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映霞自傳 · 我與女明星王瑩

王映霞 《王映霞自傳》
王映霞 中國最美麗的窗口上海,是我的第二故鄉,屈指一算,總共住了半個世紀,多麼漫長的歲月啊!如果當時聽從魯迅的勸告,繼續留在上海,可能會住到日本軍隊在黃浦江畔挑起「八一三」烽火的時候,那麼時間還要長了。我的第一故鄉是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那裡山明水秀,人傑地靈,飛花點翠,樹木蔥蘢,而且我出生在那裡,成長在那裡,頭腦中留有童年時代朦朧的回憶,卻只住了二十年。所以我對上海是有感情的。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一日,我與郁達夫結婚於上海南京路先施公司樓上的東亞飯店。婚後,先築小家庭於哈同花園附近的民厚南里八八〇號二樓,不久遷至赫德路嘉禾里前弄一四七六號,後弄一四四二號由我的祖父王二南居住,當時他在群治大學任教授。我們搬進新居後,郁達夫寫了一篇《燈蛾埋葬之夜》,對新居有過這樣的描述: 新搬的這一間小屋,真也有一點田園的野趣。季節是交秋了,往後的這一小屋的附近,這文明和蠻荒接界的區間,該是最有聲色的時候了。聲是秋聲,色當然也是秋色。 郁達夫記得不錯,當時的嘉禾里沒有今天這樣熱鬧,鄰近有一片寬闊的空地,梧桐挺拔,綠草豐盛,確有一點田園的情趣。然而交通方便,有叮噹叮噹的電車可通。所以來訪的客人很多,絕大部分是當時活躍於文壇的作家和青年,如胡適、徐志摩、姚蓬子、丁玲、沈從文、施蟄存、蔣光慈、王禮錫、陸晶清、楊騷、王瑩、白薇等等。 這些友人中,除施蟄存和陸晶清還健在外,都已或早或遲地走完了他們的人生旅程。親朋好友,凋落殆盡,能不令人感慨系之?施蟄存現年八十五歲,陸晶清八十三歲,目前都住在上海,年老體弱,不能出門。每當春暖花開的季節或秋高氣爽的時候,我總拖著蹣跚的步伐去看望他們,可是次數不多,因為自己也是耄耋之年了。 說來很奇怪,白薇是這些友人中身體最壞的一個,剛剛步入中年,三十歲出頭,什麼猩紅熱、肺炎、丹毒、傷寒等病都曾經患過,面容憔悴,頭髮染霜,看來仿佛是一個老婦人了。幾十年來,音訊杳然,我認為她早已不在人間。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一日上海《文匯報》上卻突然刊載了一條消息:「三十年代著名女作家白薇遺體告別儀式在京舉行。」才知道她剛剛去世,壽命很長,享年九十四歲。 郁達夫的來客這麼多,我作為家庭主婦,免不了要與客人打個招呼,聊上幾句。但那時我的童心未泯,涉世不深,覺得與一個陌生人應酬是件苦事。所以有時雖然被介紹了,還談了一些話,可是因為我心不在焉,日子一久,連來客的姓名都張冠李戴了。不過被徐悲鴻譽為「中華女傑」的王瑩則在例外,因為她來我家的前幾天,我觀看過她的演出,她在《炭坑夫》中擔任女主角,演得惟妙惟肖,活龍活現。因此,她來我家的情況,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 一九二九年一個楓林盡染的深秋傍晚,暮色蒼茫,華燈初上,夜是靜悄悄的,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忽然有個朋友同來一位年輕、嬌小,而天真活潑時刻表現在她臉上的小姑娘。經過朋友介紹,我知道她就是王瑩。沒有談上多少話,她們便告辭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和達夫送她們到嘉禾里的弄口,看她們上了人力車,還目送她們,一直等到車子遠了,連影子都看不見了,才踏著路燈的光芒走回家來。 回到家裡,我問郁達夫:「王瑩這個小姑娘是怎樣一個人呢?」他對王瑩是熟悉的,當晚對我敘述了她坎坷的身世。我聽了,同情她,深深地同情她,甚至聽得連眼睛裡都有些潮潤了。 誕生在民歌的故鄉 一九一五年三月八日的黎明,旭日東升,朝霧瀰漫,小王瑩降生於安徽蕪湖。父親喻友仁在南京任亞細亞洋行稽查,母親王氏,曾經做過中學教師。王瑩原名喻志華,繼而從母姓,改名為王克勤;後來在上海與著名女作家謝冰瑩相遇。謝非常喜歡這位小妹妹,對她說:「我把自己名字中的『瑩』字送給你。瑩是指又純潔又透明的玉石,你改名為王瑩,好嗎?」王瑩點點頭,從此除了偶爾寫文章用王克洵作筆名外,一直使用謝冰瑩給她取的名字。 蕪湖是民歌的故鄉,這些民歌有的是優美抒情的山歌,有的是樸素純潔的小調,有的是昂揚激越的歌謠。小王瑩在民歌聲中誕生,也在民歌聲中成長,加上母親是個音樂教員,多少也給了她一些音樂細胞,因而小王瑩從牙牙學語的時候起,就開始學唱民歌,被人們譽為「小歌星」。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九二三年夏,八歲的王瑩遇到了一場非人力所能抵擋的災難,那就是她媽媽離開了人世。後母是個刁悍、毒辣的女人,把王瑩送到遠離蕪湖的基督教修道院所辦的女學堂去住宿讀書。她在早祈禱、晚祈禱之餘,勤奮讀書,認真練字,對作文特別有興趣,成績也特別好,總是名列前茅。幾年後,她高等小學畢業,考進了免費的蕪湖女子師範。心想,這次總可以擺脫沉重的精神枷鎖了,但上帝給她安排的,卻是更殘酷、更黑暗的命運。她被後母賣給南京姓薛的富商家做童養媳,受盡了婆母的虐待和折磨。為了擺脫苦難的處境,她冒險逃出,在漢口任修德女校校長的舅母的幫助下,獨個兒跑到湖南長沙,改名換姓,跨進了湘雅醫院護士學校的校園。 在校園裡,王瑩像飛出了樊籠的小鳥,任情地歌唱,自由地跳躍。因為她的民歌唱得甜蜜動人,被同學們稱為「湘雅歌星」。她愛好文學,如饑似渴地閱讀魯迅的《狂人日記》、郭沫若的《女神》、冰心的《寄小讀者》、郁達夫的《畸零集》和《敝帚集》等文藝創作。這些作品的愛國熱情,引起了她心靈上的共鳴,也對她的成長給了精神上有益的營養。 一九二七年春(編者按:應為一九二六年七月),北伐軍攻占了古老的長沙城。嘹亮的革命口號聲震撼了湘江兩岸,也震撼了湘雅護士學校。王瑩她們挺起胸膛,勇敢地參加了示威遊行的隊伍。說巧麼,真是再巧也沒有了,在路上,她遇見了北伐軍的一個軍官阿英。阿英原名錢杏村,是王瑩在蕪湖女子師範讀書時的教師,師生重逢,分外親熱。從此,阿英成為王瑩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 翌年秋天,她從長沙抵達上海,在浦東的橫緬鎮小學任教。不久,從浦東回到上海市區,經阿英介紹,參加了濟難會,並進大學深造,先後在上海藝術大學、復旦大學、暨南大學和中國公學攻讀文學和戲劇。王瑩讀書之用功,非一般同學所能比擬。如魯迅的《阿Q正傳》,她讀了四十遍;蕭伯納的名劇《華倫夫人的職業》,讀了九十七遍。與此同時,她一邊從事寫作,一邊參加演出,在文壇和劇壇上初露頭角。因此,她認識了許多知名人士,如胡適、洪深、田漢、陽翰笙、謝冰瑩、顧鳳城、施蟄存、鄭伯奇等等。郁達夫是在濟難會裡認識王瑩的。 郁達夫在結束他的敘述時說:「王瑩這個不滿二十歲的小姑娘,文章寫得還不錯。施蟄存看了,大為讚賞,馬上拿去發表在自己主編的《現代》文學雜誌上。不容易啊,她既會演戲,又會唱歌;既會寫小說,又會寫散文,是一個大有前途的姑娘。」 我聽了郁達夫的介紹後,心底里對王瑩油然產生了好感。她在赫德路暨南大學借讀期間,住在辣裴德路桃源村的一間小屋裡,與我們的住處同屬滬西區,相距不太遠。有時她來看看郁達夫和我,彼此較為相熟了。 一九三三年四月,我們全家遷回杭州。在杭州,我觀看了她所演的《女性的吶喊》和《鐵板紅淚錄》兩部影片,還從報紙上見到了這位年輕女作家兼電影女明星的零碎消息:她又東渡日本東京繼續求學,但因為拒拍《中日親善》的影片,處境困難,不到一年便返回上海,重新進入了電影界。 重逢於戰時的武漢 抗日戰爭的烽火燃燒起來以後,上海、南京相繼陷落,全國政治經濟中心不得不移到長江中游的武漢,武漢三鎮之首為武昌,古稱「鄂渚」,楚國大詩人屈原在《涉江》中寫下了「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的詩句。 「相逢一笑泯恩仇」。抗戰一開始,國民黨和共產黨結束了十年來劍拔弩張的局面,重新攜手合作。軍事委員會政訓處擴大改組為政治部,陳誠任部長,周恩來任副部長,第三廳主管宣傳,廳長為郭沫若,辦公地點在武昌。郁達夫出任該部少將設計委員,我和三個孩子也從浙江到了武昌。 一九三八年初,日本反戰作家鹿地亘和他的夫人池田幸子冒險逃出虎口,來到武漢。政治部第三廳聯合文化界十三個團體在漢口普海春菜館二樓舉行歡迎茶話會,主持人為郭沫若。郁達夫和我都應邀參加,女作家安娥和王瑩也在座,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極一時之盛。我在安娥身邊坐了下來,她對我說:「今天,王瑩也在,我來給你介紹。」我笑了一聲,答道:「我跟她本來就認識。」於是我走過去,同王瑩打了一個招呼。她馬上站起身來,與我緊緊地握著手不放。幾年不見了,她還是那麼天真、那麼活潑、那麼熱情,我也心花怒放,有著說不出的興奮和歡欣。 從這次以後,兩個人相互見面的機會多了,我趁著她排演戲劇的空暇時間,時常渡江到漢口的大和街她當時寄寓的地方找她談話,找她散步,找她喝茶。在中山公園的池邊樹下,在幾家高級的咖啡館中,時時可以見到我們兩個人的蹤影,有時玩得連天空中的轟炸警報和自己正在過流亡生活的那一回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談話中,我知道了她這幾年來的一些情況,「八一三」戰役後,上海的影劇演員和部分戲劇工作者組成了上海話劇救亡協會十三個演劇隊,其中第二隊的全稱為「戰時移動演劇第二隊」,後來改名為「抗敵演劇隊二隊」,隊長先為洪深,後為金山;副隊長先為金山,後為王瑩,男女演員共有冼星海等十四人。他們先後在第五戰區和第一戰區東部的各地演出,一直演到武漢。劇目有《九一八以來》《日軍暴行》《在東北》《逃到大別山》,其中《放下你的鞭子》是王瑩的拿手好戲。 王瑩告訴我一件演戲中頗富興趣的事情,我至今尚未忘掉。有一次,演劇二隊來到河南省的一個縣城。當地居民告訴他們,有些漢奸在日機空襲時施放信號彈,所以這個縣城被炸得特別厲害。王瑩聽了,立即編了一個街頭劇《抬棺材》,準備來個假戲真做,縣長欣然同意,決定親自參加演出。 在這幕街頭劇中,除了金山扮飾被五花大綁的漢奸和王瑩扮飾漢奸的母親外,其餘參加演出的全是真縣長、真法官、真警察、真腳夫。他們一行從縣政府出發,浩浩蕩蕩地在街上遊了兩圈,後面由腳夫抬著真棺材,高喊:「今天槍斃漢奸,大家來看!」居民信以為真,紛紛走出家門,途為之塞。「漢奸」被押至刑場,雙腳下跪。真縣長大義凜然,當場宣讀判決書,處以死刑。「漢奸」在十手所指、十目所視的環境下,渾身哆嗦,叩頭求饒,於是真縣長著其戴罪立功,改判無期徒刑,並厲聲訓斥:「如果你不交出漢奸的名單,還是要槍斃的!」假漢奸唯唯稱是,演得像一個真漢奸。這幕話劇除了幾個演員外,大家都不知道這是一場假戲,效果很好,當地漢奸就不敢再放信號彈了。 由於日本侵略軍的長驅直入,一九三八年六月四日,武漢當局宣布了疏散人口的命令,於是一聲珍重,大家「勞燕分飛」了。我走湘西,王瑩率領演劇二隊去了桂林。在此兵荒馬亂之際,個人的生死存亡,未能預卜,兩人分別時,誰也沒有勇氣說一聲「再見」,今後能不能再見,只有上帝知道了。 故人再見於新加坡 然而「福星高照」,我們兩人都還活著,而且幾年後,重逢于海外的新加坡。 一九三八年冬,郁達夫應新加坡《星洲日報》之聘,前往主編副刊。於是我們辦理了護照,從事出國準備。先到香港,在那裡逗留了三四天,然後搭義大利「康得羅蘇號」郵船向西航行。 海,我從來沒有見過海。它是多麼的遼闊啊,煙波蕩蕩,巨浪悠悠,一直伸展到遙遠的天邊。「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在那海水和雲天銜接的地方,遠遠望去,仿佛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水。郁達夫是喜歡海洋的,從前東渡扶桑時,曾經見到過海洋。我呢,不是不愛海,但這時正在與郁達夫鬧家庭糾紛,沒有情緒去欣賞它的雄姿了。 到了新加坡,我們夫婦和兒子郁飛住在中峇魯生保弄的一座西式洋房裡,三房一廳,相當寬敞。郁達夫在《星洲日報》工作,我則一度在廖內任教。廖內是距離新加坡八十海里的一個清靜安寧的小島,島上沒有車輛的喧鬧聲,沒有摩肩接踵的人群。後來郁達夫不同意我去教書,我又回到了新加坡。 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五日,王瑩率領中國救亡劇團(後改為「新中國劇團」)先遣隊迎著海洋的驚濤駭浪,抵達了新加坡。我得知這個消息後,心中有說不出也寫不出的歡樂,即刻趕到南天酒店二樓十六號。走進房門,裡面坐滿了男女青年。在一大堆人中,第一個呈現在我眼前的,就是王瑩。她還是過去那樣真摯而活潑,她的身體健康了一些,那個俊俏的面孔也豐滿了一些。在離亂中故人重見,兩個人握著手,只是緊緊地握著手,大家都呆望著,誰也找不出第一句話應該從哪裡說起。 我曾經會見過不少有名的夫人、有名的小姐、紅明星、女文人、女戰士,卻從來沒有感覺到有誰能像王瑩那樣聰明而真摯、熱情而勇敢。南洋各地的僑胞都把她看作最可愛的人,各中、英文報紙都稱譽她為「馬來亞的情人」,徐悲鴻稱之為「人人敬慕的女傑」。這些榮譽的桂冠,對王瑩來說,都是受之無愧的。 郁達夫也非常喜歡王瑩,從這個年輕姑娘身上,看到了中華民族的希望,看到了中國光明的前途,便以抑制不住的熱情,寫下了三篇《南洋隨筆》,其中說: 這種躍進不已的精神,在一個年輕女子身上發現的時候,真是如何可以使人興奮的事情,正如一位南洋記者所說的一樣,中國在抗戰中,全民族都有了進步,尤其是民族中間一半的女子們。 除了寫文章以外,郁達夫還大筆一揮,寫了一副條幅,條幅寫的是: 萬花敢向雪中出,一樹獨先天下春。 一位八十五歲的老畫家宋君方,按照郁達夫贈給王瑩那副條幅的詩意,畫了一幅梅花。 唐代張謂寫過一首《春梅》: 一樹寒梅白玉條,迥臨村路傍溪橋。 不知近水花先發,疑是經冬雪未消。 當時,梅花被作為中國的國花,郁達夫用它來比喻王瑩,可見他對王瑩的敬愛了。對她敬愛的人何止郁達夫一人,也何止我一人,有成千上萬的人敬愛著她,大畫家徐悲鴻便是其中的一個。他在新加坡看了王瑩的演出以後,內心激動不已,就畫了一幅不朽的油畫《放下你的鞭子》。這幅巨型名畫,高四尺五寸,寬三尺二寸,其中畫了王瑩的颯爽英姿,也畫了周圍觀看的民眾。徐悲鴻對自己的這幅畫很滿意,他的好友黃曼士居士對此更為讚賞,當即賦詩一首: 大師繪事驚中外,女傑冬梅藝絕優。 馳騁文壇為祖國,令名豈止遍星洲。 《放下你的鞭子》是出街頭劇,抗戰以來,風靡全國。許多名演員如張瑞芳和崔巍、陳波兒和袁牧之等都演過幾百場,其中以王瑩和金山演出的場次為最多,在國內演過八百多場,在南洋又演出七百多場,合計為一千六百場,創話劇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 重慶一面竟成訣別 「沒有愛情的婚姻應該讓它死去」,我素來是這樣主張的。我與郁達夫結婚之初,只有十八歲,什麼都不懂。結為夫妻以後,我逐漸發現他的性格和習慣,與我完全不合。如果繼續維持下去,將會給我帶來更大的痛苦和災難。於是我提出了離婚的要求。我決心衝出家庭,大家各走各的路,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一九四〇年陽春三月,跨過重重難關,郁達夫終於同意我的要求,兩人在協議離婚證書上籤了字,於是我獨個兒搭輪迴國。同艙的一個婦人問我:「你怎麼沒有人來送你?只一個人嗎?」我不敢作正面的答覆,只「哦」了一聲,淚水卻已經充滿了我的眼眶。現在出版的《郁達夫詩詞抄》中有《南天酒樓餞別映霞兩首》,說他曾經為我送行,這是他虛構的,實際上並無其事。倘若他真的能對我這樣情意綿綿,我也不致提出要與他分手了。 到了霧都重慶,經友人推薦,我進了外交部,任文書科科員。由於業務上的關係,我認識了一批名流,如前外交部部長王正廷和他的夫人、前駐俄公使朱紹陽和他的夫人、四明銀行董事長吳啟鼎,以及我的乾爹王曉籟等等。他們這些人都成了我在應酬場合中見見面、點點頭的朋友。 這時,珍珠港事件的爆發,揭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帷幕。新中國劇團在海外立不住腳,便返回大後方的重慶。王瑩一到陪都,就到外交部宿舍里來找我。我問:「香港和南洋各地大半都已淪陷了,你是怎麼來到重慶的?」她莞爾一笑,對我答道:「我們是化裝從香港逃回來的。我化裝成一個老尼姑,居然在日軍哨兵的眼皮底下溜了過來。」說著,她當場表演一番,駝背彎腰,雙手合掌,走一步路,念一聲「阿彌陀佛」。我大聲笑了,連說:「很像,很像。」王瑩已經二十歲出頭了,還是這麼天真活潑,確是可愛得很。 重慶城坐落在華山的余脈上,一邊是白浪滔滔的長江,一邊是流水澹澹的嘉陵江,它不僅建築在山上,而且在群山之中,樹木蒼翠,濃霧瀰漫,有似一個披著半透明薄紗的年輕姑娘,分外妖嬈。在重慶時,我身邊沒有孩子,非常清閒;王瑩尚未結婚,談不上有什麼家務,兩人便有說有笑地游遍了重慶的各處名勝。這段時間,我生活得很輕鬆而愉快,幾乎把過去家庭糾紛所給我的苦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一九四二年四月四日,我與鍾賢道在重慶百齡餐廳舉行婚禮。在籌備婚事上,王瑩幫了我不少忙。我是一個不愛打扮的人,平日很少塗脂抹粉,衣著也很隨便。今天做新娘了,王瑩勸我化妝,我想這也對,結婚是終身大事,打扮一番也是應該的。於是就讓王瑩給我化妝,不過我再三叮囑她,不要濃妝艷抹,只要淡掃蛾眉就可以了。美容好以後,王瑩還陪我坐車到中國照相館去拍了一張照片。 舉行婚禮那天,親朋好友,濟濟一堂。他們所送的花籃,多得不計其數,從禮堂一直排列到大門口,幾乎震撼了整個山城重慶。王瑩也趁空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送來了一個用電燈鑲成的大喜字,大約五尺見方,我們把它掛在禮堂正中的牆壁上,燦爛耀眼,在場的賓客莫不讚嘆這個禮品的珍貴,既醒目又新奇。 一九四二年春,一個重慶難得的晴天,迷霧被金色的陽光驅散殆盡,藍天白雲,風和日麗。王瑩匆匆來找我,說她將赴美留學,是來向我辭行的。她能出國深造,我自然為之高興,一個人的學問總是越多越好,便問:「難道你一個人去麼?」她答:「不,有人作伴。」我又問:「是誰?」她抿著嘴,笑而不答。我說:「你在大姐面前還瞞什麼,不說,我也知道,一定是白崇禧的機要秘書謝和賡。」她嫣然一笑,笑得很甜,也很開心,接著點點頭。我說:「你們戀愛多年,應該結婚了。」她說:「到美國後再說。」從此以後,我雖然日夜惦記著她,但從未與她再見過面。萬萬料不到這次分離竟成了最後的訣別。 千古奇冤方得昭雪 我和王瑩雖然不在一起,我在太平洋的西邊,她在太平洋的彼岸,相隔達成千上萬里之遙;但她是一位中外馳名的明星兼作家,國內外報紙經常有長篇累牘的報道,朋友間也不時以她的行蹤作為聊天中的熱門話題,因而我還知道王瑩與我分別後的一些情況。 王瑩在美國,由著名女作家賽珍珠的介紹,先後進入耶魯大學、貝滿女子學院和海佛福德學院攻讀西洋文學和戲劇,海佛福德學院是一所古老的男生學校,但校方為王瑩的坎坷經歷和聰明才智所感動,打破百年來不收女生的慣例,特意招收了她。男生學校而招收女生,一時成為教育界的美談。 不久,王瑩應美國總統府的邀請,在白宮演出《放下你的鞭子》,唱了《義勇軍進行曲》《盧溝橋》等抗戰歌曲和宛轉動聽的江南民歌。演出時,由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賽珍珠報幕,羅斯福總統下肢癱瘓,行動不便,而且日理萬機,忙得不可開交,但仍然坐著輪轉椅前來觀賞。參加觀賞的還有副總統華萊士夫婦、各國駐美使節和他們的夫人。中國人之能夠在美國白宮演出,王瑩是有史以來的第一人。表演結束時,羅斯福夫人代表羅斯福總統走上台去表示祝賀,並與王瑩合影留念。 在美國,王瑩和她的丈夫謝和賡一共住了十三年,一邊寫作,一邊演戲,生活過得很舒適,但她們思念著自己的國家和家鄉。「一枝何足貴,憐是故園春。」一九五五年,他們夫婦兩人返抵北京,王瑩任北京電影劇本創作所編劇,謝和賡則供職於人民出版社。 這時我們全家已由重慶遷居上海。丈夫鍾賢道在中國人民銀行工作,我也走出家門,在一個中學裡教書。一九五七年,中國大陸上發生了一場「反右」鬥爭的大風暴。聽友人說,謝和賡被打成「右派分子」,王瑩也受到了株連,被迫離開北京市區,到郊區香山居住,長期過著默默無聞的生活。 一九六六年炎熱的夏天,「文化大革命」的狂飆又鋪天蓋地而來,我家也受到了一些衝擊。我惦念著王瑩,心想,她恐怕也在劫難逃罷。抗日戰爭以前,我聽郁達夫說過,藍苹(原名李雲鶴,後改名為江青)曾經與王瑩爭演《賽金花》的女主角而鬧得很厲害,導演洪深對藍苹的吵吵鬧鬧,非常反感,所以讓王瑩演了主角賽金花。 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江青成為政治舞台上的人物了,對王瑩自然要報「一箭之仇」。王瑩被抄了家,被送進了「牛棚」,又被關入監獄,終於受不了種種折磨,病死於監獄之中。一九七九年七月,我從報上看見了文化部為王瑩平反昭雪的消息,原來她是一九七四年三月三日逝世的。她最後的一篇作品,是首詩: 被推出園門,夫妻從此分。 但願青天在,重聚永不分。 瑩妹,你年紀比我小,不料你竟先我而去。我在想念你,將永遠想念你。瑩妹啊,安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