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中的一條船 · 二

學車前後 人在困苦之際,總會千方百計的尋求解脫或幸運的。每當我把書包綁在腰間,爬著上烤下煎或泥濘滿地的路去上學時,總是幻想著:要是我能和正常人一樣有兩腳可以走路,或是有一輛汽車,或自行車坐,該多麼好呢?但,事實是不可能的,我家窮,有時三餐連地瓜簽都吃不到。那有能力買車呢?至於要有兩隻腳,那更不可能了,有時想想這「天生的不平等!」真令人嘆息。可是我並不能因爬的難受,爬的「不體面」而放棄求學。因為一旦離開了求學,前途更不堪設想了,因此,不管天寒地凍,或炎日當空,天天咬緊牙關,爬著去上學。遇有狂風暴雨時,母親會放下她的工作,從老遠的家來背我回去,每次我都堅持不讓她背,但最後總是為她的眼淚所屈。伏在老母背上,跋涉在雨中,往往悲從中來,就抱緊她的頸子,暗自掉淚。 有一天,我竟不知不覺地要求爸爸為我買一輛自行車。想不到為了這句話,幾乎使我哭了出來,因為剛好被叔母聽到了。她帶著嘲笑的口氣說:「你怎麼騎?人家好手好腳的都不會騎了,你跛腳獨蹄的,用什麼去騎呢?」在場的人都笑了。爸爸或許見到我可憐兮兮的窘態,或許為了滿足我的心愿,他認真的說:「只要你能得到全班第一名,我就買一部給你。」 那是一個冬日的黃昏,從爸爸到鎮上買車時起,我就等候在家,不敢外出一步。想著,爸爸到鎮上了……他回來了……在途中走了……我跨上車了……我摔下來了……像大家所說的「跛腳獨蹄不能騎車子。」但,我不信。記得有一天,媽媽同一群人閒談,聊到我時,說我如果要當乞丐也不能背「嘉志」(盛菜用的草袋),我聽完此句後,馬上爬進廚房裡,找一個「嘉志」放在背上,用一手捺著,然後「背」到母親那兒去……想著想著,忽然弟妹們大聲嚷著:「爸爸買車回來了。」我沖了出去,爸爸果真為我買一部自行車。我喊了起來!摸摸它的兩輪,雖然這輪胎是用大的舊輪胎接的,骨架也是舊的,但我覺得它好美好美,因為它就要變成我的「腳」了。叔母走過來說:「來來!騎騎看!」她把我抱上車去,並且幫我扶著,推著。唉!我的腳太短了,連這二十吋不到的小車都夠不上。大家看到我那隻彎曲的腳垂在半空搖擺,沒有一個不搖頭的。叔母更是神氣活現的說:「早就說過了,不能騎就是不能騎,你爸爸有錢開無路,才替你買這……」我臉部熱得燙人,心也跳得很厲害。但我仍然相信,只要我勤加練習必定可以騎它的! 自此,四哥及五哥一放牛或割牛草回家,就幫我推車子,教我如何持手架梯。有時,在路上遇到一些「觀眾」,他們便竊竊私語。什麼「學一輩子也不會囉。」「沒有腳也想騎車,不摔死才怪囉。」等等泄氣話。但不管他們如何批評,我們兄弟絕不因此而灰心氣餒,摔過一次又一次,有時把皮膚擦破,有時把腕骨脫臼,甚至不小心衝進池塘里,在臭水溝內喝幾口髒水,把全身弄得髒兮兮的,引得所有大小「觀眾」拍手叫好。但,那股傻勁,那股興奮刻不消沉。跌倒了,爬起來!彈去污泥帶著微笑,仍然繼續前進。 寒假快結束了,但我的希望還無法實現,雖然已經能熟練手架梯,可是左腳一點也夠不上,右腳雖勉強可以踏到踏板,但要等它自動轉上來,往往要「被迫」摔下來。然而,在哥哥們的苦心教導下,在數不盡的「摔倒」下,奇蹟出現了!當四哥把後面的「齒輪」釘死後,踏板跟著車輪轉,再也不愁踏板「一去不返」了。終於我學會了騎車。 開學那天,我騎著它,馳騁在馬路上,往日的「爬行」自此得到解脫。 有車之煩惱 當我學會騎車,以為不必爬行,不必攀人肩頭,不必逃避人們的輕視,一切悲痛好像將可完全消除了。那知命運之神不斷地作弄我,折磨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因為在鄉下,車子很少,尤其像我那部那麼矮小的,可說沒有,而且野孩子們看我好欺侮,根本就不把「所有權」視為我的。我一把車子放定,他們就圍過去,玩弄著。有的玩手架梯,有的弄車輪,甚至還偷偷地推去學騎。每當放學時,不是被玩壞了鏈條,就是輪胎破了,都要我推著或扛著回去挨罵:「一個人照顧一輛車子,還照顧不好,壞了活該。」我恨,恨透了那些小毛頭,下次再這樣我就要跟他們拼了。然而,我怎能拼過他們呢?有一次,當我放定,正要跪著走進教室時,一個高我三年的學生,偷偷地想把我的車子騎去。我轉身過來,狠狠地將他推一把,他差點跌下來,很不高興的說:「一輛銹車子,有啥了不起。」順手便把車子一推,讓它「拍」一聲倒下去,我想揍他時,他跑了。但等我再要進教室,他又來了。正想騎去時,我再跛過去。他把車子再往地上一推,又跑了。如此幾次,我氣得幾乎發狂。但莫奈他何,只有發誓:好吧!讓你欺侮吧!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比你強的。 還有一次,一群小孩子圍過來,假藉幫我推車的名義,故意將車子推得很快,然後大家攀上車,使我跌下來。家人常常責備我不保管好。像這樣,要叫我如何保管呢?追他們追不上,又不敢報告老師。唯有堅忍一切,暗自神傷。後來,我把車子推進教室里,使它和後面的掃帚為伍。同班同學比較客氣,但下課時,仍然有人喜歡在我的車上坐一坐,踏一踏,不是我吝嗇不給同學玩,因為他們玩,經常把它弄壞了。一壞,我不但得用爬的回家,身邊還帶個累贅。有些人還說:「神氣什麼!一輛爛車子,值多少錢。」他們那裡曉得,它!爛車子就是我的腳,弄壞了它,就等於弄斷了我的腳。 鬥牛記 我念二年級時,家中正好養著一隻老母牛,所以每當放學後,我就同阿興去放牛。那隻牛是一頭很馴良的畜牲,每當要牽它出去時,我說「蹲下」它就蹲下來,讓我爬到它身上,叫它「起來!」它就起來。到河畔,我把牛繩綁在它的兩角上,讓它自由自在的去啃青草,自身坐在河岸上,抽出書和藤條來念著、寫著。當時,那枝藤條被我寫得頭都快沒了。如果大熱天,我則與同伴到溪里去玩水,摸螃蟹。回家時,也是一樣騎在它的背上。可惜不久它被賣了。 老母牛賣掉後,爸爸又買了一頭水牛。身體高大,但是很瘦,脾氣也壞得嚇人,不到三天便把牛欄弄倒了。爸打它,怪可憐的它不能講理由,只有默默地挨打。打完後,繼續耕田,不耕時再打。那枝藤條打斷了。二哥用鐵絲綁緊,有時鐵絲刺破牛皮,血珠不斷流出來。看它不作聲,只望著地面,真是可憐極了。 有一天,我牽它去吃草,想騎時,它像野馬似的亂跑亂跳,簡直嚇死人。因此我不敢騎它了,只好把牛繩綁在手上或用嘴咬緊,爬著跟它出去。 有一個黃昏,我跟著它從田野里回來。當我們走到村中的池塘時,它「哞」的叫了一聲,正在湖中浸水的牛也「哞」了一聲。這聲音是輕視?挑戰?不服氣?正想著,池裡的那隻牛準備上岸來,未等它上岸,我們那條牛已經衝過去了!我咬住牛繩的牙齒幾乎被拔掉,鮮血涌了出來。兩頭牛開始打架了。它們由池畔慢慢地打到池中去。可憐的牛,埋在水裡,只剩下兩個頭浮在水面上。眼睛發紅,角對角,頭碰頭,勢均力敵。一隻刺過去,一隻鉤過來。我心慌意亂,但又無法使它們分開。它們越打越猛,互不相讓,從池畔打到池中,再由池中打到池畔,雙方主人都來了,站在池畔看熱鬧的農夫也多了。有一回合,我們的牛向對方的肚皮猛刺去,它就用角牴開,這一抵到我們牛的眼睛,糟糕!它的眼睛一定不中用了。當時,真希望能飛過去,將那隻牛角折斷。過了一會兒,他人的牛頭部、腹部都在流血,我們的牛眼下也有血跡。哥哥跑到牛的身旁,用棍子想把它們解開,可是它們有敵無我似的作殊死戰,每隻都張口喘氣,愈斗愈凶,血痕愈來愈多。兩方主人都拿著鉤、棍在岸上窮著急。有一度,大哥與鄰人各執一把鉤子,同時鉤住每隻牛的鼻旁牛繩,三哥執棍子往中間剖去,正要分開時,兩隻突然一晃,又絞在一起了。有時一隻準備跑,另一隻又追上去,兩隻互不干休。 打了約半點鐘,大人想盡了辦法,費盡了力氣,才硬把它們拉開。上岸後,兩隻都是血漬斑斑,狼狽不堪。許多人責怪我不小心,甚至有人說:「沒有腳,也想牽牛,難怪會出事。」 鄰人的那隻牛,肚皮無一處完整的,血不斷地滴下來,我們那隻,算是僥倖,眼睛沒有暴出來,眼皮下略有創傷罷了!傷痕也較少,但也是夠可憐的。幾天都沒有力量去耕田或拉車。我埋怨它們,為什麼不能容忍一陣「哞」呢?它和它不是同類嗎?既然是同類為什麼要動武相殘呢?為了表現一下「英雄好漢」斗得「血跡斑斑」,難道也算是光榮嗎? 模範生 國小二年級的下期,有一個早晨,朝會鈴響了,同學們魚貫地在教室前面排隊,我依照往常一樣,站在窗下的椅子上,趴在窗口,眼睜睜地看著大家進操場。因為當時的農家,生活非常貧困,個個衣衫襤褸,赤腳、髒臉、一副可憐相。升旗完畢,許多同學有的在抓頭髮,咬指甲;有的出神地仰望著藍天,有的正在踢腳下的泥沙。忽然司儀一聲「立正」,台上站著陳校長,他講了一些話後,開始頒發獎品。首先是高年級,其次是中年級,當頒發到我們低年級時,班上突然一陣騷擾,有些同學還往我這邊看來。我看到班長出去領獎,校長送給她一個很大的獎品。發完後,大家熱烈地鼓掌,我一面恭賀她,一面嫉妒她。心想:她為什麼能得到這個獎品?我就不能呢?一定是老師偏心的。其實,我那一點不如她呢?除了體育外,我每一樣都是全班之冠的。正在沉思,進教室了。當班長進來時,我勉強向她道賀。她說:「我正要恭喜你呢!」「什麼意思?」她把獎品推給我:「這是你的獎品。」我拆開一看,是一個美麗,精製的書包,書包外面,有三個大字「模範生」,我驚喜交加,這會是我的?我太高興了。許多同學都圍著我,欣賞我的書包,向我拉手道賀。自此,我不必再用包巾包書了,背著「模範生」的書包是多麼神氣呢?但我憂傷了,因為模範生,不但要學問好,品行好,舉止行動都要好,處處做人家的榜樣,我是否能夠呢? 忍與斗 我一向是不喜歡鬧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欺侮得太過份,我定會忍耐再忍耐的。但是我忍耐也有限度,如果超過限度,我會不惜一切的戰鬥到底。 記得升上三年級時,由於分部的學生搬來本部念書,所以重新編班,把女生全部編到三丙去,將男生集中在三甲,這些海邊來的同學,個個高頭大馬,個性粗暴頑強,穿著棕色的短褲,一聽說要打架,拔腿就跑。所以自從他們來後,全校被他們「併吞」了。其中有個叫黃順理的,可說是強中之強,賴著強壯的體格與六年級的叔叔,簡直是橫行全校。玩鞦韆時,他一來,沒有一個敢不「讓位」的,要是有個不知好歹,仍然還要盪的,他就雙手攀住鞦韆上的鐵鏈,叱道:「下去!」如果不溜之大吉,他下一步就把你推倒在地上。玩球時,他必定先抱著球,然後隨意指誰能玩,誰不能玩。其他人如果踢他一個球,要是不趕快逃跑,被他抓到了,嘿!必定被揍得鼻青臉腫。溜滑梯,誰也不敢擋著,否則牛脾氣一發,必定揍個半死。聽說他在家也很調皮,小的時候常常作弄他雙目失明的老祖母。叫他牽她時,時常故意把她引到溝里去或去碰柱子。有一次還故意將洋麻莖塗上糞便再拿去請祖母幫他擦屁股,等她上當了,才哈哈大笑。 真倒楣,正好把他排和我同桌。他一來就將桌面上劃了一條深溝。說是劃分領土、領空。規定隨便侵犯人家的話,就得受處罰。有時,我忘了他的禁規,稍微伸到他的領域,「拍」一下打過來。要是他伸過來,我打他一下,板起臉孔,用手推過來:「你要打架嗎?站起來!我一手讓你。」真是不公平到極點,很想跟他拼了。可是一想到爸爸說的「忍人是德」,也就硬著頭皮容忍了。可是這種人,越姑息他,他就越蠻橫。人家讓他,他還以為人家怕他,所以便覺得人家好欺侮,便瞧不起人。每次下課,就把我的車子騎跑,一聽到鐘聲,高興時就放回原位,不高興時,就把車子一丟,獨自跑回教室。如果說他幾句,他就捲起衣袖,握緊拳頭。有時同學們看不過去,勸我去報告老師。可是,我不敢,因為老師曾說:「銅板沒有兩個不會響。」因此只好忍氣吞聲受其侮辱,他愈來愈不像話了。考試時,非給他看不可,甚至不會寫,還得寫給他抄。否則,那副嘴臉,的確難看極了。 有一天,老師突然宣布明天下午要上體育課,遠地的同學要帶便當來。一聽這話,大家都雀躍三尺,欣喜若狂。因為帶便當可以吃米飯,可以吃好點的菜。然而,我擔心了,家裡生活那麼貧困,都是啃地瓜簽與蘿蔔乾,被人看見了怎麼好意思呢?不帶又不行,因此,第二天,我要求母親加點豆腐。當天下午,吃便當時,為了怕別人譏笑,所以,我獨自個兒躲到一棵樹後吃。吃不到幾口,黃鼓著肚子來了,他責問我:「喂!你昨天的考試,為什麼不讓我抄呢?」當他瞥見我飯盒裡的食物,大聲的嚷著:「來來來!大家快來看!」我急了,趕快把盒蓋蓋起來。他告訴他的同伴:「跛腳的飯盒內,都是一些像狗糞的黑地瓜簽。」我火了:「黃順理!你講話客氣一點好嗎?」「何必客氣呢?」我說:「總有一天要讓你好看的!」說時遲那時快,我口未合,他一腳踢過來,正好把我手上的便當踢翻在地上。「就現在嘛!何必等有一天。」接著又說:「我難道還怕你這跛腳猴嗎?」我忍不住了,站了起來!想和他拼個你死我活。但他的友伴把他拉走了。 看看倒在草地上的飯菜,想想過去所受的揶揄,兩行熱淚幾乎掉了下來。將地上的飯菜抓入盒內,重新蓋好,放進寫著「模範生」的書包里。「模範生」!像這樣忍辱挨揍的模範生還有什麼出息呢?越想越氣。 然而書上告訴我們:容忍別人,總比別人容忍我來得好,暫時的忍辱,並不能損失我們的尊嚴於絲毫。我躺在樹下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醒來時,肚子感到空虛,是故想藉遊戲來忘掉飢餓。所以,我爬到滑梯上,一次又一次地滑下來,好像要把一切侮辱,飢餓消磨在滑梯上似的。素來好出風頭的黃順理也上來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滑著,好像是「天下無敵」地沾沾自喜。有一次,當我滑到中間時,他由上而下,飛快滑下來,雙腳狠狠地踏在我的頭上。我大叫一聲,幾乎暈了過去,疼痛非常。著地後,我火了,不顧一切地抱住他的兩腳,使勁一拉,讓他摔個正著。他叫了一聲,站起來。一隻手同時推過來挑釁,我怒吼著:「真的要嗎?」未等他回答,便衝過去,抓住他的兩隻後腳跟,同時猛撞他的小腹,他不支倒下去了。這時我有點怕,被老師知道了怎麼辦呢?因此,只把他撞倒就沒有繼續攻擊下去,讓他再爬起來。他起來後狂人似的大拳小拳直揮過來,我冷不及防,被他揍了好幾下。我吼著:「好吧!今天就是給你好看的日子!」說完像剛才那樣沖了過去,抓住他的後腳跟,用頭再去頂撞他的腹部。這次撞了三四下才被撞倒。當我壓著他時,我的肩頭被咬了一下,我按捺著他的喉頭,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忽然有同學在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結果我「站」了起來,他趁我不注意,用一塊磚頭打過來,幸好頭一閃,只擦傷我的手臂。我狂了,不管什麼老師罵不老師罵。但他這次不敢讓我撞過去,處處提防著,我喊道:「將磚頭放下!否則我要把你揍得像你背後的那位……」。他中計了,轉過頭去看,我趁機撞了過去,一下子就把他弄倒,且敏捷地壓著他。等時機成熟時,我一手抱著他的頸子,一手抱著他的腳。然後扛起來,用力摔下去,正好剛才那塊磚頭也掉在那裡,所以,我故意將他的身子摔到磚頭上。一次又一次,猶如他欺侮我一樣,越摔越厲害,首先他只有掙扎,後來身子一落地就「阿娘呀!」的叫著。差不多摔了十幾下,他不再逞強了。我咬牙切齒的問:「以後還敢不敢欺侮人?」他閉嘴不說,再抱起來一摔:「以後敢不?」不說,再摔。最後他痛苦的說:「不敢了。」我喘著氣,尚有餘恨的說:「以後再這樣,我就把你摔死。」 那次,圍著看「熱鬧」的人很多,各個面帶喜色,暗叫:「打得好!打得好!」 從此以後,黃同學乖了,我也好受多了,不但他不敢再欺負我,其他的同學也不敢再揶揄我了。 意外的勝利 升旗,晨間檢查,喝牛奶,同學笑鬧,打掃排隊,降旗,回家。平凡的日子,如水般的消失,寒假也過去,平靜的生活里,突然掉下一片緊張的氣氛。有一天校長在台上宣布:「明天全縣的三年級都要抽考所念過的科目。」此像春雷一般的劃破平靜的日子。同學們,老師們緊張得不得了,有空就補課,複習。我則優哉悠哉。因為我想分數好壞應以平時為準。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會有什麼用處呢?所以李諷刺我說:「豐喜!你能考一百分嗎?怎麼這樣悠閒?」「會。」「會?我跟你打賭好嗎?」「好的!如果我沒一百分,下學年不再念三年級了。」「真的?那如果你考一百分,我送一盒蠟筆給你。」「一言為定。」 考完了,算術,常識都沒問題。只有國文兩個空格沒把握。李問:「考得如何?」「還不錯,可能一百分。」他逐題問我,我全部對,但是有兩格填空忘了填,但我笑著說:「下學年我當然不再是三年級了;我再念三年級幹什麼?」這時他才猛然大悟的說:「是的,升上來就是四年級了。」 發表分數那天,前兩張果然沒錯,每科都是一百分,當發表國文試卷時,老師叫第一個「鄭豐喜你出來。」他告訴我說:「你本來是沒有一百分的,但擔任評卷的老師說,你造句特別好,所以另加四分,因此才有一百分。」他指著上面的紅字給我看:「造句特佳,另加四分以資鼓勵。」底下還簽名蓋章,以示慎重。哈哈……我勝利了,這種勝利,可說是絕無僅有。所以我快樂得跳起來。 註:當時負責評卷的老師是誰?因為他沒有教過我們,所以不認識。但聽高年級的同學說,他就是那次到我家,要我上學的那位男老師。 演講比賽 雖然我是一個孤獨,寂寞的孩子,但也出過幾次風頭,得過幾次榮譽。如二年級時,有一次全縣性的國音字母測驗,我竟得了個「冠軍」。三年級的美術比賽也得了第二名。四年級,參加書法比賽雖然落選了,但演講比賽卻也得第一名。 談到演講比賽,我就一直想哭,想吼。想不到我的身體竟影響到我的演講。我永遠記得這些往事。 這天以前,我到底是怎樣背文章,怎樣準備課文,已經忘了。但我記得,演講比賽那一天,聽眾很多,所有的同學都坐在榕樹下,安靜的聆聽演說。連續講過幾個後,輪到我了。我強迫從容的上了台,裝腔作勢,口若懸河的講著,同學們為我歡呼,老師們為我喝采。成績揭曉時,冠軍自不在話下。 當我領完冠軍獎狀後,許多老師都過來向我道賀,並預祝我去口湖「一馬當先」。我實在太高興了,因為老師們都說,我可以代表學校去參加全口湖鄉的比賽。我那天幾乎全是笑著,跳著度過的。一放學,我便抱著獎品跑回家。一遍又一遍的告訴家人:「我得了冠軍,我還要去口湖參加全鄉的比賽。」家人都為我高興,媽媽更是笑得直掉眼淚。從此,我不管晨昏夜半,不管家裡學校,我一遍又一遍的背著。我向爸媽保證:「這次去,一定也要得冠軍。」我還告訴他們:「口湖如果再得了冠軍,還可以代表參加雲林縣的。那時我一定樂死了。」 那段日子可說是我「最有希望」「最美麗」的童年。我不斷的幻想著:我到了口湖,站在台上……我侃侃而談……我得了冠軍……我當場跳起來了。越想越過癮。我笑了,忘了自己的身體,也忘了自己的貧窮,好像已經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然而,比賽的前幾天,一聲晴天裡的霹靂把美夢震醒了。因為級任老師告訴我:「教導說你的行動不方便,學校決定由第二名的曾玲娥去!」我呆了!我的心像從空中跌到深谷,碎了,在滴血,在掙扎,我反覆的回憶那句話。一切都完了,多少個美麗的憧憬,多少個幸福的幻想破滅了。我不再有歡笑,不再有希望。整日愁眉苦臉,多殘酷的事實啊! 或許老師已察覺我的苦衷,或許老師也不贊成學校這種作為。因此他問:「你很想去參加嗎?」我立刻抬起頭來,注視著他,內心浮動著絕望中的希望。「我再跟他商量商量吧!」 有一天,老師叫我到他的宿舍:「你會背嗎?」「會的!」「背一遍給我聽聽看!」背完後,他說:「明天衣服穿整齊一點。教導同意帶你去。」聽完這句話時,高興得不得了。回到家,又回復了以往歡暢,樂觀。 比賽那一天,雞還未啼,我便睡不著了,「站」在書桌前,自說自話的演講著。媽媽看到我那種「傻勁兒」鼻酸的笑著。 到了學校,我被一位老師載到口湖鄉公所。比賽開始了。我好像是第一個上去的。當我「站」在講桌前時,有位工友拿了一把椅子讓我「墊高」。我充滿著信心,充滿著勇氣開始講了。正要開口時,突然有人問:「他是誰?」李教導說:「他不算。」當時,我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意思,仍滔滔不絕地講下去。講完後,掌聲雷動,使我興奮非常。全部結束時,主辦人宣布這次比賽的成績:「第一名:曾玲娥,第二名:xxx,第三名:xxx。」完了!我全身無力,慚愧得無地自容,真想痛哭一場。竟輸給在校的亞軍同學,連第三名也沒有,太讓人失望了,我到底失敗在那裡呢?越想越難受,這種成績,還敢硬著頭皮吵著要來。啊!怎麼對得起大家呢? 垂頭喪氣的回到學校。許多同學都問我:「你第幾名呢?」「最後是不是第一名?」叫我怎麼回答呢?多少名我也不知道,但是三名內沒我的名字就是了。最後,級任老師安慰我:「別難過!這次你應該是冠軍的。但你不算成績。因為李教導報名時是曾玲娥而非你。」哦!原來如此!怪不得我上去時會有「他是誰?」「他不算。」這兩句話。那麼,我是小丑?我是「特別來賓」?我只是上台「亮相」!上台「客串」的啊!這種打擊落在一個殘腳的人身上。不會覺得太殘酷了一點嗎? 又有一次,是五年級上學期吧?我以一篇「不可隨地吐痰」得了全校冠軍。這次前三名都是我們班上的,所以由級任老師帶隊。教導已升為校長,也陪我們去。 當我們到達鄉公所前面的樹下時,有位中年人從「辦公室」走出來看到我說:「嘿!你也來啦!你是要來展覽,還是來比賽呢?」我氣得一語不發。我旁邊的許茂告訴他:「他是來參加演講比賽的。」他半諷刺半誇獎的說:「精神還不錯嘛!腳這樣還那麼喜歡『跑』。」 比賽開始了,終於輪到了我。當司儀叫到我的名字時。我從後排的椅子跳下來。因為太矮了,所以正好「埋」在桌子裡。許多聽眾一直轉頭在找人。最後我從桌旁「鑽」出來。大家睜目伸舌,大為驚奇。當我走到台上時,我發現窗旁也站了許多人,想不到剛才譏笑我的那位竟也雜在人群中。我不慌不忙的講完,要下台時,掌聲不絕於耳。 比賽完畢,主辦人在台上講了幾句講評,便拿出一張紙說:「今天比賽的結果,第一名是:鄭豐喜。第二名陳嘉義。……」我太高興了。我第一名了,我是全口湖鄉的冠軍了!此時屋內屋外所有的聽眾都為我鼓掌,諷刺我的那位也大大地拍手歡呼。冠軍!多迷人的冠軍!我將代表全鄉的兒童,參加縣的比賽。我要飛得更高,航得更遠,我要衝過重重的難關,我要爭取最後的勝利,我興奮著,我笑著,多少美麗的幻想又來到我的心上。然而正在欣喜可以再到縣裡去參加比賽時,承辦人走了過來,他和藹的拉我的手:「鄭同學!恭喜!恭喜!你的口才太好太好了,幾乎比大人還好……本來我們是應該讓你去參加縣的比賽,但你的腳不大方便,所以我們不能派你去,決定由陳嘉義同學去,你不會反對吧?」未等回答,他強調說:「陳同學也是你們班上的學生。」在旁的李校長,一直點頭,得意的說:「這個沒問題!沒問題;由我來處理好了。」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能說些什麼呢?只好低著頭,吞悶氣。冠軍,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呢?它不但沒有帶給我快樂。反而使我悲傷,不知不覺間,淚水噙在眼眶裡,差點掉了下來。 回到家,許多人都來向我道賀後,內心就增加了一層的悲哀。當我把這「委屈」稟告父母時,媽媽流著眼淚說:「都怪媽媽不好,沒有生兩腳給你。」啊!腳!你害得我好慘啊!你太殘忍了,如果你不這樣我不知要多好啊! 有一個早上,我在路上碰到村長,他正好要去口湖鄉公所開會。一見到我。便哈哈笑的向我道賀,並且問我什麼時候要去參加縣的比賽。我把「不能去」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他很是不平:「我替你問問看。這是口才的競賽,又不是健美大賽。為什麼腳這樣就不能參加呢?」結果,他回來告訴我:「主辦的人說:『並沒有規定殘廢就不能參加,只是鄭同學身體這樣,行動不大方便,而且他們的校長也同意讓第二名去。』他還說:『如果讓他去,別人會不會說,你們全口湖鄉是不是沒人了。否則怎麼派這種人作代表呢?』不過他的結論是:『當然啦!他已經是這次的冠軍,他有權利去參加。如果他硬要去,我們也不能強迫他,不讓他去。』……。」 從此以後,有段日子我很是悲觀。因為我想:對於一位殘缺者,說話,讀書,道德,學問,有什麼用呢?不是都會因「行動不方便」而受限制嗎?所以我恨,我怕,我……。 不久,校長到我家,請母親勸勸我不要難過。說明不讓我去,不是有意偏袒陳家。更無意輕視我們。只因我的身體不健全,怕出去鬧笑話。媽媽也沒好氣的說「做校長的,是不是和父母的心一樣呢?是不是以博愛為懷呢?既然你指定誰去,那就依你的意思去做吧!」 啊!演講,你雖帶給我欣喜,但卻也帶給我無數的沮喪。 師恩難忘 凡是任過我課的,或看過我的老師,都很關懷我,照顧我,然而這些老師之中,最使我難忘的,要算是我的四年級級任老師,李守孔先生了。 記得開學那一天,他站在講台上第一句話便問:「班上誰的成績最好呢?」同學們都指向我說:「鄭豐喜最好,」他說:「那麼就請他當班長吧?」大家聽到這句話,都呆住了,我更是急得如熱鍋中的螞蟻。立刻「站」在椅子上羞怯的說:「老師……我……我不能。」他向我這邊走過來,當他看清了我彎曲的腳時,我以為他會改變剛才的宣布,然而他卻堅定的說:「能的,別人能做的,你也一定能做。」於是我在他的「命令」之下,抑制害羞的心理,天天喊口令,排隊,帶班上操場……有些老師見到我「站」在操場上,往往交頭接耳的談論著。有人說我很可憐,有人說我的老師很「殘忍」「沒人性」。然而他並不會因別人的批評而改變對我的「訓練」。自修課的時候,他常叫我到黑板上去寫一些造句或解釋給同學們抄。他是知道我夠不上黑板的,但卻要我「站」在藤椅上,讓我抬著頭,舉著手艱苦的完成工作。有一天傍晚,當我正在受這種「磨練」時,被師母吳老師知道了,她站在門口呆住了,先是白他一眼,然後臉背著大家流淚了。聽說回家後,老師被她痛斥一頓,認為他沒良心,對我太過虐待。老師卻說:「讓我訓練他與一般人一樣吧。」 有一個暴風雨的晚上,媽媽冒著風雨要來背我回家,我堅決不讓她背。因為我如果扒在老母身上,較自己行走還要酸楚幾千倍,所以我任性的「跑」了。媽在後面嗚咽的喊著:「乖!別跑了,看!你的衣服都濺滿了泥濘。」「媽!沒關係!我能走,雨天地上較軟,走在上面比較不痛。」我們母子邊呼邊逐,邊應邊跑的穿過校園。 到達大榕樹時,級任老師正好撐著傘在井旁洗腳,一切情形都知道了。所以他很激動的說:「從明天起,你就搬來和我們住在一起吧!」 從此我住進了他家。在那段日子裡,他教我背四書,寫作文、記日記,功課之餘,還要我勞動。自從他知道我曾在田間養過雞,種過菜時,也就在宿舍後面辟了一個菜園,每日晨昏,在那兒鬆土、澆水、拔草。有時候,我很氣他,有些工作他都不請那些「好手好腳」的人做,偏偏要我這走路不方便的人做。後來他告訴我:「我不要存有差人一等的想法,別人能做的,你一定也要能做,就是別人不能做的,你也應該想辦法去做。」 本來他還有意要把我帶到畢業的,但只教了一年就被調走了。當這消息傳來,我們幾位同學都難過了好幾天。為什麼會突然被調走呢?他不曾告訴我們,但聽一位蘇老師說:他是為了力爭我去參加演講比賽而得罪了校長,所以被調走的。 記得他離開的那天早晨,我們八位同學很早就去他家。帶著柔腸寸斷的心情把他家的椅子、桌子、耶穌掛像,母子圖一一搬到大卡車上。 就這樣,他走了。 臨別時,師母吩咐我練習寫信,好與他們連絡。老師則要我每星期寫一篇作文,每兩個禮拜寫一封信。最後,撫撫我的頭說:「要勇往直前!不要向環境低頭,知道嗎?」我點點頭。我望著他的背影,不覺掉下了眼淚。一位如此愛我,照顧我的老師走了。以後那裡去找尋像他那麼看重我,教導我的老師呢?說良心話,大部份的人一見到像我這樣「殘疾」的人,避開都來不及了,那裡還肯給我房子住,給我飯吃,並花心血,朝夕指導我呢? 別後,他曾在給我來信中,寫著:「孔子困厄補作春秋,左丘失明始有左傳,孫子臏足乃修兵書,司馬受刑而作史記,古今中外身殘而功成者,比比皆是。願你發揮你的天賦,自強不息。」 「你有不平凡的生理,也希望你創出不平凡的事業。」這些話給我的鼓勵太大了,我將永遠把它記在心坎里。 啊!每當想起這位恩師,就湧起數不盡的感激與懷念。 恩?怨? 他走了,聽說他所要去的地方,比這裡更偏僻,更靠近海邊,生活更苦。他走的那一天,也正是開學的日子,送走他們以後,我們趕快回教室去,遠遠我就看到班上的同學們拿著新書在叩頭(這是老師的怪癖)。來到教室門口,石崑喊聲:「報告!」老師諷刺說:「既然你們跟他那麼好!為什麼不跟他一起走?為什麼要回來呢?」這句話太傷我的心了,然而他是老師,我是學生,而且我又是遲到,只好低著頭,硬著頭皮走進去。 這位老師雖然與李老師鄰居,又是基督教徒,同是X師畢業的,但生活不同,曾經斗過嘴,吵過架,所以他恨屋及烏,我是池魚之殃,但他越恨我,我就越努力。那段日子,我晝夜憂勤,早起晚睡,他對我吹毛求疵:叫我起來念課文稍念一字錯誤,就用手敲我的腦袋,我日後講話有時會結結巴巴,和這有關。因為每次站起來念,就一直擔心他會敲我,越想越不安,所以就一直講不出話來,但又不得不念。應該停的地方停不下來,不該停的則又不得不停。愈努力求好卻愈不如意,往往急得幾乎要哭,有時全部念對了,他又會說:「坐下坐下,腔太重了,誰聽得懂?」有一次,我考了個滿分,他在試卷上一一寫上「屁」字。我沒有傷心,也不埋怨,只把這些當作最好的教訓,成功的階梯。越是這樣,我越是努力不休。當時,我幾乎沒有玩的時間,早上五點就到學校,晚上一定等到看不見字了才回家。回到家就在微弱的煤油燈下苦讀,直到深夜才入睡。熟睡時,如果被老鼠、貓、或狗吵醒了,我就再爬起來看書,媽媽常勸我晚上要好好休息不要念書,但不知怎的,我一直覺得我非念不可,一天沒有看書,心就一直難受著。 有一個下雨天,我們一群遠地的同學,準備在教室過夜,所以幾位附近的同學都回家去拿棉被來借我們。玩了一會兒,我們就開始擺桌子做床鋪,找繩子綁蚊帳,正當把蚊帳掛好後,老師撐著雨傘來了。他一踏進教室門口就叫著:「回去!回去!誰允許你們在這兒睡覺呢?發生事情誰要負責?」同學們嚇得不敢發聲,我則在煩惱「怎麼回去呢?」他接著說:「趕快把燈關掉,立刻回家!」同學們把蚊帳收拾好,把桌椅排整齊,老師走後,大家相互咋舌。一個個不聲不響地抱著書包,冒著雨回去了。 我呢?看看外面正飄著的風雨,困難來了,天黑地暗,要我一個人如果再回來,豈不是更糟糕?所以,我也只好提起勇氣冒著雨。推著車子。朝著歸途邁進。雨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黑暗,偶而電光閃爍,使我眼花目眩。雨水濕透了我的衣裳,模糊了我的視線。路上很滑,兩旁又都是水溝,使我不敢躍上車去,只有一步一步慢慢地推著車子走。 突然間,一聲巨雷擊來,我癱瘓了,手架梯一滑,連車帶人滾到水溝去。只記得一團黑影襲過來,其後則全然不知了。 醒來時,有燈,有藥味,我在作夢嗎?我的車,我的書包呢?一位護士嚷著:「醒來了!醒來了!」於是老師走過來。當我掙扎著要講話時,他說:「你且別開口,好好地休息吧!」不久,爸爸、媽媽、哥哥及嫂嫂們都來了。媽媽抱著我一直哭著。醫生說:「還好發現得早,否則將是『火燒罟寮』──無望了。」站在一邊的師母說:「當時,我看到他冒著雨,推著車子,跪著跛回去很是可憐,就告訴王老師,他聽後便追了出去。可是天黑雨急,不見蹤影,正當王老師心急如焚,四處張望時,恰好來了一道閃光,使他看見水邊的小車子。於是不顧一切的衝下去,將奄奄一息的鄭同學送到醫院來。」 啊!多韌的命啊!在這種境遇之下,我尚能生存,莫非上蒼對我的折磨還不夠吧?每次想起這件往事,我就一直記著王老師所給我的一切。這一切到底是恩還是怨呢? 升學之煩惱 大家對於升學,除了金錢以外。可以說沒有什麼值得煩惱的。我卻不同,除了煩惱沒有錢外,還有身體上的條件。我不止一次的研究過歷年的招生簡章,不下百次的請教人家:「我能不能考初中呢?」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搖頭說:「身體有缺陷,尤其像你雙腳畸形,跪著走路。不能考初中。」每當聽到這種話,內心就有無窮的悲痛。不能升學,要我做什麼呢?要替嫂嫂們照顧孩子嗎?在路口賣冰棒、賣水菓,做小生意嗎?學手工藝,開金屬店嗎?這些都是我所不願意,那麼再到田間養雞鴨,放牛羊嗎?是的,養家禽家畜是我樂意的。我可以趕著它們到青綠的河岸上,自己橫著竹竿,仰望天上的白雲,幻想著龍虎怪獸,祖父的鬍子,趙老伯的背影,二伯媽的頭,可愛的麗麗,那擔舊竹籃……直到雲彩朵朵輕飛失散。瞧著映有藍天的河水,數著河中的蝌蚪,看著田邊耕田的農人,牛背上的烏鶖,四周尋食的鷺鷥,道旁的襁褓,荷鋤的少婦。等陽光灼痛我的背時,我才看著鵝群或牛羊的脖子、肚子。數一數有沒有失落。注意它們走過的地方是否下了蛋或生了小畜生。然而,不幸來臨了霜雪,凍斃了它們,風雨之夜,它們向黑暗奔去!我破產了。不!不!我不能再到田間與雞鴨為伍。那麼,我要怎麼辦呢?雖然我再求學的機會是那麼渺茫,但不到最後的關頭,我絕不放棄任何一絲的希望。一遇到比較有知識的人,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請教他們,只要被我問到有百分之一的人說:「大概可以吧!」我就渾身愉快,充滿希望地努力再努力。 畢業後的一個早晨,有位身體魁梧的高農學生,他大大方方的走進教室,目中無人的坐在老師的藤椅上,在那兒嘰哩咕嚕地蓋些「術語」,表示一下他的「了不起」。當他瞥見我說:「嘿!嘿!你也來補習嗎?你為什麼要來呢?」未等我開腔,他又接著說:「如果是要增加自己的見識則可,如果想到外面參加考試,那你就錯了。」「錯了?」「你腳這樣怎麼能考初中呢?」站在我旁邊的呂同學說:「你怎樣知道他不能考呢?」他更得意了:「如果他能考初中的話,你們可以用剪刀把我的耳朵剪掉。」聽到他的論斷,我的信心垮了。「不能考」這句話像一道高牆堵住了我的前途,我悲傷、落淚。媽媽也聽到好多人說:「不能考。」而且家裡又窮,拿不到補習費,所以她叫我停止補習而去走另外一條生路──與四哥習焊鉛桶。 市場生活 停止補習後,我就跟四哥學習焊鉛桶,工作地點是在椬梧市場裡。那個市場不大,但魚攤、肉攤、雜貨攤等等應有盡有。我們的隔壁是冰店與菜攤,對面是一對老人家的檳榔攤與雜貨店。當時我們的全部財產是兩根大鐵管,一箱工具,一座小爐子,幾瓶鹽酸及一大堆舊鉛桶。 每天早晨約三四點鐘,那些屠戶菜商就起床殺豬運菜。當時交通未發達,買菜、運貨大部份都用牛車。記得那位牛車夫,一看到我就要我表演倒立走,隔壁那位賣菜的李老伯對我很好,經常用蘿蔔刻些人物給我。因我們是做焊鉛桶的生意,所以地上滿是鐵皮碎片,不小心,往往刺得皮破血流。有時四哥回去做農事,我就得自己煮飯,自己應付客人,自己睡覺。當時床是用兩張椅子拼成的,睡在上面既難受,蚊子又多,真是難熬極了。 雖然母親叫我來學習焊鉛桶,但我仍然忘不了升學的事。常常在夜裡夢見:我和其他人一樣,繼續到城裡去念書,神仙似的輕飄飄,其樂無窮。有時卻夢到被拒於校門外,我在校門口當眾大哭起來。當醒後尚會有一種惆悵,像我這種人,難道就不能上進,不能與一般人受同等的待遇嗎?難道我僅僅是個被救濟被施捨的對象嗎? 有一個星期天的早晨,當我準備妥當工具,開始焊鉛桶時,級任李老師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鄭豐喜!你怎麼沒有去參加課外輔導課呢?」我把「不能考」的事告訴他。他說:「不要輕易的聽信別人的話,就是真的不能考,多讀點書,對你也並無不利。」同時在金門當兵的三哥也來信說:「無論如何千萬不要放棄升學的機會。」因此,我再把這絲希望稟告父母,母親也只好再去追錢(借貸)讓我繼續去參加課外輔導課。 有教無類 自從遇到李老師後,我升學的希望又熾烈起來了。因此,我告別了數周的「學徒」生活,再度背起書包,踏進學校。老師和同學們對於我的這種「變卦」均感到遺憾,他們認為「黃金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天就要報名考試了,還有希望錄取嗎?但我擔憂的不是錄取與不錄取的問題。而是考與不能考的問題!如果不能考,我一生就完了,如果能考,則今年不能錄取,還有明年,後年,甚至更多的來年。 報考前夕,級任老師帶我們到衛生所去身體檢查,記得那天早晨,我精神很好,路上還不斷地憧憬著考進初中後的種種。愈想愈開心,不久就到了衛生所。 我們排隊依次給醫生摸摸肚子,撥撥眼眶,抓抓耳朵,我排在隊伍的中央,不久就輪到了。當醫生看到我時說:「你不用檢查了,只有這雙腳就不及格。」這句話真像晴天的霹靂,震得我頭暈目眩,四肢無力。我呆呆地站在醫師面前,萬萬沒想到,身體檢查竟是這麼嚴格。我還以為只是裝裝腔做做樣子罷了,那裡想到竟是如此認真。「升學」的美夢破碎了,不能考,那麼我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呢? 當時,我失望、沮喪、頹廢、悲觀難過得抱頭大哭。後來老師開腔了:「蔡醫生!請幫幫忙吧,他已經來了,你就隨便檢查一下吧,不能考也無所謂。」 我已經記不得他是否替我檢查過,但老師量完我的身高時說:「九十四公分。」當我要填下去時,老師叫我多寫幾公分,於是我把它寫為一百公分。 投考那一天。李校長與老師一同去請示蘇本煌校長。他很誠懇的說:「身體上的缺陷沒有關係,只要成績好就行了。」聽了李校長轉告我這些話時,我拉著他的手吶喊。當時的那種興奮、欣喜、實非這枝禿筆所能形容的。我敬佩蘇校長的教育精神,也讚頌蘇校長對傷殘者的愛護,他的的確確是位「有教無類」的好校長。 金榜與金錢 自從考完試後,像等待判刑的人犯一樣,一天等過一天,日子真是難熬極了。最後,好不容易才等到放榜的日子。 那是個清新的早晨,我們一群同學都到校園裡去玩,有的騎車繞場,有的在樹下打球,有的吊在雙鐶上玩,更有同學抬著頭正在找尋樹上的知了。我坐在樹幹上做夢,有位石老師拿著一份報紙,向我這邊走來,微笑著說:「鄭豐喜!恭喜恭喜!你考取了!」我跳了起來!「真的!」他攤開報紙給我看,果真榜上有名,我錄取了!今後我將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初中生了。全校只錄取五名,所以老師、校長、家長對於我們這五位都特別好。可是在高興之餘,一層憂鬱叉浮上心頭。我雖錄取了,但家裡是不是能供給我的費用呢?其他同學,行動方便,可以搭車通學,我不能,只能花錢寄宿異鄉,但像我這種,在異地會不會受到別人的輕視侮辱、作弄呢?食衣住行都要靠自己,是否有辦法呢?愈想困難愈多,憂愁也越多。但為了求學,為了生存。我仍握著拳頭,面帶笑容,去迎接那數不完的挫折。 媽媽本來就是一位刻苦勤儉的人。衣服破了都補了再補,吃剩下的飯也從來不忍倒掉。木桶壞了,自己修補,掃帚壞了就用稻草填補起來。篩、籮、簸箕、筷子都自己削竹片,自己做自己修理。能省的地方她儘量省,可惜人多地少,加上哥哥們都當兵去,儘管媽媽如此節儉,仍然入不敷出。所以當媽媽知道我考取初中時,先是欣喜若狂,後是肝腸寸斷,為我的學費憂傷,從此更是節衣縮食。我也趁著漫長的暑假做些小生意,如賣糖果、冰棒、氣球、木偶等兒童玩具。 當註冊來臨時,我已賺了兩百多元。媽媽再把飼養了數年的母羊賣掉,才湊足了一仟多塊,讓我帶到北港去註冊。 古屋驚魂 開學後,由於老師的介紹,我和許文慶租了一間古屋。這間古屋,聽說是清代的建築物,房東的祖宗是當代的秀才。牆角、門楣,都是畫棟雕梁,雖然很古老,很淒涼,但很闊,很清淨,是個理想的讀書環境。我們的房間正好在廂房的中央,從北門看去,就是一個殘缺的花園,一間破墟。墟里養了幾條肥豬,花香混著豬糞臭,怪難聞的。 剛去時房東太太怕我們不敢睡,所以每夜都來陪我們。不久,許不喜歡後面的惡臭,所以搬到隔壁去住,那間可容十人的大房,就只剩下我一人,還好房東太太仍然來跟我作伴。 後來有一個星期天,她帶了一位三年級的胖子來與我同住,就在大胖子來的那個晚上。 當我熟睡時,忽然碰的一聲,將我吵醒了,睜開眼,四周靜寂,看不到任何怪物,因此再度閉上眼睛。不一會兒「轟轟」之聲由花園那邊傳來,突然又砰然一聲。接著木床如搖籃般地搖動著,我驚慌的大叫,但卻無法叫出聲來。我在作夢嗎?不是,我正清醒著,我聽到貓叫,聽到隔壁的鐘敲了一下。常聽人家說,一點鐘左右,是鬼魂活動最厲害的時候,想到此,額前一直冒冷汗,睜大了眼睛四處張望:忽然在天花板上,看到一束下垂的長髮,我立刻用被單蒙著頭,心跳急促,汗涌如泉。想著:上面的東西會不會跳下來呢?越想越不對勁,趕快掀起被單來看看,那束頭髮還微微的動著,真嚇死人。我把身子向大胖靠去,但他卻一直滾到床邊。當我注視那束頭髮的背面時,更可怕了,是臉!是一張很難看的臉。臉上的皮就像被燙傷的狗皮,臉上隱約又可見到一條長舌。是鬼!是一位枉死的鬼魂啦!我渾身抖著。過了一會兒,我鼓起勇氣,企圖摸索過去,扭亮電燈。突然,右腳踏入一個空洞,身體不穩,摔了下去,一時魂都給嚇跑了。 醒來時,我正趴在床上,右腳落在沒有鋪板的床洞中,頭昏腦脹。一大早我就搖搖幌幌地去告訴房東太太。她笑著說:「可能是作夢吧?」我肯定的說不是作夢。她說:「如果你不喜歡那間的話,你可以搬到前面去。」 那天,我精神很不好,老是昏昏欲睡。中午第一節,我竟然呼呼大睡,連老師進來也不知道。老師叫我起來問:「你什麼地方不舒服嗎?」我說:「昨晚睡覺時,我受了一驚。」此語一出,哄堂大笑。下課後大眾圍過來問我:到底受什麼驚呢?我把昨夜所發生的情節一一告訴大家。有些同學說:「我不信,科學時代,那裡還有鬼呢?」有的卻說:「我相信,因為我祖父也曾見過鬼。」最後大家提議一起到古堡去看個究竟。 降旗後,我帶了十幾個同學一起到古屋去看個究竟。當我們到達古屋門口時,有位同學嚇得臉色全變了,他搖搖手說:「是這一間嗎?那你們自己進去吧!我走了!」他第一個被嚇跑了。當我們躡手躡腳的走進「鬼房」時,一股陰森森的氣息傳來,好些人都打了個寒顫。一進去,有一位同學發現一具「棺材」,使氣氛更為緊張了。有些膽小的同學,不敢再看了,都紛紛地退回去。有位同學神秘的指著木床下:「你們看看!裡面有一個古井。」膽量大的人,又建議大家爬到下面看看古井裡面的動靜。於是四五位同學壯著膽爬到井旁,井口正被一塊鐵皮掀開,並約定一起往井裡看。一、二、三!看!大家一看,臉色都變了。因為每個人都看到裡面正浮著好幾個人頭。第二次再看時,才知道這些人頭都是同學的影像,裡面水平如鏡。正當一些同學在床下時,床外的陳同學又移動了素不開關的大門喊著:「你看!魔鬼。」原來那扇門正畫著一幅難看、恐怖的鐘樓怪人。這是以前住在此間的同學亂畫的。把這間房子用黑墨、紅墨水,圈圈點點,繪出各種怪物、野獸,使它幾乎成為「魔窟」。 最後我們談到正題。「昨夜的怪物在何處?」我抬頭看天花板時,怔住了。根本就不是什麼怪物,而是一件草蓆和一個畚箕,草蓆較爛的一頭,絲絲如發,好的那頭壓在畚箕下,完全像只大舌頭,中間露出的那個畚箕就是那難看的臉孔。床洞、古井、棺材經阿婆的解釋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天約四點半鐘曾有地震,而那副棺材是阿婆的嫁妝。聽說過去的風俗習慣,棺材是嫁妝之一。而那座古井,聽說是以前經營酒廠時為了洗瓶子的方便而設的。 由上面的錯覺、誤會,使我想到世間的種種,人的主觀,往往是錯誤的,我們一定不能過份的固執。 溪邊之緣 離開安寧、純樸、可愛的故鄉,寄居吵雜的城市。車水馬龍,穿梭街上;馬達、工廠、機器,所發出的聲音,真是震耳欲聾。我喜歡靜、喜歡獨思,所以有空我就到郊外去找尋寧靜。有一天,我發現鎮郊有處很幽美,很合我意的地方,那就是靠近北港大橋的溪畔。 這兒有清新的空氣,有平坦的沙灘,綠油油的草木。在這兒,我可以仰望天上變化無窮的浮雲,嗅著芳香鮮美的花草味,數著駕車回家的牛隻。兒時在田間,喜歡爬到草堆上眺望北港糖廠的大煙囪。憧憬著北港的種種;如今到北港來卻喜歡遙望著自己的家鄉。 有一天早晨,像往常一樣,我又騎著自行車到了溪畔。正當背誦愚公移山時,突然有位女孩在沙灘上喊救命。把書一丟,就「奔」到沙灘的那邊去。那時水中正浮著一撮頭髮,我不顧一切地跳進去。還好水不深,抱住他,掙扎了好幾次後,終於將他救上岸來。我問她:「你們怎麼到這裡來呢?」「我們是要來采黑麥的。」「你為什麼會掉進水裡去呢?」「因為他見到溪中有朵鮮花,為了想得到它。所以掉進去的。」「這裡太危險了,以後別再到這裡來。」我接著說:「你家住在那裡呢?」她說:「住在古屋的南邊,請你載我弟弟回家好嗎?」「好的,但你要幫我推車子。」 路上,我知道她叫丹鳳,正在讀一年級。她家是一間舊式的建築物,很乾淨,外面擦得像新的一樣,大門用個青色大鎖鎖著。她告訴我,她的父母都到宗聖台那邊做生意,所以暫時載到我住的地方去。她要求著說:「跛腳!請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爸媽好嗎?」我生氣的說:「要!你怎麼叫我跛腳呢?我最討厭別人這樣稱呼我的。」「否則,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就稱哥哥好了。」她笑了:「你又不是我媽媽生的,怎麼要叫你哥哥呢?」我也笑了,真是天真的小妹妹:「媽媽生的固然是哥哥,然而『四海之內皆兄弟』,比我們大的男孩,都可以稱為哥哥哩!」 輟學威脅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當我念初中二年級時,叔叔的工廠歇業了,三哥也從此就沒有工作做,家人收入頓少,負擔加重。本來對我的費用早已捉襟見肘了,如今更形困難,伙食費成了一大難題,每次回家要錢,媽媽就得變賣一些家禽家畜。如果沒有畜生可賣,就沿門挨戶去借貸。有一次,伙食費到期了,因沒錢乘車,只好從北港騎車回後厝。我永遠記得,那是一個陰霾密布的黃昏,我流著汗、喘著氣抵達家門。當我把要錢的事告訴媽媽時,媽媽說:「現在正好遇到收稅期,大家的錢都繳稅去了,借也沒有地方借。」我知道要錢是不容易要到的,但如果沒有錢,我怎麼好意思去住人家的房子?吃人家的飯呢?後來媽媽想了一個最沒有辦法的辦法!將七弟所養的小雞賣掉。這計劃被小弟知道了,他一直哭,他不忍心自己養的小雞被賣掉,更不忍心見到那些還未成熟的小雞被人抓走。我知道弟弟的苦衷,於我心又何忍呢?是故為了籌措費用,為了變賣小雞,弟弟哭了,我,媽媽和幾位家人也都哭了。 每次見到父母為我「追錢」的苦況,內心都是非常的難過。因此,我想要自力更生,以半工半讀的方式來完成學業。 有一段日子,我曾去找尋工作,但要一份工作,談何容易?尤其像我雙腳殘缺,跪著走路的人,誰要工作給我做呢?因此我除了到處碰壁以外,還遭到無妄的批評,說我異想天開。 半工半讀無法如願,家裡又負擔不起學費,所以我另想出一個辦法,即「做一年事,讀一年書」的方法來完成學業。我想:只要刻苦奮鬥,相信終有成功的一天。是故,我又開始找工作了。每天一放學,我就沿門挨戶去求職,只要是電器行、鐘錶店、照相館、美術館、雕刻、銀樓……都進去恭恭敬敬的問:「老闆!你們這裡需要學徒嗎?」「不需要」這句話最常聽到的。房東太太知道我要當學徒時,很有把握的說:「我的妹妹在車站那邊開一家電器行,我去幫你問問看吧?看在我的份上,可能會收你。」我想既然是她的妹妹,只要講一聲,一定沒有問題的。然,事實上並不樂觀。聽說,她妹妹知道我是一位殘腳的人後說:撇開「不好看」不說,如果要他幫忙打點雜,做點事,他有能力嗎?大凡要收學徒的人,都要選擇身體健全的,誰要我呢?因此,為尋找工作,我花費了約半個學期的時間。然而,除了徒勞往返、遭受冷嘲熱諷外,只有留下道令人惆悵的回憶了。 雪麗母女(上) 當我上初二上學期時,房東太太在一次競選活動中發生了車禍,肋骨斷了三根,所以從此以後不能再煮飯給我們吃了,因此由她住在台北的大嫂(林伯媽)回來接替工作。 有一個登校日,當我步入天井時,忽然發現一位長發的少女,正在晾衣服,見到我後,馬上跑進廚房。這是她第一次留給我的印象。 開學的那一天,又出現了兩個小孩子,身體都很高很瘦,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弱不禁風,看了使人生憐。一天到晚都揪著她的裙角,吵著、鬧著。看她一面洗衣,一面煮飯,買菜,整天忙個不停,實在可憐。因此,我自告奮勇的幫她照顧小孩子,陪他們玩槍、玩洋娃娃、玩小火車。放學回來,他們就圍著我,要我講故事,說笑話、同他們玩遊戲,因為這樣我和她熟悉了,她叫雪麗,比我小一歲。 有一個早晨,我從溪邊回來,同宿舍的人大都用過餐了,我不敢說要吃飯,只有藉口到廚房洗手。她看見了我:「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呢?趕快來用餐吧!」我紅著臉低著頭走進餐廳。還好餐桌上,尚有兩位同學在吃,我盛一碗稀飯便縮頸啜將起來。 不久,兩位同學相繼離開,雪麗也正好忙完,所以她盛了飯在我對面坐下。見到她,我的碗突然加重了,筷子也變得十分不靈光,渾身老是不自在。這是我未曾有過的感觸,素稱「好蓋」的我,在她的面前,竟是如此的木訥。吃完一碗後,她立刻站起來:「再吃一碗吧!」未等我開口,她便去幫我盛飯。 吃過飯,收拾碗碟完畢,我們相對而視,傾聽對方的陳述。原來她不林伯媽的親生女兒,她沉思似地說:「養母說:我三歲時就被她收養了,但我認為可能是七歲才到她身邊的。因為我記得很清楚,有個細雨濛濛,海風蕭蕭的晚上,我趴在母親的背上,她沿著海邊一直走著……」我插嘴問:「幹什麼?」「她要把我背去送給人家……因為我家人很多,生活很苦,所以母親只好把我送給別人撫養。起先她把我送給一個漁夫,因為我太愛哭,所以又還給母親。後來,再送給養母。」聽完她的身世,我很是感動。她不但嘗盡養女的悲傷,而且到現在還不知她的母親是誰?家住何處?我真替她傷心,祝禱上天,早日使這可憐的養女,找到她的生母。 那天,我也向她簡述我悲慘的境遇,從爬的開始到流浪,從再流浪到與雞鴨為伍的獨居生活。聽完我的故事時她更為我泣不成聲,我們因有相同的境遇與苦衷,所以彼此同情,互相關懷,心靈上很快就系在一起了。 從此以後,我更加努力地去照顧她的侄兒,她也更辛勤地替我工作。她替我洗衣、補褲,為我縫鈕扣,每當我要洗澡時,她就替我燒熱水,幫我提水。 有一個早上,同宿舍的人都去遠足,屋內只剩我跟她。我們又一起吃飯,這次比上次自然多了。我們邊吃邊笑,吃完,我們又打開話匣。她問:「你的願望是什麼呢?」「那一方面?是學業?事業?家?……」「都可以。」「這很難出口,聽我的志願,就等於聽我吹牛。」「何必客氣呢?」「學業方面,如無意外,我想念大學。」「是的,甚且有意外,你也不應退縮。」「家庭方面,我連想都不敢想。」「何必自卑呢?樹若成蔭,還怕鳥不棲焉。」正談得起勁時,她突然感傷的說:「下月起我就要離開這裡了。」「什麼?要離開這裡?」啊!剛剛才開始了解,才開始談得來,就要走了,難道我不能有位知心的朋友嗎?她黯然的說:「為了養母的債務,我只好離開這裡……」「你要上那兒呢?」「去高雄。」「去高雄?做什麼呢?」「聽說替美國人煮飯。」我癱瘓了,天啊!你未免太殘忍了。她!這麼善良,這麼可憐,命運真的如此乖張嗎?她安慰我:「別難過,雖然我走了,但我會時常回來看你的。」 有一天,她回來了,四個多月的分離,一切都變了,她剪掉了兩根辮子,穿起美麗的服裝。見到她,我有一種罪惡的預感。她大方多了,她約我去糖廠吃冰,去戲院看電影,請我吃宵夜。臨別前夕,她來臥房找我:「你已經三年級了吧?不要想得太多,應以前途為重。聽鶴田(我的朋友)說,這段日子,你的精神很不好,成績退步了許多。真的嗎?」我點點頭。「不要懈怠,畢業後,仍考北高,繼續住在這裡,我會請家母幫忙你的。」 第二天,當我上學回來時,她走了。只在我的日記上寫著:「豐喜兄:請繼續努力奮鬥,我願期待你出人頭地的那一天。妹上。再見。」雖然僅僅是寥寥數語,但不知讓我讀了多少遍。是的,我必須努力,必須奮鬥,我要爭取最後的勝利。 刺激 國校升初中時,曾為了能否投考而煩惱;後來為了考高中,更是煩惱。因為一般人認為,高中有軍訓,有體育,這兩科不及格,都不能升級。而且高中是「了不起」的學府,怎麼可以破例收一位不能穿鞋子,不能參加升降旗,不能和大家一致的同學呢?因此,「升學」再度困擾著我的思緒。要是真的不能考,那我將怎樣辦呢?回去種田嗎?再去養雞鴨嗎?多可怕的人生啊!多暗淡的前途呀! 有一天,一位同宿舍的高中生,將我盛好的稀飯端去吃。當我告訴他那碗稀飯是我的這時候,他惱羞成怒:「殘廢的人脾氣都比較壞。」「你怎麼可以這樣侮辱人呢?」「呸!這樣算是侮辱嗎?我是同情你殘廢,否則早就揍你半死了,還不知好歹。」我反駁他:「並不是我不知好歹,只是不如你所想的『殘廢者』必須足恭、令色罷了。」因為我討厭聽到「同情」兩字,表面上聽起來,似乎很慈悲,其實裡面就是含著「差一等」,有輕視的意味。「你也別同情什麼的,就把我和一般人同樣的看待吧!」「哼!殘廢不承認殘廢,那你有什麼辦法?有何本事呢?你以為讀書好就了不起了嗎?其實還早,初中畢業,比比皆是。有什麼稀奇。叫你去牧牛,拿鋤頭,做農事你能嗎?難道你還想念高中嗎?你知道軍訓不及格要留級的嗎?而且那個學校願收你這殘廢者去留級?」他得意的笑了。「所以,我說你呀,永遠是一個野才。」我既悲哀又憤慨,「野才」「殘廢」「不能考高中」「不能做農事」等等字眼一直刺激著我的腦神經,令我激憤,令我發抖,令我吶喊:「難道腳這樣,就非自殺不行嗎?瞧吧!我看你能比我了不起多少!」「什麼!要打架嗎?」他一拳揍過來,正好打中我的腮。一氣之下,我撞到他的胯下,攀著他的腳跟,用力一衝,他差一點倒下去。然而他趁勢一腳踢來,正好踢在我的腰骨。我又衝過去,他用膝蓋碰我的頭,一手把我摔倒在地上。叱道:「以後還敢硬牙不?說!」「有什麼好說的。我只怕公理!不怕強暴!」拍拍!兩記耳光使我的耳朵嗡嗡作響。我指他大罵:「你給我記住!除非你現在就把我揍死,否則我一定會報復的。」「報復!別說夢話吧!阿跛!現在就站起來吧!」我想掙紮起來,但他肥胖的身子壓著我,使我無法動彈。突然同房的林明跑過來,按了一下他的肩說:「你這狗養的,有種和我來!」他被林明拉開了,我才起來。內心一直懷恨著,總有一天要報仇的。 終於在被欺侮的第五天中午,當他從學校回來時,我雙手緊握一根球棒,躲在門後,趁他跨進門時,準備盡平生之力劈將下來,突然腦中浮出一股強力的思維:「原諒他,有一天他會後悔的。打傷人,對我何益?」但接著又浮出一種思維:「千萬不能原諒他,否則太便宜他了,要是如此,誰都敢欺侮人,要好好教訓他才對。」於是我追上一步,從曾踢過我的那隻腳打下去,他慘叫一聲,軟了下來。本欲繼續砍下去,但他面帶哭相,連連請求饒恕。我才饒了他! 雖然我已得到了報復,但他的話卻使我擔心,煩惱。是的,初中畢業,要找工作是困難的,尤其是我,兩腳殘缺的人,許許多多的工作不適合做。那麼只有繼續升學的份兒,要是不能升學,那我真要成「野才」了。 所以我又和國校一樣,多方請教別人,如果問到那些受過「日本」教育的,或依據日據時代的規矩的,都說我不可以考高中。 後來我大膽地寫信去商工日報的「讀者服務部」請教。教育廳解釋:跛腳能走路,可以考高中。當我看到這則消息時,太高興了,那時的心情就像迷航中見到了燈塔,絕望中重見了希望。我再度樂觀起來,再度抬頭挺胸,迎接命運的挑戰。 雪麗母女(下) 自從那次歡聚後,一去數月,毫無信息,雪麗的鄰人群聚著談論她,有的說她被賣入酒家,有的說是咖啡廳,有的說是茶室。聽到這些傳言之後我約有一個月吃肉乏味,聽歌無趣,無時無地不為她傷心,可憐養女下場,天啊!這會是真的嗎?是夢吧?是那些長舌婦的謠言吧!可是假若不是真的話,她怎麼一去不回?怎麼一下子變得如此嬌媚?養母怎麼不把她的去處,職業告訴別人呢?一個小學畢業的人怎能替美國人煮飯呢?如果是事實,那麼她那顆純潔的心已蒙羞了,她那美麗的身段已成為褻物了,啊!我不信,我不相信,一個心地如此光明磊落,如此孝順,如此富有同情心,如此愛護弱小的人,上帝必定不會如此安排的。難道自古紅顏多薄命麼?可咒的蒼天,可恨的養母,如系屬實,那麼林伯媽平時的善行,慈悲都是假的,虛偽的。不……不可能,雪麗母女都是好人,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沒有親眼看到,絕不可輕易地相信。 這屋子不再溫暖的了。好像充滿著邪惡、死氣、枯燥、怨氣,沒有一點生氣,林伯媽的獰笑,再也掩不住養女的怨恨。我決定離開北港,離開這曾經給我溫暖,給我生氣的地方。我要默默地,遠遠地離開,不要再眷戀這可咒的感情,不要再接受房東的幫忙,因此,決定離開這間令我沮喪的古屋。 畢業考後,我將一疊疊的書、筆記、簿本,用繩子捆好,因為我就要奔向前途的另一站。因此,我邊整理邊徬徨。忽然房東太太來了。她問:「你這些書要賣掉嗎?」「不……我要帶回去。」「你不考完高中才回去嗎?」「我不再升學了。」她驚奇的問:「為什麼呢?」為什麼?我的理由很多,但是不敢告訴她,只選擇了一點:「因為家人生活很苦,經常無法供給我費用。」她誠懇的說:「你千萬不能輟學,一定要繼續升學,如果家裡經濟困難,我供你念好了。雖然我的生活也很苦,但只要我在一天,我一定盡力幫助你。」聽完這段話,我流淚了,她待我太好了。她是仁慈的,偉大的,我實在不應該懷疑她的為人的。 考試的前幾天,我到林邊去準備功課。雪麗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紅著臉結結巴巴的問:「幾時回來的呢?」「剛剛到,你好用功喔……」她坐在我對面的草地上。「成績好嗎?」我搖搖頭,我們沉默在樹林下,我打量著她,想從她的身上找出答案。「雪麗……,獨自在外面過得習慣嗎?」「還好,不過……唉……別談這些。聽媽媽說:自從我走了以後,你都是自己洗衣服,自己晾衣裳,汲熱水,有時你提不動,被水灼傷了……。」「別為我憂傷,這是好的,別人都能做,我為什麼不能做呢?」蟬兒叫著,她的發香帶著青草味傳入我的鼻道,心坎。 回家時她把手放在我的肩頭,替我推著車子,我們走過那排樹林,穿過一排住家,默默地沿著一條長堤回去。 次日,她走了。由她的母親告訴我:「豐喜!雪麗說早上她找不到你,所以無法向你告別。她說,將來有錢時,要幫你繳學費。」我太感激了,哪裡像人間事呢?這簡直是小說里的故事嘛! 巨浪重重 雪麗走後不久,寄了兩百元給我做報名費。林伯媽也鼓勵我說:「只要考取,一切費用我會替你想辦法的。」所以,我更有勇氣去接受挑戰,對前途也更為樂觀。 考試那天,我帶著殘體,踏進北高校門,爬上一層樓,去角逐那百分之三十的錄取機會。早上考完後,我便沐浴調心,躺在床上,優哉悠哉地睡著了。醒來時,同房的同學正好要去學校,他們問:「你還不去學校嗎?」我說:「我不想去,你們先去好了。」他們走了幾步,又探頭來:「現在已經很晚了……。」「下午又不考試。」「甚麼?要考試啊!不信你看看準考證。」我一看,果真下午還有一節,我跳起來,匆匆忙忙的趕到學校,還好,差一點沒有遲到。我能考取北高也算是運氣好,要是沒有那些同學的提醒,我的前途真不知要變成甚麼樣子呢?啊!真險! 考取後我被編到最好的一班。體育老師,軍訓教官都特別准許我不必參加激烈的活動。我想高中這一關又沒問題了,那知正在沾沾自喜時,被校長發現了,記得那時我正跪著在廁所附近玩,校長看到我一直瞪著眼,回辦公室後,馬上召開臨時校務會議,討論我的去留問題。校長的意思很明顯,不願破例招收此類學生。 後來經過與會的訓導主任鄭炳原先生的力諫、說情、論理:「該生的成績很是優異,操行又好,上進精神可嘉。而且註冊已經那麼久了,實在不應將他退學。」所以學校才暫時通融,姑準的念一段再說。 離家出走 在考上高中的那個暑假裡,我做出一件很遺憾的事情,就是離家出走。 因為爸爸曾經告訴我:「如果你喜歡吉他的話,那麼好好地加油,考取以後,我就買一把給你。」後來,我真的考取了。放榜那天,我興高采烈的回去稟告家人,並向爸說:「爸爸!我考取了,吉他給我吧!」想不到這話被坐在門檻上的大哥聽了,除挨白眼外,更被痛斥一頓。他生氣的說:「跛腳獨蹄,不能討也不能賺,人家要甚麼,你就要甚麼。那是一些地痞流氓玩的,你知道嗎?」這突如其來的刺激,那裡只是潑冷水而已,簡直是給我一個大巴掌。記得每次談到買東西時,總是他第一個反對。因此,我幾乎用叫的說:「你管我!」「哼!我才不管你!你所用的錢從那裡來的?從出生到現在,你能賺一個錢嗎?若想買的話,當乞丐去吧!廢物!滾出去!」聽完他的話,我想反駁,但嗚咽得太厲害了,所以無法把內心的悶氣吐出來,逼得眼淚直流,最後只好爬上床,委屈,無助地淌淚。 在床上我想到二嫂的嘴臉。有一次,我從朋友那兒借來一本「螢」,正看得有趣時,她來喚我去吃飯,我說:「等一下,馬上去。」不到一分鐘,她又來了,這次她有點不悅的說:「六叔!快來吃飯吧!飯都冷了。」我仍然埋頭看書說:「此段看完,就去。」不久,她跺著腳,帶著破鑼嗓叫著:「六叔你到底要不要吃呢?我正等你收碗碟呀!」我不耐煩的說:「不吃了!你收拾好了。」「不吃不早說,讓人等老半天……初中畢業,有甚麼好神氣的。」抬頭看到她那副賭氣、輕視、難看的嘴臉,我沒好氣的說:「不吃不行嗎,破雞刷(用來趕雞鴨的破竹子。譬喻長舌婦)。」「甚麼!你敢罵我,好!你要給我記著。」 也想起二哥的兩個巴掌:有一個炎熱的中午,二哥要我去田裡踏抽水機灌田,因為車子壞了,所以我說:「路這麼遠,又沒有車子,怎麼去得呢?」「去不得,就不能上桌來吃飯,也不能上床睡覺!」我說:「要是我長得跟你一樣……」講到這裡,再也接不下去,後來我竟大膽的說:「我不去就不去,你管不著我。簡直要逼死人家嘛?」他氣急敗壞的狠狠的衝過來打了我兩個耳光:「寄生蟲!滾蛋!」……。 除了想到這些外,也想起鄰人給我的種種打擊,越想越氣。「出去!」「滾蛋!」「寄生蟲」「廢物」這些話充塞著我的耳朵,刺激我的聽覺神經,「出去!出去!」對的,我不要再做「寄生蟲」,我不要再被人罵為「廢物」,我要離家,我要到外面去謀生,到外面去闖天下,靠自己活著,總比被人家像牛羊般的「飼」著「叱」著要好些。因此,我坐起來邊流淚邊包破衣物。不久,我背上包裹,推出單車,踏上往北港的道路。傍晚,以前甚為美麗的黃昏,如今變得如此的憂鬱。灰色的煙霧瀰漫著寧靜的鄉村,晚風在悲鳴,流水在飲泣,碎石路上,行人逐漸稀少了。殘足的浪子,何處是歸宿?何處可以容身?誠是「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的下場。 黑黑暗暗的道路,無星無月的晚上,如荒山般的淒涼,墓園一般的恐怖,但我不怕,我怕的是爸媽的眼淚。啊!雙親,不肖的兒子走了。十年後,二十年後,如果成功了,我一定會回去看你們的!如果不成功,那麼只好活一天算一天,你們就把我當作死了一樣吧!母親,你曾說過,你生我們十二個兄弟姊妹中,就是最擔心我,如今我走了,你一定更為悲傷,然而,我不得不走,不得不獨自去闖天下,請您們原諒我的不孝吧! 走著走著,突然「嘩啦」一聲,我從車上倒栽下來,腳上一陣劇痛,創口流下黏黏的液體,這一定不是露水,就是流血又能怎麼樣呢?難道要像小時候,抓一把泥沙來止血嗎?只好讓他去吧!爬起來再繼續往前騎,迷茫的霧,廣闊的黑暗,我往那裡去呢?啊!爸媽。別了,不孝的兒子走了。 鞋童 在低垂的夜幕里,我摸黑走了好久好久……。直到精疲力盡才到路側的一間福德廟宇前停了下來。這兒除了一面是道路外,三面臨著墓園,淒楚清涼。永眠的人臥著,後死的人站著,生與死只隔這麼一層薄薄的土。明天,我第一步就該找何同學,要想辦法賺到學費,如他不能為我介紹工作,同他擦皮鞋也不錯。上次他說過,他的註冊費及家人的費用,都是靠擦鞋得來的。想定後,我就躺在小廟裡睡著了。 次早,在路旁洗過臉後,推著車子繼續趕路。當來到車站時,他剛好在替一位紳士擦鞋,等他擦完,我把來由告訴他。他拍拍我的肩膀:「那麼我們就並肩奮鬥吧!」 我暫時不能到房東那兒,更不能露面。因此,我戴一頂鴨舌帽,穿一件寬衣服,坐在一隻大箱中,他家剛好在車站的斜對面,每天一早他就將大箱子扛到車站來,我就坐在裡面等客人。他母親也在車站賣檳榔及扇子,我的吃住都與他一起。光陰就在我的擦刷聲中過去了。還算不錯,一個暑假,我竟然賺到了全部的註冊費。 擦皮鞋的辛酸,若非過來人是不易知道的。早晨一大早就得起床,先占攤位。再去拉客人,客人來,就要屏息侍候。如他沒有擦的表示,我們仍得儘可能地,用最和悅的態度,最溫和的語言去求他:「擦擦吧?先生。」有些好客人會因此而坐下來照顧,有些客人卻生氣的走開,甚至還會連罵帶踢地讓人難堪至極。有些客人固然老老實實,很好侍候,有些客人卻反覆無常,擦得一塵不染了,還要擦得發亮,舊皮鞋也想擦成新皮鞋,有些要趕車班的,就急如星火,稍有怠慢,就挨人呵斥。然而,為了學費,為了生存,只得忍氣吞聲,挨人咒罵。不管他生氣或惱怒,總得陪他笑一笑。說你不是也只好微笑陪不是。這種毫無脾氣的生涯,這種厚顏的人生,竟然落到我的頭上來。 浪子回頭 有一天,我離家的事,被導師知道了,他叫我到辦公室去,一見到我便說:「自你出走後,家人四處找尋,你母親為了你,病得很厲害。青年人血氣方剛,衝動!魯莽!愚昧!你會考慮到後果嗎?」他把我訓誡了一頓後:「你要馬上回去。」我流淚了。這都出於一時的想不開,即使大哥,二哥,二嫂對我有所虐待的話,生我、顧我、養我、撫我、育我、出入護我的父母,處處鼓勵我,協助我的其他兄嫂,友愛我的弟妹,我怎麼可離開他們呢?越想越是後悔。 傍晚,上完課後,我就踏著腳踏車向家那邊騎去。故鄉並沒有絲毫改變,但這次的回家,怎麼心情和以往全然不同呢?這就是浪子回頭,所必有的感觸吧?一騎到籬笆下,母親的房裡傳出一聲哭叫聲,我心一跳:難道母親發生了意外嗎?我急忙地衝進去。原來母親昏過去了。大嫂、二嫂、三嫂及兩位姊姊抱著母親大喊大叫。見此情景,我束手無措,只好抱緊她大喊著:「媽媽!媽媽!醒醒吧!媽媽!」急救了數分鐘,母親才哼了一聲。不久醫生進來,我懇求他不管如何,一定要設法救救我的母親,打針後,我侍奉湯藥未曾廢離。 次日,我再回校上課,重新搬回房東那裡。我一直靜待著星期六,好再回去探望母親。突然,有一天中午,三哥跑進我的房間說:「母親到北港來了。」我嚇了一跳:「是不是來入院呢?」「不!她痊癒了,我帶她來媽祖廟拜拜。」我才鬆了一口氣:「我們去看看她吧!」於是我在一家玩具店,看到了母親:「媽!請原諒我,我太任性,以後再也不這樣做。」「很好,你想通了嗎?其實他們並不是不愛你,當你出走時,大夥圍在堂上痛哭一場呢。唉!過去就過去了。別記在心上。這些錢是你大哥的。」「媽!他答應我買了嗎?」「是的!另外這些是你的註冊費。」「媽!我註冊費已經繳了,就用這些替你買一件大衣吧!」於是母親笑了,笑得連淚水都流出來,我趕快用手帕替她抹乾。 小家教 自從河邊之緣後,丹鳳常帶小弟良偕及倫宗來與我遊戲,她有一位姊姊金梭正在念四年級,五個小孩都與我非常熟悉,有時我會載他們去沙灘賽跑,載他們到公園捉迷藏,有時也會到田野里捉小知了,小青蛙,或小魚。他們的母親是姚淑女士,長得非常好看,待人謙恭有禮。父親是姚日俊先生,體格很帥,滿臉充滿著智慧。 有一天,金梭說:「豐喜兄!我爸爸說,請你當我們的家庭教師好嗎?」我不加思索的說:「好的。」「我爸爸說一個月要多少錢呢?」「不要錢,不要錢。」於是我當起了他們的小老師。她們有問題就來請教我,那怕是牛為甚麼會反芻?星星為甚麼會閃耀?月亮為甚麼會跟人走?小雞會不會撒尿?一加一為甚麼不等於三?為甚麼男人不會生孩子等等,芝麻蒜事也來問我,丹鳳也經常叫我教她畫圖、唱歌、寫字,姚太太每遇到我,就送東西給我吃。拜拜時,她們就來拉我去吃飯,邀我喝上等的飲料,煮些特殊的飯菜就叫她們端來給我吃。經濟發生拮据時,就向他們借。他們一見到我就鼓勵我裝義肢,安慰我錢的問題他們全部會負責。 有一段日子,我病倒在床上,姚太太就替我買藥、泡茶、擦藥,替我請醫生,直到痊癒為止,她才放心。 每逢考試,因為我住的房子人多吵雜,念不下書,她就為我準備一間書房,使我安心地讀書做功課。而且每天還給我準備點心吃。當他們的家庭教師,實在是三生有幸。 作家夢 在偶然一個機會裡,我認識了愛儒,他是一位描寫細膩,刻畫入微的小作家,經常看到他的文章在校刊、青年雜誌、報紙上發表。名利雙收的他,不但受老師的讚揚,更受一般同學的欽佩。我素來也是好幻想,好作夢,好獨思的人。所以我們志同道合,形影不離,他常說:「在校,我與你形影相依,在家,你夢與我夢相接,相傍而笑,相對而思,你心與我心有戚戚焉。常有相識恨晚之嘆矣」,就在他的鼓舞,薰陶之下,我也學會了塗鴉。 我塗鴉不為別的。只因它可以增長見識,陶冶性情。不但這樣,我的希望,個性、喜、怒、哀、樂,以及心靈上的一切,都可以溶化在文章里。如果靈感來,整天不吃飯也不覺餓,整夜不睡也不覺疲倦,因為靈感中儲有我所追求的真、善、美。 二年級的寒假,我與愛儒仍然天天上學,甚至元旦我倆也抱著書本去學校。有一個早上,他告訴我雲林青年要舉辦春季徵文比賽,有一個題目是「描寫一位苦學經過的青年」因此我寫了一篇約三千字的文章「汪洋中的破船」去應徵,簡單地把我求學的經過,用不成熟的筆調寫出來。雖只入選佳作,但卻引起許多讀者的反應,好多好多的陌生人都特地寫信來安慰我,鼓勵我;也得到許多不相識的同學的讚揚。有一位商職的女同學說:「你的大作,實在太動人也,我邊看邊流淚,看完後我還力薦給其他同學看,他們都是和我一樣,很敬佩你的苦學精神。」她再度強調說:「你的精神,實在太偉大了,實在太令人欽佩了。」一位在路上碰到的小弟弟伸出大拇指說:「你的文章太棒了。」幾位同舍的北初同學也說:「你的文章大為轟動,全校師生都被感動得流淚。」有的說:「文章我從來不看的,但你那篇我看了將近六遍,真值得讚揚,再讚揚。」我平靜的心湖裡,就這樣的浮起漣漪,對寫作更具熱心,不數月我已發表了「青蛙」「難忘的往事」「醒來吧!同學」「月影下的春」「樹」「怒吼吧!同胞」「寓言三則」「孤兒怨」等。但投到報上,一點效果也沒有,屢打退堂鼓,可憐的「姓名之累」「最長的一夜」都慘遭退稿。當時我仍不灰心,朝思暮想:吃飯想,走路想。坐著想,躺著想。浴室里想,廁所中想。教室里想,操場上想,無時無地不想。晚上靈感一來,馬上扭亮電燈,不管深更,不論冷暖,寫呀寫地。手已酸,眼已疼,屁股發燒,一切都不在乎。上課,老師的話聽而不聞,與同學談話不知所云。吃飯,食肉無味,睡覺,人靜心未定。為了寫作,我躲在樹後偷聽戀人們的私語,躲在教室後面,偷窺女同學的舉止。豎起耳朵聽著鳥、風及自然的一切聲音;睜大眼睛掃視大地的一切變化。夢想當作家,不惜犧牲一切,啊……作家,令人羨慕的作家! 林邊 每逢下課鈴一響,我就飛奔地駛過大街、小巷、小橋、流水、田莊,直達田中的林邊。先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然後抹去額上的灰塵,坐在軟綿綿的草上。抽出課本,由學而時習之,至保民而王;由烏鳥私情,願乞終養到所以報先帝與忠陛下之職分也。不管風吹雨打,誦聲不絕,霜晨雪朝,由盤古開天,黃帝戰蚩尤想到 國父辛亥革命。這裡只有蟲鳴,叱牛聲;只有赤腳的牧童,工作的農夫。 我還記得,每當夕陽西下,眾鳥展翅歸巢,農夫荷鋤牽牛,三三五五回家時,從遙遠的地平線上,就傳來那曲「少女的祈禱」。優美的聲調,把我帶到幻想境界。像海的哭泣,像病人的呻吟,如水般的溫柔,月光般的均勻,又如在山間迴旋,雄壯、堅強。快板時,似來不及把悲哀傾訴。慢板時,如哀如泣,悲傷得失聲。又一轉,如孤兒立志,充滿幻想、希望,最後在那失望且又悲憤的高潮停了。聖母頌後,離別曲接著來臨,我仰望天際,是的!我在懷念。懷念那忘不了的離情,走了!祖父,賣藥的趙老伯,挑籃的婦人,啊!人生像天邊的烏雲變幻莫測。正如老伯所說的「人生似鳥同林宿,大限來時各自飛!」「我在呼喚!我在呼喚!」是的,聰明的音樂家,譜出了我的心聲。「天鵝」「銀波」讓我忘了久坐的酸痛,也忘了棲息故林的鳥鳴,「給愛麗絲」真情流露。自然的美麗,生命的奧妙,令我懷念古人的詩,對藝術的愛好與尊崇。正當演奏最後一曲「土耳其進行曲」時,也正是我愉快地滿面歡樂,輕車回家的時候。 回到家,大家早已吃過晚飯了,我只好獨個兒狼吞虎咽殘餘的飯菜。雖是冰涼的食物,但卻有溫暖的心境。每次從林邊回來,必是心曠神怡,榮辱皆忘。 五哥的婚禮 暑假,五哥結婚了,我真替這位哥哥的婚事高興。 結婚前夕,我幫家人收賀禮,寫請帖,寫門聯。挨戶借椅子、桌子、盤子。一大群小孩都來幫忙,門庭充滿笑聲,廳堂上燭光耀金。舅父、親戚,朋友送來的喜幛,五光十色,鮮艷奪目。 廚房那裡,叔母們,嫂嫂們,劉大嬸、李大嫂,個個都手忙腳亂:有的切菜,有的做紅龜,有的洗盤碟,有的卷檳榔,有的洗金針,有的殺雞,做食,分工合作;邊忙邊笑,真是熱鬧非凡。 中午,親戚朋友,鄰里故舊,都在我的三通鼓後集攏來。喜宴上我打量著每位樸實的農夫。他們大塊大塊的吃著雞肉、鮮魚、排骨、滷肉;一大匙一大匙地舀著鮮湯。即使我高興,又使我感傷。我想著:現在不知還有多少人,正在烈日下胼手胝足;也不知還有多少人正在吃地瓜簽。或許仍有人跟我們過去一樣吃生地瓜、吃金龜子、蝗蟲甚麼的度日。祖父生前從未享受好日子過,要是今天還活著的話,該多好呢?我一定要把最好、最鮮,他最喜歡的菜挾給他吃。可是他走了。我從祖父,趙老伯想到兩位婦人,想到那隻小猴子及那條荒蕪的道路,再由和藹的老人聯想到養鴨女……及涉水時的艱苦和五哥腳上的血痕……。 正沉思時,被一陣鼓掌聲吵醒了,大家喊著:「新娘出來了!新娘出來了!」我看到了,他與她站在大堂前,西裝筆挺,火箭型的頭髮,胸前的紅花,英俊瀟灑。再也看不到那鼓鼓的肚子,腳上的血跡,以及常掛在鼻口的黃色液體。 美如仙女的新娘,披著白紗,伴著五哥走近每位客人的前面,不分男女老幼,貧富貴賤,都恭恭敬敬地請他們抽菸嚼檳榔。大家臨走時都讚美一番「郎才女貌」「天賜良緣」。 敬茶時,最尊的外祖父先吃,他舉起茶杯來說:「來喝新娘一杯茶,呼(讓)汝二年生三牙(三位);一個手裡抱,二個地上爬。」完後,把四百元放進新娘的茶盤中,我看了咋舌,太貴了,一杯茶四百元。接著是大舅,媒人說:「這是大舅公。」她必恭必敬地輕聲喚「大舅公請喝茶。」他說:「看到新娘笑連連,一對夫妻好姻緣;早生貴子名聲好,財丁富貴萬萬年。」又是四百元。第三位是二舅,他長得最像媽媽,紅光滿面,鬍子密又多,檳榔一個接一個塞進口中直嚼著:「新娘娶到厝(進房),家財年年富;今年娶媳婦,明年建瓦厝(房)。」照數付款。當她走到姊夫面前,他一聲不響地把盤底的冬瓜一掃而空,新娘開口了「冬瓜捧一捧,四句要緊講。」他答「冬瓜若還有,我才一直講。」新娘講:「姊夫外表真古意(老實),為何內心這曲欺(作弄人),我若還有冬瓜,汝也沒那麼多錢。」他把手上的冬瓜再放還原位。二姊夫笑著說:「冬瓜剛捧來,看你一表好人才,富貴壽雙老,全出狀元才……。」 完畢後,她來到洞房,漂亮的衣服,漂亮的嫁妝,大鏡,小鏡,樣樣齊全。這間充滿香味喜氣的新娘房,早就坐滿了那些想鬧洞房的客人了,見新娘一進來,你喊我嚷鬧個不休。有位活潑的小姐,手中拿了一根冬瓜糖,要新娘咬著,再叫新郎咬另外一頭,首先新娘新郎都不肯,後來經大家一再的推拉,最後兩人不得不照著大家的意思做了。這時大家手舞足蹈,哄然瓦震。真想不到,鬧洞房就是這個樣子無所不鬧,把自己的歡樂建築在人家的難堪上,真是缺德。他們直到深夜才散去,五哥房間熄了燈。我想著:小時候,五哥跟我住在田間時,兩人蓋著一件破棉被,大家縮成一團,不敢稍微一動,唯恐露出被外受凍,如今他不必再拉破棉了。我呢?唉!只以最誠摯的一顆心,祝福五哥夫婦愛情永固,白頭偕老。 註冊 註冊!註冊!不知有多少窮人為它哭泣,為它嘆息。也不知有多少動人的故事,詩歌,為它而起。有人為它而走投無路,有人為它而輟學。然而,它只能打倒意志薄弱的學子,它無法屈服有志氣的窮人。在這社會上,不時可以看到那些窮學生,一放下書包,就去送報紙,送牛奶,賣冰棒,做短工,叫賣來賺學費。也不時可以看到一些善良好人,節衣縮食的捐助學生註冊。 想起註冊,就讓人鼻酸,自從求學以來,很少有過一次,能夠順順利利的派司的。遙想當年,每當註冊日來臨時,爸媽就東奔西跑,沿門挨戶去告貸,或把未成熟的,或要做「母」(種)的家禽家畜賣掉。我了解家境的困難,所以每逢寒暑假,我都回家去撿花生、撿豆、抓鳥或抓泥鰍來賣;或在路口擺攤子賣檳榔,冰水或玩具。可是假期屆滿,往往仍然需要家人補助,方可註冊。 有一天,我們全村都借遍了,仍然無法湊足註冊費,而且再也沒有第二種辦法時,我只好硬著頭皮去向xx借,她很慷慨,馬上就答應了。可是當她的母親知道時,她要我寫一張借據。我特地去買了兩張借條來寫,以為寫完就可以拿錢了,那裡知道,她還要我回去叫我爸爸來做保證。啊!為了五百塊錢,我吃盡了刁難,我流淚了,難道窮人就毫無人格嗎?難道我就無法擔保五百塊錢嗎?就算是被我花掉,五百塊算得了甚麼?何況我是用來註冊的呢!此事被林伯母知道了,她將其祖母留給她的一枚「戒子」拿去當掉,得了六百元,悉數借給我,才使我解決了難題。 又有一次,也是青黃不接,湊不足數,我厚著臉皮向校長請求分兩期付款:第一期先繳三百元,剩下的兩百塊,下次再繳。他接過我的繳費單,看了看說:「只能欠一百八十塊。」我羞怯地說:「我只有三百元,就讓我欠二百元吧?」他指著繳費單上的項目說:「只有這項和這項可以欠,以外的都不能欠。」唉!為了二十塊錢,我與他討價還價,如今想起來仍不覺悽然淚下。 其實他也真是的,二十元在他來說或許是區區小數,然而在我卻是個大數目,因為我一年的零用錢,還不到十五塊哩!而且這二十塊,只是讓我欠而已,又不是叫他施捨。唉!人在世間,尚有比這更悲慘的事嗎?不得已只好向同學去借二十塊,才暫時通過了註冊手續。 記者訪問記 當我埋頭做作業時,教務主任突然進來通知我說:「鄭豐喜同學,校長室有人找你。」我心一跳,是不是要向我討債呢? 尾隨他走進校長室時,有兩位穿西裝的紳士正坐在那邊等候。四隻眼睛直審視著我的腳,使我尷尬萬分,校長請我坐下後,較高的那位開口便問:「請問貴姓?」我心一跳,不認識也來找我,是甚麼意思呢?教務主任替我回答。又問:「成績一定不錯吧?」校長幫我回答說:「他除了術科外各方面都很好。」他又問:「你對那方面最有興趣?」我不加思索的說:「幻想,寫文章。」「你投過稿嗎?」我點點頭。「你父親做甚麼職業?人口多少?經濟狀況如何?」未等我詳細回答,他又接著問:「如何入學?如何奮鬥?」我想,真是開玩笑,問題怎麼這麼多呢?我一一說明後,他說:「你去帶書包,到樓下來一下好嗎?」「要不要帶帽子?」「要!」於是我跑進教室,剛好老師在上課,我向他打個招呼後,抱著書包同他們一齊下樓。 越來越奇怪了,一位陌生人,怎麼這樣做呢?他叫我騎車子,他站在校門口拍照片,照了數張後,他拿出一張名片說:「我是中華日報的陶記者,今天花了你這麼多時間,真感抱歉。」我急著說:「請你原諒我,千萬別發表,我一無所成,毫無令人知道的價值。」「不!你別這樣想,你這種『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精神值得欽佩,值得讚揚。」「可是我現在仍在求學,沒有半點成就,等我成功後才……」「成功後,眾所周知,那還用說嗎?而且對此我有兩個主旨,第一就是給社會上那些不幸的兒童及父母們作榜樣。第二就是徵求醫學界人士,請他們替你裝義肢。」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回到教室,同學們都來問訊,一一告訴後,他們都說:「你快成為新聞人物了。」天啊。家貧身殘,連躲都感到不安了,還要公開出醜,怎麼得了呢? 燈塔 學期結束了,但報上仍然沒有發表我的消息,我想不發表也好,否則那時哭笑不得更是難堪。 高三下學期,舊校長高升了,調來一位戴博文校長,他是一位偉大、仁慈的教育家,對同學們非常愛護,只要有困難去找他,他都熱心的幫忙解決。他每天早自修及晚自修,都要親到教室來巡視好幾次,每當他走過,我總是跪在黑板前面寫字。 有一天傍晚,當我在搬桌子掃地時,同學們告訴我:「校長叫你去校長室。」我心一跳,會是甚麼事呢?趕緊把衣服上的灰塵抖掉。到了校長室,他指著椅子請我坐下,然後自己也在我身旁坐了下來。他溫和地說:「我每次從走廊經過時,都看到你在黑板上寫字,這樣一定很苦吧?」「不會的,已經習慣了。」「你這腳是小兒麻痹嗎?」「不是,是先天性的畸形。」「哦!走路會不會苦呢?」未等我回答,他又接著說:「你家有多少人呢?耕農嗎?」又來了!我想起以前那位記者,心想難道校長也有意思要發表嘛?他又說:「假若有人能替你裝義肢,你肯接受動手術嗎?」我一時愁眉苦臉,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他也許知道我心中的悲痛,所以說:「經濟方面我們可以請求社會人士幫忙。」我說:「如裝義肢動手術,膝蓋若可不割掉的話,我無限的樂意,若需割掉膝蓋,恐怕不會比現在方便吧?」他點點頭:「我很同情你,每次見你跪在黑板下寫字,總是非常感動,你這種向上的精神實在令人欣慰,如能找到醫生,我一定讓你與大家一樣的站起來……」他的話使我興奮,感激,敬佩……。 因為同學們好奇的緣故,圍在校長室四周,瞧著我與校長談話。他說:「出去時,同學們如問起你,我跟你談些什麼時,你就說,我讚美你,鼓勵你。事情還沒有做以前,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再三地向他行禮後,走出校長室,同學們真的包圍著我問,我就以校長的吩咐告訴他們。 有一天,當我倚在樹幹,望著雲彩出神時,鄭老師告訴我:「鄭同學!糖廠的鄭廠長要我轉告你,那天有空,請你去找他,他要幫忙你。」我激動的連連點頭,她又說:「他也是我們鄭家的人。」一時家族觀念,閃進腦中,使我感到無限的溫馨。數年來所沒有的興奮,一股腦地充滿心坎。我想著:「我遇到燈塔了,我遇到救星了。」 難忘的旅程 畢業考試的成績公布後,我向學校要求,請准我免參加畢業典禮,因為我預備十三日就去五哥的山上,丹鳳的爸爸答應用摩托車載我去。十二日晚上,我去向中華日報的陶記者告別,並告訴他,鄭廠長約我的事。他說:「因為你正忙著準備功課,我代你去吧?而且我以第三者立場請他幫助也比較好。」我想也是,但鄭廠長約我在先,我沒去拜訪他,不是不禮貌嗎?此事到現在,我仍一直感到歉疚著。 計劃上山時,卻連續下了三天大雨。這三天裡我一直在姚叔叔家吃飯。直到十五日的晚上,天氣才轉好,十六日清早,姚叔叔來載我,跳上車座,馬達聲響了,同舍的朋友,鄰人都向我揮手。啊!一股離愁湧上心頭,暫別了,居住了六年的古屋,活潑可愛的姚家小弟小妹們。暫別了!「街道」,「林邊」,「和藹的鄰居」。 車子飛馳地越過街道、橋樑、田莊。他一再叮嚀:「要抱緊!別鬆手!」不多時,已來到到山腳下,因為路很濕,車輪陷在泥巴路間,他下來。胖胖的身材,推著笨重的機車,一步一步地往前邁進,終於來到山旁,可是不曉得路,後來在芒果樹下,問了一位荷鋤的老農夫才知道。他一步一步推上去,汗由額前沿著鼻子旁邊流下來,看他這麼辛苦,我從車上跳下來,想幫忙推車,他命令似的說:「快上去!你不能下來!」恐怕惱了他,只好再爬上車,他的後背已濕了一大半,肥胖的肉抖著,我感到無限的內疚,怎能連累他受這種苦呢?但除了感激他的幫忙,愛護外,我能說些甚麼?他喘著氣,汗水像雨般的流著,我掏出手帕,替他抹掉。經過好多的困難,才推到高峰。他吐了一口氣,顯出勝利的微笑。可是「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坡的路上,儘是石頭,路又狹,使我提心弔膽。突然,車輪壓在一粒活動的石頭上,把手一歪,幸虧姚叔叔雙足撐地,才有驚無險。繼續下坡,當轉彎時,忽然碰到一位樵夫,來不及剎車,我閉上眼睛,只覺得一個大翻身,連身倒到田邊。姚叔叔爬起後,忙問我:「受傷沒有?」我微笑著說:「沒有!你呢?」「幸虧車往裡邊倒,否則真不堪設想。」我感激的說:「這次太麻煩你了……」「怎可以這麼說呢?我的孩子常常打擾你呢!」又走過一片山地,才到五哥住的地方。五哥見了我們,立即放下鋤頭,光著上身,泥巴滿面的跑過來。談起來,才知我們走錯了路,平坦寬闊的不走,卻走向崎嶇難走的那條。 山上一到中午就下雨,所以姚叔叔急著回家,臨別時他一再的叮嚀:「豐喜、你在此安心地複習功課。今後,如經濟上發生了甚麼困難,不要客氣儘管給我來信吧。」他走下山坡,我站在山腰上向他揮手,看到他的影子消失時,一縷離情向我襲來,直到視線模糊了才回到房中。五哥送他,回來時告訴我:「這位叔叔太好了,你能認識他,真是三生有幸。他在路上還一直叮嚀說,你若有甚麼困難,馬上寫信給他,他一定會為你設法的。同時也鼓勵你不要怕苦,他也是奮鬥出身的。」啊!姚叔叔!你待我太好了,我一定努力求學,考上大學報答您如山似海的恩惠。 畢業前夕 到山上後,我先訂個生活規律表,每天按部就班地準備功課。可是十八日晚上,當我用過晚餐正與鄰人及五哥、五嫂談著我過去與五哥在田間的生活時,一陣騷動,幾個小孩跑到山上來,大哥,三哥,四哥都來了。哥哥們興奮的告訴大家說:「前天、昨天的中華日報,都刊登著豐喜的消息,剛才還收到記者的限時信:有許多人願幫助豐喜完成大學的學業,還說他們準備明天要到學校看他,所以現在我們來載他回去,好讓他去參加明天的畢業典禮……」他們喋喋不休的講著,並催我趕快整理衣服。擾動片刻後,我帶著包裹步出草廬。天黑地暗,細雨濛濛,山坡路又滑,所以弟弟背我下了山來,坐在三輪車上,駛出山麓,一股山風吹來,直撲面頰,要不是心情激動非常,這種天氣一定會著涼的。車燈照在山腳下的黃土上,馬達聲響徹了寂靜的夜空。到山上才只兩天又要回家了,複習功課的計劃又完了。雨絲飄灑在頭上,在漆黑的路上,內心滿懷著希望,期待著光明的降臨。 三輪車足足跑了兩個鐘頭,才到達老家。小犬哰哰,好像歡迎我這位夜客一般。走進房裡:「媽!你還沒睡著?」她浮著笑容坐在床頭:「我呀!已經睡一覺了。這幾天,真是轟動極了,有位老師常替我們傳來你的消息。」「那位老師?」「是那位不讓你去參加國語比賽的那位老師。」「媽!你還恨他嗎?別再提那件事了,他也有他的立場。如今他又對我們不錯,更不能埋怨他了,是嗎?」「是的!」她得意的說下去:「剛才有一個人,騎摩托車來咱們家,要你及我們兩老去參加畢業典禮,順便感謝大家的幫忙。」她又接著說:「我不想去。」「媽!為甚麼呢?」「因為頭有點昏,而且我從來沒見過大場面。」「媽。那是沒有關係的,參加典禮的人不會太多,他們向你問起我的事情,只要你不把我的優點誇張就是了。鄉下人的愚誠他們都會了解的。」爸爸拿了一張紙遞給我說:「這是人家教我背的。」啊!我有點好笑,只要我們內心感激,外表自然會流露,何必背著死板的台詞呢?「爸!媽!已經快兩點了,你們睡覺吧!」我自己也上了床。 閉上眼,夜更深了,然而他們沒有入睡的樣子。啊!爸爸!媽媽!我害得你們好苦喔!多少年來,你們為了我奔波勞碌,用你們的淚,一滴一滴把我破碎的心滴得堅強有力,用你們的血,一滴一滴填補著我的缺憾。你們的血淚換來我未來的幸福。我內心的感受,就像你們煮自己的肉來養育我一樣。安詳的入睡吧!但願你們會忘記我的悲慘境遇,我一定要用毅力來擦掉你們的淚,我更要用更多的信心來彌補自己天生的殘缺!爸、媽!微笑吧!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開心的微笑。 最佳精神獎 次日一早,爸媽輕聲喚我起床,因為昨夜遲睡,覺得頭昏腦脹,用冷水洗了臉才回到現實。爸媽先和李校長出去,我獨個兒去乘車。天公真是不作美,大雨傾盆,我看時間還早,便先去記者家找陶先生,他還躺在床上睡覺。他告訴我:「報導後,反應良好,許多人自動的要幫忙你進大學。」「報紙的報導,我還沒看呢?」他指著桌上的報紙叫我自己翻,我借了報紙便離開記者家,來到一個僻靜的地方,迫不及待地翻開報紙,巨大的標題字寫著:「先天畸形,人和命爭,殘疾青年鄭豐喜勤學苦讀慶有成。」底下一行中字直寫著:「生來沒有小腿,走路地上爬,爬進學校之門,終於戰勝命運。」接著【本報記者陶人專訪】一個有先天缺陷,雖然兩腿畸殘,但在師長們的鼓勵下憑著堅強的信念,不動的決心,以及奮發的毅力,終於克服了生理上的困難,心理上的自卑,而一如常人的在求學,在力求上進。他不僅要使自己殘而不廢,還立下了服務社會,造福人群的宏願大志。這種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精神,實在令人敬佩,尤其足資為今日一般青年發憤自強的典範。」以下是有關我的腳及家庭方面的描述,接著一行小字「他雖是唯一的先天畸殘,但他五官的端正,眉目的清秀,則是他兄弟姊妹所不及的,尤其他的天資非常聰敏,自幼就喜歡讀書,這也許是造物者,為了彌補他的缺憾而賦予的。」其次又是一排大字:「從小受盡揶揄,決心爭一口氣,爬著上學去,手膝都脫皮,雖然沒有小腿,也能騎單車。」又一群大字:「考進初中,喜極而泣,雖然波折太多,終算如願以償。」其後又是一群大字:「汪洋中的破船,一篇徵文,描述自己,真人實事,激起同情,準備邁進大學之門。」最後說:「鄭豐喜確實是一位不平凡的殘缺青年,他能在逆境中,堅忍不拔的求學,他能在人們的輕視笑弄中,克服自卑。他能夠忍著皮肉痛苦,學會了單腳騎車……現在他正在集中一切力量,準備渡過他學業中最後一道難關──考進大學,走完他唯一能走,而又非常艱辛困苦的一程。但願他憑藉著自己的苦學、師友們的鼓勵能夠順利的考取,亦願他所考取的大學,能有教無類的收容他,栽培他,使他的宏願偉志能夠實現。」十七日那張,一群大黑字「贈君義肢酬壯志,題名金榜步青雲,殘疾青年苦學感同窗,紛紛捐款贊助鄭豐喜。」另外一張寫些縣長、教育會長、教育科長、鄉長等,對我的關懷與褒獎,廠長鄭先先也答應專案請求救國團總團部的協助。 猛然回到現實才想起:「今天上午要舉行畢業典禮呀!」現在幾點鐘了?我會不會遲到?匆匆走入校門,一位年輕英俊的記者說:「剛才畢業典禮頒獎時,你怎沒來?」「喔!」我怔住了,這時我才知道自己遲到了。有位壯年人走過來,握著我的手說:「昨天!我到你住的地方去找你,他們說你搬家了。」「是的!對不起,我去民雄山上。」我走過走廊時,許多老師來跟我握手。在禮堂前面我過到左老師及導師葉經柱:「你怎麼現在才來呢?獎品拿到沒有?你真為班上爭光不少。」左老師替我戴上一朵紅花,我不想戴。他說:「這是畢業生的標記。」班長突然把一包特紅的獎品給我說:「你失掉一個大好機會,當校長叫到你的名字時,所有的來賓都瞪著大眼睛等著看你,掌聲震破屋瓦,可是沒有你的影子,後來,導師要我代表你領獎。」爸媽看到我疑惑的問:「你到底上那兒去了呢?」 拍過畢業照後,父母,三位校長,導師及幾位記者,走進校長室。他們是專門討論如何為我裝義肢。我站在走廊上,看著那包獎品,上面寫著「最佳精神獎」。打開一看,是一本精裝的日記,及一枝名貴鋼筆。日記首頁寫著:「自強不息」底下寫校長戴博文贈。 聚餐後,在校門口 國父的銅像下,記者為我們拍照。我站在中間,左右是父母親,校長,家長會主任委員等。後來我送父母親上車回去,我則獨個兒再往山上去。因為考期已近,若回到家裡又要受到許多吃不消的打擾。 千言萬語 回到山上,五哥把一疊信件遞給我,這些住址都很陌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一一撕開:一位師大的黃春貴同學說:「今天(十六)中華日報第三版,以一大半的版面披露你悲慘的境遇和苦學的情形,只要有心肝的看了,沒有不激發同情心的,但是同情心,對你有甚麼用?你需要的是幫助和鼓勵,說到幫助,我是無能為力。不過我很想替你打氣,真的,你是一位了不起的青年,若無大智大勇,任何人處在你的境況下,早已一個個的倒下,然而你沒有,你勇敢的站起來,像海濱礁石。讓我再讚美一句,你真了不起……」一封自彰化市的劉樹人先生寫著:「我昨天讀中華日報,看到你的讀書經過,不禁為你流下眼淚,這種眼淚不是為你悲傷,而是為你興奮。興奮的是你在漫長的坎坷途徑上奮鬥,克服了人們所想像不到的艱苦,終於完成了中學階段,快要踏上大學之途,你的人生光芒,已經照耀在人世間,你的一切是完整的,雖然軀體有點殘缺,將因你的堅毅奮鬥而完整的,即所謂殘而不廢,你應該驕傲,不要自卑,所應該自卑的那是世間百分之八十以上,每日糊塗的混著,殘而不廢的人……鄭同學,今後有需要我協助的地方,請不要客氣的給我來信,人生就是互助,如能為值得幫助的人而幫助,真是最快樂的事,不但我個人如此,而廣大的人群也不例外……」一封寄自金門的阿兵哥李清山說:「人雖有千里遠隔,但是芳名四海並無遠隔,閱讀你殘而不廢,感人向學力求上進的精神,十二年如一日的今天,是多麼令人欽佩啊!你的終身,實為難能可貴……最後我以一顆赤誠的心,祝你金榜題名……」底下一封是澎湖蔡先生寄來的,他說:「在報刊上,看到你的芳名,優異的成績與面對現實的照片,使我片刻無法筆墨形容,同時給我腦海中增添了不少新的啟示。在這世風日下的今日,不負幾年的孜孜向學的振翅高飛,今天是你在幾年來大好的時光奮鬥中,在坎坷風雨里考驗,磨練,永不屈服的毅力下,放出你萬丈光輝的日子,你是這時代面對現實的典型。」一位住在台南市的李同學寫著:「以前我不大用功,今天看到您苦學事跡後,我流淚了,以後我要效法您,請您把毅力分一些給我……」屏東的一封是:「……在報紙上的那張玉照,臉上充滿毅力,奮鬥,我欽佩你,深深地敬佩你……」一位觀音山的老師說:「我看到你的事跡,曾哭了一整天,我欽佩你的毅力,你能向逆境挑戰,勇敢地站起來,你是千千萬萬學子的楷模,也是千千萬萬學子崇拜的偶像……。」 看完他們的信後,我流淚了,大家待我太好了,這溫暖的社會,使我更有勇氣,更有信心,繼續奮鬥下去。 喜從天降 是一個細雨濛濛的深夜,正當我熟睡在民雄山上時,突然被鄰居的「海熊」吵醒了,細聽之下,從山尖傳來爸爸的喚聲,看看錶,已經是子夜零點多了。爸爸怎麼會到山上來呢?是夢吧!爸爸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我趕快扭開燈,開門靜待他進來。他一見到我,滿臉興奮,欣喜的說:「一位住在台北的徐醫生,看了有關你的報導,特地由台北趕來,要免費幫你裝假腳。」「真的?」這更像是夢了,多少年來,夢寐以求的裝義肢,真會在這個時候來臨嗎?不!不可能。我自言自語的說著。父親催我趕快穿衣服,跟他上山頂去,徐醫生在山頭等著。不久,五哥、五嫂,鄰居的亦川舅都起來了,爸爸一遍又一遍的述說,要帶我回北港裝腳的事給他們聽。以前每當我告訴他:「等我長大以後,我要裝義肢。」他總是苦笑著搖頭說:「沒有用,我有一位朋友,裝義肢後,走起路來,顛顛倒倒的,經常倒在地爬不起來。既不實用,又不方便。」今天,他卻一反往常贊成我裝,必是一個好預兆。 我包了幾件衣服,被五哥和爸爸用車子推上山尖,亦川舅則在後面掌燈照路。燈光閃閃,路窄又滑,半途差點摔到山谷去。五哥額上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雨。體外是冰涼的,但內心是溫暖的,我忍不住內心的喜悅:「爸爸!要裝腳,我的腳要不要鋸掉呢?」「這……要問醫生看看。」正談話間,突然傳來一聲喇叭聲,我們快步沿著車嗚處邁進。 遠望去,一位年輕的醫生,抱著胸坐在計程車上。當我們到達時,他將車門推開,移動一下身子說:「進來吧!」我問他:「像我這種腳,能不能裝義肢呢?要不要動手術呢?如果要鋸斷,我不想去。」本來想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但他搶著說:「先進來吧!研究研究再說。」 車子開了。我們向佇立山尖的五哥及亦川舅揮手,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醫生摸摸我的下肢,由左至右,一次又一次的摸摸看看,我羞怯的問:「不要鋸掉可以嗎?」他肯定的說:「可以的,但右腳尖翹起來,褲管要很闊。」「沒關係只要順其自然,難看點也無所謂。」我內心想著:地上爬都不在乎了,能站起來,那一點點「記號」算得了甚麼。他吸著一根香菸,不時瞧著車蓋,閉上眼,作沉思狀。煙霧瀰漫了車廂,使人窒息。把車窗挪開,一陣陣涼風帶著雨絲襲來,沾滿頭髮、睫毛,涼透了心。 夜,安靜,和平,美麗,溫柔的夜使人陶醉。 車子駛近山麓,駛近村里,小犬哰哰,偶而也聽到雞啼。我心一跳,明天又將來臨了,裝腳雖然令我狂喜,卻也掩不住對聯考的憂愁。因為我對身體的「重建」固然重視,但對「聯考」的錄取更是重視。 抵達北港時,已是兩點多鐘了。我們三人擠在那間獨睡六年的竹床上。臨睡時,徐大夫把他的「腳」脫掉。原來他也是一位「不幸的人」,整條左腿全無,但裝義肢後,卻毫無「痕跡」,怪不得爸爸這次這麼喜歡我裝了。躺在床上,我興奮,欣喜,我幻想著站起來的一切。但又著急著光的流逝。因為聯考就在眼前了,考不上大學,要我怎麼辦呢? 剛迷迷入睡,就聽到清道夫的嚷聲,草草吃過早餐,我們便來到戴校長的家,校長與陶記者正好在討論我裝腳及升學的事。見到徐大夫的光臨很是高興,因為徐大夫說:「不必把原來的腳鋸掉,就可以裝義肢。」所以我們就決定請他安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