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中的一條船 · 附錄
撿蕃薯的日子
當我開始有記憶時,就看到田莊上的農人都在收穫蕃薯。他們從田野里將它一牛車一牛車的運回家去,如山的堆在門前的廣場上;紅紅亮亮的,一串一串的,像一群小豬吻住母豬奶頭似的長在一條粗梗上,非常地可愛。
在我那窮鄉僻壤的村莊上,每個農夫都很勤儉;除了過年過節或有客人來外,平時難得有一碗米飯吃。無論男女老少,三餐都得啃又黑又粗的蕃薯簽;有些人家連吃到蕃薯簽都不容易,他們所煮的「飯」里儘是湯,一鍋里撈不到幾根簽。看他們捧著碗縮頸而吸的可憐相,我一次又一次的發誓「我一定要造福鄉梓」,可是,慚愧得很,現在為止,我尚未能造福我自己呢?
當年,我與五哥背著竹籃,到處去撿拾蕃薯渡日。有時走過一區又一區的田園,見不到一處人家在收穫,只好背著空籃子回家挨罵。有時遇到吝嗇的農夫,雖然在收穫也不讓我們進去撿拾,我倆也只好另找他處,或坐在田埂上等吝嗇鬼回去了,才下田尋覓那些沒被發現或主人不要的小蕃薯。運氣好,可以滿籃而歸;運氣不佳,雖翻遍所有地方,也撿不到半籃子。當時,我家生活很苦,兄弟姊妹們經常圍在一鍋撿來的蕃薯前垂涎,弟妹們更常吃不到蕃薯而大吵大鬧。我永遠記得那一天,大妹因為肚子太餓,搶走了弟弟的一塊蕃薯,竟被弟弟用一個破碗丟傷了背部,血珠由那薄衫滲出來。如今一想起此事,仍不覺鼻酸淚下。
小時候,我常和鄰居的孩子們去放牛。每到餓了的時候,大家就在草地上挖個洞,撿些干牛糞當燃料,再到田裡挖蕃薯來烤;等牛糞的白煙熏出了香甜的蕃薯味時,大家便手拉手,圍在它的四周唱呀跳呀的。全部熟了後,你一個,我一個剝去皮,香噴噴的,沒有一個不吃得笑眯眯的。
上小學時,如果遇到有全天課,媽媽就為我烤些蕃薯,讓我帶到學校當做中飯吃。有一天當我在樹下吃我的「便當」時,恰好被一個極調皮的同學撞見了,他嚷著:「什麼,你是沒有飯吃嗎?為什麼要吃蕃薯呢?」當時大家圍著我看,我窘得幾乎哭了出來。
在家人的慘澹經營及省吃儉用下,家業日漸轉好,田產也逐漸增加,此時,每到田裡的蕃薯收穫時,媽媽便催那些窮親戚朋友來挑回家吃;如果不來,就請哥哥們用車幫他們送去。在田間,倘若遇到像我們以前一樣以撿拾渡日的人,就請他們不用撿拾,下田來幫忙工作;回去時,每人都滿擔而歸。媽這樣做,並不是希望別人來讚揚她,只因我們是苦過來的人,知道沒有飯吃的那種痛苦。
現在,我雖遠離了家鄉,遠離了撿蕃薯,烤蕃薯的日子;但那串關於蕃薯的一切回憶,卻永遠留在我的腦海中。(新副)
捉青蛙
兒時,每當古井裡跳躍著青蛙時,我們便用洋麻(黃麻)當釣竿。趴在古井旁釣青蛙來當豬公殺。記得有一天傍晚,我和往常一樣帶了一個小竹籠,一枝釣竿及小布袋,到一塊稻叢茂密的田裡垂釣。正當要舉起釣竿時,感到特別重,腦中馬上閃過一陣欣喜,心想可能是一隻老青蛙吧?哈,只要是一隻老青蛙,晚上就可以吃補了。因此,我謹慎的把左手上的小袋子拿妥,意圖一釣上來便完完整整的落進袋裡去,一切準備就緒時,右手小心翼翼的用力一拉,將線收回來。當看到線端的東西時,我全身毛骨悚然,差點昏了過去;也不是什麼老青蛙,而是一條大蛇。怎麼辦?它馬上隨線飛過來了。還好,急中生智,我再將右手的釣竿用勁向上向後猛拋;這一拋,雖然蛇尾碰到臉,但它卻馬上跌落在後面的田裡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釣青蛙了。
然而,不再釣青蛙並不是不捉青蛙;因為捉青蛙的方法很多,除了釣以外還有別種哩。記得每次青蛙棲息在水邊的青草中時,我便與五哥沿著排水溝或水圳岸去捉青蛙。五哥背著竹籠站在水中,雙手捧著緊靠在水與岸的魚網;我則站在岸上,用一根一尺長的小竹棍,輕輕地敲著岸邊的青草。青蛙們一知道有人敲打,就立刻跳進水中,正好跳進待在那兒的網。運氣好時,抓個滿籠是常有的事。
每逢稻田剛翻土時,尤其在下過一陣驟雨的夜裡,我就與五哥背著竹籠,提著電火(熱電土之燈)到縱橫交錯的田畦去「照四腳仔」捉青蛙。因為在這種雨夜,青蛙會趕集似的棲在田畦上,鼓著肚子,如痴如醉地,震耳欲聾地叫喊著。它們會忘了自己,忘了人們的腳步聲。只要照到它們,俯身下去,一定乖乖的成擒的。甚至已抓進了籠里,它們還天真的「咯咯」叫個不停哩。
在冬天裡,因為它們必須躲在洞內冬眠,所以比較難捉。每到此際,只好到野外去「聽聲」(傾聽青蛙的鳴聲)。一聽到懶散的蛙鳴時,就立即學它鳴,它鳴得快就學它快,它鳴得慢就學它慢。如果學得像,它會繼續地鳴下去。當它鳴時,就要傾聽聲響的所在,然後躡著腳步去「跟蹤」它,直到找到它的洞穴時,才用鋤頭或鏟子把那隻「禍從口出」的傢伙挖出來。(新副)
小乞丐上講堂
最近,新副連續出現了幾篇「憶兒時遊伴」的大作。那些生動,純真,美麗的畫面,引起了我對一個「小乞丐」的懷念。
他姓什麼?真名叫什麼?我一點也不曉得。因為他天天牽著一位瞎子的媽媽沿門挨戶的求乞,所以村中人都喚他「小乞丐」。小乞丐比我大五歲,塊頭高大,蓬鬆的頭髮,既不像男孩也不像女孩,從頭到腳都是髒兮兮的,像幾百年沒有洗過澡;上身除了冬天披一件要來的破大衣外,從不穿衣。聽說他不是那位乞丐婆的親生子,至於他親生的父母則無人知曉。
他們的財產就是背在背上的草袋及提在手上的那個木碗。他會唱許多首乞丐歌,每次走到人家的大門前要飯時就用筷子敲碗,大聲地唱著:「頭家啊哩好心啊,提啊哩叨提一個分,乎你雙手抱雙孫……」如果「頭家」盛點地瓜簽或鹹菜(蘿蔔乾)給他,他就愉快地牽著母親去坐在草堆下,兩人大口大口地吞著那些冷飯菜,好幾個寒夜,我看到他們縮在草堆旁睡覺。大家都為他的命運、他的環境悲傷,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如果沒有孩子們跟在後面叫罵、丟石子,他就牽著媽媽的手杖,邊唱邊走「搖股步」──每走一步屁股就扭一下。
他不但不煩惱他的境遇,而且非常的調皮。每次碰到孩子們玩紙牌玻璃珠或橄欖子時,衝過去搶著就跑,讓那些孩子跟在後面追、嚷、咒罵。有一次,當我和一群孩子們玩玻璃球時,他偷偷的走過來,趁我把手上的子放出去時,他火速地把所有的玻璃球搶走了。孩子們有的哭、有的叫、有的粗野的罵;但他無動於衷,很匆忙地向路的那端奔去了。自此以後我恨透了他,我們要聯合起來了,說他如果再來討飯,連一根地瓜簽也不要給他。不久,他又站在我家門口唱乞丐歌,我出來說:「不要唱!快給我滾開!不走要叫狗咬死你!」當他失望地離開時,我有點快活,因為他已受到了我的報復,但我卻挨了一頓罵,媽媽責備我不應該用這種方法來對待「可憐人」。
記得有一年村中大普渡,家家戶戶殺豬宰羊,擺在廟前祭祀,傍晚除了舞獅外還有巫師操兵(用劍或刺球打自己的背),非常熱鬧,因為觀眾很多,所以我便爬到樹上去看。正看得入神時,西村的一群小孩子來勢洶洶地嚷著叫我下來讓他們;我當然不答應,於是他們硬把我從樹上拖下來,我便與他們打成一團。正當我被壓得無法翻身時,突然一個個站起來跑掉了。原來小乞丐見到我被大家壓住時,手拿他母親的那枝手杖把他們一個個打跑了。從此以後我不再討厭他了,而且變成了好朋友。有一次他又到我家來求乞,我把他們的草袋拿到穀倉里給他裝了一大袋地瓜簽;但從那天起,他不再到我家求乞了。
後來我到田間養雞,有一天他同我在蕃薯田邂逅,因為我們都是去撿拾地瓜的。他變了,他的頭髮理光了,雖然仍是沒穿上衣,但身子卻乾淨多了。他也漸漸感到當乞丐平白向人要飯的可恥。因此,除了大拜拜或黃道吉日再牽著母親去討飯外,他都儘量到田野里采野菜或撿拾穀粒。那天,他為我把地瓜帶回草廬,我們經常在一起找鳥窩、摸魚、撿花生、撿地瓜、撿豆、釣螃蟹。撿地瓜時通常都是由他挑,因為他力氣大,兩大籃地瓜挑在肩上可用跑的。他很喜歡偷別人的農作物,只要可以生吃的,不管番茄還是甘蔗,一見到就偷;而且一偷來當場就吃,好像一百年沒有吃過東西似的。好幾次我想勸他,但看到他那種吃的可憐相,也只好讓他去。結果他被抓了。那天他爬進人家的後院偷番石榴,被人家抓去了,他嚇得直哭。從此以後,他不再到田間來找我。後來聽村裡的人說,他們在x村求乞時,被警察發現而將他們送到乞丐營了。
我國校二年級時,他們曾在一叢竹樹旁出現,母子倆被一群好奇的村人圍著。小乞丐見到我立刻走過來同我握手。他變得太多了。穿的衣服比任何一個小朋友都要好。他說他被送進一所孤兒院,而且已經念四年級了。從那時候起,沒有一個知道他們的下落。因為他們沒有家,雖曾在廟旁搭了一間小茅屋,但早被大風吹倒了。也沒有親屬。求乞的地方又有什麼可留戀的呢?因此他們走了,遠遠地走了。七年、十年、十四年了,我相信他們永遠不會再到這窮鄉僻壤來了。但就像夢般的事發生了,今年暑假我回故鄉時,三哥問我:「你記得小乞丐嗎?」我問:「是不是那個經常牽著瞎子媽媽,到處討飯的小乞丐呢?他有什麼消息嗎?」他說:「大概是七月五日吧?他到我們這裡來找你……」「他現在在哪裡呢?」「聽他說在xx大學當講師。」聽到這件事,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是興奮!是驚奇!是敬佩!是懷疑!如果按照時間計算,一切順利的話,研究所畢業也並非不可能。那麼,一位牽著乞丐婆沿門托缽的小孩,真的一變而成為大學講師了。啊!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正是俗語所說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吧?(新副)
投稿與我
筆者自小就喜歡塗鴉,但只管塗而不敢投。因為聽多了局外人對編者的評語,也就心寒了。而最令人灰心氣餒的莫過於說「編輯所用的稿,都是固定的人寫的,圈外人的稿件,內容再好,老編也不會看它一眼的。」因此好多年都沒有勇氣將稿件投入郵筒里。直到大二時,在一次上課中,國文老師突然談到投稿的事。他把投稿與賽球做了個比方。他說:「投稿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像玩足球;你踢出去,編者踢回來。命中率少之又少,終場最多不過得個四、五球。甚至有掛零的。第二個階段像打排球:當你打過去時,老編就將它「排」過來。命中率雖少,但運氣好時,也能得個二、三十球。第三個階段就像賽籃球:此時命中率全憑一己的本領與造化了。」並且鼓勵我們多多投稿,要拿出「羅家倫情書」式的精神,向老編進攻。就說真有圈內圈外之分,編者也會受你那種鍥而不捨的精神所感動,只要是夠水準的文章,他一定會採用的。聽他這堂話,使我信心百倍。決心無論如何,要攻進老編的「心」。真沒想到,投了第一篇──祖父的畫像就中了,而且還引起了一陣波動哩。有一位屏東x護專的女生,特地請編者轉信給我,說她很「欣賞」我的「精神」。願意同我做筆友。這次的中稿,給我收穫太大了。除了澄清許多外行人對編輯的傳說(至少新副不會)外,也堅定了我日後投稿的信心。在投稿的那串日子裡,我沒有憂愁,也沒有憤恨。投稿不但讓我生活愉快,也帶給我無數的興奮與收穫:因為筆者曾經寫過三篇比較差強人意的東西,如「被我折磨的人」「跌有層次」及「汪洋中的破船」。當時這些拙作發表時,都曾引起過陣陣的蕩漾。就以「被我折磨的人」來說吧,因它是記述筆者的母親,在筆者小時候,如何背著先天性兩腳畸形的我,到處去求醫,去求學以及如何受盡折磨後才將筆者養大成人的故事,所以引起好多好多母親的共鳴與同情。曾有好多母親來信說,她們為我的不幸而流淚,更為我的上進而歌頌我母的偉大。當然,在文章發表後,收到讀者的稱讚、打氣,對於大作家們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但在我來說卻有無限的鼓舞作用。使我對寫作更具信心,也對人間倍覺溫暖。當拙作「汪洋中的破船」登出時,使我的情緒達到最高潮,因為它所帶給我的溫暖、信心、轟動與收穫超出了我的想像。我永遠忘不了該文登出的情況:是個五月初的黃昏吧?有一位個子很高很高的年輕人叩門進來,問明我的「正身」後說:「聽說你曾在敝報副刊投過一篇叫『汪洋中的破船』是嗎?」未等我開腔,他便自我介紹說:「我是新生報派來的記者,請指教。」我點點頭,搶著說:「是的,我投過,有希望被採用嗎?」他回答說:「可能會採用,我們正是為這篇大作而來的。上級要我們訪問一下,您所寫的內容是不是真實的?」我笑了笑說:「怎麼會假呢?」並把褲管揭起來,讓他看我的義肢說:「我從小就是這個樣子,不能站著走路,只能爬行。」「那麼該文所寫的:您把籃子吊在脖子上,爬著去撿花生,撿田螺,汲水也是真的囉!」我點點頭說:「裡面所寫的完全是我的經歷。」他相信了,第二天,他依故事的內容,撰文在第三版報導。又一天,他同未婚妻冒雨來訪。由於房東的客廳鎖著,我們只好縮在大門下談將起來。記者很興奮的告訴我:你的「勵志卓行,大獲讚佩,許多讀者願意幫忙您。」他連續數說了好幾位,有的說要送我腳踏車「因為曾提到用以代步的車子丟了。」有的說要把房間借我住,更有許多善心的讀者要送我金錢。聽到此事,既感激又不安,因為我寫這篇東西目的是:要鼓勵那些貧窮如我(小時以撿拾渡日,中學註冊,以分期付款為之,大學半工半讀),殘缺像我的人不要自暴自棄,要堅強!要奮鬥!永不屈服,永不倒下。所以一一婉拒了,他誠懇的說「你要知道,我們是為了希望你能接受他們的幫助,才特地冒著雨來,請別辜負了大家才好。」他也一再強調:「那些陌生人,都是十分誠意的,他們一再要求我與你連繫,希望你領下他們的誠意。」我幾乎流下了眼淚。然而我堅決的說:「大家的誠意,我心領了,但我不能平白接受他們的援助。雖然我沒有錢,沒有腳,但我深信,我還可以用我的雙手賺錢,來養活自己的。」不知何時,她的兩眼已經潤濕了。接著我補充說:「當然,社會上給我這麼多溫情,我一定永銘肺腑,並且將更努力求學,來答謝他們的。」次日,新生報又寫著:「坎坷人生路,毅然欲獨行,精神鼓勵勝物質,鄭豐喜表示感激。」並且預告著:「有關鄭豐喜自小到大的奮鬥動人的經過,鄭同學有一份四、五千字的自述,將於明(八)日在本副刊上刊載出來。希望關心鄭同學的人士,在這篇文字中對他有進一步的了解。」讀完報紙我幾乎跳起來,因為明天將要目睹以三天三夜,邊寫邊流淚而成的「結晶」了。當天邊吐白時,我便去約吳同學(即筆者的內人)。由於太早了,報攤都未開門,逛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才見到一位賣早報的,立刻買了三份,兩人並坐在校園裡欣賞。閱完後,她說:「要不是我已經認識了你,看完這故事,一定會哭的。」其實當她講這話時,眼睛早已充滿淚水了。上課時,李教授除誇讚我一番外,還送我三本他所著的法律書。台大醫院的姚卓英主任也請一位同學來向我說:她關心我的起居,並有意要協助我動手術,重新裝義肢。後來雖仍保持原形,但卻感激她。回家時,房東告訴我,有兩位來找過我,一位是方先生,他要送我一部車子;另一位是邱女士,聽說是市黨部派來的。去會她時,才知道,原來她是梁興義主委請她轉達他的關懷的,問我目前有何困難,他們願意幫忙我,並贈我一千元的獎學金。民防電台也特將它改為新聞廣播劇。後來,華僑半月刊,世界鄭氏宗親創刊號也轉載了。讀者的信件,如雪片飛來。酈時洲先生還在副刊上撰文向筆者致最高的敬意,一時真是溫情滿人間。對這些關心過我,協助過我,栽培過我,鼓勵過我的廣大讀者,本應藉「新副」的一角向他(她)們道謝的,奈何就在此時,我的人生有一大改變。有位住在萬華的「林先生」,讀完拙作後,來了一封信,約我去他家。他說只要我能夠托福考試及格,就要送我去美國深造。這句話太誘人了,因此我捨棄了一切,只為了念英文,就連生平最喜愛的「投稿」也「輟了」。可是根基不好,雖參加了三次考試,卻都敗北了。然而為了達到此目的,我一點也不鬆懈。那時真正做到了「懸樑刺股,手不釋卷」的地步。終於在第四度考試里,得了個A等。然而當我要把消息告訴林先生時,聽他的鄰居說「他早在三個月前就去世了。」這晴天裡的霹靂把我震呆了,也把我的留學夢震醒了,如今已兩年多沒投過稿了,每逢讀到文友們的大作,每逢受到侮辱或揶揄,總想再向新副吐述,可是事隔多年,人事已非,我的文章還能有用嗎?在躊躇不決時突然想到老教授的話,採用「羅家倫情書」的方法,向老編進攻。是故,再度攤開枯黃的稿紙,奮起已銹的禿筆。寫出久埋心窩的感激與其他。(新副)
背我的人
因為我是一位先天兩腳畸形的人,小時候不能站起來,都要用爬的。所以背過我的人很多,然而這些人之中最使我感念的,要算是四年前在台北車站背我的那位壯年人了。
那時,我剛剛裝上義肢,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很不自然,更慘的是,當我要爬上天橋時,「膝蓋」上的螺絲釘掉了。正在不知所措時,一位提著皮包的壯年人走過來問:「你怎麼呢?」我把「腳」發生「故障」的情形告訴他,並請他幫忙,扶我過天橋。
他誠懇的說:「不要用扶的,我背你過去吧!」未說完便蹲下來做背我的樣子。我激動的說:「不必背,先生,只要你扶著我就行。」他堅持要背我,不但不以背一位「殘者」為可恥,甚且還說:「背著走,就像哥哥背弟弟,有什麼關係呢?」背過天橋後,更為我叫了一輛三輪車,坐在車上,我才想起忘了問他的姓名。雖不知他的姓名,但他的善行。他的影像卻一直縈迴我的腦海里。(中家)
跳躍的音符
裝腳後,不但人高了,志趣也變了。往日的自卑、畏縮、沉默,統統消失了。我活躍、我健談、我好動、好裝鬼臉、好演小丑。有我的地方就有人叫、有人笑。只要有人約我郊遊、逛街、不要錢的、或錢少的,我一定奉陪。
跳舞:跳舞是一種娛樂,一種運動。從小我就一直喜歡看飄飄欲仙,活活潑潑,快快樂樂的舞步。但當時沒有腳,只能擺擺手,扭扭腰,開心到家。第一學期快結束時,班上舉行一次「家庭舞會」──只許班上同學參加。正是個好機會,所以班長一邀請,我根本沒有考慮「笨腳」,就欣然答應了。舞會開始時,班長第一個請我「跳」,我告訴她,我的腳尚未跳,心就開始跳了。她抓我一把:「怕什麼?都是自己人。」「可是我不會啊……」「別管他,樂一樂就好了。」既然是這樣那我該大顯身手。於是,我吐口氣,音樂開始了,我拉著她的手,頭一伸,尾(屁股)一搖,腰部拚命的扭,左腳踩兩下右腳踏三下,想不到音樂跟我配,我動它就動,我停它就停。最可憐的還是班長,她要過來我要過去,她要走東我要走西。不是兩隻手被我拉成橡皮糖,就是兩人撞做一團,而她的腳更是遭殃,被我的「鐵腳」「蹂躪」得體無完膚。然而她陪我笑著、樂著、哈哈著,既無厭煩表情又無悲痛樣子。她的確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同學。
那夜,幾乎每個同學都來邀我跳。只要她們一邀請,不管是三步的、四步的、扭扭的、滾滾的、衝浪的,我都下去。反正一聽音樂,身「搖」腳「踩」就沒有錯,必要時,加上肚子、眼睛、嘴兒動一動,准包君滿意,全場人盯著你哈哈笑。散會後,大家不但沒有嫌我「礙手礙腳」,反而個個向我「道謝」,說我帶給他(她)們光彩、歡樂,他(她)們把那夜「爆笑」「狂歡」歸功於我。
航海:期考結束後,我們一群旱鴨子去參加救國團的「航海」訓練。當我要上船時,許多穿白衣服的阿兵哥都來扶我。船!多新鮮,多古怪的東西啊!這是我第一次乘船,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船。所以它的每一樣都那麼新奇,可愛,連它的鳴聲都令人興奮。開航了,船在無限的海上駛著。茫茫大海跳躍著飛魚,翱翔著海鷗,我遐想著。多少個屬於海的故事,多少個屬於海的幻想,都來到我的心上。多奇妙的海洋啊!多富詩情畫意的海浪啊!我懷念著海底生物,它們離人群竟那麼遙遠,它們竟那麼孤獨地在這大海中生存著。望著遙遠的海上白雲,我不斷地唱著「白雲故鄉」。許多女同學勸我多吃東西,少講話,否則會暈船。我那裡肯聽?這是我生命里有彩色的日子,怎能沉默,怎能錯過呢?因此,我唱給大家聽,說給大家笑,把我的感觸,把我的歡暢,把我的快樂分給全甲板上的人,讓他們忘卻陸上的痛苦,忘卻過去的悲傷。樂著樂著,我果真暈了,白浪變黑浪,不久我開始嘔吐了。同學們笑我:「你剛才不是說你是勇者不吐嗎?」我擦掉嘴角的渣物,笑著說:「唉!我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哩!」李同學說:「我怕你是先天下之吐而吐吧?」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但笑還留在嘴角,眉頭就開始緊縮著,大家紛紛到船艙「休息」去。不多時,大炮開始轟炸無人島,想不到這一炸,把我炸醒了,此時正是「天下皆昏我獨醒」。所有的便當都沒有人吃,擺滿我的面前,讓我「隨心所欲」,實在過癮。
露營:畢業前夕,羅同學舉辦一次「金山露營」,我當然沒有錯過。我們所乘的是郵包車,坐在裡頭,密不透風,半途我忍不住的吐了。我說:「要當郵包真不容易。」李哲征邊撫我的背邊說:「你大概沒有貼郵票吧?」「有哇!我貼了一塊錢哩!」「那你投錯了,這是限時郵車啊!」不管到那裡,我的話最多了,別人有「情緒低潮」,我沒有。我隨時可以「蓋」、可以「吹」。但這一次,我吐得渾身發軟,到達金山時,我動彈不得,被兩位同學幫我抬到營里去。
我們一到,太陽已經快下山了,所以馬上動「土」做飯。男同學造爐、紮營、汲水。女同學洗菜、取火、做飯,像辦喜事。一群大男孩與大女孩,做這做那,簡直就像小時候玩家家酒,真有意思。每位同學的心都痒痒的,忙過一陣子後,大家圍成一個圈、眉開眼笑的吃起來。有幾位女同學,怕我挾不到菜,所以都為我挾得滿滿的。
第二天,我們去游泳。當我下水時,許多人都咋舌,她們一直以為我沒有腳,怎能泅水呢?但事實證明了一切。當我開始泅時,她們站在岸上目瞪口呆了。
每次參加郊遊,我總是這麼快樂,這麼瘋狂,所以有人說我是烏鴉、是野馬、是喜鵲。更有人說我是「跳躍的音符。」
前程似錦
每想起當年,就使我想起那位在阡陌間爬行的小孩子。他,住在綠野間的一座小茅屋裡。屋子後面有一條排水溝,我的田地就在這條溝旁邊。有一天,我荷著鋤頭,沿著甘蔗園走去的時候,突然從田裡闖出一團狗也似的黑影子來,把我嚇了一大跳,退後了兩三步,定睛看時,才知道是一個在地上爬行的小男孩。他的脖子上正掛著一隻盛滿野菜的小籃子,望著他敏捷地向草寮那邊爬去,我呆住了。
有天雨後不久的中午,在甘薯田前面的小路上,遇到了他們: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提著大竹籃,後面跟著那個爬行的小男孩。一會兒,消失在甘薯田的那一頭。傍晚,我把鋤頭放進溝里洗濯,準備回家的時候,他們又出現了。哥哥吃力地提著盛滿地瓜的籃子,弟弟津津有味地啃著生地瓜。我朝他們笑一笑,大男孩放下籃子,用手抹掉額上的汗珠,也咧著嘴對我微笑。爬行的那個,卻連抬頭都不抬,只用眼睛偷偷地瞄我一下,又匆匆地向前爬去了。
聽說他一出娘胎,兩隻腳就有毛病,兄弟姊妹很多,生活很苦。父親一年到頭都在山上做苦工賺錢。他們常常到田地里找吃的,有時候找不到吃的就得餓著肚子。有個夏日的黃昏,又在排水溝邊見到他們。弟弟趴在溝底,用一個破的大碗,一下一下不停地舀水,哥哥正在溝里捕魚,見了我,咧著嘴笑。我們在談話的時候,弟弟偷看我一眼,但馬上又垂下頭去。從他哥哥口中,知道他叫矮子,八歲。
我自從見到他們以後,一起床就想到田間去。今天雞報五更,就荷著鋤頭上田去,在遙遠的稻田裡,又發現了兩團黑影,漸漸地往這兒移過來。老遠他們就喊「叔叔你早!」「早早!你們這麼早出來做什麼?」「撿田螺。」拿來小罐子一看,裡面已經有二三十個田螺;他們是用這種野生的動物來度日的。我摸摸他們的頭,他們唱著歌,踏著晨霧遠去了。我呢,也受那愉快的感染,點燃旱菸吸著,並且輕步往前面踏去。
秋高氣爽的早上,在他們屋前的空地上,我發現他正伏在地上畫畫。有時吹口哨,有時學鳥叫,有時還叱喝著越界來偷吃的雞群。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看見弟弟正用一根細竹畫遠山、藍天、雲彩,還有一隻鳥、一棵樹、一間小屋。他畫牛的時候,嘴裡還不斷地「哞!哞!」叫著。我噗嗤一笑,他立刻把「畫」擦掉。我讚美了他幾句,然後問:「你哥哥到那裡去了?」「他回家了。」「甚麼時候回去的?」「昨天。」「那麼,你吃飯怎麼辦呢?」「自己燒。」聽完這句話,再也忍不住對他的憐愛,蹲下來,摸摸他的頭,拍拍他的肩膀,翹起大拇指告訴他:「你是了不起的人!」沒有一件事能難倒有志氣的人,這是一個鐵證。那天傍晚,我再扛鋤頭到田裡去,他從竹筒井那邊爬過來,脖子上掛著一隻鉛桶,我跳過排水溝,喊:「小弟!別動,我來幫忙你。」「謝謝!不必啦。」他正爬著「挑」水,鉛桶的兩耳,綁上一條細繩,繩子套在脖子上,每爬一步,鉛桶就擺動一下,久而久之,繩子割破了他的皮膚,汗和血染濕了細繩,我嗚咽著說:「乖小弟!叔叔替你提吧。」順手要接過他的水桶時,他無論如何也不讓我幫忙。越爬越快,繩子也越發地割著他的皮膚。
我呆了,除了暗自流淚外,能做些甚麼呢?我走進他家的時候。往水缸一望,我又像觸電似的呆若木雞。因為他已經把這個大水缸注滿了。從此以後,每次聽到別人批評跛腳的人不能「挑水」時,我總是舉這個活生生的事實來反駁。
往日,每逢冬天,我總是不願意出門,但是近年來不同了。是健康了呢?還是受他的勇敢所感染呢?荷起鋤頭頂著北風,心血沸騰著。掃視這蕭條的農田,連最勤勞的農夫也躲得無影無蹤了。看來自己蠻不錯的,越想越得意,像一個得了冠軍的拳王,感到無比光榮和自豪。忽然從溝中傳來他們兄弟的笑聲,原來他們倆正光著身子,站在水中捕魚,剛才的那份自豪全部消失了。是嫉妒?欽佩?抑或同情呢?我竟睜大眼睛久久說不出話來。
過農曆年,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兒童們穿紅戴綠,袋裡裝滿好吃、好玩的東西。兄弟姊妹一起遊戲,真是快樂無比。唯有在田間的矮仔兄弟兩人,好像不知道有過年這件事,穿著破舊的衣服,無聲的數著玉米,聆聽北風鞭打農作物的音響,盼望著春的來臨。他們仰望著蒼天,但是沒有流淚。
那年,一場暴風雨來了,他們的雞鴨失散了,他們的茅屋倒塌了。哥哥背著弟弟涉水逃命回去了。從此,一直不曾見過他們,直到十三年後的今天,才聽到他故鄉的人說,矮仔已經裝上了一副義肢,和常人一樣;並且更令人激動的是,他也考上了一所大學。(國少)
最高的敬意 酈時洲
「汪洋中的破船」一文,我前後看了五遍,我想哭,但是作者本身是那麼的堅強,那麼的倔強。
「我永不屈服,永不倒下。我要掙扎,我要奮鬥,我要將這破船駛向成功的彼岸。」
這些話,我恨不得嚷給全世界迷失的青年們聽,讓他們慚愧、醒悟。
每一個人都有美好的童年,他沒有,他過的生活竟似野人,為的是怕世人的恥笑。如果沒有爸爸、媽媽,難道他真的被洪水所吞噬了?
比起我們這些四肢完好的人,我們不感到殘忍了些嗎?不太慚愧了嗎?
今天,社會上還有許多不幸的人,但是他們所得到的是不是愛呢?
向鄭豐喜(下港人)先生致最高的敬意。我為你的堅強而驕傲,更為你的成就而歌頌你父母的偉大。祝福你早日駛進成功的港灣。(新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