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中的一條船 · 三

考場春秋 要離開故鄉時,爸媽扶著我站在祖宗的「神座」前,三人各執一束沉香,他們說:「孩兒今天要北上參加考試,祈祖先賜其平安。」我雖不迷信,但他們的虔誠,使我非常感動。 我隻身到達台北後,住在黃同學的家,可惜那間房子很低,很暗,又小又熱,上下極為不方便。在那兒餓了兩天,才搬到從前舊房東(雪麗的母親)的家,本來以為可以安靜的看書,不料台北的陳記者德仁兄又來了,他先到黃同學家,撲個空,再來此地,問問談談。於是又登了報。此次把林伯媽的善行,全部發表出來。 考試前夕我一直無法入眠,也無法看書,看三民主義也不是,翻歷史也不是,一直想著明天的情形:人一定很多,我跪著走進去,幾百隻的眼睛投向我這邊。我該請同學載我進去,但又想到守門的校工,可能會板著臉孔說:「車子不可以騎進去!」那時大家一定都朝著我看。想著想著:明天的試題一出來,完了!都不會。唉!不可能,至少也會一兩題,可是會一兩題有甚麼用呢?哈哈!不管不管,現在把重要的題目,看一次算了,但看一次有甚麼用?唉!罷了!罷了!看作文吧!書本拿起來,那邊兒瞧瞧,這邊兒看看,摔過去,躺在床上,明天,決定前途的轉捩點。考上了,全家歡騰;落榜了……唉!朋友們的信上最後都寫著:祝你金榜題名。鄰人都說:「你這麼努力、這麼用功,每天早晨當我們起床時早就看見你在桌前啃書了,如此手不釋卷,大學非你莫取了。」啊!真不可想像,也害怕去想像。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我強迫自己,不再想下去了。希望能夠馬上睡著。因此把平時所知道的催眠方法都搬出來:先是數數字,可是越數頭腦越清楚;念注音符號:ㄅㄆㄇㄈ……不知念到那個字,接不下去了,這可把心急死了,連注音符號也不會,被小學生聽到了,不是笑話嗎?於是又動起腦筋,數大豆:一千二千三千,喔!三千粒的大豆差不多多少斤呢?如果一斤大豆是五塊錢呢?越麻煩了,終於聽到雞鳴,曙光穿進窗口,完了,考試!考個雞蛋啦!考試。 起床後頭昏昏沉沉的,草草吃過早餐,便被李同學載到北一女。剛進入試場抽出一本歷史來看時,一位帶照相機的人來了,他趁我念書時左拍拍右攝攝,白光幾乎把我的眼睛撩亂了,我嘀咕著:「倒霉,又來了,考不上真要我去當隱士不成。」 試卷一出來,我很鎮定的寫著。下課後,一位年輕的記者問:「考得好嗎?約有多少分?」第二節下課後,德仁兄又來了,談了幾句後,打鐘入場。早上科目全部結束後,剛把房東為我準備的午餐打開,挾起一塊肉,正要塞進口裡時,面前突然站著兩位紳士。他們幾乎同時問:「你是鄭豐喜同學嗎?」「早上成績如何?」答完後,他們讚揚了幾句,走了。真是奇蹟,大家對我會如此的關懷。 隨便挾幾口菜吞吞,便站在窗口休息,在那兒,我看到巍峨屹立的總統府,也看到穿梭如織的車水馬龍。想不到我這鄉下人竟有這麼一天能站在這裡(北一女的光復樓)。 下午考完後,大家拿著書魚貫地出去了,我則低下頭來整理書包,忽然聽到一聲:「請問,你是鄭豐喜同學?」我抬頭一看,正是一位娉婷玉立的小姐。我點點頭。「請你跟我到報社好嗎?」想推辭卻沒有勇氣說出口,只好說:「好吧!但樓下有人等我呢!」「我們去通知他一聲。」她邊問邊記,要穿過人群時,她緊拉著我的肩,像姊姊怕小弟丟掉一般。到了校門,白光一閃,原來攝影的記者早站在那兒等候了,她牽著我擠過馬路,叫了一輛計程車,小心翼翼的拉我上車。在車上她又邊問邊記:「你這樣很好,認為對就往前走,一點也不怕。」「這隻因我厚臉皮罷了。」「你太謙虛了,其實要這樣才好……同學對你很好吧?」我點點頭:「他們都很照顧我。」「這是因為你本身好,別人才會對你好。」「那裡!那裡!」 談著談著終於到達了公論報的總社。帶我上樓後,又是一場自小至今的陳述,拍了幾張照片後:「打擾你了!抱歉!抱歉!」本來她是準備用車子送我回去的,奈因同學們也跟著來了。林伯媽(房東)知道這些事時,很不愉快的說:「你應該請他們等考完試再訪問呀!」 第二天,當第一節下課後,我拿著一本三民主義,躲在一間小教室里看。一位胖子和藹地走過來:「你是北港的鄭豐喜同學嗎?」「是的!」「你為甚麼舍近就遠,不在台中而到台北來呢?」「因為我素不出門,想藉此機會見見大場面。」「你真有先見之明,到此來是對的,至少可以增加你的見聞及智識。」其實正好還趁便在此裝義肢哩!他拿起一個小型的照相機,吩咐我拿著書,讓他拍幾張照片。照完後他說:「真抱歉,耽誤了你看書的時間,謝謝!」號角一響,大家又爭先恐後地入場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準備了幾年,只有這兩天中一試,這真正是「練兵千日,用兵一時」了。 考完後,大家或許是天下太平,可是我呢?腦中卻展開了激烈的血戰,自信與猜疑,不分晝夜地在作殊死戰。沮喪,欣慰,一日之間,千變萬化。 在此容我抄錄一篇當時陳德仁先生的報導吧: 他的大標題是:雙足殘缺的鄭豐喜跪叩大學之門。接著他說:好學青年鄭豐喜是北港高中的畢業生,他的腿部生下來便是畸形,膝蓋以下三、四寸的地方,長得奇奇怪怪,右腳長,左腳短,兩腳的脛都向內彎。由於雙重畸形的關係,當然無法如常人一樣的站立,可是他又不能不走,於是只好跪著走。一個先天足部畸形的好青年,走向大專考場!卻是跪著走向考場,矮人半截的趨叩大學之門! 十二年來,鄭豐喜靠跪著走的苦學精神,已順利的走完國民學校、初中和高中的求學過程,今天,他仍然秉持著既往的那種苦學精神,忍受一切常人加諸於他的卑視和嘲笑,跪著走進設在台北一女中的大專聯考考場。 鄭豐喜告訴記者說,他報考的是乙組,第一填的是國際貿易系,但心裡真正想念的,卻是法律系。依照心理學的觀點,這種畸形者爭取權力欲的潛在意識,其發生是必然的,他可能是想讀法律系,爭取權力,以補償自卑的心理。 但是,根據他的不同解釋,又顯得另有道理。他說,他想讀法律系,將來接觸的人數多,問題也較為複雜,這些問題人物,可以供給他許多真實的人生寫作題材,他的最後希望,是從事於寫作,寫有意義的人生! 這個跪著走路上學的青年,對國文很感興趣,經常有文章在雲林青年和北高校刊發表,其他數學、史地、三民主義的成績,雖不如國文那麼好,但還是相當不錯的,他最感傷腦筋的是英文,這次參加大專聯考,他就是為英文一科放心不下。 他在北港高中求學的時候,在他班上,他是一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每學期的成績,都在前五名以內。他預計如果考得正常,這次大專聯考,考個三百分是沒有問題的。 鄭豐喜這次不辭遠途,舍近就遠,從北港到台北考區考試,他說:這是因為平常難得出外一次,雖然跪著走很不方便,可是他有一位同學叫黃培鈺,他願負責他的交通問題,因此就跟到台北來報考,見見大場面,增進見識。 幾天以前,他們二人到台北來以後,找到另外一個北港同鄉,四個人合起來,以二百元一個月的租金,在齊東街租了一間只有四席大的閣樓。他跪著爬到那間小閣樓,樓梯又窄又簡陋,很難再跪著爬下來到外邊去買東西吃,結果餓了兩天,後來想這樣子不是辦法,於是那位黃同學將他送到他遷到台北來的舊房東那裡去住! 鄭豐喜的舊房東林月煙女士,去年才從北港搬到台北來。她告訴記者說,鄭豐喜在她那裡住了六年,他確是個好學的模範青年,又懂得人情道理,可惜生下來小腿以下就是畸形,只能跪著走路,加上更不幸的,他家裡很窮,人口多而耕地少,常常交不出房租和伙食費,為了鼓勵他殘而不廢的好學精神,後來食宿全部免費,使他安心讀書。 這位女房東去年要遷到台北住的時候,臨走還特別交代她的小嬸,千萬不可以收這個苦學青年的食宿費。上個月,鄭豐喜還沒來台北以前,她又寫信給他,告訴他台北既無親戚,行走又不方便,歡迎他到她的家去住,她非常同情他不幸的遭遇。 對於這位好房東,鄭豐喜表示由衷的感激,他說:她確實把他當作是自己的孩子看待。 鄭豐喜的家的確很清苦,他要到台北,很想把腳踏車也能一塊兒帶來,可是運費要五十二元,他付不出這筆錢,結果只好免談了。他到台北來,跪著走,他的同學黃培鈺看了很難過,就到他的舅舅那裡借了一部給他,解決行走的困難。 古人說:得道多助。鄭豐喜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猶能自助自強。因此,許多人同情他,幫助他。 一個台北的接義肢專家徐錦章,在鄭豐喜還沒到台北以前,看到本報的報導,特別趕到北港去看他,本來約好在聯考前免費為他接義腳,可是怕妨害到考試前寶貴的複習時間,因此,現在決定考試後就去裝義腿,以便可以站得跟別人一般高。 雲林縣各界已為鄭豐喜準備好升學基金,如果他考得取,他的學雜費是不成問題的;萬一考不取,他希望考夜間部,因為他是腿部殘廢者,沒有服兵役的義務,可以投考。不過,他仍然充滿信心的,今天,他跪著走進一女中考場,等到放榜時,他希望是考取了,義腿也接好了,大步的邁進大專之門! 省教育廳長潘振球對殘而不廢努力向上的好學青年鄭豐喜,深表嘉許與欣慰。潘廳長說:青年鄭豐喜殘而不廢,好學不倦,此種精神足為時代青年楷模。他表示:鄭生家境貧困,祝福他能在此次聯考中獲得錄取遂其宿願,如有困難我們願予幫助。 ──中華日報── 我的大學生活 別人的大學生活是甜蜜的、美妙的、多采多姿的,像詩、像歌一樣;但我的大學生活是艱苦的、枯燥的、悲慘的。別人的生活要是綠洲的話,那麼我的生活就是沙漠。雖然我也有過歌、有過詩,也有過其他。但是,我為了生活而再拚命,為了學業而再奮鬥,為了婚姻而繼續掙扎,終於在千辛萬苦中,我吃盡了人間冷暖折磨,在坎坷人生路上,戰勝了殘疾,克服了逆境,勇敢地站了起來。所以我的大學生活,可以說是我的再奮鬥、再折磨、再掙扎的階段。 如願以償 有一天報上突然出現了一群大字,寫著:「苦學青年有志竟成,鄭豐喜已考取興大,努力不懈,終於如願以償。」 註冊前夕,我到北港拜訪戴校長,他贈送給我一千五百元的學費。並鼓勵我說:「希望今後,仍本著以往的精神繼續努力,繼續奮鬥,以自強不息。」 新生訓練那一天,我仍然穿著高中時代的冬季制服,騎著單車,正要走進學校時,恰巧同學們排隊出來。我只好抱住門旁的電線杆,看著他(她)們往東院走去。等人走光時,我才趕過去。當我跪在禮堂前面張望時,有一位教官走過來問:「小弟弟!你要找誰呢?」「我……法律系……。」他又問:「叫甚麼名字呢?」「鄭豐喜。」他立刻招手叫一位女同學過來:「你去法律系叫一個鄭豐喜的同學來!」我急了。我說:「我就是鄭……鄭豐喜呀!我是來參加新生訓練的。」他呆了半晌才說:「你!你也是大學生哦!」最後他才請她帶我去找座位。 這天,大家都穿著短袖的白襯衫,只有我這「鄉巴佬」穿和別人不一樣。其實我並非有意要「標新立異」,只因我,嘿!「不喜歡」花錢而已。 下午是各班自由活動。自我介紹時,同學們一直盯著我看,有的說我是「新聞人物」,有的說我是「下港人,草地佬」,還有人說:「像這種人,也來上大學,真是奇蹟。」不管他(她)們怎麼說,怎麼笑我,反正,我明天就要站起來了。 站起來了 考完大學,在林伯媽的陪同下,於大橋頭旁邊找到了徐大夫。 他開始賣力的為我設計「腳」了,他要我「站」著,讓他看看著地點,要我坐著,讓他了解「坐的姿勢」,要我腳伸直,讓他了解「站」的「直度」,要我腳彎曲,讓他觀察彎的「程度」,要我前後擺動,讓他了解所占的「空間」。他左拍拍、右照照,照不到的,他就畫,畫不到的,他就觀察、思考。他要我趴著給他畫,側著給他畫。為了要順其自然,依腳的形態,套雙「鞋子」實在不是簡單的事。尤其像我這雙「怪腳」,兩肢迥然不同。適合右腳,不能適合左腳;適應左腳又不能適應右腳。更慘的是右腳,靜止時與行動,姿勢完全不一樣。即靜時是正的、動時是歪的,坐時骨骼正常,站時骨骼凸出。 為了這雙腳,徐大夫站一會兒,坐一會兒;抽菸一會兒,沉思一會兒。從窗口走到工作室,再從工作室走到窗口。拿著一條布尺,量量膝蓋,量量彎腳。比比凸出的部份,比比彎曲的地方。費盡他所有的精力,絞盡他所有的腦汁,最後才制出左腳來。右腳更難了,因為它會「變形」,不斷地裝裝脫脫,增增減減,嘗試又嘗試。終於人力勝天,他「發明」成功了。當第一次幫我「套上」兩隻「鋁腳」時、我激動、吶喊!我就要和常人一樣站起來了。啊!上蒼「欠」我的兩隻腳,現在就要還給我了,怎不叫我流下高興的眼淚呢?安好後,徐大夫叫我:「站起來!」我依他的吩咐「站了起來」。因為突然多了這兩塊「肉」,重心不穩,嘩啦一聲,我像棵樹般地倒下去了,旁邊的人都走過來,伸手要幫我扶起來,我謝絕了他(她)們的好意,用自己的力量慢慢地,機械地,攀著椅子站起來。當我企圖向前走時,腳底老是不對勁,不是踏在腳跟就是踏在腳尖。我像初學溜冰的人,更像踩高蹺的人搖搖擺擺,跌跌撞撞。徐大夫請人拿了一根拐杖給我,然而當我以它來做「護身柱」時,它「靠不住」了。一滑,便使我跌倒了。大家看到我「笨手笨腳」的,「神經失靈」的樣子都哈哈大笑。而且往往要幫我扶起來。但不管跌得多重,跌得多難堪,我總是咧著嘴角笑,總是靠著自己爬起來。 摔了又摔,但摔不破我堅定的信心。倒了再爬起來,爬起來!終於我告別了爬的歲月,甩掉手上的拐杖,抹去心頭的悲傷,堅強地、樂觀地站了起來。 第二天,中華日報寫著:「人工巧補天殘,溫情彌補缺憾。徐錦章裝義肢,鄭豐喜站起來了。」「裝妥義肢,舉步向前,踏上人生新的旅程。」「今後他會不會勇敢地面對人生,自強不息地奮鬥下去?依照他過去的奮鬥精神,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看他握著拳頭,舉步向前邁去,一定是有前途的。」(這些只是標題,非全部內容)。 裝上義肢後,我突然高了一尺多,雖然右腳尖會觸著闊褲管,但一切尚稱良好,不注意的人是看不出來的。記得有一天,班上有一群同學在閒聊,突然有一個同學問:「記得自我介紹時,有一位跪著走路的同學,開學後,為甚麼沒有見過他呢?是不是不念啦!」大家異口同聲說:「是呀!怎麼再也沒見過他呢?」我笑了,他們莫名其妙的問:「你笑甚麼?」我說:「我就是他呀!」大家聽說都呆住了。 還有一次,當我騎車要到街上逛逛時,正巧碰到我的大姊。我問她:「阿姊!你回來嗎?」她呆呆的看著我,半晌才毫無表情的說:「你沒有到外面賺錢嗎?」我奇怪了,她怎麼會這樣問呢?我說:「我剛剛放假回來。」這時她打量著我的腳說:「你怎麼也跟人家穿起皮鞋來呢?」「我這雙腳都是假的,你還不知道嗎?」這時,她才恍然大悟的「掉淚」了。回到家,她還告訴媽媽說:「豐喜這麼一變,連我都不認識了。在路上碰到,我還以為是二叔的那些孩子哩!」 自己的同學,姊姊都不認識了,何況是別人呢?所以我經常遇到向我打聽「鄭豐喜」的人。唉!站起來的滋味真有意思。然而每逢再看到那些爬行的兒童時,我仍不免會難過一陣子。因為我雖自立了,但還沒有辦法去立人。 日記數則 九月二十七日:天氣涼了,大家都穿起長袖外套。這叫我怎麼趕也趕不上。記得前些日子,我才特地花六十元去買一件白襯衫來「應時」,現在大家又開始穿長袖的,只有我還穿著單衣。還好,今天雪麗母女從高雄回來,送我一塊西裝的布料及一件長袖的白襯衫。她待我太好了,其實她根本就不是以前別人想像的那種人,只不過是嫁給一位比她多十五歲的「老」人罷了。中午,在林伯媽的湊合下,我與雪麗結為異姓兄妹,從今起,她就是我的乾妹了! 十月一日:本來我以為可以「安身」了,因為林伯媽在我來台北時,她也搬回台北:所以我就住進了她的家。可惜,她們要搬了,我不得不到對面的林太太家去住。臨別前,我向她的獨子文雄兄告別,他是台大畢業的,人很好,對我的「打擾」並不在意,還時常鼓勵我。他說:「到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要存有讓人同情的心理,那些廉價的同情!對你來說是一種成功的障礙。堅強些,凡事靠自己。」對於兩個月來的吃住,分文不取,他說:「就以這些,做為你繼續奮鬥的鼓勵吧。」 今後的吃飯問題,林伯媽有個建議,就是請飯店老闆天天送飯來吃,因為她怕我「行動不方便」。但文雄兄反對這樣做,他說:「你要同大家一樣,去排隊,去磨練,否則你怎麼可能一輩子都請人送飯呢?」他又說:「不要怕苦,不斷地磨練自己,默默地耕耘,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啊!文雄兄實在是一位仁慈、有學問的青年,我會朝著他的指示去做。 十月六日:當我搬到林太太家時,我認識了黃正雄學長。他是一位活潑、斯文、健談的青年,對文學、演講都有一套,交友甚廣。今天中午,當我趴在案上寫「汪洋中的破船」時,他很感興趣的說:「能不能借閱一下?」「當然可以!並請多多指教。」他一拿去,就躺在床上翻將起來。上課鈴響了,他還沉迷的翻著,第一節都快結束了,他才邊看邊穿鞋子。臨走,他說:「本來我想一口氣『欣賞』完的。不!因這些是你的血淚結晶,不能,也不忍用『欣賞』,應該說拜讀才對。但因時間的關係,只好留著回來再看,你不介意吧?」 下課後,他匆匆地趕回來,立即脫去鞋子,上了床,又起勁的翻閱著。看完後,他鼓勵我繼續寫下去。他認為這本書不但對教育有幫助,就是對廣大的社會也有鼓舞的作用。最後說「趕快寫下去,我等著看你的大作。」 十月九日:今天,隔壁的陳太太來找我,叫我有空時去幫她看家。她家「住」滿「十姊妹」「錦雀」「鸚鵡」等等,臭氣衝天,若非為了活下去,我才不答應咧。 十一月九日:今天陳太太給我一百元。而且不必再去看家了。因為我失職,讓她的「寶貝孩子」與李太太的千金「打仗」,把玻璃打破了。 正愁失業時,羅同學介紹我去「替人值夜」,月薪兩百四,也好,反正有甚麼工作,我就做甚麼工作。 二月二十日,高中畢業時,台糖總公司的王總幹事,曾打長途電話給戴校長,謂:只要是蔗農子弟,他便要資助上大學。所以我拿著校長的介紹信去溪州找他。正好他外出,只好去台幼找王夫人(黃雲鳳女士)。她見是我,很是高興,除大大的誇獎、鼓勵外,還派人送了兩碗面來。當她知道我要趕路上台北時,更是熱心地為我設法,找了好幾部車子,但都落空。最後她找到了一部嶄新的「經理」車,請司機幫我載到彰化站。臨別時,她扶我走出來,鼓勵說:「好好研讀,他日能為社會伸張正義。」 坐在最新型、最豪華的轎車裡,真舒服、真過癮,想不到一位「貧苦的農家子弟」,竟能坐這種車,簡直就像作夢一般。 三月四日:今天,大伙兒約到故宮博物院玩,因為他們大部份都騎摩托車,或乘公共汽車,只有我騎單車,所以,很早就頂著風與沙去了。等了好久好久,他們才一載一載的來,而且馬不停蹄的呼嘯而過,招手說,還要再往山上去。我失望了,望著他(她)們飛奔的向山的那邊駛去,竟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老莊也很為我抱屈,所以他決定陪我逛故宮博物院。買了票,扶著我觀賞著歷代的文物,使我眼界大開。回家時,有位住士林的女同學,邀請大家去她家玩。我尾「追」大家,披滿一身風霜,本想到她家避一避。然而我失望了,不是為別的,只因她家是「皇宮」,裡面全是「地毯」,我「卑微」之身,並拖著「鐵腳」不便踏進去。當我為了這雙不便脫鞋的腳,而偎立門外時,經常照顧我的李哲征同學說:「老鄭!我背你進去好了!」我幾乎流淚。主人看到都不表示歡迎了,我又有甚麼面子被人背進去呢?因此,我嗚咽的說:「謝謝您!李兄。我先走了。」我推出車子時,眼前一片模糊。咬著牙說:「好吧!我要奮鬥!我要比你強!」 三月二十九日:好久沒有去大龍峒看郭偉英媽媽了,她是一位經常為我禱告的基督徒。今天我同李哲征、楊忠海、林子去。郭媽媽拉著我的手說:「我很不喜歡看到你來,你知道嗎?」我心一跳「為甚麼呢?」「因為每當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就會為你流淚。」她真的流淚了,接著她又說:「但我又不能沒有看到你,因為如果幾天沒有看到你時,心中就一直不安著,一直掛念,不知你生活得怎樣?所以,總而言之,你還是要常來就是了。」 掙扎 未到台北以前,我總是想著:只要能考上大學,就可以用半工半讀的方式來完成學業的。然而,事實卻相差甚遠,為了工作,我到處碰釘子,到處吃閉門羹。 剛到台北的時候,我在郊區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每天晚上,我就拖著尚未習慣的義肢,騎著單車,沿著甬道,穿過稻田去為她溫習功課。然而一個月結束後,家長給了三百元,並且說:「以後免來了。」因為她「不忍心」看到我「跌跌撞撞」「搖搖擺擺」的跑那麼遠的田路。我知道,這愛面子的社會,要有美如「明星」,健如「選手」才可以「吃香」的,而我呢?只有失業的份兒。 還好,這次的失業期間不長,我又托人找到了工作,然而這次的工作消息,所帶給我的快樂卻彌補不了所帶給我的創傷。因為本來是約好六七位要來的,後來一知道我是一位跛腳時,除了一個外都嚇跑了,而剩下的那一位,也只「硬」著頭皮來的,只上了一個月就溜了。我內心非常的沉痛,難道像我這種人,就得永遠被人唾棄嗎? 沒有家教時,我找到了一份批改作文簿的工作。可是倒霉事不斷而來,正巧遇到高雄鬧出「跑堂包改作業簿」的新聞,教育廳山申海令,禁止老師請人代改作業簿,結果我的工作又吹了。 當我再也找不到工作時,有人建議我去擦皮鞋,然而,擦鞋工作並非我們想像的那麼單純,不是一個箱子,一把刷子,幾盒鞋油,幾張破布就行了。他們有組織、有派系,別人是不能隨便加入的。我也曾想去送報,但征送報生的條件都要「體健」,除非自己找到相當的訂戶,不得已也只好試試看。因此,我一家一家的扣門找訂戶,有些主婦硬是要得,一知道我要送報,都自動的把其他的報紙退回去,準備看我的,然而這些人為數不多。大部份的人都說:「已經有了。」或說:「我們看x報,只要七折。」更有些在我背後說:「他腳這個樣子,行動不方便,不把早報送成晚報才怪哩!」唉!世間「人情似紙張張薄。」難道幫一位殘缺的、飢餓的,連這點「委屈」都不肯嗎?真使人痛心極了。因此,報紙非但送不成,反而招來一大堆的「閒話」與「議論」,最後,我陷入絕境。 我永遠記得那串沒有工作、沒有錢的日子。肚子餓了的時候,只好到專門批發白飯的店裡去,買它一塊或一塊五毛錢,再買上五毛錢的花生或豆腐乳。躲在屋角吃將起來。有時,連五毛錢也沒有的時候,就得喝白開水度日。往往喝不下那無色無味,平淡的液體時,就依照小時母親教我們的治飢方法──先吃鹽巴,等口渴了再喝。如果忍受不了這種折磨時,才狠下心,將讀過的書或字典拿去舊書攤賣,得點錢到學校吃頓「像樣」的飯菜,因為學校餐廳,不管你吃幾碗飯,都是一塊半。我就貪這小便宜拚命的吃,有時連吃四五碗。真是「一餐可抵兩餐用。」現在想起來仍不禁臉紅,而唏噓淚下。 一窮,甚麼都需要錢,房租也到期了,一想到房東太太那兩顆灼灼「討債眼睛」就使人心驚肉顫。每當放學後都不敢馬上回家,總是在學校或同學家逗留,一直挨到深更,趁她熟睡了,才悄悄地爬上床。早上,公雞一啼,就一骨碌地溜出去,在學校洗把臉,順便喝幾口自來水,便算解決了早餐,可是這種日子並沒有延續太久。有一個早上,由於下雨的關係,晚了一步出去,就被她撞見了,她拉長臉兒,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還要溜嗎?我告訴你,我這間房子已經租給別人了,希望你馬上搬出去!」我呆住了,在這種環境下,我那裡去找房子呢?誰願把「吉屋」租給「殘腳的人呢?」啊!命運!你給我的一切,未免太殘忍了;你簡直逼得我……。 「好吧!我出去一下,最遲明天搬。」說畢,推著車,頂著雨,來到同學的宿舍,此間斗室,剛好有個空鋪位。所以說搬就搬,同學們冒著雨,一趟又一趟的幫我搬書桌、搬椅子、搬其他。至於一百塊的房租,因尊嚴的問題,不敢讓同學們知道,所以尚未還清。 她也真是的,為了那些房租幾乎天天到學校來要。有一天她又找上門了,我躲過不及,被她撞個正著,正吵得厲害時,莊同學才代我還他。 當困苦之際,我並未退卻,也不求人幫忙。仍然咬緊牙關,拚命地逛舊書攤,跑圖書館,藉著書本上的情節來麻痹肚子的飢餓,以精神上的享受來彌補物質上的缺乏。 然而惡運卻一直糾纏著我不去,正當窮苦潦倒之際,我用以代步的車子丟了。我著急,我吶喊:天啊!難道你忍心眼睜睜地看我如此掙扎嗎?難道你有意讓我沉淪毀滅?我喊著!我叫著!淚水在眼眶下泛濫著。拭乾淚水後,我緊握雙拳怒吼著:「惡運!來吧!來吧!你再來吧!我永不倒下,我要克服你,我要戰勝你!」 同學情深 單車失竊的第二天,沈同學匆匆地來告訴我:「老鄭!我要怎麼辦呢?」「什麼事讓你這般煩惱呢?」他說:「莊同學說你車子丟了,希望每位同學繳五十元給你買一部。」「給我?」「是的,我們是好朋友,我也是窮鬼(其實不是)可以不繳嗎?」這一問,我打了個寒顫說:「你當然可以不繳,就是繳了,我也會還給你的。」「哈哈!那好極了,我先繳給莊,莊給你的時候,你再給我吧!」除了「點頭」外,對這位「好朋友」能再說些什麼呢?記得這位同學會因怕我向他借錢,所以先裝「窮」而向我借一百塊,當我向他要時,他賴了,他說:「已經早就還你了,我每月都有薪水領,難道還會拖債不成。你是不是餓昏了頭,餓著肚子想『吃人』?」我那裡是餓昏了,簡直是氣昏了。錢借他,反而招來一陣的奚落與侮辱,世上「人情」何在!「天理」何在?還好他「吃」到我,否則不被人揉成肉團才怪。 次夜,是個狂風暴雨的晚上,當我以「寫作」來麻痹胃口時,房東的「哈利」吠了,隨著開門聲閃進一位撐雨傘的影子,當他進來時,我才認出是莊信雄同學。他將手上的麵包遞給我:「吃吧!不要客氣!」他好像洞穿我已經好久沒有吃的樣子,所以一再催我:「快點吃吧!」我仍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來掩飾我的飢餓相。我感慨的說:「這麼晚,天又下著雨,承蒙來關照我,這恩惠怎能報答呢?」「說什麼話,同學就是手足,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談到這裡,他從口袋抽出一疊鈔票及十位同學的名單:「請別客氣,這是同學們的誠意。」「誠意」我想起「好朋友」來,這十位同學是否還有其他「好朋友」呢?而且我怎能平白向他們要錢呢,因此我堅決的告訴他:「謝謝您,莊兄!我感激您的關懷與幫助,也請您轉告他們。大家的誠意我心領了,但我不能無功而受祿。」他說:「不!你一定要收下來,本來大家是要買車子給你的,但因不知那種車子對你比較合適。」「謝謝!我真的不會收下這『恩惠』的。雖然我沒有車,沒有腳,也沒有其他,但我有勇氣,有兩手,對這種困境我是有能力克服的。」莊很激動的說:「無論如何,你要收下這些,我不忍再看到你這般的虐待自己。」怎麼辦?收嘛!往後在班上怎能抬頭呢?不收嘛!同學都已經繳了,要莊去還給他(她)們,同學們會怎麼想呢?誠如莊說的:「會下不了台的。」最後我想,與其為了自己的尊嚴而讓老莊吃虧,不如讓大家來「輕視」我好了。因此,我在噙著淚水下,收受這份「友情」。 臨走前他問:「這些夠不夠?如果不夠,我再替你湊一些吧!」他待我太好了,天下如果沒有這種人,那些可憐的人,不知要再痛苦幾倍呢! 當他走後,我捏住那把鈔票,多少溫暖流入我的肺腑,它熨幹了我的淚水。但另股情緒又湧上心頭,不!我不能接受幫助,我要自強,我要把這些「鈔票」還給大家。 第二天,當我一一道謝,一一還錢時,百分之九十的失敗了,我屈服在他們的「誠心」,屈服在他們的真情,唯有暫時飲下這杯「溫暖」了。 擺舊書攤 我永遠忘不了,是怎麼樣才去擺舊書攤的。那時,我再也找不到工作,再也賺不到錢果腹時,我走上了「變」的道路。我藉著逛書攤來麻痹自己的胃口,藉著書上超現實的生活來做糧食。就在此種情形下,我找到了工作──替阿婆擺舊書攤。 這是一篇以第三者眼光看我的文章。茲抄錄如下: 學校放學了,一大群的學生圍在老闆的面前聽「蓋」。他自稱是:初中沒有畢業,當他念初二時,由於環境的逼迫,使他不得不放棄求學的機會,如今想念已經遲了。他還誇讚學生們的好命「多麼幸福啊!有這麼好的環境能夠天天背著書包上學去,要是我,我不知要怎樣的努力呢?」其實他這段無非是鼓勵大家用功罷了。 他的怪癖是,喜歡高談闊論,只要有人聽,他便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口沫橫飛地談個不休。更怪的是,他永遠穿著那一套:頭戴長舌帽,灰色的外套,闊褲管的卡其褲。而故意把帽舌拉下,遮住大半個臉,和金曲小姐一樣,一直不露半點蛛絲馬跡。 有一次,一位建中的學生問他:「老闆!你長得這麼帥,為什麼不去做其他工作,而要到此來呢?」這一問他呆住了,他低下頭想:我真的這麼帥嗎?錯了!只是別人看不出來而已,我是有缺陷的。但他感嘆的說:「這年頭,人浮於事,那裡去找工作呢?有這種工作做,算是不錯了。」記得他第一天到此來,並非專程來找工作的,他只不過是在走投無路,窮苦潦倒,想藉逛書攤,攝取精神上的安慰,來彌補物質上的需要罷了。沒想到,當他到達廈門街與牯嶺街附近時,他怔住了,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幅令他心碎的畫面,一位古稀老太婆,顯然是勞累過度,老態龍鐘的坐著打盹,旁邊一位嚎啕大哭的小男孩,穿著一件極短的髒內衣,凸眼,鼻涕淚水糊了一臉,下身光著,疝氣很厲害,好像是哭出來的。他很不忍心,所以毛遂自薦,願意替她們看顧舊書攤。 擺舊書的人,十家有九家,壁後都藏有黃色書刊的,當然他這一家也不例外,老闆娘時常提醒他「那種書」放在箱子後。但是,每當有人來向他問:「老闆!你有沒有『小本的』。」或「那種書」或乾脆的說「黃色的」他都搖搖頭。有一次,一位熟知「內情」的人不悅的說:「你是不是要留著自己享用呢?」這句話使他難受了好一陣子。他何嘗不願多賺錢?只不過他一直認為,這種書留著對社會無益,而且有害。為什麼要昧著良心去犯「罪」呢?所以雖然屢遭顧客的不諒解以及老闆娘的冷麵孔,但他仍然不把那種書拿出來。他只能說是好公民,不能說是好商人,因為他不會做生意,人家都喜歡的,也是獲利最高的黃色小說,灰色小說,他不賣。他偏偏歡喜人家買他的「成功之路」「勵志文粹」「青年修養叢書」。更絕的是,如果有人向他胃「三民主義」「蘇俄在中國」「國父遺教」或「風雨中的寧靜」時,他就優待再優待,打折再打折,甚至買一送一。他想,反正這些舊書都是按斤買來的,再便宜也不會讓老闆娘蝕本。 他也不是完人。因為他曾經沒有告訴老闆娘而把他喜歡的書「拿走」。雖然他時常用他賣了「一天的生命」換領書本,但他對書是貪心的。他一來便不斷地看書,他想把書架上的書全部看完,但他失望了,因為每當讀了一半時,就被人家買走了。 由於書看多了,自然也不免要塗它兩筆,剛學塗鴉的人,對作家都有無限的崇拜。這事也巧,在他閱完「藝林散記」的第二天,該書的「作者」李x安出現了。當他知道他是一位「多產」的作家時,佩服得五體投地。語言聲音,極盡巴結的能事,又是羨慕,又是恭維。最後李告訴他,他想來拿幾本書,他不敢怠慢,馬上請他「多多照顧」。一本又一本的堆,至少也選有兩百元了。當要付錢時,他告訴他「我與老闆娘有『交付計算』你請老闆娘中午到我家來。」他太老實了,送走後,他樂得不得了,中午便滿懷喜悅的告訴老闆娘。她說:「完了!完了!又被騙了,上次,我妹妹被他騙去了五百元。」他後悔了,慚愧得無地自容,「竟」被一位不學無術的人騙了。 有一天,一群大學生圍過來,他正好在作筆記。他們驚奇的問:「老闆!你也在念書嗎?」他急著回答:「不!不!這是替人家抄的。」他說:「抄一本多少錢呢?」「隨便他們送的。」「那以後我們也請你幫忙抄好了!」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隻手拍著他的肩膀並叫著:「老闆!這本多少錢呢?」當他轉身過去時,兩人幾乎同時叫了起來。真沒想到,高中畢業後一直沒有聯絡的同學,竟然會在這兒相見。他們互吐別後的情趣,當然,變得最多的是老闆,因為他以前是用爬的,現在裝上義肢,卻「站起來了」。 事實上,他還有一段曲折動人的過去,他小時候曾被人當作玩偶,輾轉各地賣藝,稍大以後,危難和困苦又不斷折磨他,但他卻憑著不氣餒的奮鬥精神,在自助人助的社會溫暖下,不但站了起來,而現在更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了,他的奮鬥精神,也已贏得同校一位女同學的崇敬,共同讀書游息,編織友誼。 二四年前,他出生於雲林縣口湖後厝村,那是一個近海的小村,土地貧瘠,位置偏僻。 他是家中第八個孩子,呱呱墮地時,上身如常,雙腿卻畸形彎曲,不能伸直,也不能站立,父母雖然慈愛,親戚鄰居卻不喜歡他。 由於家中只有幾分土地,人口眾多,父母和年齡較大的兄姐,都整天外出工作賺錢,他留在家中,沒有人照應,好像在自生自滅中長大。 從出生到五歲,他都不敢見人,不肯出門,好哭,父母為他煩惱,卻想不出好辦法。忽然有一天,村中來了一個賣草藥的老人,帶著一頭猴子,看到他,向他父母表示願意帶著他,他的父母勉強同意,從此,他就與老人,猴子為伍,離家流浪。 他當時上身和大腿發育正常,只有兩條小腿蜷曲,無法站立,行走都用手輔助爬行,因此,兩臂強健。那個賣草藥的老人,就教他模仿猴子的行動,與猴子合作,表演四足爬行、身體倒立,玩吊竿、懸索等把戲,吸引觀眾。 他現在認為那個老人對他不錯,輾轉各地,使他增加不少見識。 流浪生活慣了,回家不久,他就想念老人和猴子,常常偷偷地爬到村口探望。可是,他每次走出家門,總會引起好奇的村民和頑皮的孩子圍觀,這些人好像看怪物,有時還會對他嘲笑,玩弄或欺侮,他受不了一次次的侮辱,天天向父母吵著要離家,那幾年,他家又添了二個弟妹,家境更差。父母受不了他的糾纏,他就離村約一公里外自己的田裡,搭了一個茅寮,派他十三歲的五哥鄭文瑞,陪他住茅寮。養一群雞鴨,躲開別人的騷擾。 據他說:這一段時間的生活過得最困苦,他爬行著和五哥一起種菜,找蕃薯,田螺和泥鰍作為食物果腹,他現在還能回味起那些帶青草昧的滋味。 那段日子裡,他也沒有衣物穿,熱天還好,到了冬天,他白天只穿一件姐姐的袷衣,晚上與哥哥一起躲在一堆破棉絮里瑟縮。就這樣,他與五哥,在那個茅寮里過了三個冬天。 颱風對人有害,可是,民國四十二年有一次颱風,卻轉變了他的命運。 那次颱風,颳走了他與五哥蝸居的茅寮,大量的雨水淹沒了田地,他五哥恐懼地背著他逃回村子,在看不見路的原野里,跌跌撞撞,摸索了半天才回到家。當時,五哥的兩條腿,被荊棘刺傷多處不斷流血,母親開門看到後,禁不住抱著他們兄弟倆痛哭失聲。從此,他母親再也不讓他回到田野去了。 再度回家,他已十歲,經過三年來的獨立生活,爬行動作迅速,也會做家事了,可是村中沒有學校,他的父母沒有念過書,兄姐也只有小學程度,因此,全家對他的前途毫無計劃,只留他在家幫忙照顧弟妹。 他當時對鄰居孩子上學頗感興趣,可是,最近的文光國校在距離一公里外的鄰村,他不能走去,小學又沒有寄宿,因此,雖然學校派人來調查通知他入學,父母並沒有辦法。 有一天,鄰居趙姓的孩子,答應背他到學校去玩,那個孩子把他背到學校後,有一位吳姓老師對他非常關懷。以後,他就經常要求別人帶他去學校,有時自己爬去學校。學校中的老師發現他很知上進,就再度勸說他的父母,終於,他在十歲那年秋天,正式進入國校讀一年級。 從此,他每天快樂的上學,有時請人背去,有時自己爬去,讀完一年級,大概年齡大了,了解得多,考了第一名。他父親獎勵他,花了一百元新台幣,替他買了一輛小孩子用的兩輪車,經他苦練後終於學會了騎車。 他讀書非常用功,小學六年都是全班之冠。 小學畢業前,有人說他不能考中學,他的父母也認為無力讓他讀中學,就叫他跟四兄去學做鉛桶,不參加學校舉辦的課外輔導,他的老師李震霹感到奇怪,找他問明究竟,鼓勵他繼續讀書。 那時他的身高只有九十四公分,考前到口湖鄉衛生所檢查體格,又遭到難關,醫生不肯開及格證書給他,經過文光國校的李龍騰校長各方交涉,才順利報名參加考試。 幸運的,他考進北港初中,校長蘇本煌也對他很愛護。 這時,他讀書方面已很順利,但家庭供給不起他住校的生活費,幸而有兩位好心的婦人林月煙和黃燁,先後收留他寄宿,另有一位米商姚日俊,請他當家教,指導二個孩子,使他解決了生活和住宿的費用。 初中畢業後,他又順利的考進高中,以前幫助他的人,因為他勉力奮鬥,仍然助他。 他讀高中時,曾發生一個有趣的插曲:他考上高中,同學因他行動不便,替他代辦了註冊,因此,很多老師都沒有見過他,上課以後。老師避免傷他的自尊,也沒有對人說起班上有一個只能爬的學生。有一天,他爬著去上課時,被校長看到了,感到莫名其妙,於是召開會議,研究是不是可以收留這個孩子。 會議桌上,該校訓導主任鄭炳源,基於「有教無類」的教育信條,認為他的功課很好,力爭留他在學校,使他又逃過一次難關。 不久,該校來了新校長戴博文,看到他熱心向學的精神,非常感動,接洽了台北一家專門製造義肢的徐錦章先生,免費替他裝了一雙義腿,結束了他二十二年的爬行生活,站立了起來。 他在學業上順利前進,高中畢業後,雖然考入中興大學法律系,但卻沒有錢可以來台北上學,這時他的兩個母校──北港省中和文光國校──分別幫忙他。他的家庭,全家最高的只是小學程度,就在他家鄉二百多戶的村子裡,他也只是少數進入大學讀書的青年。 因此,他的父兄,也儘量節省來接濟他,可是他了解自己的家境,不肯多用家裡的錢。到了台北,他一面讀書,一面找工作賺錢維持生活。 他當家教,批改作業,代人值夜,各種短期性的工作都做過來了,最近,什麼工作都找不著,就來替人看書攤。他就憑著這一點點錢,樂觀地,默默地繼續奮鬥。 進了大學,他把自己的身世,寫成十萬多字的稿子,用它時時激勵自己。他希望將來在法律方面有點成就,報答社會的愛護。 大學二年級時,他的奮鬥精神,受到一個吳姓女同學的敬仰,她不但時時與他一起研究功課,還時時照顧他的生活。 記者訪問他的時候,他的女友吳小姐也在旁邊,當他談那些曲折的過去,他與她的眼中都有盈盈的淚光。(聯合報) 繼釗與我 繼釗與我,是在一個夏季里認識的。那時,我們經常在系研究室里看書。有一天,她從座位上站起來,紅著臉兒走過來說:「鄭同學,請教一下好嗎?」我羞怯的說:「我……我不知道……會不會?」當時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因為,我曾經多次的偷瞄過她,今天她竟然站在我的眼前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幸運」,使我不知所措。她開朗的說:「你太客氣了,其實誰不知道你是一位最用功的同學呢?」結果,我「七十銅,八十鐵」的說了,她很滿意,我卻覺得沒有好好地「發揮」。日後,她又問我一題「何謂選擇之債?」因為這是個複雜的問題,我恐怕在室內討論會吵到其他的同學,因此提議到室外,她同意了。於是,我們離開研究室,來到校園外面的樹下,坐定後,我便口沫橫飛的「蓋」將起來,她則頻頻點頭。「蓋」完後,我們沒有立刻回去,繼續聊了一些「題外」話,在這次談話中我知道她也念法律系,她說:「早在兩年前,即高二時,我便知道你了……」我詫異的問:「你怎麼會知道我呢?」「那時,你不是曾經上過報嗎?你的苦學精神,真值得我們效法哩!」我慚愧的說:「那裡談得上什麼精神呢?不過是厚臉皮,硬著頭皮『爬』出來罷了。」「鄭同學,太謙虛了,其實像你這種不畏艱難,勇往直前的青年,誰不欽佩呢?」 想不到兩年前的一段「印象」,卻能在此結成奇緣,而更妙的是,她的朋友夢玲──我的同班同學,托我幫她們找房子,正好隔壁陳太太的房間空著,於是,她們就搬了進去。搬家那天,繼釗是那群「喬遷」的一員。「邂逅」的那霎那,我們真是驚喜交集。從此,我們成為芳鄰,見面的機會更多了。 有一次,夢玲請她陪同,來向我借筆記。那時,我正好埋頭在寫一篇自傳──汪洋中的破船,繼釗很感興趣的說:「能不能借我拜閱一下呢?」我說:「恐怕你看不『懂』吧!因為這些草稿,劃了又劃,圈了又圈,雜亂無章,而且『台灣話』很多!」她說:「沒關係!沒關係!」結果,她將稿紙帶走了。過了幾天,她又將稿紙抱回來,問她讀後有何感想。她笑了笑說:「很動人。可惜……。」原來她懶得看,希望我能講給她聽,越詳細越好。於是,我開始回憶我的往事……我一生下來就是戰鬥、我要與命爭、要與貧窮爭、要與殘缺、寂寞搏鬥。雖然皇天不斷地勞我筋骨,餓我體膚,但卻不能滅減我對生存的意志,征服惡運的雄心。講到悲傷處她為我落淚,講到精采處她為我高興。當她為我泣不成聲時,我會安慰她:「陰霾再濃,陽光總有出現的一天,如今我不是和大家一樣活著嗎?」 這種樂則同樂,悲則同悲的心靈,使我們的友情進步神速。又因故事很長,無法一下子講完,所以我們相處了很長的一段,更增長我們的「情苗」。當她聽完我的故事時,流著眼淚說:「你太偉大了,在我的心目中,你並沒有缺陷,有缺陷的應該是我。」她解釋說:「因為我雖有健全的身體,但卻沒有去發揮它們的功能,有等於沒有。與你比較之下,我們的『健全』是多餘的,是浪費的。」她很誠懇的說:「鄭同學,以後如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會幫你解決的。」 有一天,我告訴她:「我不但家貧,而且腳又不好,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會被我連累,所以你最好……。」「你以為和你在一起的人,都是為了你家的錢嗎?」頓了一下又說:「而且外表的缺憾也算不了什麼,只要你好好的努力奮鬥、獨立自強,將來成功了,別人只記著你的偉大,不會想到你的缺陷。」她舉了許多例子來鼓勵我。如又聾又啞又瞎的每倫凱勒,小兒麻痹的羅斯福,失明的左丘,臏足的孫子,啞巴的貝爾。當我聽完她的「金玉良言」時,既驚喜又感動,沒出息的眼淚竟在眼眶裡滾著。望著她,我發現了燈塔,發現了陽光。 由於我們相處的日子多了,也就招來不少的閒話。有人諷刺我:「你在走桃花運了吧?真沒想到,上帝對你這種『人』還是照顧得無微不至呢?」「老兄啊!身窮!財窮!志千萬不能窮,尤其『追』女孩子更不能『窮』。」有的更露骨的說:「別自作多情吧!也不想想自己的德性。」她也受到無數的「勸告」。x同學說:「畢業後,找個理想的對象不難,為何要跟一個有缺陷的人在一起呢?」她卻告訴勸她的人說:「觀察一個人,不能單憑外表來論斷。或許你們尚未了解他,所以不知他強人的一面。」她更動人的一句是──「只要能夠協助他成功,我願犧牲我自己。」當我從夢玲口中聽到這句話時,我哭了。 我們的交往愈來愈密,我們一起研讀,一起郊遊。平路我用腳踏車載她,遇到斜坡路她就跳下來幫我推車。她扶我走崎嶇的山路,扶我走高低不平的石階,替我解決一切困難。她幫我洗衣服,縫鈕扣,並且犧牲暑假的休息去參加工讀,不辭勞苦地從合江街到安坑國小代課,將所得的錢,悉數資助我。為了使我英文進步,她鼓勵我去美爾頓補習,繳不出補習費時,就從有限的生活費中提一部份來幫忙我。為了使我的生活愜意,文章進步,她極力鼓勵我投稿。每當我有事情要辦時,不管是接洽報名、成績單、獎學金等,都由她來當跑腿,有些人固然很激賞她的「友愛」「服務精神」,有些人卻故意為難她,諷刺她說:「你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你為什麼要替他做事呢?為什麼不叫他自己來呢?」為了我,往往使她吃盡閒氣,羞辱與折磨。但每當我向她道謝時,她又總是說:「能幫忙一位值得幫忙的同學,可說是人生的極樂,也是我的榮幸。」一同吃飯時,她都替我端湯,盛飯。雨天,她會撐傘來「帶」我回家。沒有一樣事情不為我設想周到的。 然而正當我們沉迷在愛的蜜汁里時,她的父親知道了,立刻來了一封限時信,要繼釗離開我,免得將來大家不愉快。同時也有一位曾「追」過她的「表哥」來恐嚇我,不許我再同他的表妹來往,否則他要整我。他說:「真不知量力,也不想想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身體,誰願把女兒嫁給你呢?」是的,依客觀的條件來說,我是不敢奢想娶她的。然而,我們相處已經三年多了,大家都已付出相當深厚的感情,怎能分離呢?她一方面不能不顧殘酷的現實,不顧父母的警告;另一面又不能不為我著想,為自己的感情著想。這種左右為難的思想,日夜折磨著她、煎熬著她、刺激著她,使她矛盾、難耐,有時她真的狠下心來,避不見我,藉著種種的方法來忘掉過去。可是每當經過我住的地方看到我那扇熟悉的紅門,發現我痴痴地等她歸來,或聽完夢玲數說我的沮喪、悲痛時,她又肝腸寸斷,發誓要戰勝環境。 就在期終考的前幾天,繼釗失蹤了,找遍了學校,找遍了她親戚家,都未發現她的芳蹤。當時我的精神幾乎崩潰了,前途、學業、愛情都完了。難道這會是上天的惡作劇,祂真的有意安排我走進發瘋的道路嗎? 期終考完後,我乘著南下的火車,不顧一切後果的衝進她家。原來她是支持不了那種種的打擊而「逃」回家的。她一再哭訴父母:「唯有和他在一起,才有生存下去的勇氣。」可是父母為了兒女的將來著想,考慮得太多了,他們一再強調:「嫁給一個殘腳的人,一定會受到數不盡的折磨,數不盡的揶揄。」然而由於她意志的堅決,利用種種的方法甚至以死來說服、哀求。舉出我許多往事來證明「他和常人一樣」,並強調我強人的毅力,氣質。加上我一再保證「一定要使繼釗過得比別人美滿、愉快的生活。」 終於,他們心軟了,含著淚抱著繼釗痛哭一場。哭過一陣子後說:「你們結婚可以,不過要有一個條件,聘金十萬。少一個子兒也不行。」 當我講出這個數目時。大家都咋舌。有些人還笑我沒出息:「娶一個太太還要付那麼多錢,簡直是要你的命麼。」是的,十萬塊在我來說是我的致命傷。這天文數字曾讓我輾轉難眠。但我告訴譏笑我的人:「今天我並非要娶一個『太太』,要是要娶一個單純的太太的話,我可以毫不考慮的拒絕。然而,我娶的是繼釗,是娶一位為我犧牲一切的繼釗。她──一位女孩兒家,肯為我,能為我承擔這麼許多苦,我如果沒有勇氣勝過這個『挑戰』,難道還算是男子漢嗎?」為了她,不要說是十萬塊,就是一百萬,一千萬我都肯答應。所以我毫不猶疑的接受了這個考驗。 何處是歸程 畢業雖帶給我欣喜,帶給我興奮,然而比欣喜、興奮更強烈的是對前途的憂鬱。「世路崎嶇,人海遼闊,揚帆待發。」竟要我這艘破船駛向何方? 我曾計劃繼續深造,然而那龐大的學費感到棘手,我也曾想到法院當名法官或律師,然而對那高考卻不免生畏,僧多粥少,那有「破船」的份。有時曾想到律師事務所去實習實習,見識見識,然而除了對八百元的待遇憤慨外,更對那些黑吃黑的社會感到厭惡。我更想在台北市某一私人公司干一干,然而這廣大的「大台北」卻容不下我這艘「破船」。碰釘,吃閉門羹,層層折磨後,我的熱忱冷卻了,抱負退縮了。因此,當驪歌聲起,我哭了,畢業竟是失業的開始。踏出校門,我徬徨驚恐。停下腳步,坐在校門旁邊的石階上,望望巍峨的校舍。在這裡我曾躺在草地上,夢過,也曾躲在教室的一角吼過、哭過。以前曾為它老逼我繳學費,使我胼手胝足,遍體鱗傷感到厭煩。如今卻因它的可愛、溫暖,使我幸福、長大而不忍離去。 校園內充滿著穿學士服的同學,正在那兒裝模作樣,攝影者正用他的靈感,捕捉那永恆的回憶。我是孤獨的,雖然過去,我與她亦曾雙雙對對過,然而畢業的前幾天,當我向她求婚時,她把一切決定權推給她的父母。因此在畢業的這個日子,我孤單,寂寞,事業沒有,學業結束,婚姻趨於冰點,前途茫茫,何處能容下我呢? 有人說:人在最痛苦,最悲傷,最無助的時候,必定會想到他的「本」。是的,正在走投無路,到處碰壁的情況下,我不能再堅持「男兒志在四方」了,所以我想回到那偏僻、貧困、沿海的家鄉去服務。 當我決定走教育這條路時,許多朋友都勸我,同時提供許許多多「不適合」「要站」「要活動」甚至「不能當」的「寶貴資料」。我亦曾受到這些顧慮而輾轉難眠,如果連老師都不能當的話,那麼我要怎麼辦呢?同學說的也是,做老師要和學生們「打成一片」。教書的時候,必須站著,我的義肢是否能承擔得住?我的體力是否夠支持呢?升降旗,大風起兮,會不會將我颳倒呢?越想越惶恐。然而我重新站了起來,握緊拳頭,挺起胸膛,樂觀的步出校門。朝著直達中南部的火車走去。 我愛「口中」 由於北高戴校長的推薦以及「口中」廖校長的協助,我終於如願以償,回到故鄉任教。 故鄉,雖然給我打擊無數,刺激無數,甚至以殘酷的現實,壓得我透不過氣來。但它是可愛的,它是溫暖的,這裡有我的爸媽,兄弟姊妹,這裡有我的親戚朋友。這裡更有無數鼓勵過我,關心過我,幫忙過我的人。雖然這裡有強烈的風沙,這裡有炎熱的太陽,沒有柏油路,沒有像樣的樓房,甚至沒有大商店,但我不怕,因為我就是在狂風暴雨中長大的,我就是在沒有物質享受的歲月里度過的。我只享受著這裡的人情味,享受著這裡詩樣的生活。尤其在口中,這裡有和我一樣貧窮一樣吃苦的學生,有和我一樣赤腳,帶地瓜簽上學的兒童。這裡尚有孜孜不倦,和和睦睦,親愛精誠的同事,及腳踏實地,平易近人的校長。雖然我曾受過部份學生的輕視,罵我「跛腳」,本可好好地教訓他一頓,但他們是無知的,未成熟的,可憐的,只有把這種「過錯」推給自己,沒有把「禮節」教好。雖是這樣,但我所受的鼓勵,幫助,尊敬卻遠超過這些好幾倍,不管同事間,朋友間,我經常得到他(她)們的鼓勵、幫忙。他們常自動的替我解決難題,有遠行的時候,他們會用車載我去。爬階梯,遇斜坡的時候,他們會扶我上上下下,主管也給予多方的便利,同學們更是對我百般協助。曾在一串有洪水的日子,同學們都成群結隊的為我推車子涉深水,女生們也經常來幫我汲水,洗衣服,在路上遇到我拿著較重的東西時,他們都會搶著幫我拿。往往我會被他(她)們的舉動,感激的掉下淚來。 以前所擔憂的一切,自此才證明完全是多餘的,因為我不但可以站,而且一天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仍然不會感到疲憊。放學後,我仍然可以和那群靈活活潑潑的學生們打桌球,打棒球,甚至玩籃球、排球。每當夕陽西下,就有一大群的學生們圍在我的身旁。吵著要我講述過去的往事,講述一些他們認為好笑的生活點滴,星期假日,他(她)們都喜歡約我騎車到海濱玩。有一次因為沙灘太軟,鞋子容易下陷,於是,我被一群同學們抬著走。我自信,我是最幸福的,雖然我有別人所惡的雙腳,但卻有比別人幸福的感覺。 第二年,我太太又蒙廖校長的器重,也加入口中的行列。自此,我對口中更為喜歡了,因為我們夫妻能夠在此「夫唱婦隨」「晨昏照顧」,偶而我們攜手合作,舉辦各種活動。讀書研究在一起;歡笑暢遊在一起。沒有悲傷,沒有不如意。早晨,我們沿著田間小路,去捕捉清涼,捕捉山影的美麗。傍晚倚偎在水圳上,欣賞著落日,詩意。 故鄉就是有這麼許許多多的人情味、吸引力。因此,有一次,當我到校外演講時,有位校長邀我「搬」到他的學校去。當時我毫不加思索的「謝絕了!」因為我愛故鄉,我愛口中。 結婚 未結婚前,結婚在我的想像中是一個遙遠遙遠,渺茫無際的名詞,因為一般都說:「像他這個模樣,走路地上爬,清寒至極,誰敢嫁給他呢?」連我家人也一樣,對我的「結婚」傷透了腦筋,兄弟們都說:「除了當和尚外,別無他圖了。」爸爸媽媽曾想拚老命,將田地賣掉,到山地去買個「姑娘」。可是,我想通了,自己肚子都填不飽了,還要一個「姑娘」來受罪,於心何忍呢?反正這社會又不是沒有光棍,又不是沒有「獨身主義」者。 說實在的,高中以前,我連作夢都不敢夢到「結婚」。但當我大一時,我和一位故鄉的姑娘邂逅了,我們不久就談得很投機,別人都說,我們在「戀愛」了。因此,我受到許多人的「羨慕」,也受到許多人的「譏笑」。他(她)們笑我不自量力,家貧身殘還要同人家「戀愛」。那時,最高興,最得意的要算是我的父母與兄弟了,哥哥們經常打聽我:「發展」到何種「程度」,如果一「成熟」就先「訂婚」,五哥還常說:如要訂婚!我的戒子隨時可以拿去「用」。爸媽更是笑臉常開,好像即將釋下重擔似的。 然而,世事多乖,我們連「正題」都未提起半個字兒,便謠言四起搞得滿城風雨。有一天,她告訴我,她的爸爸反對我們的交往,警告她說:「如果再跟那位跛腳的來往,你就永遠別再回來,否則就打斷你的狗腿。」這晴天裡的霹靂來得太早了,我抱頭痛哭,這命運所給我的一切不太殘忍了嗎?難道我連尋找另一半的權利都沒有嗎?然而為了使她盡孝道,使她父女和好,我只好承擔一切的痛苦,帶著破碎的心,離開了她。人世間,因福得禍者有之,因禍得福者亦有之。當我離開她後認識了妻(繼釗),我們更談得來、更投機、更相愛。終於比夢更美、更動人的日子來臨了,當她的父母同意我們結婚時,我是何等的快樂呢? 我永遠記得我們結婚的那一天。她的親戚分別由屏東、台南趕來。為了使她們方便,為了使婚禮隆重,我們的洞房就設在嘉義永興大旅社,宴席設在嘉賓閣。 那天中午當我去做「新郎頭」時,妹妹來叫我說是旅社那邊有一大群記者在找我。當我步入旅社時,果直一群記者擁過來,大家向我道賀後,有的遞名片,有的自我介紹,一時真是熱鬧非常。他們請我坐下來,談談我們的戀愛經過,談談我的奮鬥史以及「今天」的感想。他們一致認為這是「不平凡的奮鬥與不平凡的戀愛。」記者們一個接一個的問這問那。我笑著,興奮著,一遍又一遍的講述我的「故事」。後來中國電視台的記者周鍾霖先生也匆匆忙忙的走過來,他要我坐在床上「亮相」,他聽完我的故事後,竟為我流下了眼淚。聽說,他也是一位苦學出身的,怪不得較容易同情「苦難人」。他的結論是:「今天,要是我是你的叔叔的話,我也會這麼做,甚至會花更多錢,更隆重的來為你們辦這件喜事。」臨走時,他握著我的手:「朋友,繼續奮鬥吧!我們願期待你更燦爛的明天。」 傍晚!我們挽著手去向她的親人告別。然後,坐進豪華的「新娘車」。在樂隊的吹奏下,我們駛過最熱鬧的市區,並在圓環繞了好幾圈,然後才駛進嘉賓閣。我們挽著手,幸福的、親密的,步向結婚禮堂!早就蒞臨的電視記者們不斷地向我們照過來,亮且熱的螢光燈以及記者們此起彼落的鎂光燈,照得我們眼花撩亂。兩旁親友們的掌聲、炮聲、奏樂聲、幾乎震破屋瓦。我看到老母親雜在人群中,立刻趨向前去,叫了一聲「媽」,她含著淚以粗糙的手摸了一下我的面頰說:「媽媽實在太高興了。」當時要不是大家都在看著我們,我定會投入母親的懷抱的。走近台前聆聽證婚人──戴博文校長的祝詞。記者們仍然不斷地照著。 今天參加的人,都是幫助過我,鼓勵過我的人。其中有四年級的級任老師李守孔夫婦。北港姚日俊夫婦,戴校長夫婦,還有徐錦章夫婦,莊信雄夫婦,雪麗母女,以及其他老師、同學,而最難得的是一位馬來西亞的僑生也來了。我曾受到他們夫婦許許多多物質上與精神上的幫忙。會場中最活躍的要算是我的胖叔叔鄭偕的了,他很是高興的陪著大家喝酒。他!別看他胖嘟嘟的,現在可能有百萬家產呢!未成功前,他是最落魄的:他制過煙,做過酒,卷過絲線,養過牛,栽過洋菇……。雖然失敗又失敗,卻從不退縮,從不灰心。終於在嘉義首創礦油提煉廠。這次婚禮可以說全由他包辦的。 洞房花燭夜,我抱著新娘流淚了。但這不是悲傷而是興奮。想不到一個地上爬的窮人,想不到一位自小受盡苦難,折磨的殘者,竟然有這麼一天──結婚了,而所結婚的對象,竟是一位大學畢業的江西小姐。啊!當新娘拭乾我的淚水時,我幸福的微笑了。 一則小故事 婚後,我們乘車回到屏東娘家,除了飽受厚待外,還聽到一則故事。 有一天,當我坐在岳父的面前時,他告訴我,他與這個家的故事。繼釗的祖父,是江西望族,除了江西外,四川還有田地、商店,其財產之多連他本身也估計不來,所以當地人都稱他為「財神爺」。三十七年一月十五日,繼釗在重慶出生,因天氣奇寒,冰天雪地凍得她全身發黑,岳母穿著大皮衣裹住他,連續了三天三夜,才使她恢復正常。八月,赤禍蔓延至重慶,他們不得不背著弱女跟著國軍輾轉逃難。 到台灣後,住了一年的台北大旅社。因為初到台灣,他們帶了許多錢。後來遷到屏東來,尚未來得及把行李拆開,便遭小偷光顧,偷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身上所穿的衣物。這種由巨富跌進赤貧,就等於從天堂掉到地獄一樣。他們悲傷!憤怒!這是誰所造成的?這是誰所給予的? 為了生活,為了子女,為了回故鄉,他們只好自強,只好把這變異置之度外,攜手合作,共同撐持這個面臨破滅的家。雖然兩人在大陸上都是「少爺」「千金」,然而,此時又不得不去做僕人,下女的工作。這種「突變」使他們蒼老、生病。長期的憂鬱苦幹下,岳父得了胃潰瘍,岳母也得了肋膜炎。兩老「以氣相濕濡」「斷腸人安慰斷腸人」,當時繼釗最大,但也不過是八、九歲,其他還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弟妹呢?所以,岳父服務的單位,曾經有人呼籲救濟,但被他堅決地婉拒了,岳母躺在病床上好長好長一段日子,一般人都斷定她會死的,想不到吉人天相,在最貧困的時候,由當地衛生所多方的協助,後來竟痊癒了。 聽完他們的故事,我流淚了,想不到她們竟也有過如此的悲慘遭遇。 臨別前夕,岳母把那包聘金,原封不動的退給我,微笑的說:「我們只是考驗你而已,想不到你竟然有這種勇氣與抱負,拿去吧!」我太感動了,馬上從裡面抽出兩疊:「這些是要孝敬您們的,請別客氣。」岳父岳母幾乎同時說:「現在還早,等以後再說吧。」是的,以後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好好地孝敬兩位可敬的老人家。 吾女至玉 至玉出生前,我曾不止千百次的煩惱,因為我一再為自己的遺傳性發生困惑。 有一堂講到與遺傳有關的課程時,我硬著頭皮,舉手起來問:「老師!我……我會遺傳嗎?」老師露出白牙笑著說:「可能不會吧!」他的話是不肯定的,可能不會,當然也包括「可能會」的成份。 要是會遺傳,那麼蒼天真是要喪我了,難道我所受的侮辱、作弄、恥笑、欺侮、折磨還不夠?還要再令我的後代「繼承」這種「十字架」?我悲觀了,如果證實會遺傳的話,我寧願一輩子不結婚,寧願獨挑這種揶揄。 當我疑惑這問題時,母親一再地保證「不可能」。她的理由是:「如果你生下來的孩子會畸形的話,那麼,我與你爸爸也應該有一個畸形才對,也就是說,正常的人不一定生正常的孩子,畸形的人也不一定生畸形的孩子。」儘管母親一再的安慰我,但仍然不能釋懷。每當看到妻鼓起的肚子時,我就想到「腳」的遺傳。我曾買過幾本有關遺傳的書,可是,由於不是專家,「術語」與「實例」仍然不能「相及」,最後還是一樣悲哀,難過。我自己也相信,可能會遺傳,因為我認為生物的演變,乃是先天的突變與後天的進化交替的結果。 所以,我的心情隨著孩子的出世,一天比一天驚喜,一天比一天焦慮。終於產期屆至,我陪她到省立醫院,那天正好是一月一日,大家都放假去了,只剩下幾位值日的護士,所以任她痛得死去活來。看到她那種「最高級的痛苦」,使人既不忍心又感慨。母親正好也在我的身邊。想到母親生我時,必定也是如此吧?那麼,一位母親為了生一個孩子,簡直就是一場苦鬥。順利了,生個「孝」或「不孝」的子女;失敗了,只好以自己的性命做賭注,天下不孝的子女,我倒建議讓他(她)到「產房」去看看,聽聽母親為我們的哀號,也看看她們為我們所流的「血」「汗」「淚」。然後,再看看她們對嬰兒微笑,聽聽她們低沉、溫柔甜蜜的「兒語」。 她被母親扶進「產房」,我坐在門口傾聽著,想著:我就要當「爸爸」了!我高興得想跳起來。可是,如果生下來,腳像我要怎麼辦?怎麼辦呢?突然「產房」傳來一聲最美麗,最動人,最宏亮,最可愛的哭聲。我站了起來,等待著他的光臨,玻璃門打開了,媽媽從裡面出來,我迫不及待的問:「腳怎麼樣?」「四肢健全。」啊!我實在太高興了。當時的喜悅,簡直無法用筆來形容。 至玉就這樣來到我的家。 至玉的來臨,帶給我無限的欣慰。她像是「犛牛之子」。我愛她超過我自己,雖然她長得不像我,像繼釗,但個性卻有點像我──倔強、害羞。 她現在才一歲半而已,但一舉一動有時卻比我兄弟那些三、四歲的小孩還要聰明可愛。她七、八個月就會吃龍眼,而且肉吃完,核子尚知吐出來。因此家人都稱她為「吃王」,除了「吃」外,她還會「舞」,一聽到弟弟的吉他,或其他的音樂,就會手「搖」腳「踢」。在電視機前面更是活潑,她會學著明星轉身子,雖然還不會講話,卻會咿呀咿呀地跟著歌星唱。 因為我們都在外做事,至玉就交給母親來照顧。我們一回家,媽媽就口沫橫飛的數說她的種種。聽說有一次,媽媽病了,蹲在地上嘔吐,她看到了,便一邊哭一邊拉母親起來,見母親流淚,還會用小手指去「劃」干。爸爸也說,至玉真是個奇才,他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尚未看過一個小孩子這麼聰明。 她著實很懂事,好像知道我是「異人」似的,每當我回家時,她就跑過來抱著我的「腳」摸一摸,有時還會拿小圓椅子放在我身旁,然後拉著我的手要我坐下。第一次看到這種動作時,我感動得緊抱著她,流下激動的眼淚。她也很慷慨,只要她手上有東西,只要她周圍有人,定會把手上的東西,一個一個分給大家。因為我們家是個大雜院,孩子特別多,看到她跑過來,跑過去的分零食給比她大的孩子吃,我與妻欣慰地笑了。 啊!吾女至玉!一位未滿兩歲的孩子,我能希望她做什麼事呢?在此只寄望她將來,以其愛心去愛她的民族,愛她的同胞。因為我曾受到廣大人群的愛,也希望她去愛廣大的人群。 潘廳長的召見 說來我也夠幸福的,到處受到溫情、鼓勵與安慰。當高中畢業的時候,報紙曾大大地鼓舞著我,使我受到廣大社會的幫忙與協助,甚至當時的教育廳長也曾以書面在中華日報表示:「對鄭豐喜的這種苦學精神,甚表欣慰,祝福他此次聯考能夠順利錄取,日後如有困難,我們願盡力去幫助他。」 在我二年級上學期時,突然接到學校當局的通知,要我填表,領取由特種教育基金委員會所撥放的獎學金一千元。從此以後,每學期不少,直到畢業為止,我就靠著這些獎學金來完成學業。所以在找到工作,安定下來的時候,我想到了他──偉大、仁慈的廳長,本來想直接去拜謁他,但自感身分卑微,不敢冒昧,只好寫一封信,向廳長致最高的謝意。想不到信寄出不久,立即接到特教會蔡明悌先生的來信,謂:「奉交下……擬親自到貴府拜訪慰問,請示路程車班與時間。」我太激動了,金錢上的幫助,已經沒齒難忘了,尚派人要來慰問我,像這種厚待怎麼敢當呢?而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蔡先生來的時候,正巧我與妻回屏東娘家去了,使他撲個空,悵然而歸。回去後,來信說:「有空再來。」然而不久他病倒了,入院開刀。知道這消息後,我為他難過,也感到抱歉。於是,我同內人趕到台中去,好不容易上樓,找到了特教會。可惜,蔡先生出差去了,在惆悵的當兒,裡面的小姐問:「找他何事?」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她很熱心的說:「那你可以直接去謁見廳長嘛!」 當我們在廳長室的幾位人員招待之下,我們坐在那裡等候廳長的接見,因為他那時正在會客室與一群外國人談話。有位年輕人拿了一張便條,請我寫下來見廳長的動機與其他。不久,那群外賓出來了,年輕人將我的「便條」遞給廳長。我們夫妻倆就在他的指引下,心跳的走進廳長室,潘廳長笑容可掬的請我們坐下,因為我們從未見過「大人物」,所以不敢太接近,只坐在沙發椅的最旁邊,廳長卻和藹的說:「坐過來!坐過來!」他的垂愛,他的關懷,使我們內心的恐懼消失了。因此,我們有說有笑。他是幽默的、是開朗的,對我們是仁慈的、博愛的。聽完我的故事時,頻頻點頭,並且一再地誇獎:「不簡單,了不起。」後來,他微笑地問:「你們怎麼認識的呢?」當我陳述著我們過去「相識」的經過時,他很是感動,並且極力稱讚她的「偉大、不平凡」。他曾經問起我的家,我的學校,我的生活點滴,他沒有官架子,更沒有官腔,簡直就像家人話家常,以致在他面前,我們輕鬆、愉快、無所不談。 在約一點鍾的談話中,他三次同我握手。第一次是,當我們進去時握手表示「歡迎」,第二次是,聽完我的求學經過,握手表示:「別灰心,別向環境低頭,成功就在眼前了。」第三次是,將離別時,握手表示:「別後,希望你更加努力,對教育作更大的貢獻。並預祝成功!如意!」當我躡腳走那滑溜溜的地板時,他在身邊一直扶著我,這種舉動使我終身難忘。走出會客室,那年輕人及部份工作人員都站起來送行,他還幫我提行李。臨走時,廳長告訴我們,以後如遇到困難,可以寫信跟他聯絡,只要可能,他願替我們解決一切。當我們走出走廊,他還站在門口吩咐道:「下樓梯要小心點。」於是,我與內人,帶著滿懷的喜悅、歡暢與感激離開了最富人情味的教育廳,最令人崇敬的廳長。 演講 x月x日。忽然接到北港高中戴校長的一封信,信上說:「……十二月二十六日,是北高第十九屆的創校紀念日,假依仁堂舉行紀念大會。希台端能出席大會,報告你的奮鬥簡史,以鼓勵在學同學及時努力讀書……。」看完信後,我興奮、激動、欣喜、惶恐,一股複雜的情緒縈迴腦際。國小時代的「演講比賽」又浮在我的記憶里,創痛、悲憤,已成過去。現在我要上台「演講」了,怎不令人興奮呢?尤其我一再地夢想著,有一天能夠成為一位演說家,希望站在講台上,滔滔不絕地發表我的經驗、我的思想。猶記過去,我總愛「站」在桌旁,裝腔作勢,搖頭晃腦地學習老師或大人物講話。想不到現在,竟要像「大人」一樣地站在大眾面前講話,這種突如其來的消息,怎不讓我雀躍以及心跳呢? 記得家長會會長陳先生說完後,戴校長站在麥克風前說:「今天,我們特地請到我們的校友鄭豐喜同學。他可以說是我們創校以來奮鬥成功的第一人,現在就請他為我們講述一下他的奮鬥經過吧……。」此時台上台下掌聲雷動,我有點怯場,很不自然地走近台前:「我最親愛的學弟學妹們。」此話一出,台下掌聲四起,笑聲紛紛。我開始「話家常」了。從出生到流浪,從流浪到再流浪。還有田間生活──忍著寒風吹打,烈日燻烤;光著身子到處撿燃料,吊著竹籃撿花生、撿田螺、拋著籃子撿地瓜。爬著汲水,捕蝗蟲。以及四處張羅學費繳房租,避房東,再掙扎。最後談到了我的現況──結婚、任教。此其間,有好幾段是用吼的、用叫的,也有好幾段是嗚咽著講出來的。因為當時的情緒激昂,語無倫次,不知是否「流利」。但我看到男同學大部份都紅著眼眶,女同學也頻頻拭淚,而最使我驚訝的是:連戴校長也落淚了。 我在這次講話中,有這麼一段:「多少年來,上蒼不斷地用貧困、殘疾、交迫來苦我心志!勞我筋骨!餓我體膚!但它最多只能給我暫時的挨餓、受凍。深信它考驗不倒我!折磨不死我!為了生存!為了人性的尊嚴!為了更美好的明天!我握著拳頭!咬緊牙關!挺起胸膛!勇敢地、樂觀地,接受上蒼所給予的一切挑戰。」 最後,我要同學們以他(她)們的身體、家庭、環境來和我比較,要求他(她)們,充分發揮上蒼所賦予他(她)們的優越條件,好為多難的家邦造福。 下台後,掌聲歷久不衰。林蔡議員(現為監委)握住我的手說:「此次,你對他(她)們的鼓勵實在太大了。」走出禮堂,有位與會的校長告訴我:「搬到北港來吧?」當我帶著滿懷的喜悅、輕鬆離開北高時,尚有一群學生們站在校門口目送。 此次的演講,是我第一次的演講,也將是我最難忘的一次演講。 徐督學的鼓勵 徐督學是一位仁慈、和藹、廉潔、平實的教育家。記得六十一年度的上學期末吧!學校上上下下都在傳言,省督學要來。於是大家不免緊張一番,其實徐督學並非如一般所想像的「毒蛇」那麼可怕,他來了,帶給口中一場熱鬧。那時,因為我沒有住老遠的地方,是專任教員,所以上完課以後,就回家煮飯去了。當我在井邊洗米時,本校蔡組長從老遠的地方就喊著:「老鄭!老鄭!」「什麼事?」他報告說:「聽校長講徐督學很關懷你,他想看看你,所以校長要我來……。」聽到這消息後,我興奮得眉開眼笑,徐督學為什麼會知道我呢?他是聽廳長談起?或留心報紙?還是校長告訴他的?抑或在閱覽資料發現的?不管那一樣我都應該感謝他。因為他讓我感到榮幸,感到興奮。回到學校,校長正在中廊等候,見了我,愉快的說:「徐督學想見見你,你同我上樓去吧!」來到校長室,徐督學見了我,站了起來。校長介紹說:「這位就是鄭老師。」他握著我的手:「辛苦了!辛苦了!近來好嗎?」聽到他這麼一問候,感動得幾乎講不出話來。他示意我坐下,笑容可掬的問:「你住在那裡?」「家裡生活如何?」「爸爸媽媽都健康嗎?有沒有孩子呢?」我說:「有一個。」「男的還是女的?」「是女孩。」「放在這裡嗎?」「放在家裡,給我母親照顧。」「那你們輕鬆多了,要照顧一個小孩,須要花很多的工夫,晚上還得起來忙……。」「是是是」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他又關心的問:「你兄弟多不多?父母和誰住在一起生活呢?」我告訴他說:「兄弟很多,有七個,爸媽現在與我們一起生活。」他奇怪的問:「兄弟那麼多,為什麼父母要你來奉養呢?」我笑笑說:「因為現在我的經濟比他們好點!而且他們為我所花的心血也比其他的兄弟多,所以我樂意這樣做。」他點點頭說:「是的,現在你們兩位都能賺錢,比他們耕田的要好得多。」最後,他再度握住我的手:「但願你繼續努力、奮鬥。祝福你進步,成功!」臨走時他問:「上下樓梯沒問題吧!」唉!一位毫無半點架子。毫無半句官腔的督學,平易近人的風範,一直印在我的腦海中。 第二學期,他又蒞臨本校,這次他來時,我正好在教同學們「作文」,他走過窗口時,向我揮手致意,仍是那麼和藹可親。當天降旗典禮,他上台去講話。他說:「你們每位同學,對『決心』一定有特別的體認,為什麼呢?」他繼續說下去:「今天我在北高。戴校長問我,放一段錄音帶給我聽好不好?他說這段錄音帶對學生的管教很有幫助。因為他們曾經放這段錄音給一位犯了錯的同學聽,結果,他慚愧的流淚了。向校長表示澈底的懺悔。他還告訴我,這段錄音帶是由他們北高第九屆畢業校友,也就是正在貴校執教的鄭豐喜老師所講的。在此我因時間的關係,不必重複。相信你們對他都比我更了解,我在此只告訴大家,你們每一位的身體都比他好,你們的家庭環境比鄭老師富有,你們的條件也比鄭老師優越。那麼鄭老師能有今天的成就,你們一定也能,甚至還要超過他才對。」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麼好的「教育」演說。因為這是出自徐督學心底里的話,是他有感而發的。我也沒有這樣激動過,徐督學的每句話,都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坎里。我激動、我興奮、我注視著徐督學,眼睛濕潤了,學生們以尊敬、欽慕的目光投向這邊。我握著拳頭:「這只是開始,我的前途尚遙遠,但我有信心繼續奮鬥下去。」 徐督學回去後,聽同事說,他到四湖也曾把我的故事講給同學們聽。他的話,雖非當面誇讚我,但這種鼓勵,比任何方式還有作用,我一定會努力下去的。 不久,一件更令我興奮的消息發生了。有一個升旗後的日子,校長走過來告訴我:「徐督學要我轉達他的意思,他希望你能將過去的奮鬥史,寫成一部書,他願意替你呈給上級,以便教育更廣大的社會。」 自從聽到這消息以後,我既興奮又惶恐。興奮的是:徐督學不擇細流,有意提攜我。以這既貧且殘的身分,竟能得到上級的幫助,怎不令人興奮呢?而惶恐的是:像我這樣的文章──生澀、幼稚,像我這樣的環境──苦多於樂,只賺取他人的淚水,不賦予他人的歡笑,有人要看嗎?如果對社會不能盡一點微薄之力,那不是辜負了徐督學、戴校長、廖校長以及所有關心過我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