復。醫師勸他轉地療養,我便竭力慫恿,回家後還去信催問動身日期。他七月十七日覆信有云: 三日惠示早到,弟病雖似向愈,而熱尚時起時伏,所以一時未能旅行。現仍注射,當繼續八日或十五日,至爾時始可定行止,故何時行與何處去,目下初未計及也。 又九月二十五日信云: 賤恙時作時止,畢竟如何,殊不可測,只得聽之。 病勢拖久,原是極可憂慮之事。他九月五日所作的一篇《死》(《中流》一卷二期),中間有記述D醫師診斷的一段,很可注意: ……大約實在是日子太久,病象太險了的緣故罷,幾個朋友暗自協商定局,請了美國的D醫師來診察了。他是在上海的唯一的歐洲的肺病專家,經過打診,聽診之後,雖然譽我為最能抵抗疾病的典型的中國人,然而也宣告了我的就要滅亡;並且說,倘是歐洲人,則在五年前已經死掉。這判決使善感的朋友們下淚。我也沒有請他開方,因為我想,他的醫學從歐洲學來,一定沒有學過給死了五年的病人開方的法子。 再檢視兩年前他的手札,如云:「從月初起,天天發熱,不能久坐,蓋疲勞之故,四五天以前已漸愈矣。上海多瑣事,亦殊非好住處也。」(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又云:「弟因感冒,害及腸胃,又不能優遊,遂至頹憊多日,幸近已向愈,胃口亦漸開,不日當可復原。」(十二月九日)話雖如此,其實病根都在肺部,偶因感冒或過勞而加劇罷了。所可悲痛的是始終不能優遊,直到臨死的前日,還不能不工作如故,而且「要趕快做」。嗚呼魯迅!不幸而有此病,帶病奮鬥,所向無敵,而終於躺倒不起者,我看至少有三個原因: 一)心境的寂寞 吶喊衝鋒了三十年,百戰瘡痍,還是醒不了沉沉的大夢,掃不清千年淤積的穢坑。所謂右的固然靠不住,自命為左的也未必靠得住,青年們又何嘗都靠得住。試讀他的「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集外集·彷徨》),「慣於長夜過春時」(《南腔北調集·為了忘卻的紀念》),就可想見其內心含著無限的痛苦!又讀他去年的一首《殘秋偶作》: 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 塵海蒼茫沉百感,金鳳蕭瑟走千官。 老歸大澤菰蒲盡,夢墜空雲齒髮寒。 竦聽荒雞偏闃寂,起看星斗正闌干。 俯仰身世,無地可棲,是何等的悲涼孤寂! 二)精力的剝削 他的生命是整個獻給我們中華民族的,「我以我血薦軒轅」這句詩可說是實踐到底,毫無愧色的。可是我們的同胞沒有讓他能夠好好地整個兒貢獻,倒是重重剝削,各各臠分,有許多人都爭著挖取它的精神的一分。有些書店老闆借它以牟利,有些青年作家借它以成名。還有,他的生前和死後,版權毫無保障,翻版或偷印本層出不窮,單是一本《南腔北調集》,改頭換面的就不知道有若干種。自政府以至人民,自親朋以至社會,有誰曾經保護過他點什麼,贈給過他點什麼?畢生所受的只有壓迫,禁錮,圍攻,榨取。……譬如一池清水,這個也汲取,那個也汲取,既沒有養活的源頭,自然容易枯掉。 三)經濟的窘迫 他的生活只靠版稅和賣稿兩種收入,所有仰事俯畜,旁助朋友,以及購買印行圖書等費盡出於此。但是版稅苦於收不起,賣稿也很費力,只看那《死》中的一句云:「假使我現在已經是鬼,在陽間又有好子孫,那麼,又何必零星賣稿,或向北新書局去算賬呢……」便可窺見他的隱痛了。在日本,雖有幾個雜誌社很歡迎他的文章,酬金也頗優,只是他不願意多寫,必待屢次被催,實在到了情不可卻的時候,才寫出一點寄去,因為他自己知道文章里免不了諷刺友邦。例如《我要騙人》的末尾有云: 寫著這樣的文章,也不是怎麼舒服的心地。要說的話多得很,但得等候「中日親善」更加增進的時光。不久之後,恐怕那「親善」的程度,竟會到在我們中國,認為排日即國賊——因為說是共產黨利用了排日的口號,使中國滅亡的緣故——而到處的斷頭台上,都閃爍著太陽的圓圈的罷,但即使到了這樣子,也還不是披瀝真實的心的時光。 我到後來才明白:他大病中之所以不請D醫開方,大病後之所以不轉地療養,「何時行與何處去」始終躊躇著,多半是為了這經濟的壓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