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映霞自傳 · 我在新加坡寫的文章
我從小就愛好文學,讀中學時有的同學見到作文就頭痛,而我是最好天天有作文課,把自己想說的東西通通寫出來,所以就常常給同學代筆。後來被家務所牽,又發生家庭糾紛,根本沒心思坐下來寫東西。沒想到在新加坡承蒙朋友的抬舉,要我主持《星洲日報》的婦女專欄。但是,郁達夫不准我去擔任這項工作。他說:「你若嫌太空則可以在家裡『數米』。」「數米」這兩個字,我早就想不起來,後來在一九八六年新加坡的名作家王潤華夫婦來中國和我見了面,他送了我一本他自己的作品《郁達夫卷》,我讀著讀著,竟在無意中讀到了有關這一段,才又重新勾起了我舊日的回憶。當時在星島沒待多久,我只寫了兩篇。多少年來,我一直無處尋覓這兩篇文章,近來在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朋友熱忱幫助下,為我寄來了兩篇文章的複印件。一篇是刊在一九三九年一月八日《星洲日報》上的《憶池田幸子》;另一篇刊在一九三九年十月八日《星洲日報》上的《我與王瑩》。
目前看過我文章的人很少,知道王瑩和池田幸子女士的青年可能就更少了,故在此將兩篇文章照錄如下,以為那個逝去了的時代、逝去了的朋友留下些許鴻爪。
憶池田幸子
踏上新加坡的土地以後第一件使我感覺到異樣的,自然是氣候的突變,變得像去年暮春三月,我們自浙江的鄉間流亡到武漢時候的天氣一樣。第二呢?要算是這七八天來,眼中所見到的女子,竟是一式的玲瓏、嬌小!立刻就會使我想起,想起了生長在日本,而依然和平得與中國的女兒們一樣的池田幸子來。
池田幸子,自抗戰以來,幾乎轟動了全中國的人。這位池田幸子女士,大家總該還記得吧,她是一位主張反戰,而看不慣她本國一般人群的行為,與忍受不了自己的同胞的高壓,才偕同她丈夫鹿地亘先生在萬苦千辛逃亡到中國來的××左翼文壇的女作家。
第一次與她相見,仿佛是一九三八年四月中旬,在漢口普海春菜館的一層樓上。一個有十三個團體的茶會來招待他們夫婦倆的盛會。
「這位是池田女士。」
「這位是×××夫人。」
「她可以說很少的中國話。」
「你可以聽很簡單的××話吧?」
「你們坐下來談談好不好?」
沫若先生這樣笑嘻嘻地說了一陣之後,自己走開了。這時,一股說不出來的敬佩和熱忱,充滿了我全身的細胞中。
假如沒有人介紹,亦許誰也認不出她是一位生長在日本的日本女子。那天她穿一件最近在滬上正流行著的藍色白花中國土布的旗袍,手中捧了一束我們的、跳出電影圈外——女明星所贈與的白色鮮花。面形尖瘦,身材嬌小,在高聳的鼻樑上還架有一副白色眼鏡,說話聲音不高,但臉上時露微笑,不搽粉、不燙髮,周身樸素的樣子。一望過去,就知道是經過了相當的艱苦而奮鬥出來的一位勇敢女子。
在距離開會之前的十分鐘之間,我知道了她是在「七七事變」的前後自故國逃亡到了上海,而上海是怎樣的難以找得安全的住處。最後,還是與魯迅夫人許廣平同住在一起,知道滬上不能久居,於最近才到了武漢。對許多朋友對她熱情的招待頗為感激,可惜不能說很多的中國話,最近還希望找到一位能教以國語的人等等。順便,她還告訴了我許廣平在上海生活並不快樂,孩子也相當的會吵鬧一類的話。自然,言語上有了相當的隔膜與時間的限制,把所有的意見都只能在相互的微笑中消失了。
我們在武昌住,與她的寓所隔得並不遠,可是不知怎的,總覺得沒有時間再去會一會這位異國的勇士。七月中旬,在敵機轟炸中已匆忙地離開了武漢,臨行前,似總覺得還有件什麼事忘記了做,但也想不起再去和她告別,至今回想起來,總以為是一件憾事。等我們在那窮僻的漢壽城中住定之後,在報紙上,忽然知道她又流浪到了香港,此次急速南來,在香港逗留約廿四小時中間,也不曾去看她一次,但我的腦中,總還在憧憬著那個消瘦、簡樸、勇敢的女子的倩影。
我與王瑩
「久客不歸無異死」,我如今雖然還沒有這樣深刻的感覺,但終日如在夢裡卻是的的確確的事情,又何況南島上的氣候,昏沉鬱悶,過去與未來的一切,是決不致有那麼細膩的頭腦去回憶與猜度。日夜二十四小時中間,勉強能夠想到的、抓住的,只有現實,只有那瞬息間即須消逝的現實而已!但人類終究是感情的動物,無論你頭腦被磨練得怎樣單純,但有時仰望青天,俯視碧海,在微風裡,在暴雨中,亦許一時有那樣的閒情,會把最近的往事回味出來。於是由某一件事而連帶的記著了某一個人,對別後才數年余的王瑩的懷念,就是在這樣的境遇里我時常想起的一個。
我與她初次見面的時日,已經是記不清了,仿佛還是在八九年前,我們正寂居在上海,似乎正是我在學做主婦的當兒,在當初家小人少的環境中,每次來上一個客人,做主婦的人得出去招呼一下,應酬幾句,但那時童心未泯,總時時感覺得勉強的要求我去同一個陌生人談談是一件苦事,所以有時雖然被人介紹後,說上一陣說話,而且日子一隔得多,因為不必留意的結果,竟會連來客的姓名都弄不清楚的事情時常有,現在回想起來,豈非幼稚得可笑。可是我與王瑩,也是在這樣的一種情景之中見過面。
是在一個楓紅橘綠的深秋的傍晚吧,忽而一個朋友同來了一位年輕、嬌小,而天真活潑時刻表現在她臉上的小姑娘。自然我也是同樣的被人介紹和她相見,但記得說話並沒有說上多少,而這兩位客人也就匆匆地走了,我只記得那一次曾經送他們到街口,送上了車,一直等到車子去遠,連車上的模糊人影都望不見之後才走回家來,但人事匆匆,日子一久,真連這兩個人的影子也想不起來,記不著了。
在上海住得不久,我們的那個簡單的家,重新又搬回到我兒時的生長地的杭州去居住。杭州幽閒清靜,住在那兒什麼事都不會令人煩心,在上海時候的那些雜亂煩囂的生活,早就拋向了九霄雲外;但在報上、雜誌上,與友輩的閒談中間,才又看見了,知道了王瑩這個名字,知道她側身電影界不久,又隻身東渡;然而因為我那不喜歡觀看國產影片的習慣,使得和她相見無因,始終只能知道這一個名姓而已,至於自己是曾經和她有一面之緣的那一回事,便怎麼也想不起來。
在東島住得不久,她又重新回到春申江畔來,可是自這次遠行歸來後,她已脫離了電影界,對於文藝與戲劇,卻已經有了過人的了解與研究,她的提倡劇運,與文藝界諸公的接近,及在《賽金花》等名劇中擔任主角的那些變動,正都在那個時期。於是王瑩之名,卻盛傳到了當時的文藝界、戲劇界與電影界。
正在扶搖直上的王瑩,她並不以這樣的聲譽為滿足,自己還時時刻刻的想再求深造,覺得沒有深入民眾,絕不能了解民眾的生活與疾苦。「八一三」的烽煙起來後,這正是給了她一個天賜的盡國民一分子責任的大好機會,於是她鼓著勇氣,聯合金山等數十人,自動的組織了一個劇團走向前線,想以自己的血汗來換取中華民族的自由。從上海出發之後,經過了幾個戰場與鄉市,才輾轉流亡,於去年春天抵達了武漢。
可是,關於王瑩的消息雖頻頻傳到,而想與王瑩見面的時機,卻遲遲的沒有到來。
等到四月中旬,在歡迎反戰作家鹿地亘夫婦到武漢的茶會席上,經安娥的介紹,才突然的使我看見了那久聞名而似乎未曾相識的王瑩女士。與一位久仰的人初見,內心的那一種說不出的歡欣,怕非筆墨所能寫出,但覺得她那個不高不矮的身材,再襯上一張飽含著熱情與智慧的圓臉,使人怎麼也遺忘不了她那給人的第一個良好的印象。談東談西,談家談國,經她的提醒,我才記起了與她是在上海見過一面。人生如夢,當時坐在會場裡與她的談話,真又像是夢中之夢了。
從這次以後,兩個人是熟了,見面的機會也多了起來,每當她在排練戲劇之餘,我時常會渡江到漢口的大和街——她當時寄寓的地方,去找她談話,找她散步,找她喝茶,在中山公園的池邊樹下,在最完美的幾個咖啡館中,時時可以見得到我和她兩個人的足跡。當時的警報炸彈,與自己正在流亡途中的那一回事,有時也竟致忘掉。
一直到武漢的當局下了疏散人口的命令,給予一聲珍重,大家才又各自分開,我走湘西,她領導著劇團去桂林,瀕行的時候,總以為在這國難當頭、個人的生死存亡未能預卜的關口,兩個人中間,又有誰能夠大膽的再說一句再見的時日?
我南來之百日,祖國的消息還是沒有完全隔絕,「中救」去桂林,我知道;「中救」抵香港,我也知道。等最後得悉之「中救」有南京來的確息後,我只有日日在盼望,說不出,也寫不盡我私心的歡樂的情懷。
從馬六甲回到新加坡,那五小時的汽車真是坐累了我。可是一聽得了王瑩已經到達本市的訊息後,頓使我忘卻了疲倦,即刻又跨上洋車,一直趕上了南天二樓的十六號,走進房門,卻坐著一大堆人,但第一個呈現在我眼前的就是王瑩,就是那年余不見而依然是那麼真摯、和平、較年前更顯得健康了的王瑩。在離亂中故人重見,兩個人握著手,只能緊緊地握著手,大家都呆望著,誰也找不出第一句話是應該從哪裡說起!
我曾見過不少有名的夫人、小姐、明星、女文人、女戰士,卻從來沒有感覺到有誰是完備得像王瑩那樣的才智與丰神。王瑩!我祝她永遠都是那麼一個熱情、勇敢、真摯的自由神,正如她自己所說的一樣,她是社會中的一個人,把所有的能力,貢獻給社會,成功一個社會的完人!
至少,至少,我個人是那麼虔誠地在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