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中的一條船 · 一
我的家世
每當有人問我來自何方時,我都會告訴他,來自中南部的北港。其實,我不是北港人,我是北港近郊一個偏僻再偏僻的口湖後厝村人。只因我在北港住過六年,它又是媽祖聖地,馳名中外,所以就順口說是北港人了。
我小時候,全村只有一百戶,現在約三百戶。除了兩戶開小店的,四戶當乞丐的外,其餘都是耕田的。因為我們鄭家歷代務農,識字的人很少,所以也不知從何時來此定居,淵源何處?的確可悲。只聽爸爸說:「我的祖父是從箔仔寮搬來的。小時候,我曾聽老祖母說過『我們祖先本來在漳州,有一天出海捕魚,漁船被颱風刮翻了,祖先才泅水到達箔仔寮。』」怪不得,小時候號哭時,媽媽或姊姊都會斥責我們說:「你是在哭你的唐山祖宗嗎?」祖母在我未出世前就去世了,所以沒有甚麼印象。但祖父給我的印象就非常深刻了。
祖父與我
祖父離開這世界,雖然已經有二十幾個年頭之久了,但我卻還能在朦朧中尋找到一些屬於他的影子。
因為我一生下來,就有兩隻與眾不同的腳,右腳自膝蓋以下,前後左右彎曲,左腳自膝蓋以下突然萎縮,足板翹上。所以一墜地,媽媽看到我這個「異人」悲慟不已,當場暈了過去。醒來時,她吩咐助產婆說:「用胎盤壓死他!」因為她想得太多太多了,她認為像我這種畸形的人,將來怎麼走路?謀生呢?村子裡那些身體健壯的人都無法謀生,甚至當乞丐去了,何況……越想越傷心。又說,如父母在或許還不致於餓死,一旦父母都撒手歸天,即使兄弟念在手足情份上,要給飯吃,那些嫂嫂肯嗎?她再度的暈倒了。後來想著,與其讓他將來受苦,倒不如趁現在一無所知時,讓他死掉算了。於是,決定親自下手,可是當著手時,她遲疑了。後來大姊來了,嬸嬸們也都趕到了,你一言我一語,苦口婆心的勸母親:姑且讓他活著吧!以後如生病了才不管他。祖父知道了,更是口口聲聲,力求母親不要弄死我。他安慰母親說:「一枝草,一點露,天無絕人之路。長大後,嫁個丈夫,兒孫自有兒孫福。」原來他聽錯了,以為是個女孩子。當別人告訴他,我是一個男孩子時,兩步並做一步走,跑進房裡,將我抱出來。當著大眾面前說:「這是個寶貝,有了他,我們家將會興旺。長大了,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無疑的,這是安慰父母的話。不過,他也的確把我當做「寶貝」看待。他實在太愛我了。夜裡,因他睡在我們的隔壁,所以都豎著耳朵聽,生恐媽媽以消極的手段將我餓死。只要我稍稍一哼,他就喊媽的名,哀求著說:「員仔啊!員仔!你要給他奶吃啊!他是個好兒孫啊!」天一亮,就抱著我,在他的房裡兜圈子。他最不忍心我哭了,一聽到我哭,就千方百計的敲盆子敲桌子,扮鬼臉,拚老命的做一些平常不能做的動作。
在他及媽媽細心照料下,我慢慢的長大,已能替祖父抓癢,替他拿手杖了。但我不能走路,只能爬。他常用竹子讓我抓住,然後牽著我走,我哭,我受不了腳上皮肉的疼痛。因此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有時當他看到我的腳上裂痕,那兩個被魚尾紋緊繞著的眼眶,也難免濕潤了。
記得有一次,祖父的房子翻修,地基要墊高兩尺,因此我們十幾個小孩都來幫忙平土。有的蹦,有的跳。小腳像鼓錘,此起彼落。只有我用屁股踏,祖父發現了,流著淚激動的說:「寶貝最了不起,你踏的地最平。」
我像小鳥一樣,慢慢的爬出祖父的懷抱,爬出祖父的房屋。我爬進了兒童的生活圈,除了受到孩子們的揶揄再投入他的懷抱里,讓他撫慰外,我像只要衝越海洋的破船,只顧向茫茫的大海駛去!駛去!我未曾想到有這麼一天──他,跌倒了!睡進長木箱。
是個群狗亂吠的夜裡,我突然被哥哥的話嚇住了。他告訴媽:祖父從床上跌下去了!我坐起來,想到祖父房裡,但媽不准我去。第二天傍晚,姑媽和爸爸邊把廳里的神座搬出來,邊擦著眼淚。晚上我聽到大人們放聲大哭,但沒有一個人肯告訴我,他們哭的理由。過了一夜,我發現祖父躺在廳堂右邊,全身蓋滿白布。我爬了過去想同他講話時,二姊強把我背出去。我當時一直不了解這意思。出葬那一天,我看到門口中央有個棕色的長木箱,大人們爬著繞圈子,當我看到媽媽穿一件白衣也跟在人後面爬時,「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堂兄馬上把我抱到鄰居家裡,不讓我再看下去。
自此,祖父別了。原來他是睡在那長木箱被抬走了的,那時要不是我是一個未滿六歲的小孩,我不知要怎樣的悲傷呢?走了,一位只有付出而無報酬,只有犧牲而無享受的老農夫。慈祥,安寧的長眠了。留下些什麼呢?只留給他一大群兒孫的尊敬與懷念。
被我折磨的人
談到我的媽媽,我很想哭,也很愉快。因為雖然我不斷地帶給母親麻煩,傷心,使她幾乎悲哀過度而死。但我卻高興著,因母親由於能夠承擔撫育我的工作而超越一般母性的偉大。不管在何時何地,我都會為母親的精神而感到驕傲。
媽媽姓李名員,是一個平凡的鄉下人。沒有上過學堂,一個字也不認識。但她仁慈、和藹、能幹。她二十四歲時嫁給窮爸爸,到四十四歲止,膝下已有了十二個兒女。在這一大群孩子的折磨下,使她滿臉深溝,老態龍鍾。尤其為了我,她幾乎沒有勇氣活下去。在我出生以前,三姊生病了,只因家貧如洗,無法延請醫生,結果就這樣不幸夭折。母親在痛失愛女之餘,加上生個「畸形兒」的打擊,其悲痛可想而知。怪不得自我出生後不久,她的視力就不如從前了,以前她能繡花,做老人家的「三寸金蓮」。然而,自從我懂事以來,她不能再刺繡了,連穿針線都要叫我們來做。
我是民國三十三年出生的,生時正是盟機炸台灣最頻繁的時候。白天我的母親要背著我到野外去躲避空襲,晚上燈火管制,每當母親摸索到我彎曲的腳時,就唏噓淚下,她決定,無論如何要醫治我的身體。不管花多少心血,多少金錢,只要她做得到,甚至當乞丐婆討飯,也要讓我與一般人一樣地站起來。不久,日本無條件投降了,台灣又回到祖國的懷抱。母親開始背著我到處去訪名醫。有時趴在媽媽的背上好幾個小時。她走在很遠很遠的路上,太陽曬著我們,媽媽背上的汗水濕透了我的胸襟。抱著滿懷的希望而去,但每位醫生都是同樣的一句話:「是先天性的畸形,現在還沒有辦法治療。」可是儘管所有的人都這麼說,儘管除了徒勞往返,浪費金錢外一點收穫也沒有,她卻不氣餒。她曾說過,只要能把我的腳治好,無論上刀山跳火海她都干。所以她背著我,一家又一家,一村又一村地跑遍附近所有的醫院。希望越來越渺茫了,但在未絕望之前,她仍不會放棄任何一絲的希望;就是在完全絕望之時,她也會祈禱著奇蹟的出現。
當她聽說城裡的醫生比較高明,也許能夠醫好我的腳時,她那條背巾再度把我「捆」在她的身上。因為是要到城裡去,所以不能再長途背著走了,只好到車站來乘車。等車時,往往招徠無數的「觀眾」,有些小孩子會莫名其妙的罵我,笑我。每當我要「還報」時,她都阻止我說:「不要理他們。」她自己卻淌著眼淚。就是在路旁或在橋下避雨,她也常常「莫名其妙」的望著我掉淚。
媽本來每隔一年或兩年,至多三年就生一個。但我與大妹卻相差了六歲之多。當她腹部挺著「大妹」,背上背著我時,我已經知道了害羞。每逢將我放在顯明的地方時,我會自己移到偏僻的地方去。見到醫生時就一直心跳,因為他們會摸遍我彎腳上的每個「細節」,有時連褲子也要脫下來。更使我難過的是:媽媽每次說明我的出生經過,就會在大家面前痛哭流涕。她經常用她那雙溫暖的手壓住我彎曲的部位,企圖弄直它,一直到我叫痛,才淌著淚放鬆。聽說在我嬰兒時期,她也曾用竹片夾過我的腳。但有啥用?誠如所有郎中所說的,天有意安排我這樣,不患一種缺陷是養不活的。那麼,為什麼不看開點?如果只為了醫治腳而把一切該做的都耽誤了,那麼最後即使有了健全的身體又有何用?這軀殼祇不過是能多養幾隻臭蟲罷了。或許媽也悟出這個道理。當大妹出生後,她不再背著我到處去求醫了。不過,她仍然相信一些江湖郎中的話,經常回到她的娘家去捕海鮮。因為她是漁家女,未嫁爸爸時,朝夕皆在海邊「作業」。所以捕海鮮是她「本行」,每一次回來都是挑得扁擔彎彎的。
有時候,人家告訴她,吃什麼青草藥對骨骼很好,她就到墳場,山邊或海岸去尋找。找回來時,要切,要煎……她蹲在兩塊磚圍成的「爐」前吹火,等藥罐里的水減到一定的份量時,才給我喝。有時藥味太苦了,說什麼我也不喝,甚至牛脾氣一發,不管那碗媽媽花了多少心血才得來的藥,就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她每次見到這種情境,都氣得兩手直抖的衝過來。但卻不忍打我一下,往往只有抱緊我流著淚說:「要不是你的腳這樣長得『不像人』,我也不會讓你吃這些難以下咽的苦藥。」
媽媽對待她的父母很是孝順。記得她曾說過,她小時候常跟外祖父去挑蚵,一個人一擔。她往往顧慮到老父的體弱,所以都先挑著擔子跑,跑了一段路後,再折回去替外祖父挑那另一擔。外祖母的衣服、鞋子都是母親替她精製的。她對鄰居很好,只要有人需要幫忙,她一定放下自己的工作去幫忙人家。她雖然未學助產,但全村百分之九十九的嬰兒都是她接生的。她受到大舅的薰陶,所以草藥的名字懂得不少。經常有人請母親替他們找草藥治病。她尤擅長看小孩子的百病。大凡麻疹、驚風、水痘、咳嗽、腮腺炎種種……她都精通。那些未曾受教育的農婦,一有事就來請教母親。有一件事,我一直認為母親願做外,沒有人會做的。就是有些鄰人的小孩,要是眼睛紅腫時,就抱來給母親醫治。媽媽都用口含著花生油,以舌頭去舐嬰兒的眼睛,不分貴賤,母親一視同仁。不但不收分文,如果家裡有零食或玩物,還會送一些給那些生病的小孩子。
媽媽就是這樣默默地獻出她的光與熱。
我的父親
爸爸的名字很土,但很有趣,叫豚批。他和媽媽無論地位、智慧、學識、為人、處世,都很相配。不識字、老實、健壯、樂觀進取,經驗豐富。
祖父是個以窮出名的人,除了一塊鹼田,一間茅廬外,就是一大群的兒孫,爸爸是老大,他有四個兄弟和三個姊妹。其中大姊和小弟都因生病以致輕微的跛腳,所以負擔更重。八歲時,就到外婆家當長工,替舅舅放牛,直到十四歲,才轉到山上去做苦工,割草餵牛的,每當那些製紙的師傅去吃飯或休息時,他就利用機會拚命地學習。因為製紙必須拿很重的紙簾,然而他力量有限只能勉強的提起來,往往把紙簾摔壞了,就受老闆痛罵一頓。但爸爸卻不灰心,偷偷地,辛勤地練習。皇天真是不負苦心人,他成功了。不到二十歲就學會了撈紙,於是他升為三流手,數年後他又升為二流手,最後他成為制薄紙的高手。可惜,機器發達後,此種技術已經用不上了。
在困苦的時候,爸爸曾經挑過土,當過樵夫,做過築路工人,做過地瓜簽的買賣,駕過牛車替人搬運,所做的都是一些粗活,怪不得爸爸的身體一直都很健壯。
當我出生時,爸爸正好被日本人征去修築飛機場,所以許多人都替我擔心。說爸爸一回來,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會把我丟出去的。但事實卻不然,爸爸知道我的腳後,不但不嫌棄我,反而比對任何孩子還要照顧得周到。
爸爸和媽媽一樣,懂得許多經驗。他知道何時會颳風,何時該播種什麼作物,知道何種天氣會下雨,何種天氣會下霜。所以鄰居要曬地瓜簽,都來請教他。有些不會「疊草堆」的人,也來請爸爸去疊。甚至牛車陷入泥沼中也來請爸爸去幫忙,村中如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更都請爸爸去調解。然而爸爸也只不過是一位樸實的農夫。除了我,除了他的朋友,以及有限的村民認識他以外,其他的人則茫然。
爬的開始
我和常人一樣,八、九個月的時候就會爬了,只是我爬的歲月很長,一直無法站起來走路。母親走到那裡,我就爬著跟到那裡。她煮飯時,我就幫她填燃料,照顧飯菜。補衣服時,我就坐在旁邊,幫忙穿針引線。到鄰家去時,我就投在她的懷裡,讓她抱著去。鄰人要摸我的怪腳時,我就把腳藏在母親的大衣里。有時她到外面去,我就獨個兒在家園爬著。我低著頭,像野獸一樣的,用手和腳爬著。我爬過雨天的泥巴,爬過夏日的熱沙,還爬過冬天的霜雪。爬著!爬著!我數著那些被遺棄的石子、瓦片、木屜、掃帚……。嗅著糞便,以及各種屍體的臭味。我看不到別人輕視的眼光,但我聽到野孩子追逐的腳步聲,聽到一部份父兄勸導子弟,不要欺侮殘缺的可憐人。每當爬得難受時,我便想著:「何時我才能解脫這酷刑呢?難道我的一生註定要這樣受苦嗎?」
晚上,鄰居的孩子們,都蹦蹦跳跳的去玩捉迷藏。我只好呆在他們的旁邊,分享他們那份歡笑。偶而也會默默地爬到草堆旁去捕捉那閃閃發亮的螢火蟲,或爬著追逐在天上飛翔的蝙蝠,牛糞龜。
小時候,我最喜歡到湖邊遊玩了。我們村子中間,有一個大湖。全村的鵝、鴨幾乎都在此湖過活的。每當傍晚時分,二姊從田裡挑著牧草回家時,就會帶著我到大湖邊來。每在此時,湖水是平靜的。一群又一群的白鵝,從岸的這邊,游到岸的那邊。幾隻剛從田裡回來的水牛,綁在岸旁不斷地潛水搖頭。對岸的闊葉樹,穿梭著歸巢的小鳥,月兒躲在樹梢微笑。二姊常教我喊:「鵝來!鵝來!」或「小朋友來!小朋友來!」當我喊這聲時,對岸也像似有人這樣喊著,那應聲是那麼地遙遠,那麼地使人懷念。
老人與猴子
祖父被人抬走後的一個傍晚,當我與媽在穀倉下撿地瓜簽里的雜物時,有個老年人推著一部腳踏車。車的前面載著一隻小猴子,後面放著一個小木箱,推到我們的身旁時,將車子放妥。把眼鏡拿下來,一直看著我的腳。我趕快爬到母親的背後,抱著她的頸子,深恐被他抓去。當時那隻猴子正拿著一根香蕉吃。香蕉給我的誘惑太大了。因為我小的時候,從來沒有錢買零食。如果想吃點心的話,只好選一些小地瓜。放在爐里烤。所以香蕉給我的魅力很大。老人可能洞穿我的心意,就從小袋裡拿出一根香蕉給我,我躊躇著不敢接受。媽媽說:「別怕,他是好人。」於是媽媽接過來給我。吃完後,我一直看著那隻猴子。它穿著一件綠色的上衣,紅色的裙子,頭上還戴著一頂小花帽,純粹是一身走江湖的打扮。我問老伯說:「他是人還是猴子呢?」他說:「你!猜中了,再給你一根香蕉。」實在很難猜,因為我從未見過這種怪物:「手上有毛,眼睛紅紅的,但卻極像人,也穿人穿的衣服。」我靠近猴子,然後問:「你要吃地瓜嗎?」它沒作聲。很像聾子,又像啞巴。我以手碰著它然後說:「地瓜給你吃好嗎?」它還是沉默無語,只瞅我一眼,並把手上的香蕉遞給我。我肯定的說:「它是人!」他又把手伸到袋子裡去,取出一根香蕉來給我。我很得意,以為猜中了,想不到等我把香蕉吃了,他才說:「你猜錯了,它是一隻猴子。可是你很聰明,照理它應該是人才對,因為它很伶俐,是一隻訓練有素的小猴子。」
他和媽媽講了許多話,我只記得媽媽告訴他,我的爸爸不在家,要到晚上才回來。他一直坐在穀倉旁的竹椅上。晚飯就在我家吃的。吃飯時,他曾經告訴我的爸爸說:「像他這種人,最好讓他到外面奔跑奔跑,或許更有幫助……」我看到爸爸點點頭。
那晚,我很早就上床。上床之前我還看看那隻猴子,它竟然懂得把手放在眉頭,向我道別哩!當我迷迷糊糊之際,母親推門進來,好像滿腔的話要告訴我。但當她摸到我的頭時,突然把身子轉過去。我叫了出來:「媽!你在哭嗎?」「沒有……。」「不啦!媽你為什麼要哭呢?」我最怕媽媽哭的了,不知怎的,媽媽如流淚,我的心就很疼。她恐怕忍不住悲哀,所以速將被單幫我蓋上,然後急忙地離去了。
流浪(上)
第二天,當我醒來時,一看,糟糕了!一切都變了。天花板是那麼潔白、牆壁、窗戶都是那麼美麗。那裡像我家呢?看看牆壁、貼滿著美麗的圖畫。有西瓜、香蕉、人頭、風景都是維妙維肖。我在作夢吧?這是什麼地方呢?我爬起來一看,身邊竟躺著昨天那位老人。那猴子也正睡在老人的身邊。我想:我怎麼會跟他們睡在一起呢?是被他偷抱來的呢?還是父母將我送給他的呢?或是像姊姊所說的被「摸頭顱的騙子」拐走的呢?聽姊姊說,有一種摸頭顱的人,他們用手往孩子的頭上一摸,那孩子就會迷迷糊糊的跟著他們走。最後,走到適當的場所,就把小孩子的心肝挖出來……。想到這裡,我驚惶失措的號哭了,他醒來了,很溫和的說:「乖孩子!別哭!我會買許多好吃的東西給你吃,許多新衣服給你穿,還要教你念書,寫字……。」我搖著頭喊:「我不要!我要媽媽!我要回家。」他笑著說:「你瞧!連我們的麗麗都在學你呢!」我看看那猴子,果真把兩隻發毛的手左右擺動著,頭也不斷地搖著,我差一點笑出來。後來,他用種種的方法使我忘了家,忘了哭泣。使我喜歡跟他一道兒去賣藥。當然啦,首先那幾個夜裡,我一直沒有睡好。後來,由於趙老伯的確很疼我,麗麗也相當有人性。所以,我認命了。
這天,他又把袋子、箱子、手杖等器具放在車上,再抱我坐在箱子上。然後載著我們,經過了一片綠油油的田野後,來到一個桑竹密布的鄉村。我們在一棵榕樹下停了下來。把箱子擺在樹幹旁,我坐在箱子邊,他用手杖敲著鑼。不久,觀眾三三兩兩地圍攏來。第一次見到那麼多人,我大哭了一場。但他一直哄著我跟他合作,不要流淚。我忍了好久,才把抽泣聲壓了下來。他與麗麗賣力地演著。觀眾們越來越多。當演到最精采的時候,趙老伯要我打開箱子,拿出那些貼有猴子標記的瓶子。一拿出來,大家你一瓶我一瓶地搶購著。不多久,賣了好多錢。散場後,老伯很是高興,摸摸我的頭說:「很成功!走吧!我帶你買新衣服。」於是他載我去一家百貨店。那百貨店是我從未見過的,裡面衣服應有盡有。他替我買了兩套;一套是綠色長袖的,另一套是棕色的。除了買衣服,吃飯外,他還買了幾本書:一本是牛郎織女,三集梁祝,二集陳三五娘。還有一本是漢文讀本。
那天晚上,我作了一個惡夢。夢見二姊被狗咬傷了腿,流著血,也流著淚。血和淚滴在我的身上。頓時,像洪水般地把我淹沒了。我狂呼救命。夢醒時,原來是那隻小猴子偷撒尿,把我的被單弄濕了。我再也睡不著了。從窗口望去,老牛拉著牛車,向有太陽的那邊拖去。村姑打掃著院中的落葉,蜜蜂嗡嗡的散開了,茅屋下的母雞,格格地叫著小雞。使我想起爸媽,他們會不會同樣地在遠方呼喚我呢?看著上天,眼淚簌簌地落下來。他安慰我,要堅強一點,不要成為溫室里的花。當時我不懂什麼叫做溫室里的花,所以他解釋過好幾遍,也舉過好多好多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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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一直想家,一直吵著要回去。哭了好久,他也勸止不了。最後,他一邊看著掛表,一邊說:「你趕快把衣服穿好吧!」我破涕為笑地問:「要帶我回去了嗎?」他隨便點一下頭。我馬上擦乾眼淚,穿上外套。他蹲下來背我,一手提著木箱,一手抱著我的屁股。我問:「伯伯!你的車子呢?」「賣了。」穿過人群後,他在一家窗口停下來,與一位大女孩不知談些什麼後,就把東西一一搬進汽車上。從前我不曾搭過這種車,感覺上比家裡的牛車舒服多了。下車後,他將我、麗麗、箱子放在路邊。走進車店去選了一輛新自行車,及一輛一輪車。我不知道他買那輛一輪的小車是幹什麼的,眼巴巴的看著他發獃。他再度將我們載到一棵榕樹下,風不斷地把枝頭上的黃葉吹落下來。趙老伯用腳踢開地上的枯葉,用拐杖頭在地上劃了一個大圈,接著鑼聲又響徹雲霄,小孩子拉著大人的手,戴斗笠的農夫,三五成群的圍過來。見了我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野孩子大聲的喊著:「跛腳來了!跛腳來了!大家來看跛腳的怪腳。」他囑咐我,不要理他們,真正的尊嚴,絕不會受到他人的幾句惡言而滅減的。我有點不高興地問:「你不是說要帶我回去嗎?」他說:「怎麼不是呢?但我們也要沿途演回去才行呀!」我不再說話了,只有看看觀眾,那天人很多,簡直數不清。節目開始了,我打鼓,他說了幾句開場白後,就與麗麗跳起舞來了。接著跳繩子,猴子的舉動,老人的滑稽相,使大家笑得腰都直不起來。演完,他取出一根香菸給猴子,它坐在凳子上,猛吸著。煙霧還不斷地由它的鼻孔里冒出來,真有意思極了。大家拍手,吶喊,吹口哨,簡直驚天動地。他趁此高潮,令麗麗捧出一個盤子,一搖一擺的走到觀眾前面。我看到似雨,似樹葉的錢落在盤子上,一盤又一盤地裝滿一袋子。最後老人把那頂黑色的大禮帽脫下來,鞠躬說:「謝謝!謝謝大家!現在為了答謝諸位,我請麗麗表演一場精采絕倫的特技。」說完,他推出那輛獨輪車,穩穩的放在場邊。麗麗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坐定後,老伯輕輕一推。真是太妙了,猴子竟能夠騎獨輪車,它小心的踩著踏板,用屁股來控制轉彎。這項表演,真把大家駭得目瞪口呆。繞了幾周後,它由車子上跳下來,眼睛不斷地東張西望。可能也正同人一樣,在享受著花盡心血所得來的成果吧?觀眾瘋狂地拍手,我也由衷的佩服這隻猴子。更體會到天下無難事的道理,只要勤學,猴子都能騎一輪車。何況萬物之靈呢?
那次,我也上場表演一下倒立走,變了一套生疏的魔術。因為成績不太好,所以也沒有什麼好說的。記得散場後,許多觀眾還不肯走,圍著我們,逗著麗麗玩。直到天黑了,才依依不捨的離去,我照舊坐在箱子上,讓他推到一間很漂亮的瓦屋。在我家鄉,除非最有錢的人,否則是住不起這種用磚頭蓋成的房子。就拿我家來說吧!我家有五間茅屋,都是用茅草蓋成的,牆壁是由糞土刷成的。記得廳堂中間,大梁已經彎了,哥哥用一枝大柱子,暫時支持著。每逢下雨天,房裡就像屋外一樣濕漉漉的,每在此時,媽媽就命哥哥或姊姊到廚房搬盆子或大碗來接水。所以我對那瓦屋,印象很是深刻。那晚,吃得很好,有雞腿、豬肉,還有很多我不曾吃過的東西。離家後,那晚吃得最飽,比「過年過節」的「通貨膨脹」還厲害。難怪睡到半夜,一直無法入眠,肚子咕嚕咕嚕地響著,打出來的呃,儘是一團酸氣,肛門開始忍不住了。我告訴他:我要大便。他不敢遲延,爬了起來。可是正好沒電。我急著,他摸索著袋子找火柴,但我等不及了。一陣難過,流汗後,我正要告訴他忍不住的當兒。嘩啦!嘩啦!我慘了,不可收拾了。最後,他找到了火柴,一划,火光照著我腳下的那一片屎尿,我滿臉發燒,窘得無地自容。他帶我去洗澡間洗濯,換衣服。不久,我的肚子好受多了,但卻苦了他。他汲了一桶水,把地上的東西,一一抹乾淨。還幫我洗滌那件臭褲子。但他並沒有對我發脾氣,只勸我,飲食要定時定量,不要過份,也不要不及。
一夜過後,我全身無力,動都不想動的躺在床上,他經常拍拍我的肚子,摸摸我的頭,麗麗也時常這樣做。數日的休息後,我們又開始流浪了,他教我更多的魔術,更多的民謠,也教我不少的功課、俗語,又教我一樣新鮮的玩意!拉胡琴。
屋漏更遭連夜雨
日曆上的紙,一張一張的丟進泥土中,腐爛、消失。我與那人奔走江湖,也逾十三個月了,此其間,因他不肯放鬆的帶著我奔走天涯,受風吹雨打,受小孩們的譏笑、揶揄。所以我曾恨過他,也曾偷偷地想溜回家,甚至懷疑他是「摸頭顱的騙子」。然而,他對我確實幫忙不少,他讓我得到許許多多的智慧,學到好幾樣技術。他可以說是我啟蒙的恩師。我的人生觀與他有密切的關係。他是開朗的、仁慈的、富於經驗的、了解世故、熟悉人間冷暖的。
有一個晚上,他計劃著明天的節目:第一節──我拉胡琴,他唱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第二節──麗麗騎獨輪車。第三節──我變魔術。第四節──我倒立走。第五節──他與麗麗跳繩。第六節──麗麗抽菸。第七節──我盲目射擊。第八節──三人一起演三傻鬧世界。第九節麗麗與我表演鑽火圈。那晚,他心血來潮吟了好幾首古詩,也教我背了幾段書。其中如:「屋漏更遭連夜雨,船破又過對頭風。」「黃河自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枯木逢春猶再發,人無兩度再少年。」「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人生似鳥同林宿,大限來時各自飛。」都是我最喜歡的,也是印象最深刻的好句子。
第二天,一到街上,人很多,他們熙熙攘攘,正準備著過重陽節。我們在廟前的一棵大樹下排場。觀眾很多,幾乎把廟的廣場塞滿了。演到麗麗騎車時,有一位阿飛,走進場來,小聲的向老伯說:「有錢嗎?拿幾十塊來吃飯吧!」老伯告訴他:「剛剛排下去,尚未賺到錢,等一下吧!」他臉上變得很難看:「幾十塊也要等嗎?如果等不到,那我不是得餓死了嗎?」老伯說:「老兄!彆氣吧!你也該同情同情我們出外人。」他兇巴巴的問:「你到底給不給?只要你說一聲。」「我實在還沒賺到錢……」他呵著:「好!那請你即時離開這裡,吃水果都沒有拜樹頭。」這句話表示,他是此地的「地頭蛇」,要排在這裡賺錢,先要「孝敬」他。但趙老伯也是硬漢一條,怎肯吃虧?結果動起武來了,兩人扭成一團,我嚇得嚎啕大哭起來。最後,來了幾個軍人,把他們帶走了。臨走時,他一再告訴我,不必怕,不久就會回來的,可是,我在那裡足足等了三個晝夜,卻毫無他的人影,我緊張、我害怕,我成為無家可歸的浪子了。
還好,袋子裡還有些錢,餓了的時候,就爬到小攤上吃麵,晚上累了,就在廟宇里睡覺。第四天,老人還沒有下落,我越來越惶恐。心想袋裡的錢如用光了,要怎麼辦呢?突然,我想到學老伯,繼續演戲賺錢。所以那天中午,我和麗麗繼續在那棵大樹下排場。那天,觀眾也很多,他們都很同情我,銅幣像雪花般的落下來。很多很多,滿地都是,簡直數不完。正高興有那麼多錢時,前面突然發生一場大火。觀眾都跑去救火了,然而卻有兩個壯漢沒走,很熱心的過來幫忙我們收拾金錢。收完後,趁我收拾其他道具時,他們開溜了。一轉眼,連喊叫都來不及,就不見人影了。當時我無助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老伯被帶走了,錢也被竊光了,只剩下猴子一隻,獨輪車一輛,要我怎麼辦呢?又怎麼不叫我傷心欲絕呢?
繼續流浪
然而在一段漫長的痛哭後,我竟疲倦地打起瞌睡來了,朦朧中,前面突然出現了兩位賣「雜細」(雜貨)的婦女。較年輕的那位正挑著一擔籃子,較老的那位則拿一枝長尺,兩人姍姍而來。當來到我的身旁時,將扁擔一橫,兩人坐在扁擔上休息。見到我:「你的腳是父母生成的嗎?」我無力的點點頭,她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困難?經她一問,我又哭了。我把失竊和趙老伯被帶走的經過,告訴她們,較老的那位,紅著眼眶說:「實在太可憐了,那些天殺的,一定會不得好死的!」較年輕的那位,思索了一下說:「乾脆和我們走吧!」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和兩位婦人繼續流浪。她們把所賣的梳子、色線、鈕扣、頭巾、纏腳布及一切日用的裝飾品,全部放在一籃,猴子也放在另一頭。她問:「猴子會撒尿嗎?」「會。」她一聽我說會,急著說:「那不行,泡尿了,沒有人要買的。」我微笑著說:「不!不!它在籃內不敢撒尿的。」她們兩個人輪流挑著我們。一村又一村,一個角落又一個角落去表演,去叫賣。
貧病交迫
自從離開了趙老伯,我的心神一直不愉快著,對我的未來也不敢多想。還好那兩位婦人對我還不錯。吃、穿不愁,只是她們也是鄉下人,沒念過書,土土的。不如意的話,兩人也會吵嘴,甚至互相揪頭髮。有一次,兩人吵架,就摔猴子騎的獨輪車來出氣。不過和好的時候,買魚買肉,吃得眉開眼笑。我們跟她們流浪以來,雖然她們不會表演,只由我與麗麗表演,但還真不錯。生意雖不能像從前那麼好,可是仍然可以過得去。然而,好景不常,自從走到某地,收入突然下降,傳說正流行著一種疾病,患者忽冷忽熱。知道此事後,我們立即搬到另一個村莊,本來以為轉到另一村會好一點,那裡知道越轉越糟糕,最後連大伯媽也傳染到了。我永遠記得那些日子,生意很差,茫茫人海,告貸無門。沒辦法只好將獨輪車等變賣來請醫生,才把她的病治好。然而,觀眾越來越少,收入一天不如一天。最後不得不離開那個乖運的村莊,三人狼狽的向另一村邁進。
二伯媽死了
路上我一直默默地想著,到了另一村莊後,一定可以和以前一樣──銅幣像雨、像樹葉一般地掉下來。所以暫時啃饅頭,也算不了什麼。當走進村莊時,鑼鼓喧天,家家戶戶殺雞宰鵝,熱鬧非凡。可是從村口一直問遍了整個村子,沒有一家肯把空房間暫借我們過夜的。就連要借他們的空牛欄、豬圈、或屋檐也不准。莫可奈何,只好找到廟宇來。本想借住一夜,那知正逢過節,婦女一個接一個挑著籃子,帶著豐盛的三牲九禮來祭拜。七嘴八舌,吵得不得安寧。廣場上還圍著看戲的人群。剛剛還想表演一番,但細想一下,這是多餘的,這種村子,九條(吝嗇)到這種地步,表演也沒有用,因此取消了,只靜待明天趕快離開這吝嗇的村莊。所以隨便在廟後的草堆歇了下來。停妥,我們才發現有一群乞丐也背著菜籠、樂器、飯囊停在那兒,準備過夜。二伯媽說:「這年頭,真倒霉,謀生實在不容易,不如歸去吧!」她問我要不要回家。我知道她是故意問我的,她早就知道,我是一個有路無家的人,是個斷線的風箏。但她卻又正經的說:「我帶你回去吧!」「去那裡?」「蘇州。」這話使我想起了往事,想起祖父跌倒的一個黑夜,當我請二姊唱山歌。我告訴她,祖父臨睡前都要唱山歌給我聽的。二姊告訴我:「祖父再也不會唱歌給你聽了。」「為什麼?」「他去蘇州賣鴨蛋了。」因為不懂這句話所指的意思,以為祖父真的是到蘇州賣鴨蛋。所以,我告訴二伯媽:「那好極了,我還可以找我的祖父。」她倆相對而笑了。
那天夜裡,旁邊橫著一大堆的乞丐,有的臭頭,有的爛腳。還有一些生皰流膿的,真是臭氣衝天。加上草堆很髒,蚊子很多,渾身被抓得浮腫,實在難受。好不容易才挨過那痛苦的一夜。公雞叫了。我們整理行裝。早上有點涼意,所以我穿上一件長袖的外衣,跳進籃里,她們還是輪流挑著。剛離開村莊不久,遠處傳來一陣「抓賊」的喊聲。望去,一群乞丐正朝著我們趕來。有的拿扁擔,有的拿棍子,有的背飯桶。一追上,不分青紅皂白的翻看籃子,說我們偷他們的東西。很不幸,真的在猴子的綠衣中找到了兩塊五毛錢。以及一些食物。所以,他們更加放肆,大家搶著籃內的日用品。有些人還用棍子打麗麗。二伯媽火了,看到他們不講理的態度。把臉一翻,殺氣騰騰,抽出扁擔,盡平生之力,往一位大漢的手臂劈將下去。只聽得「噯喲」的一聲,其手已經動彈不得了。有位乞丐婆像瘋婦般地拿起大磚頭,向二伯媽投來。竟那麼巧,不偏不倚地打中她的要害,哀叫一聲,二伯媽躺在地上,爬不起來了。鬧事的乞丐們見情形不對,個個抱頭鼠竄,消失得無影無蹤。
坎坷之路
二伯媽死後,大伯媽一直懷疑著,說我是個不吉利的人,是顆煞星,認為和我在一起的,都會受克。因為她想到趙老伯的被抓,二伯媽的非命,所以她突然對我冷淡起來。可能因為這個緣故,一天夜裡,她把我遺棄在一個荒郊野外。
那是一個風蕭蕭,月光微弱的晚上。當我夢醒時,忽然發現大伯媽不在了,而且隻身躺在地上。我慌了,這不會是夢吧?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大伯媽到底是那裡去了呢?我嚎啕大哭起來。還好在寂寞無助的時候,麗麗來了。抱著它我又是一場大哭。難道這就是「人生似鳥同林宿,大限來時各自飛」的寫照嗎?
望著眼前的那條路,荒蕪一片,無邊無際。啊!漫長的路!坎坷的路!何時才能爬到路的盡頭呢?然而,不管路有多麼崎嶇,多麼漫長,路上荊棘如何密布,我還是必須面對現實,鼓起勇氣,咬緊牙關,向前爬去的!
大概是個十一月的天氣吧?天是昏暗的,風是冰涼,路的兩旁都是剛收割的稻田,木麻黃的葉子被風颳得休休作響。那條路好像很少人走過似的,上面長滿了針也似的草尖,爬在上面,手腳都刺得紅腫、滴血。爬著!爬著!天已黑了。我爬進稻田裡,找些稻草,在路旁做了個窩,和麗麗躺在窩裡。晚風吹來,有點冷,把身子縮成一團,拉一拉缺扣的衣袖。要是那些衣服,沒有被乞丐們搶去,或許也不必如此受冷吧?肚子開始餓了,從昨天到現在只吃過一次。想到被抓的趙老伯,被擊斃的二伯媽,兩位小偷,以及在家的父母。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傷,痛哭流涕起來。麗麗瞪大眼睛,拉著我的手,充滿著同情,安慰的表情。唉!「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乞丐也有三天的好運,惟獨我,重重遭遇,遭遇重重,難道這是上天要考驗我嗎?輾轉反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才含淚睡去,剛剛入睡,便被一陣大風驚醒,醒來突然感到左手臂痒痒的,而且還有東西蠕動著。定神一看,糟了!有一段巨蛇的尾巴正露在袖口上轉動著,我嚇得手腳酸軟。然而真想不到,當時我竟有那麼大的膽子,立即抓緊左肩的衣服,再將左手往下垂直,微微地左右擺動,最後它才依依不捨地滑下來。那時我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它被我摔下後,急速的鑽到草叢裡去。我用衣袖擦去額上的冷汗。天雖還未亮,但我再也睡不著了。心有餘悸的靜坐在那兒,等待著另一天的開始。
大陽出來了,麗麗揉揉紅冬冬的眼睛,像孩子般地坐在地下撒賴。我知道它一定是餓了,因為我也很餓。這有什麼辦法呢?離村莊那麼遙遠,路的兩旁,儘是一望無際的稻田,樹皮是硬的,稻草是枯燥的,吃什麼呢?我開始埋怨大伯媽,她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離開我。可是埋怨別人有什麼用呢?除了增加內心的痛苦外,實在無濟於事。趙老伯也曾教我背這段名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路是人走出來的,成功是奮鬥出來的。」再爬吧!反正餓著肚子等著奇蹟出現,不如爬向前去,尋找另一個希望。是故我拉著麗麗的手,哄孩子般的說:「我們繼續走吧!前面有好吃的,好玩的東西哩!」說完,我自己先爬了。一會兒,它也跟上來。露水沾滿雙手與兩腳,草尖不斷地刺著皮膚。肚子越來越餓,餓得幾乎走不動了。忽然,我看到麗麗在吃青草。為了活命,只好跟它學。抽幾根塞進口中,硬幫幫的葉子,那裡是想像中的那麼好呢?粗糙、苦澀、惡臭,尚未吞下去,肚皮一動反芻般的嘔了出來,淚水也迸了出來。爬近稻田,探頭到田溝里,吸幾口污水總算是解決了一餐。
後來我才發現有一種草根比較甜,不但沒有惡臭而且也不太粗硬,所以在那段爬行中,我就嚼這種草根來過活。當時,我像牛羊一般,爬的時候爬,餓了的時候就嚼草根。排出來的東西,就像牛糞、羊糞那樣。
可能嚼草根,喝髒水,營養不良吧?否則以前都是晚上睡覺,白天爬行。現在怎連白天也昏昏欲睡?有一天我渾身無力,再也爬不動了,軟綿綿的趴在地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直到被螞蟻咬痛了,才漸漸甦醒過來。醒來一看,麗麗不見了。我著急萬分,拚命喊著「麗麗!」「麗麗!」遼闊的田間,遙遠的村莊,我的喊聲消失在無際的彼方。天地悠悠,麗麗那裡去了呢?我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心想:「它是餓死了嗎?是被狗吃掉了嗎?」一切不幸的預感都來到我的心上。我懊悔剛才沒有堅強的撐下去,為什麼要貪睡那一刻呢?可憐的同伴,要是它死了,我尚能活下去嗎?想到此,淚水沿著雙頰流了下來。正在苦悶,悲哀,無助的當兒,從模糊的視線中,突然發現眼前頭來了一團黑影,這黑影帶給我無限的興奮。不管它是麗麗,是人或是其他的動物,對我當時的環境來說都是有幫助的。是故,我精神大為振奮,大著步地往前爬去。夢樣的事情發生了。是麗麗!它正朝著這邊走來,手上還拿著東西,原來是拿了兩個地瓜。它一走到我的跟前,就把地瓜遞過來。接過地瓜,連皮都來不及剝,就狼吞虎咽的啃起來。吃完,我的精神百倍,因為除了肚子不再那麼空虛以外,我深信前面有食物,我不會餓死了。所以我提起勇氣,繼續前進。它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我幾乎趕不上。最後我們果真來到有地瓜的地方,麗麗挖地瓜的手法相當熟練,一下子就挖出一條。不久,又過到了花生田。有地瓜,有花生吃,對於生存的信心更加堅強了。
自從離別大伯媽後,我吃盡了一生中最痛苦的境遇。草行露宿,嚼草止飢。也不知道遭過多少寒夜暴風的襲擊。然而陰霾再濃,陽光總有出現的一天,有一個傍晚,我突然發現路的盡頭茂密的森林上,浮升著裊裊的炊煙。我抱著麗麗大跳起來!心想:就要得救了!村子!村子就在前頭了。於是我們加快腳步,向叢林那邊邁進。
然而過份的生吃地瓜與花生,肚子開始作怪,咕嚕咕嚕的叫個不停。不久開始下痢了。力氣頓時大減,四肢懶散,口乾喉渴,吃了地瓜、花生就下痢,不吃,口又干又渴。望著四周,儘是花生,地瓜葉子。天上雖然烏氣一團,卻毫無下雨的跡象。我不斷地用舌頭舐著嘴唇,水啦!水啦!我無時無地不渴望著水。天啊!要是再過二天這種生活,我非渴死不成啦!一步比一步難爬,望望村子,眼看就要到了,然而卻好像越爬越遠。
最後當我爬到一棵樹下休息時。樹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大池塘,我叫了起來!「水!水!」我渴望已久的水!終於被我發現了。我滾進水塘,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猛吸著,好像一口氣要把所有的水喝光似的。肚皮慢慢地向下凸出,正當要爬起來時,手腳都不合作了。於是索性趴在岸邊休息。結果,我竟不知不覺的睡了。
得救
趴在水邊,不知經過多少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一塊泥土狠狠地打在我的背上,原來是岸上的小孩子丟的。他們一見到我用力的支起來,嚇得到處亂跑,邊跑邊喊著:「鬼來了!鬼來了!」見到我掙紮上岸時,他們才慢慢地圍過來,問這問那。其中有一個問:「這隻猴子是你的嗎?」「是的。」「它剛才到我們的果園偷香蕉吃,被我們趕來的。」最後他要求我,把麗麗賣給他,我想:「麗麗與我相依為命,怎捨得賣給他呢?」然而想到那孤獨,可怕,艱辛的生活,又使我心寒。正在猶豫時,遠方來了一位美麗的中年婦人,她是來喚她的孩子(要買猴子的那位)回去的。當她見了我時,以一種極度驚奇、同情、仁慈的表情說:「可憐的孩子!你怎麼這樣狼狽呢?」我把過去的往事說了一遍,她馬上帶我去她家,端出一桌豐富的飯菜來,並請她的女兒汲水讓我洗臉。吃過一頓十多天來未曾有過的午餐後,她燒了一大盆的熱水給我沐浴,又帶我去理頭髮,買新衣服,使我改頭換面,煥然一新。
晚上,那位美麗的小女孩,和那位要買猴子的小孩帶了一大堆的香蕉和水菓來,麗麗與我吃得眉開眼笑。他們一直看著麗麗吃香蕉。她!留著長辮子,綁著兩條紅絲帶,皮膚像白雪公主般地美麗,笑起來更美。她很少講話,喜歡用手勢,聽說是個啞巴。
因為那位婦人,知道我和麗麗是無家可歸的浪人,所以就決定將我們留下來。
白天,我們一起在菓園裡追逐,玩過家家酒,看我變魔術。晚上,則一起玩「捶膝蓋」,聽我唱民謠。
真是光陰似箭,快樂時光轉眼過,我住在她家,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月了。有一天,她們村子大拜拜,此次大拜拜聽說是一百年一次的空前大拜拜。所以,親戚都來了,乞丐也從遙遠的地方聞聲而至。人間事,竟有這麼恰巧的,正當我們在庭院裡玩耍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乞丐婆,一見到乞丐我就想溜,她卻叫住我。當我仔細一看,才知道是我們村上的那位乞丐婆。小時候,她經常叫我父母把我送給她。見了她,我想:我可以回家了。所以,立即爬回廚房把這事告訴那婦人,等她忙完後跑出來時,那位乞丐已經走了。為了找到那位乞丐,她背著我,像乞丐般地沿門挨戶去追尋。最後才在一戶人家的門口找到她,婦人請她把我帶回家,她答應了。那時,我幾乎發狂地叫著,我就要回家了!我就要回到母親的懷抱了!可是高興之餘,我流淚了。因為為了報答那婦人的救命之恩,我不得不將麗麗送給他們,也就是說我要和麗麗分別了。麗麗!一隻和我共患難,同生活幾近一年半的猴子,突然要分離了,怎不叫我心酸呢?所以那天晚上,我抱著它的脖子大哭起來。上蒼保祐它吧!雖然它是只猴子,但有多少人可以和它相比呢?祝福它在新主人照顧下,能夠永存人間。夜裡,我想到父母,想到哥哥姊姊,我興奮著,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眠。直到雞啼我才坐起來,爬到井旁洗把臉,並叫醒了乞丐。草草吃過早飯,我們一起來到車站。她抱我上了火車,替我整理整理衣服。隨後從袋子裡掏出一把鈔票給我,並摸摸我的頭說:「孩子!不久你就可以見到家人了,一路上要乖乖聽從阿婆的話,不要亂跑喔!」
火車開了,我望著月台那邊,麗麗站在女孩及男孩中間,不斷地向我揮手。別了!我的心一陣痛楚,兩行熱淚沿著臉頰滑了下來。
就這樣,我離開了麗麗,離開了那陌生的地方,結束了那夢幻般的流浪生涯。
寂寞的開始
說也奇怪,我同趙老伯出去那麼久,為什麼還那麼怕生、害羞呢?每當我爬到村口,盼望著爸爸歸來,或盼望著奇蹟出現,能見到趙老伯時,總會被一大群的野孩子作弄得哭回家。他們往往用腳踏著我彎曲的右腳,甚至合力將我抬起來繞圓圈。要打他們時,他們就溜掉,讓我趕不上。受到幾次打擊後,我不再爬出去了。而且隨著日月的飛逝,我的自卑感也越來越重。每次遇到陌生人,總是趕緊爬到房門後躲起來。有時,在屋檐下玩破瓦片或彈珠時,看到賣魚的或賣菜的陌生人,我就會趕快躲在媽媽的裙子後,或爬到屋裡躲起來。因為我怕看到他們奇異、憐憫、兇惡的眼光。尤其最怕見到「鑽豬仔」的。他們通常吹著一枝短笛,表示:「有豬要鑽嗎?」如果養豬戶,不願他的豬變成母豬,要變成肉豬時,就請他們來。他們一來,便到豬圈裡將豬抓出來,綁在一根長棍子上。先把豬的肚毛剃光一小部份,然後亮出白刀,迅速的刺進豬的肚子去,挖出裡面的「花子(卵巢)」。它們掙扎著、叫著。那動作、那聲音使我心寒。所以一見到這種人,我就渾身發抖,真怕他們用同樣的方法來對我。每逢聽到笛聲,我就飛也似地藏起來,但是有時未聽到笛聲,人已來了。每在這種場合,我都會驚惶失措的急爬!大哭起來。家人對我這種行為很是不耐煩!常說:「抓去了!抓去了!跛腳獨蹄,死了算了,活著有啥用!」要是母親一聽到這種話,就傷心的哭泣。她哭我也哭,往往母子倆相擁而泣,好久好久不能自已。
稍長,我想到未來的生活,想到那些野孩子的訕笑與大人們的揶揄。我一直吵著母親,請求她讓我到田間去養雞。起先母親都不同意,她的意思是:爸爸為了這個家,經年累月在山上做苦工。她又剛剛生下弟弟必須在家。怎麼忍心讓我獨個兒到田間去呢?可是,我急切的需要有個自力更生的環境。我天天求她,我告訴媽媽:我不願依賴別人,更不願見到那些充滿憐憫、奇異、輕視的眼光。
後來,正好我的一個親戚搬家了,留下了好幾牛車的柱子、木板、家具,其中還有一張紅色的小木床。母親就利用這些舊木板,請哥哥們替我釘了間大雞舍。那間雞舍很大,大得可以讓我進去裡面舞拳。它分為兩層,一層約可容納一百隻小雞。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離別的情景。哥哥們扛著大雞舍,沿著田間小道走去,我則被五哥背在背上,臨別時,媽媽抱著大弟倚在竹門前,叮嚀我處處要謹慎小心,要晚出早歸……就這樣,我抱著滿懷的離愁與抱負,離別了母親,離開了家人,開始過著養雞的生活。
剛到田間,因地基是新填的,所以到處是一塊塊又尖又硬的泥土。爬在上面,手腳往往起泡、脫皮,甚至裂開。汗珠每由傷口流進去,渾身就痛楚難忍。雖然如此,我卻愛上這種田野的生活。因為我不再聽到孩子們的漫罵聲,不再看到成人們輕視的眼光。要吃飯,就到田野挖地瓜,要吃菜,就到園裡拔大蒜、甘藍菜或高麗菜。日子就在爬的陰影下消失了。尖尖的土塊,被我的手腳磨得光滑,壓得粉碎。我的創傷,由小變大,由大復小。漸漸地,傷口被新肉填滿了,薄薄的表皮,已經長出厚厚的硬繭。
母親一直不放心我的生活,結果五哥自告奮勇地來和我一起住在田野,照顧我度過寂寞的日子。五哥比我只多五歲,當時才十三歲。但身體健壯如牛,能幹非常。
是個冬天吧?北風呼呼作響,五哥一大早就到田間去獵水鴨。我則倚在草門外,瞭望著四周的環境:東邊是一大片甘蔗園,屋子後面有一條彎弓似的排水溝,溝內長滿了雜草,岸上長些刺人的茅草和草針,這條溝一直延伸到甘蔗園裡面,有些小雞正沿著這條溝到遙遠的那邊去覓食。偶然,一架戰鬥機飛過上空,那群低頭找昆蟲的小雞就停止亂抓,伸著頭,側耳瞪眼的呆立著。近處芹、蕨菜的芳香與泥土氣息,陣陣傳來,還摻雜了一些水肥味,真令人難忘。南面是一片光禿禿的稻田,雞群在稻壟上追逐。有時羽毛悅澤的公雞,站在隆起的高地上,伸著脖子,振翼爭鳴。約二公里外,有一條高突的水圳,這條溝渠是全村賴以灌溉和防洪的生命線。
牧童們趕著牛群慢步在綠油油的岸上,還有一大群山羊:有的低頭啃草,有的仰脖呼喚。有些頂著肚子的,有些掛著長鬍子的。而最可愛的還是那些蹦蹦跳跳的小山羊,咩咩地叫著。西邊是故鄉,故鄉的前面有叢林,有大樹,有籬笆,籬笆外便是一望無際的良田美景,田與田之間,有一條S字形的小徑,通往我的草廬。正好同屋後的排水溝相接。在路與溝相交處有一座風車。聽五哥說,那是表舅的。北面也是一大片農田,有一條挺直的排水溝,直通到屋子後面,正好與橫貫東西的那條成丁字形。最北面聽說是個村莊。可惜,我所目及的,只是一片黑森森的大樹。除此而外,恐怕就是傍晚裊裊的炊煙了。往東北角望去,可以看到兩座大煙囪,聽說那是北港糖廠的。每當冬天,它就冒著美麗的黑煙。還有西北角地方,離草寮約三里處,有一個長滿林枝、雜草的沙丘。聽說那是用來埋死人的。更說,有人看到鬼變成奇奇怪怪的東西來嚇人。
不再嚎哭了
有一天,東邊的那一片甘蔗開始收穫了,農人們一大早就在那兒工作。村姑們封住手與腳以及臉蛋的大部份,只留下兩顆烏溜溜的眼睛,手拿利刀,敏捷地砍著甘蔗,在她們前面的阿哥,挺胸露臂,手握鋤頭,不顧臉上汗水與灰塵,祇見此起彼落的鋤頭揮舞著,一行行的甘蔗就如同排山倒海般的倒下來,遠望過去煞是好看。後面負責搬運的老人駕著牛車,也不落後人似的,一捆又一捆的搬到牛車上,排好疊高,一牛車又一牛車地搬運著。工作稍微輕鬆時,大家就打開話匣子說笑話。有些還哼著當時最流行的「心酸酸」以及不知名的歌曲。當我站在田邊撿枯葉時,一位壯年人把我抱起來。首先,我一再的掙扎。他說:「別害怕,我們是好朋友哩!你要吃甘蔗嗎?」不等我回答,他就抱著我,走過起伏如浪的甘蔗田。並對大家說:「你們趕快削一些甘蔗來請我的好朋友吧!」那些拿利刀砍甘蔗的少女們,一聽他這麼說,都想搶先削好。一下子,四五段白甘蔗,幾乎同時送到我的懷裡來。我抱了一大堆,吃得直打呃,最後連甘蔗葉都不必撿,完全是他(她)們替我撿的。
本來小雞遇到老鷹,都會迅速地藏到甘蔗園裡,但自從甘蔗被砍完後,小雞沒處躲了。老鷹在天上可以很容易的看到小雞。一看到,就沖向地面來。有一次,天上忽然來了一隻大老鷹,當母雞看到它時,馬上發出「格格格」的呼叫聲。一大群小雞飛也似的鑽進母雞的翅膀下。可是有一隻小雞,因為斷了一隻腳,所以來不及逃跑,只好就地將頭插進一堆雜草中,大部份身子,仍露在外面,我為它的愚昧感到難過,更為它的境遇感到驚恐。老鷹飛機似地,直向地面俯衝。我嚇得嚎啕大哭。哭聲響徹了寂寞的田野,正在南田工作的二叔聞聲,以為我被蛇或甚麼咬傷了,遠遠就拉著嗓子問,「甚麼事?甚麼事?」我告訴他:「老鷹要吃掉我們的小雞。」他才放心的說:「不會的,人在這裡,它怎麼敢下來吃呢?以後要是再來,你就舉起棍子趕它,它就不敢來了。」不久,五哥也趕回來,當他知道我為甚麼嚎哭時,很是生氣,認為我沒出息,譏笑我不是男孩子,因為他認為:哭是一種博取別人同情的行為,是懦弱的表現。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當時竟然會那麼怕老鷹,不過從那次以後,不管遇到如何困難的事情或痛苦,我都沒有再嚎哭過。
撿田螺
由於我家經濟很是拮据,所以一到田間,除了油、鹽外,全部生活物質均要靠我們的雙手去攝取,去生產。
那段日子裡,我們要去撿田螺來佐餐。太陽未出來之前,當第一道曙光由壁洞射進來時,五哥就喚起我,告訴我:「天亮了,我們必須去撿田螺了。」我那裡敢貪戀床褥呢?馬上從紅色矮木床上翻下來。五哥提著小茶壺走在前頭,我爬著跟在後面。大地仍然沉睡著,露水沾在我的手上、腳上,甚至睫毛上。涼涼的青草味,陣陣的爛泥惡臭與稻香混成永遠難忘的氣息。我們不斷地注視著路旁。要是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就伸手去撿。我實在很笨,經常把蜷曲的毛蛭當田螺,直到摸著軟綿綿的身體,才像觸電般地縮回來。一區田又一區田,一條阡陌又一條阡陌地找尋著。直到東山頭上的太陽爬上來,才帶著滿壺的田螺回家。
撿田螺回來,我就負責打開雞舍門,並且數一數雞的數目,因為這樣才知道丟了沒有。要是有一天,發現少了幾隻雞,我們會著急的到甘蔗園、稻田裡,或玉米田裡去找尋。找不到,兩人就成天悶悶不樂。有些時候,我們發現溝里浮出一隻雞屍。有些時候,發現田裡有一大堆雞毛。更有些時候,會在甘蔗園或玉米園裡,找到成窩的雞蛋。甚至丟了許久的母雞,也會奇蹟般地帶著一群小雞從田裡出來。每遇到這種情況,我們又會相擁而笑,成天吹著口哨。
除了撿田螺外,如果遇到農家採花生,拼(收)地瓜,收番豆,割稻時,我們就帶著籃子去撿拾。
五哥在那段日子裡也著實太苦了。每次要去撿拾時,都由他背籃子,有時路上遇到大溝或大缺口時,他還要負責背我過去。一手提竹籃,一手抱著我的屁股,在此雙重壓力之下,其辛苦可想而知,但他卻不曾埋怨過。有時,下過一陣大雨後,我們就提著魚簍捕小螺子(鴨母螺子)。有一次,當我們走到風車旁去捕小螺子時,我突然滑進溝里去了,吃了好幾口污水後,才被五哥救上岸來。
和藹的老人
在遼闊的田野里,除了我們的草廬,再也找不到第二間房子了。晚上,除了那些捕青蛙的迷失者來問路之外,很少有人來此。白天也一樣,除了一、兩個口渴或菸鬼到草寮來喝茶或借火柴外,那間草房就只住著我們兄弟倆了。
有一天,在我從玉米田找雞回來的路上,有位老伯突然叫著我,我嚇得心臟蹦蹦跳,趕快加速地爬。他說:「阿老!(乖乖)!別怕,你爸爸是我的好朋友!」我不理他,一直爬進房裡。他緊跟著追進來:「阿老!你哥哥去那裡呢?」我只轉過頭來瞄了他一眼,就立即跳上木床。他看到我敏捷的動作,呵呵地笑著:「了不起!了不起!真有本事。」也不客氣的坐在床上。因為我們生活極為簡單,除了一張床,一間雞舍,一件被單,兩個碗外甚麼都沒有。椅子更不用說了,所以坐在床上就等於坐在椅子上。坐定後,從腰際解出一個像「秤」的旱菸斗來。他從懸在中央的圓筒里取出一小撮菸草,塞到菸斗里。我一直看著他的菸斗,也一直欣賞著他的動作。他問:「你有火柴嗎?借伯伯吃口煙好嗎?」我沒有講話,只有指著壁上掛著的小袋子。他便自動地在裡頭摸著,他並未摸出洋火,只摸出一塊打火刀與打火石及一束紙捻。放在手上,使勁的敲著,不久一粒小火星噴到紙頭上去,點燃了。他的技術的確比我高明多了。記得每當要打這打火石時,往往被氣得流淚還點不燃。他喜氣洋洋的、吸著。雖然滿臉皺紋,年紀大過爸爸好幾歲,但身體還很健康,他的頭上圍著一條黑頭巾,褲子沒有褲帶,只是左右拉攏來,在中間「塞」成一個結。他問我今年幾歲,我告訴他八歲。他除了誇讚我聰明及英俊外,還為我的身體感到惋惜。不過最後他還安慰著我說:「其實身體這樣也無所謂,俗語說,一枝草,一點露,天無絕人之路。或許將來你比別人更好命哩!」臨走時,他掏出一個洋大頭給我。因為我當時都沒有穿上衣,只穿一件沒袋子的內褲,所以錢沒處放,只好塞在一枝破竹柱里。過了幾天,我又碰到他,這次他荷著鋤頭,這次他荷著鋤頭,沿著南北的水溝岸,直往這邊來。我向他打招呼,他呵呵笑著:「阿老!真懂事!」當他走過竹橋後,將鋤頭橫在我的身旁,就坐在柄上,捧著我的臉說:「你真乖!我教你念書好嗎?」「好啊!可是我沒有書。」「沒關係,他日我才帶來給你。」後來他真的帶給我一本三字經及百家姓,而且還買了一盒蠟筆。他不但教我背書還教我畫畫。一有空就來講故事給我們聽。他還會相命,他說我是「超群拔類,乖巧智慧,衣祿厚重之人。」其實他講這些話,只能暫時安慰安慰我而已,無法使我真正的愉快。因為那時,我天天都要爬著去撿田螺、撿花生、捕蝗蟲等一切能吃的食物來過活。要是一天不出去,當天的生活就成問題。這怎能說是衣祿厚重之人呢?可能是指未來吧?將它寄望於未來也好。有人說:希望是構成奮鬥的原動力。就因為希望有更美好的將來,所以對於目前的苦痛也就不去計較了。
五哥說他是一個曾在私塾教過書的有錢人,住在北面叢林裡的那個村莊。難怪他每次都沿著那條水溝貿貿然來,而且我一向他問候,他就掏出一個洋大頭給我。無時無地不露著笑臉。慈祥、和藹、永遠令人懷念。
水車
有一個中午,我發現田野里一絲一絲往上升的水蒸氣說:「五哥那裡為甚麼有一條一條的煙氣呢?」他說:「因為神在那裡煮飯。」當時我很相信五哥的話,因為煮飯就是這種樣子。可是稍大我懷疑了,神是萬能的,祂也要吃飯嗎?直到最後我才知道,那是水蒸氣,根本不是神在煮飯。就在那個中午,我看到玉蜀黍的幼苗,被太陽曬得垂頭喪氣。躲在底下的小雞,展著翅膀,露出令人垂涎的大腿來曬太陽。五哥說:「雞曬腿,做大水。」我說:「雞曬翅呢?」他回答說:「會出日。」我問:「那它們一面曬翅一面曬腿呢?」正當我們談話時,他的那鍋飯已噗噗作響了,他趕快去把蓋子掀起來。不久,他就進屋休息去了。我還等在外面,繼續煮著我那一爐。本來我應該煮較少的,人吃的才對,但五哥認為:人吃的不能馬虎。說我比較不會煮飯,所以要負責煮畜牲吃的,也就是較多的。
當我把飯煮熟後,五哥已經把飯菜擺好了。兩條茄子,一碗田螺。縮著頸子,啜著地瓜湯,汗與鼻水齊流。我的肚子鼓得像西瓜,汗沿著肚皮流下來。五哥說:「吃飽後趕快去水車旁洗個澡。」我說:「媽媽說剛吃飽洗澡會大肚子。」「迷信!」「你不迷信,所以肚子才這麼大。」「亂講!我這藏滿氣力的肚子,還嫌它太小哩……。」
過了一會兒,我爬到水車旁,探一探水草前的水,很熱,幾乎會燙手。於是我將蓋在水車上的草袋拿開,想踏一些水起來洗。可惜橫木太高了,將手攀在上面,好像吊單杆。我伸長彎曲的右腳試踏時,車重得連動都不能動一下,後來將全身的力量都用上去,突然轉動了,我的手一軟,噗通一聲,甚麼都忘了。醒來時,正好躺在車的龍骨底下。看看四周,忽然發現一大堆的田螺,真是焉知非福?但我怎麼爬上去呢?這些田螺又怎麼辦呢?本來可以大叫五哥來幫忙的,但我想逞強,顯示一下我和別人一樣,不用他人幫忙。最後我想到了,把它們一個個放在水車的葉片上面,然後沿著龍骨踏著葉片爬上去。忽然「轟隆」一聲,車葉轉動了,我滑將下來。頓時雙手亂抓,正好抓到一根繩子,才沒有掉進深溝去。再一次,這次我很小心,緊緊抓住水車的兩邊橫木。一面警告著自己:不能踏葉片。但越來手越酸,心中突然浮出一股僥倖的念頭:稍微踏踏可能沒關係吧!但不踏則已,一踏車葉又動了。正好這次比較機警,馬上抓住了柱子。於是我又繼續向上一步一步地爬去,約爬了六步,又是一聲「轟隆」,我溜滑梯似地跌將下去。直落深溝,喝了好些髒水。又覺得額頭髮疼,摸一下,滿手是血!我嚇慌了。一直忍不住要哭出來,但想到五哥的話「哭是懦弱的表現」也就強忍住了。
最後,我找到一條草繩,將車葉綁死了,才爬上去。上了岸後,繼續去轉動車葉。可是無論如何用力,都轉不動。後來才想到。不是已經把車葉綁死了嗎?於是再下去,正要解開它時,忽然想到:「這樣做,不是又不能上去了嗎?」因此先上去將車葉捆住,再下來把下面的結解開。如此,我完成了一件「有智慧的工作」(當時我是這般認為)當我轉動車葉時,轉了不下五六圈,但卻連一個田螺影子都沒有。太陽已開始斜射。忽然一聲:「你洗個澡,洗到現在嗎?」我嚇了一跳,原來是五哥。他背著籃子正要下田工作,看到我的身體仍然那麼髒:「你根本沒有洗澡嘛……」再看看我的額頭:「怎麼,你受傷了為甚麼呢?」我低下頭,很想哭,但又怕他看到。只有含著眼淚說:「剛才我跌到深溝里去了……」他摘了一片青草,沾著口水,然後貼在傷口上替我止血。我告訴他:車葉里有許多田螺。「真的嗎?」我點點頭說:「是我放的。」他放下籃子,站在水車上。踏著圓踏板。水嘩啦嘩啦地流出來,他說:「還不趕快洗一洗!」踏了數圈後,五哥說:「騙人!連田螺殼都沒有哩!」我呆了,回答不出來。他背起籃子說:「快點洗,洗完回去看家。」歸途,我一再的回頭看那水車。心想:明明把田螺放在車葉上,為甚麼會不見了呢?
費了那麼大的力氣,額上還割了個裂痕,竟然一無所得,僅僅留下這麼一頁回憶。
捉青蛙
有一天早晨,公雞叫了。五哥拿著鉛桶到東邊的水井去汲水,天氣很涼爽,山影明顯地貼在天的那一邊。太陽像貪睡的寶寶躲在被窩裡,公雞不斷地催它上山來,五哥鼓著肚子,斜著身體,提著一桶水,不倒翁似地走過來。汲完水後,他拿著魚簍和網對我說:「走吧;我們去捉青蛙。」於是我們沿著排水溝走去。路上他用一枚銀幣敲著竹子唱:「透早就出門,天頂漸漸光。有時撿田螺,有時捉四腳(青蛙)。為著顧三頓,顧三頓……」邊走邊唱,不知不覺已到目的地了。
他下溝去,把網靠在溝旁。我一手持著小竹棍,一手撐著地。爬在岸上,敲打著青草,讓青蛙驚動而跳進網裡。突然「噗通」一聲,一隻青蛙進網裡去了,五哥趕快提起來,將那掙扎的青蛙塞進竹簍里。又是「噗通」一聲,一隻大黑影落下去,我高興的說「這隻一定是一隻老青蛙。」五哥說:「我想不會是吧!因為老青蛙絕不那麼容易就被嚇跑的。」當他提網時,果真不是一隻老青蛙,而是一隻粗皮癩臉的蛤蟆,他把它放進水裡說:「身體丑,往往能夠平安地生存著。」正捕捉得有趣時,那位和藹的老人又出現了。我向他打招呼,他笑著說:「乖乖!」並從衣袋裡掏出兩枚硬幣:「這些給你玩。」「謝謝您。」他和五哥講了一些話後,又荷著鋤頭遠去了。因為我們的身上沒有袋子,所以只好將硬幣放在口中玩,即將硬幣放在唇與牙齒之間,然後發聲吐氣,讓硬幣與牙齒互碰,發生震動的音響。突然,「噗通」一聲,我的銀幣掉下去了。五哥馬上說:「別動;我先找找看。」他摸了好久,仍然沒有找到,最後他說:「你再把另一枚,依剛才的樣子,讓它再掉一次!」「丟了一枚還不夠?還要再丟一枚嗎?」他瞪我一眼,我不敢違背,趕快照著剛才的情形,表演一次。「噗通」硬幣又落進水中,我指著掉落的方向,五哥順著銀幣的落水處摸去:「一、二、三。」他笑著拿出第一個硬幣。不一會兒,第二個也摸著了。五哥高興的說:「將錯就錯,只要會應用的人,有時也會成功的。」
時光就在我們的笑聲中溜了過去,太陽已經高掛頭上,簍中的青蛙開始黯傷。因為從此以後,它們不能再呼朋引伴,共度良宵;再也不能看到美麗的田野與世界了。由一群項鍊般的蛙卵到調皮的蝌蚪,再由調皮的蝌蚪到活潑的青蛙,不知道經過多少次水蛇的追逐、動物的蹂躪;也不知道克服了多少個寒冬夏日,如今將死在白刃下,殘餘的骨骸將由螻蟻搬去當糧食,怎不令它們憂心如焚,唏噓淚下呢?可是,我們兄弟不吃這些,又要我們去吃甚麼呢?
偉大的月亮
有一個天氣悶熱的晚上,我和五哥到寮外乘涼。月亮是潔白的,農作物均像披雪一般。微風吹拂著大地,稻田裡不斷地傳來鳥的叫聲。遼闊的天邊,飄浮著幾朵雲彩,幾顆星斗眨呀眨地。五哥告訴我一大堆星斗的名字。而我只記得北極星、北斗星、牛郎星、織女星和犁尾星,其餘的都記不起來了。正當我們在談星的時候,五哥突然若有所思的說:「這些星斗,我最敬佩月亮的了。」他接著說:「因為她有時雖然只有半邊,卻也比眾星明亮。」我問他:「五哥!我能不能像月亮呢?」他很肯定的說:「能的,只要你努力!奮鬥!」當我聽到「努力!奮鬥!」兩詞時,突然給一陣沉思籠罩著,因為我似曾聽過這句話,但一時卻想不出來,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與趙老伯演第一齣戲「殘舟離家記」時,他所說的「只要努力!奮鬥!雖然破船也有到達彼岸的一天。」「要怎樣做才算努力!奮鬥呢?」五哥回答說:「做事不怕吃苦,因為越苦越能磨練出一個人的毅力,也不要怕失敗,因為成功就是多次的失敗所導致。還有不要怕困難,因為越困難的事,越能使人變成偉大。」我仰頭,注視著月亮,雙手合掌祈禱著:「但願有一天我能像你。」
雨與鴨子
一個烏雲密布的黃昏,太陽已下山了,小雞們卻一直在田裡找食物。所以我奇怪的問:「五哥!雞群為甚麼還不回巢休息呢?」「因為它們不去睡覺,可以多找些食物,以免明天下雨受餓。」翌日,真的下雨了,那些小鴨樂得不可言喻。它們展展小翅膀,將扁平的鴨嘴伸到水中,想從裡面找到甚麼似的。忽然閃電一亮,「轟轟」的雷聲響徹田野。雨越來越大了,鴨子也越玩越高興,它們沿著排水溝游去。傍晚,它們不見了。只聽得稻田裡傳來「究究」的叫聲。五哥捧著破臉盆,放些地瓜簽喊著:「咪咪咪……」我也光著身子,爬過泥濘的阡陌,雨黃豆大的落在我們的身上。鴨子「休休休」地叫著,四周逐漸暗了下來。我們走在滑溜溜的田埂上,被摔倒了好幾跤。我想鑽進稻田把它們趕出來。五哥卻說「稻子已經成熟了,一進去就會把稻穗打落,怎麼可以呢?」沒辦法,只好站在稻田旁。「咪咪咪」的叫著,然而那些可惡的鴨子,任我們喊破了喉嚨,叫啞了嗓子,仍然無動於衷,我行我素。越來越往田的中央游去,五哥像只落湯雞。雨水,淚也似地由額上滑下來。我真恨那群小鴨子,我們怕它太小,受不了長夜、暴風雨的折磨。想不到,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牲,竟不知好歹,愈喚它愈往田中躲去。我們又氣又急,幾乎把淚水給急出來,還好,當天黑得不見五指時,二哥與三哥正好由此經過。二哥知道此事後罵說:「兩人不知幹甚麼的,連幾隻鴨子也沒辦法照顧好。」其實,我們兩個並沒有閒過。從早上一下床,就開始工作,要照顧小雞,要煮飯,要挖地瓜,要修補漏雨的屋頂,要替母雞做生蛋的窩,還要用火烤烤那些掉進泥沼的小雞。一天做這麼多的工作,還被二哥誤會,真把五哥氣得七竅冒煙。但他還是忍氣吞聲,不敢多說一句話。最後在二哥與三哥的協助下,才把那些鴨子抓回來,那晚,回到寮中,已經太晚了。所以也沒有煮飯,只好到前面的田裡挖數塊地瓜來吃,暫時的讓肚子忘卻了飢餓。
五哥病倒了
翌日,雨仍然下著,公雞照舊啼著,可是五哥不能起床了,昨夜,他的體溫真是燒得燙人,口中喃喃地念著,直到雞啼,他才靜下來。
早上,我不能不特別早起。起床後,先將雞舍門打開,然後開始燒開水。因為土爐被雨水灑濕了一大半,起火費了老半天。五哥想爬起來幫忙,可是只走了兩步路,就跌倒了。我喊了兩聲,還未見回答,才知道事情的嚴重。爬過去一看,他暈過去了。怎麼辦?在這荒郊野外,到底要到何處去求救呢?回去嗎?路途那麼遠,天又下著雨,路上泥濘滿地,等我爬回去時,不是太晚了嗎?想哭!但淚水又被恐懼封住了。我抱著五哥大喊大叫,但他仍然動也不動,好像有意要拋下我而去的樣子,我搖幌著他,好久好久,他才微弱地哼了一聲。醒來了!醒來了!與我相依為命的五哥醒來了。
從未生過病的五哥,這次可慘了,頹唐、憔悴,有時還嘔吐。看到他如此痛苦,這般狼狽,再想到未來生活問題時,我流淚了,唏噓的聲音,吵醒了五哥。他微弱地說:「弟弟!這點小事,何必悲傷呢!」我泣得更厲害了,他安慰我說:「別傷心,這小小的病痛,沒有甚麼關係。快擦乾眼淚吧!」
次日中午我站在屋檐外。天氣放晴了,大地面目一新。農夫荷鋤銜煙,在田埂上走著;水圳上,小孩多了,他們帶著鉛桶、酒瓶沿路專心的在灌蟋蟀。白鵝在草原上振翅追逐著,羊兒也低頭啃著青草。雨後,太陽終於戰勝了陰霾,姍姍地露出雲端。然而,五哥的病,何時才能康復呢?沒有糧食,沒有菜羹,要叫五哥吃甚麼呢?突然聽到五哥的叫聲,我趕快爬進去,原來他又吐了,待我將地下掃完後,他叫我到田間去采些可解熱的八卦黃,我毫不遲疑地爬出草寮到田野間去找尋。
禍不單行
找過幾處,終於在一堆稻草堆的旁邊找到了數棵八卦黃。因為我忘了帶刀子去,所以只好用手挖,當我挖了不久,發現根旁有一個小洞,首先我以為是老鼠洞,所以一點也不在意,拚命地往下挖,突然,手上一陣劇痛,馬上抽回來,一條蛇也跟著追出來。我大喊大叫,正在工作的農人都圍攏來。一位少年朋友,立即把那條大蛇鋤死,用鐮刀剖開它的腹部,取下膽囊,替我敷上。後來跑過來一位少女,她驚恐的問:「怎麼樣!怎麼樣!要緊嗎?」我抬頭一看,原來是鄰居阿玉姊。她拉著我的手,同情的說:「腫起來了,我背你回去吧!」未等我應話,她就蹲下來,將我背上。同時還吩咐她的同伴,將我所要的藥草割了許多棵,然後幫我拿到寮里。當她背我回到寮里,五哥還躺在床上呻吟,她見到此種情形,很是同情。所以自動的幫我們汲水、煮飯、煎藥。還要幫忙作菜時,東找西找都找不到一樣菜。後來才問我:「你們的菜放在那裡呢?」「在床下的罐子裡。」她把罐子抬出來,打開蓋子,用手扇著鼻子,裡面的蚊子一直飛上來。她搖晃著罐里的鹽水,隱約浮著兩三塊醃蘿蔔頭,紅著眼眶問:「就是這些嗎?」我點點頭,她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當一切都忙過以後,她一直要背我回家去。但我離不開那些雞、鴨、鵝,更不忍心拋下生病的五哥不管。是故她懷著極為「悱側」的心情離去了。
次日早晨,三哥趕來草廬。那時我的手臂奇大,浮腫得幾乎比大腿還粗。幸好及時拿解毒的蛇藥來,才使浮腫慢慢地消下去。
養鴨人家
轉瞬間,又過了二個月。是十月的天氣吧?秋高氣爽、麥浪翻風。早上五哥準備到圳南撿柴,所以告訴我說:「今天要涉水過龍溝,你不要去,在家好好照顧雞鴨吧!」當他背著籃子,往南面走後不久,我就開始了我的工作。做完,坐在寮子的陰影下納涼。當我眺望直北的水溝時,我怔住了。遙遠的樹林前,有一群大人,扛著一間尚未加糞土與茅草的竹房子,正沿著排水溝前來。最後在約距離五百公尺處,停了下來。於是那些人在那裡圍籬笆、蓋屋頂、刷牆壁。不久,又聽到有一大群小鴨子的叫聲。聽五哥說:「他們是來養鴨的。」正高興以後不再孤獨,不再寂寞時,五哥警告我:「有人說,他是個好喝酒,脾氣很壞的惡棍,你以後少跟他們來往。」真使人失望,好人不來,卻來個壞人。不好的鄰居,不如沒有。所以我對那家,沒有甚麼好印象,甚至常以埋怨、敵視的眼光盯著那屋子。
有一天,當我吃過午飯,坐在鳳凰木下乘涼時,突然發現一位趕著一群小鴨的小女孩,年紀和我差不多,可能不會超過十歲。穿著一條紅色的短褲,拿著一根比她高三倍的竹子,留著兩條長辮子,大大的眼睛,雞蛋形的臉兒,真是個討人喜愛的女孩。當她走近我的時候,兩隻眼睛動也不動的盯著我的腳看。我忍不住的說:「看甚麼!」這時她才不好意思的看看她的鴨子。我問:「查某囝(小女孩)你住在那裡呢!」她指著那新搬來的房子說:「住在那裡!」原來她就是酒鬼的女兒。當她問我是否住在這裡時,我想起五哥的話,騙她說:「不是」,然後爬回草寮去了。
可愛的貓咪
當我爬進屋子時,轟隆一聲,由放菜的壁上衝出一條黑影來,把我嚇得半死,原來是那隻小貓咪。它大概想偷吃魚吧?其實它太傻了,我們都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有菜吃了,那裡有魚放在那裡呢?
想想那隻貓的命運也著實太乖張了。一生下來就見不到母親,只和一隻虎皮花的兄弟,相依為命地交蜷在甘蔗園裡發抖,當我發現它們時,我叫五哥來看。他說:「別理它們。」「不!它們快凍死了。」「不會的,走吧!我們自身都難保了,那有東西餵它們?」「不!五哥我們一定要收養它們。」經我一再的要求,五哥才莫可奈何的將它們抱進籃子裡。
帶回家後,經過我們細心的照料,慢慢的長大了。本來兩隻都是很逗人喜愛的,經常看到它們在屋檐下賽跑,玩掃帚。有時還會和小雞們開玩笑,跑到它們跟前扮鬼臉。等大雞生氣了,才拔腿溜走。可是那隻虎皮花的小貓,越來越懶惰了,常常躺在爐里睡大覺,每當五哥硬把它從爐里拉出來時,總被五哥咒:「懶惰貓,死老鼠,睡灶空(爐中)粘邊(馬上)死。」過了一段日子,它果真死了。因為台灣有句諺語是:「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所以五哥也就把它吊在樹上。
對它的死,我並不惋惜。因為既然懶惰,不努力,只貪享受,死了倒清靜些。而對那隻勤勞、美麗的黑貓更加愛護了。它常豎著耳朵,偵探老鼠的動靜,一聽到老鼠的腳步聲,就追過去,晚上,它都喜歡睡在我身旁。冬天能和貓同睡,可以說是一大享受,因為它就像一台暖氣機,尤其在我們那件破棉被,已失去保溫作用時,有它簡直就像有個火爐。所以它可說是我寂寞時的良伴,冬天的暖氣機。
養鴨女
我八歲的時候,三哥結婚了。五哥不肯錯過這個好機會,所以早就回家去了,田間只留下了我一人,吃過午飯,拿著老伯送的蠟筆、圖畫紙,到鳳凰木下,看著遠方的那間鴨寮畫了起來,那隻貓像了解我的寂寞似的,也依偎在我的身邊。
正畫得出神,那小女孩又出現了。「你說不是住在這裡,那麼為甚麼這麼久了,還不回家呢?」我笑笑說:「你是大耳朵(容易受騙)被我騙了。」她說:「你是放羊的孩子,有一天你會吃虧的。」她對我旁邊的小貓很感興趣的問。「那隻貓怎麼叫呢?」「它『喵喵喵!』這樣叫。」「不!我是說它有名字嗎?」「有的,它叫阿花!」「別欺侮人好不好!」「甚麼欺侮你,你也叫阿花嗎?」她點點頭。雖然我們只講幾句話,但是很快就熟悉起來了。她走近我的身旁,看了看說:「你在畫甚麼?」「畫你的家。」「美麗極了。誰教你畫畫呢?你怎麼有蠟筆和紙張呢?」我有一點不高興的說:「是你祖公(曾祖父)給我的。」她說:「別胡扯吧!我的祖公早就到蘇州賣鴨蛋了。」我呆了,我又想起二姊所說的話:「祖父去蘇州賣鴨蛋了。」她祖公也去,那他們會不會為了搶生意而吵起來呢?要是吵起架來,祖父一定會打不過的,那她不是我的仇人了嗎?越想越氣,因此我說:「你回去!我不要讓你在這裡!」她莫名其妙的問:「你怎麼啦?」「沒甚麼,不讓你在這裡就是了。」
我們在那裡沉默了好久,後來她討好的說:「以後我拿魚頭來給你們的貓吃……好嗎?」想到魚頭,我眼睛一亮:「真的嗎?」「真的,因為我們養鴨的天天都有許多魚。」談話間,我突然看到她們的鴨子在偷吃稻,所以提醒她:「你們的鴨群爬上岸偷吃了。」她立刻舉起竹子揮了幾下,並噓了數聲才把鴨子趕到溝里去。
「我替你畫像好嗎?」「我不知道怎麼坐?」「沒關係,只要你靜靜地坐在鳳凰木下就可以了。」「鴨子如果偷偷吃呢?」「我會告訴你!」於是她去坐在樹根上,身子略微倚在樹幹,我開始畫了。我畫下她長長的頭髮,大大的眼睛。畫下她塌塌的鼻子,小小的嘴。畫下她淡淡的眉毛,鵝蛋形的臉兒。然後順著兩腮,畫下脖子,身體。突然她問:「能不能停一下呢?我要小便了。」「嘿!不行不行!等一下!馬上好,現在畫到腰部了。」她愁著臉說:「甚麼時候才可以畫好呢?真的要尿出來了。」「再忍一會兒,否則前面畫的將白費了。」她用手摸摸肚子,再摸摸發,很不耐煩的看著樹葉。「好了!」她像出籠的鳥,立即奔過來:「嘿!真了不起!好好喔!好好喔!」「真的嗎?大概是你誇獎的吧!」「曖呀……我的領子呢?」「塞進脖子裡去了,不信你摸摸看。」「嘿!」她拍我一下肩說:「怎麼不早告訴我呢?」「為了自然呀!」頓了一下,我說:「你不是說尿很急嗎?」她「啊!」了一聲,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她邊笑邊跑進甘蔗園。我轉身一看。糟了!一群鴨子正伸著頸子忙著偷吃稻穗。我舉起竹竿,學她噓了好多聲,但即使噓掉了大門牙,它們還是照吃不誤。她一面整理衣服,一面跑出來。同時北面也來了一位中年人。他濃密的眉毛,高而鉤的鼻樑,圓圓的眼睛,小小的眸子,使人看了生畏。他氣呼呼的罵著:「他媽的,你幹甚麼去的,干你……你幹什麼去的。」走近她,拍拍!狠狠地揍她兩個耳光。她不敢哭只瞪著鴨子。過後,他朝著我瞪過來,我嚇得渾身發抖,真怕他衝過來揍我。還好,他只有瞪瞪。臨走前站在對岸,指著我說:「阿拜(跛腳)!我警告你!下次如果再跟我女兒玩,使她忘了做事,我就把你推進溝底去吃水。」可憐的她,邊擦眼淚邊趕著鴨子,向北面遠去了。
得意忘形
昨晚,因為五哥沒來。所以我獨自度過一個淒涼,孤獨,恐懼的一夜。清晨,公雞啼了。我下了床。將小雞放出去。然後爬進鴨舍撿鴨蛋,一個一個堆在籃里,小心翼翼地搬進屋子。東邊已露出一片魚肚白。我開始做早飯。邊削甘薯邊往故鄉那邊望。在歸家的那條小徑上,如果出現了個黑影,就一直盼望是五哥的到來。
時間就在我的等待中過去。黃昏已經來臨了,林邊開始有青煙裊裊上升。美麗的樹,漂亮的屋瓦,還有那翱翔的鴿子,多可愛的故鄉啊!此時,家人一定在大吃大喝昨天剩下的飯菜吧?五哥可能把我忘了,否則怎麼還不來?想到此,一縷哀愁湧上心頭,不覺鼻子酸酸的。正在此時,小徑上忽有一團黑影緩緩而來。我跳了起來,那不就是五哥嗎?對的,他提著一個草籠。我揉揉含著淚水的眼眶,恨不得馬上飛奔過去。五哥老遠就問:「你哭了沒有?」「沒有。」「那好,男孩子是不應該隨便哭的。」「我們家熱鬧嗎?」「太熱鬧了。外祖父、大舅、二舅、四舅,還有姑媽,幾乎所有的親戚都來了。」他一面說,一面打開籠子。一看太好了,裡面放滿了雞肉,豬肉,魷魚……我太高興了。不用煮飯了,所以立刻把正在燃燒的木柴抽出來,往地上一扔,便爬進寮里去。不管滿手的灰塵,拿起雞腿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炒米粉連吞三碗,的確太好吃了,自從離家後,已經快兩年了,從來就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食物,怎不令我樂得跳過來跳過去?五哥說:「親戚們都在向媽媽打聽:『聽說你生了一個怪腳的孩子,他到那裡去了呢?』。」我塞滿一嘴魚丸搶著問:「媽媽怎麼回答的呢?」「她說你已經成了隱士,家都不要了,所以連三哥結婚你也不回去。」聽起來真夠淒楚的:「我怎麼不想回家呢?你是曉得的,每晚作夢,不是都拚命地喊著:爸爸媽媽嗎?」正談話間,我覺得外面有點不對,怎麼有霹靂拍啦的聲響呢?因此我爬了出去。一看:「不得了!不得了!失火了!失火了!……。」五哥聽到我的吶喊,抱著那件破棉被闖出來,丟進水溝里。正在目瞪口呆時,他將濕漉漉的棉被蓋在火舌上。我在排水溝里汲了一桶水,正要忍著腳上的疼痛,提過去時,五哥閃電似的將我的水桶接過去。留下一個大鉛桶,我立即俯身去溝里汲水。正要提起來時,因為水太重,心又急,一不小心,身子被水桶拉下去了。翻了個大筋斗,落在水溝中。幸好溝不深,否則一命定然嗚呼哀哉。後來我也沒有再上岸,乾脆「站在」溝里汲水給哥哥。他一來一往,也不知跑了多少趟,火勢才漸漸小下去,突然我聽到有人站在我的後面吹口哨。回頭一看,原來是位醉醺醺的酒鬼,也就是五哥所說的惡棍,他站在那裡袖手旁觀。天下真有這種見苦不救的人,即使我們無法做到「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地步,至於我們對那些亟須幫助的人,也應伸出援手才對,想不到這醉漢竟然視若無睹。經過我倆艱苦的搶救後,好不容易才把這場大火撲滅。牆壁被燒掉了一個大窟窿,棉被全是泥巴,那些「大菜」都成了炭團與爛泥餅。望著「殘破」的家,不覺悲從中來。那夜,兄弟倆只好坐在露天的廣場興嘆。閉上眼,我想到了一句話「樂極生悲」。五哥趁機勸誡我「得意不能忘形」。
河中魚
自從失火那天起,我們便忙著補牆壁,打掃屋裡的泥巴,忙著尋找失散的雞鴨,處理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務,所以好久沒有看見阿花。直到那一天,我剛餵過雞鴨,坐在溝畔的牆上時,她趕著那群鴨子,欣然而來。我問:「魚頭拿來了沒有?」她歉疚的說:「對不起!這次忘了,下次吧!」她探頭看看我們的房子,看看火燒的情形。我一想到那見苦不救,袖手旁觀的惡棍就氣。「你的爸爸好兇好壞哦!」「別亂講,被他聽到了,會把你的脖子扭斷。」「我才不怕咧!他打我,我就叫我爸爸打他。」她突然問我:「你有幾個爸爸呢?」「哈哈,你簡直在開玩笑嘛,爸爸幾個還用問嗎?難道你有兩個爸爸?」她點點頭。我笑了,她紅著臉。因此我不敢再笑下去,同情的說:「他時常打你嗎?」她搖搖頭。「你媽媽待你好嗎?」她默默不答,好像流淚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常打她?是死了?她與我並肩坐在用二根竹子拼成的小竹橋上,水像鏡子一樣,把我的怪腳映出來。她忽然指著河裡說:「你看!多麼美麗的魚兒啊!」我說:「我捉來送你好嗎?」「不能下去!你腳這樣,會沉下去的。」我最不喜歡聽到這種話了。一聽到人家說我不能做,我硬要試試看。於是,我「噗通」一聲跳了下去。完了,果真沉下去了。我掙扎著,她在岸上喊著:「救人呀!救人呀!」巧得很,正好被一位農夫聽到了。立即跳進河中,將我抱起來。
「謝謝你!假若不是你。我一定跟祖父一樣賣鴨蛋去了(死了)。」「不!假若不是我,你才不會跳入河裡吃水呢!」
撿鴨蛋
有一個清涼的早晨,阿花突然在屋後叫我。五哥問:「你叫他做甚麼?」「約他去撿野果。」五哥說:「他早上還未撿鴨蛋呢!」「我來幫他撿好了。」於是,她到廚房去拿出一把灰鉤(用來鉤灰)來,我草草地把飯吃完,便爬了出來。說時遲,那時快,當她把灰鉤從穀倉底抽出時,一條臭腥母也跟了出來。我飛奔過去,把她手上的灰鉤接過來。她趕快躲在我的背後,蛇舌吐得長長的。我盡平生之力劈下去,灰鉤碰壞了,再劈下去時,剛好打在晾衣服的竹竿上,鉤柄斷成兩截。在千鈞一髮之際,五哥聞聲跑出來,拾起竹竿往蛇身一擊,只見那敏捷的尾巴,立刻繞在竹竿上,我用那半截亂打一場。她說:「打中才(臍),亂亂(紛紛)來。」也就是說打到蛇的肚臍,蛇是越來越多。她向五哥說:「謝謝你!要是沒有你來救我,我早被咬傷了。」「那裡的話。我該向你道歉才對,你若不是為弟弟做事,也不必受這場驚嚇。」
水中偷生
田間寂寞、孤單,有一位友伴可說是不容易的,她又如此的活潑、可愛,因此我們經常在一塊兒玩:一同數著星星,一同畫著太陽的鬍子,一同采野果,一同玩草花、塑泥人。在岸上追逐,在水中抓泥鰍,抓小魚,在田中捉迷藏。白天一起讀書、畫畫。晚上一起吹笛子。這些事,她的爸爸大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又要破口大罵:「跛腳!你假如敢再跟我女兒一起玩,我就把你推入溝底去吃水。」
然而,他的女兒卻不聽他的。每次趁他不注意,就溜到我們家來。這一天她又帶魚頭來了,小貓一見到她,就貼在她的身邊打轉。「豐喜!我們到橋上玩玩好嗎?」坐在橋上,她說:「我的眼皮一直跳,昨晚又聽到烏鴉叫,要是我有甚麼壞消息,你會哭嗎?」「不!五哥說:『男子漢有血無淚。』」「你要當偉人嗎?」「當然要!我不但要當偉人,還要當最偉大的偉人哩!」她笑了。
我們談得正起勁時,突然有一隻巨手從我的後腦推過來,只聽得一聲驚喊,我便不知一切了。
醒來時,五哥坐在床上哭泣,當他喊我的名字時,我想回答,但不知怎的卻回答不出來。頭昏腦脹,眼皮十分沉重,睜開來,又合了下去。
他告訴我:「是那個窮凶極惡的壞蛋,把你推進溝中的。」我嚇了一跳,原來是這樣的。「這次幸好我趕上,否則死在溝里誰曉得呢?」他眼淚黃豆般地滴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淚水。我咒罵著:可惡的壞蛋,毫無人性的畜牲,定會受天譴的。
過新年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秋收冬藏,我不再是八歲的孩子了。許多光陰就這樣白白地過去了,我得到了些甚麼呢?與雞鴨為伍,那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呢?忽然我感到自己的存在,一位殘腳的人,將來要怎麼辦呢?過去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為甚麼那天會那麼想呢?或許這就叫做懂事,叫做成熟吧?
除夕那天,五哥回家去,我「站」在門口望著炊煙裊裊的故鄉,想著:現在家家戶戶都開始貼春聯了吧?大家一大塊一大塊的吃著年糕了吧?那群等著要壓歲錢的兒童,圍在老人身邊團團轉了吧?今夜是今年最後的一夜,家家戶戶一定是興高采烈,大夥圍在廳堂上敘述別後情趣,暢饗醇酒腊味吧?然而有誰想得到,在田間,在那遼闊的山野里,有個缺了雙腿的孩子,正渡著孤獨,寂寞,貧困的零仃生活呢?
大年初一,要是在家必定是大玩鞭炮,歡天喜地地向各人拜年的。然而在田野,連最勤勞的農夫也休息了。只有那些「不解人煙事」的鷺鷥、水鳥、雲雀仍然到田間來覓食。望著故鄉,羨慕著身體健康的五哥,要跑就能跑,要跳就能跳,想回家馬上就可回家,不會受到拘束,也不會受到侮辱。不像自己只能爬,只能像野獸低著頭爬。除了艱辛困苦外,還要受別人的揶揄、追逐。
正在沉思時,忽有一大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向這邊走來。他們從老遠的地方就喊著:「跛腳隱士」。聽到這話,不覺悽然淚下。怕被他們發現,所以立即用手拭乾。他們各個穿新衣戴新帽,從頭到腳都是漂漂亮亮的。我呢?只穿著一件二姊小時候穿的破長衫,兩邊屁股幾乎都可出來看人的破褲子。既沒有新衣穿又沒有新帽戴,完全像一個被遺棄的孤兒,怎不令人鼻酸呢?然而「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只要我們深信有更美好的明天之到來,那麼暫時受點貧困,折磨,又算得了什麼呢?因此,我吞下了淚水,綻開了笑容:「你們為什麼跑到這兒來呢?」堂弟說:「我們是要到魚池(田名)捉魚的。」他們約我一齊去,我毫不猶疑地答應了。他們用兩枝扁擔綁成丁字形,讓我坐在直槓上,由三個人幫忙把我扛著去。一路上大家嘻嘻哈哈,說說唱唱,直到目的地才停止。大家合力解下圍在秧田的破網,堂兄們跑進溝里去網小魚。我和堂弟則在岸上接魚。一條條的魚不斷地接上岸來,簡直把我們忙得不亦樂乎。大家忘了溝水的冰涼,也忘了人間正是「爆竹一聲除舊歲,桃符萬戶更新年。」的年景。
不久,已經網到了一大堆。堂弟到田野里,拔來一大堆的蕃仔豆,放在乾涸的水圳里。用火燒過,我們就圍著圈。十多隻手,像母雞爪一樣,在灰燼里,找尋著又香又脆的小豆粒。邊吃邊談天,實在到了渾然忘我的境界。將快吃完的時候,堂弟趁我不注意,手摸摸灰燼,向我臉上抓過來。說時遲,那時快,當他要笑出來時,我依樣畫葫蘆,也抓了他一把。這種遊戲我們稱之為「抓黑貓」。被抓的,滿嘴滿臉都是灰,比平劇里的大花臉更花。玩過一陣子後,大家分工合作。有的挖地瓜,有的撿牛糞餅;有的烤魚,有的烤地瓜。不到中午,我們就把午餐解決了。那一天,一直玩,玩到黃昏還不肯離去。可說是我寂寞、平淡的生活里較突出的一日。
報應
人家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日子未到。」
聽說有一個大雨傾盆的黃昏,那惡棍連續喝了四大瓶的太白酒,醉醺醺地,早已神智不清了還要外出,宣稱要去挖黃金。妻子、兒女勸都勸不聽,渾渾然冒著雨奔出鴨寮。他在田埂上摔了好幾跤。卻眯著眼說:我這種「摔跤」並不是你們所說的「摔跤」,是我師傅教我的,因為要挖黃金,一定要學點武藝才行。他說「跌跤」就是「武藝」。看到鴨子,說是他的合伙人。幾隻比較大的,他都抓起來摔,他說:「這些大個子的,如果不先把他摔死,將來一定不聽話,會向我火併的。」聽到雷聲,說是情人在為他歌唱。雨一滴滴的滴在臉上,他認為是別人正向他散花祝賀。突然他看到轉動的風車,說是大人物派飛機要來接他。所以不管他人的拉扯硬要爬上去,正好風車葉轉過來,重重地將他的頭顱打破了。至此一位不留半點讓人懷念的酒鬼,就這樣結束了他的一生。他死後,阿花全家就不知搬到那裡去了。
五哥失蹤了
有一天,吃過早飯,五哥把破臉盆準備好,背起竹籃說:「待會兒,先把飼料攪好後,再煮田螺吧!」我點點頭。他又說:「雞子要照顧好,不要被老鷹捉去喔!」他穿著一套補釘如星的破衫褲,戴著一頂破斗笠。斗笠上的片片葉子隨風飄動。走遠了,在那綠色的玉蜀黍田消失了。我攪著香噴噴的飼料,大雞小雞圍著我,簡直連我的頭上也要跳上去,小雞跳進臉盆里。當我撥開去,又紛紛集攏來。索性推開盆子,讓它們吃個痛快。不一會兒全部搶光了。我開始取火煮田螺。此時,除了爐中「轟轟」的聲音外,天上還有雲雀的呼喚,農夫的斥呵。有牛羊的哞叫,牧童的簫聲及悠美的山歌,屋後也傳來潺潺的流水聲,真是一首百聽不厭的交響曲。遠望去,水圳上有一群小白鵝,正在綠草中擺著各種各樣的姿勢。有在岸上追逐的、有在河裡嬉戲的;有埋首啃草的、有悠閒啄毛的;有展開翅膀想飛的、有潛入水底銜泥的。割草的孩子,用鐮刀敲著竹槓,邊走邊唱:「天是天呀地是地,養老鼠呀咬布袋。真像我村那一位,養個女兒十七八,未學走呀先學飛,無媒人呀自己嫁。」爐上突然傳來「戚戚」的聲音。田螺快熟了,我打開鍋蓋,看著碩大的田螺,口水幾乎流了下來,爬進寮里,拿出一個大碗公,盛好後。田野里正升著無數的水蒸氣,這就是五哥所說的:「土地公伯在煮飯。」我想,我也該煮飼料了,於是把地瓜簽、蕃薯,溝水統統放進鍋底,在爐中加上幾把燃料,開始炊了。煮好飼料,農人收工回去了,但五哥卻一直沒有回家。我肚子有點餓,所以爬進寮中選了一個田螺來吃。香噴噴的,味道很美。嗯!好吃極了,真想再吃一個。但一想起五哥還沒回家,馬上又爬出去瞭望著四周,連個人影也沒有。抬頭瞄一下上空,太陽正射出強烈的光芒。小雞正躲在陰涼的樹下休息了。水蒸氣也上升得更加厲害,午雞啼遍整個田間。我開始煮午飯,抓四把地瓜簽,削兩塊地瓜,然後舀幾瓢水,一起放進鍋中。當時的那座爐子,只是在露天下,用泥巴黏成的,沒有煙囪,爐里的煙都從爐口冒出來,所以熏得我眼淚和汗水直流。真想跑到樹蔭下歇歇。可是想到五哥的吩咐:「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專心一志,不可離開崗位。」所以只好忍著炎熱陽光的曝曬,守在爐旁。
農夫又開始下田工作了。我的肚子實在餓得不得了,但五哥卻一直不見踩影。最後等不及了,只好自己先吃。然而,每當吃一口飯就往四周張望一下,期盼五哥早點歸來。時光一分一秒的過去,太陽都快隱進故鄉的林內去了,五哥還是毫無蹤影。現在,牧童已經輕鬆的跨在牛背上,村姑也已除去身上的包紮,站在溝旁濯足,準備歸去。老農放下鋤頭,吸口煙伸伸懶腰。當我煮過了晚飯,蚊子占據了整個空間,它們成群結隊的「嗡嗡」作響,好像讚美黑夜之來臨,又好像歌頌自己占領空間的本領。記得五哥曾說:「會咬人的狗不會吠。」我卻說:「會咬人的蚊子為什麼會叫呢?」五哥說:「彼與此是風馬牛不相及。」
天越來越黑,連最勤勞的鷺鷥也拖著兩腳蹣跚地飛回去了,五哥為什麼還不回家呢?關上雞舍的門,爬進房內,從葫蘆筒里,摸出一副打火石,喀喀地擦著,蚊子不斷地偷襲著我,使我邊打蚊子邊起火。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令一點小火花,落在紙捻上。吹燃以後,爬上床,點亮那吊在壁上的煤油燈。就藉著那微弱的燈光,將飯擺在一塊兩頭墊著磚頭的木板上,孤單地,傷心地自己吃著晚餐。那一頓飯,除了田螺外,什麼菜也沒有,但又不忍吃它,因為想到五哥離開了一整天,中午又沒吃飯一定很餓。所以這些田螺我不能吃它,必須留給五哥,因此只有草草地「白吞」(沒有菜,獨吞飯)了一碗地瓜,就爬到寮後的溝畔。仰望蒼天,沒有月光,只有稀疏的幾顆星及數片雲。掃視大地,農作物罩上一層黑墨。昆蟲、青蛙引吭競鳴,偶爾也從稻田裡傳來鳥的呼應,老鼠的追叫。五哥到底發生什麼事呢?難道是回家了嗎?但他為什麼沒有先說一聲呢?那麼到底是為什麼不回來呢?會不會是偷東西被捉呢?還是摔到河裡被淹死了呢?或是和人吵架,被打傷了呢?串串不幸的幻想,都涌到我的心上來。我著急、寂寞,傷心得流下眼淚。就在此時,約二十公尺處有一團黑影蠕動著,他不正是五哥嗎?我幾乎大叫起來,趕快拭去淚水,睜大眼睛注視著。許久,那影子一直停留在那裡,有時又好像蹲下去做些什麼似的。我想或許他今天遇到橫財,東西太多了,走不了幾步便掉下來,所以才如此晚歸吧?那我應該去幫忙他才對呀!於是我爬著向那影子趕去。等到靠近它時,我失望了,那裡是一個人呢?只不過是一叢芥菜而已。抱著惆悵的心情,轉過身子爬回來。當爬了幾步時,後面突然有「沙沙」的聲響,轉過頭去,一片漆黑,什麼也沒看到,但我總覺得後面有人跟著走似的。五哥雖說過「心中無邪不怕鬼。」可是在那種情況下心裡仍然忐忑不安。有一次,當我望進寮內時,嚇了一大跳,那不正是屋子著火了嗎?趕快加緊四肢的移動,此時心跳得很厲害,頭上的冷汗泉涌著,一口氣爬到水缸邊,汲了一桶水,拖到屋裡拿起來正要向火源潑去時,才發現除了煤油燈亮著外,房子依然如故。這時才鬆了一口氣。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覺。悄悄地把房門開了一個小縫,不時從縫口瞧出去,期望五哥能夠回家來。
挨打
五哥就這樣,消息杳然了。每天從日出等到日落,但我所等到的仍然是個「寂寞」。
有一個早上,當憂心如焚時,故鄉前面的那條小路,又出現了一團人影。我像迷路的船舶看到了燈塔。我歡呼著,大叫著:「五哥!五哥!」然而,他不是五哥,而是四哥。他告訴我,五哥不能來,生病了,病得很厲害,所以由四哥代替,來與我作伴。他吩咐我一切都得聽他的。否則,他要獨自回去,讓我自己留在田間。
有一個很冷很冷的早晨,四哥荷著鋤頭下田去挖地瓜。我則坐在小板凳上切菜餵鵝。寒風一陣一陣襲過來,雖然把長衫裹住了兩腳,但仍然無法禦寒。手抖著,牙齒互相碰著。忽然南田傳來一位老農的喊聲:「喂!跛腳!鵝群在偷吃青菜了!」我裝著沒聽見。他又喊了:「喂!跛腳!你眼睛瞎了嗎?」此時,四哥也開腔了:「趕快去把鵝群趕走!」我想:天氣這麼冷,我的行動又不方便。雙腳裂痕斑斑,每爬一步就痛楚一下。尤其爬在草尖上,草尖刺進裂縫裡,不但流血,甚至尿也會流出來。所以,我裝聾作啞,坐著繼續切我的菜。四哥火了,他氣急敗壞地跑過來,抽出一枝掃把上的竹子,不分青紅皂白地猛抽起來。竹子像雨滴般地落在我的頭上、手上、背上、臉上、肩上。上半身無一處沒有被鞭到。悲痛穿入我的心坎。然而我強忍著抽泣,直到他自己去趕走鵝群,我才掉下了眼淚。我恨!恨我的殘缺,恨四哥的殘忍,更恨那群天殺的鵝子。
與五哥生活了二年,從不曾受他的責罵,想不到四哥一來,就這樣對待我。想到此淚水更是泛濫了。我站了起來,想回到那陌生的家,投入老母親的懷抱痛哭。那時,北風正呼呼地刮著,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白霜。我向故鄉那邊爬去,眼淚不斷的流著。手上、腳上,都因裂痕太多,流膿、流血而痛苦難堪。要爬屢因衣服太長而被絆倒。要站起來走,又因上身太重,腳上的傷痕太多支持不住。然而為了回家,我憑著一股勇氣,不怕流血,不怕寒冷,將下截衣服捲起來。爬一會,走一會。經過千辛萬苦後,終於回到了故鄉前面的那排樹林。忽然,一隻大怪物蹲在籬笆外。我擦乾眼淚後,才看清是一隻狗。我平常就與狗無緣,對村口這幾戶人家所養的狗更怕。因為它們都非常兇猛,經常咬傷人畜,所以我停住了「腳步」,看它那兩顆雪亮的眼睛也不轉地瞪著我,回家的夢驚醒了。我不得不轉過頭,帶著惆悵的心,一步,一步地再爬回草寮。
當我爬回草寮時,四哥正橫躺在床上。我想,他一定是很傷心,很難過的。因為人生氣時往往是無理智、殘忍的。而等到氣消時,也往往是後悔、懊惱不已的。
我又孤獨了
四哥本來就只是暫時來代替五哥的,而且他對這種艱苦的田野生活也不感興趣,所以來了不久又回去了。因此,我又過著寂寞、孤獨、艱辛的生活。
當那生活重擔──撿花生、撿地瓜、撿田螺、撿乾柴等等工作,落在一個用爬的孩子的身上時,我幾乎嚷出了眼淚。上天是公平的嗎?祂要我怎麼去背籃子撿拾來渡日呢?然而為了活下去,為了不願讓人家恥笑我「不能」的尊嚴,我咬緊牙關,握緊拳頭,承受了這種種的挑戰。
撿地瓜
本來和五哥住的時候,我從來沒有為背籃子煩惱過,因為都是由五哥背的。然而,現在五哥回去養病,四哥也不來了。我仍然要生存,仍然要靠撿拾渡日,所以我不得不自己背籃子。我不能和常人一樣站立走路,也不能用手拎著籃子,那麼要叫我如何背呢?但總得想個辦法來呀!於是每逢農人採收花生的時候,我就將小籃子吊在脖子上,然後爬著去撿花生,撿完了再吊著爬回來。
有一個下午,我發現東田有一群農夫在那裡割甘薯藤。我爬回寮里,找出一個盛地瓜的大籃子。本來我想和撿花生時那樣吊在脖子上,但籃子太大了,吊在脖子上會碰地,根本無法行動,背也不能,吊也不能,最後只好用拖的。就是把籃子托在手上,暫時站起來,用力向前拋去,然後爬去拾起來再拋。如此反覆在拋拋爬爬、爬爬拋拋一直到目的地為止。
撿地瓜,大家都荷著鋤頭去,但我不能,最多只能「咬」一把短刀去。我大部份都找一些別人沒有看到的撿。只要不怕胼手胝足,每天撿個籃子地瓜也是不難的。
這天。我一直努力的找著,撿拾,過了不久,籃子全滿了。要回家時,因為滿籃地瓜,無法再用拋的了。所以我只得在田野尋找一些地瓜藤或茅草繫緊地瓜,然後綁住籃子的兩邊,做成一個圈套,隨後像牛一樣地將地瓜一步一步含辛茹苦的拖回家。說是很容易的,但事實上做起來卻艱難萬分。記得當時,摔過來摔過去,有時繩子斷了,有時籃子翻了,每次到家,可說是筋疲力盡,遍體鱗傷。
撿地瓜回去後,還要煮飯,養雞鴨。如果天氣太冷,還要到稻田裡搜稻草塞在蓆子做窩,以禦寒霜。
孔子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雖像我殘缺至此,也做過許許多多的粗活。例如:撿花生、撿地瓜、撿田螺、撿燃料、種菜、種瓜、捕魚、捕鳥、捕青蛙、汲水……。對了,汲水這事在別人來說是一件很簡單工作,但在一個只能用爬的我來說卻是一件非常繁重非常艱難的工作。
有一天,當我發現缸里沒有水的時候,很是擔憂:「要叫我怎麼辦呢?會是一般人說的:『破腳破相,不能挑蔥也不能算帳』吧?」但這煩惱一閃就過去了,因為我記得一句話:「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所以,我樂觀的接受了這個考驗。在百般的嘗試後,我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用麻繩綁住鉛桶的兩耳,做成一個圈。然後把它套進頭去,吊在脖子上。這雖然和撿花生、撿地瓜,都有相似的地方,但這種痛苦卻遠超過它們好幾倍,因為當我爬著去汲水時,每爬一步,鉛桶就擺動一下。兩隻手常會碰到鉛桶而發疼,而且鉛桶一擺動,繩子就跟著動,猶如鋸子一般,來回鋸著我的脖子。往往在汲過幾桶後,脖子就開始脫皮。厲害的時候,血還沿著繩子流下來,其苦實非言語所能形容的。但我並不害怕也不傷心,反而快樂。因為我能夠和常人一樣「汲水」了,雖然一般人用「挑的」,我是用「掛的」,但效果一樣。他人能把水缸注滿,我也能。這件事實,證明了「事在人為」啊!母親!您知道?您殘缺的兒子,不是弱者,更不是無能的人。喜悅之餘,不禁眼眶含滿了淚水!
抓金龜子
每當所有的地瓜、花生,都收穫完了,我就吃著過去所儲存下來的地瓜簽。有空時也帶著小籃子到田野里去找地瓜秧(自然長成的零星地瓜),那時我在屋旁種了數棵絲瓜和南瓜,而且還在溝邊開墾了一小塊土地來種蔥、種空心菜和茄子,以及一些比較容易生長的蔬菜。沒有菜時,我就到溝里捕小魚,或到水田裡來捉水鴨挖泥鰍。每當下了一陣大雨後,我就吊著小茶壺去撿鴨母螺子(小螺子),有蝗蟲的季節,我會拿著網,放在乾涸的小田溝,然後從頭開始,朝著網那邊爬去。蝗蟲見了我就往前飛,加上風力。它們就一一栽到網裡去,每次拿起網來,裡面都是塞滿著許許多多的蝗蟲,將它們的翅膀取下來。放進油鍋里炸,真是香甜可口,比金龜子還要好吃。談到金龜子,便使我想起那個難忘的日子。
是一個納悶的早晨,我帶著一個酒瓶,沿著溝岸到一片田青樹抓金龜子。因為它們都停在田青樹梢,我抓不到。所以每次都要將樹枝攀下來,每每把人家的田青樹折斷了。當我抓到將近一瓶時,田的主人來了。他氣沖沖的抓住我的手,叱道:「你是誰的孩子?快說!」我嚇得魂不附體,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他指著那片被我扳斷的田青樹說:「你看!田青莖都被你折斷了。非要你賠償不可。」他再度逼我講出爸爸的名字來。然後拉著我說:「跟我回去見你們的村長!」我著急了,急得幾乎哭出來,馬上伏地向他叩頭求饒:「伯伯!請原諒我吧!因為我是靠撿拾及捕野生來過活的。」「什麼?為了自己的生活就可以把他人的作物糟蹋嗎?」我望著生氣的他直發抖,百般的要求他「原諒」,再三的保證:「下次不敢了。」最後他走過去,把那些傾倒的田青樹扶正,憐惜地摸摸那些折斷的樹幹,尚有餘恨的說:「下次要是再這樣,我就不饒你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去抓金龜子來佐餐了。
颱風
田間的生活,雖系寂寞、孤獨、艱苦、拮据;時常要和天爭、命爭。要接受風吹雨打,嚴寒飢餓的考驗、折磨。甚至還要克服天殘,以血與汗來果腹充飢。但是我樂觀奮鬥,將所有的障礙、阻力一一克服了。所以我的家人認為,我可以這樣度過一生了,那裡知道第三年的夏天,來了一次颱風,把我的生活轉向了。
有一天,氣候突然變壞了。天上烏雲密布,細雨飄飄,雞群一直無意入巢休息,聽說這是颱風來臨的前奏。我趕快用大繩子將茅屋系在旁邊的鳳凰木上。並且把雞鴨關好。入夜不久,風愈吹愈大,屋頂上的茅草,咻咻作響。我想:「今夜,一定是颱風之夜。」立刻起來找打火石點燈,然而那裡點得著呢,風一來便吹熄了。屋前的樹木開始動搖了,屋子上也開始吱吱作響,躺在床上一直擔心著。突然,寮頂的茅草被翻掉了一撮,雨水從上面飄進來,我抱著被單蜷縮在沒有雨水的一隅。狂風怒號,真是驚心動魄,忽然又一巨響,雞群拚命的叫著。我想一定是雞舍蓋掀掉了。怎麼辦?我急了,平常為了使它們能夠繁殖,連蛋都捨不得吃,如今一大群的雞鴨鵝將要失散了,怎麼辦呢?下了床,往門縫看去,外面正刮著令人驚心的強風,我只好又縮回屋角來,又一陣巨風來。屋頂上的茅草又被掀掉了一大半。陣陣強風吹進來,搖撼著草寮。我坐在床上,就像坐搖籃里。我緊張、害怕。冷風夾著雨水灌進來,我全身發抖著。天啊!難道我所吃的苦還不夠嗎?為什麼要不斷地摧殘我呢?不覺唏噓淚下。一度傷心過後,我鎮定了許多。雖然外面倒塌聲頻頻傳來,但我卻反常的鎮靜。一陣大風吹來,把我的屋頂完全掀落了,雨從上面衝下來。我抱著被單鑽進床底下,想避避雨。那知床下也濕了一大片。不得已只好將一件舊蓑衣拿來頂在頭上,依偎在較牢的那片牆壁,也不知搏鬥了多少個時辰。風漸漸停了,然而這種停息只是短暫的。未等我把屋頂綁牢在樹幹,又開始颳了,而這次的風向不同了,雨量也多了。地濕得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狂風暴雨,越來越急,我躲在屋檐下的樹幹旁。水嘩啦嘩啦地流過我跪的地方,沖著我的大腿。冰冷得使我的牙齒不斷地互碰著,肚子也餓了,但爐子已被雨水浸濕,連土都溶化了。屋後的排水溝,水勢洶湧。我在微弱的曙光下,看到小雞被水沖走了。雨一陣比一陣大,溝水排不出去。水開始上漲,當漲到我的胯下時,我不敢再站在屋檐下了,爬到屋頂上去。照樣用蓑衣頂在頭上,看著水勢我心寒了,突然有一隻老鼠游過來,被我用一枝樹枝打沉了。這屋頂擠滿了一些小動物,如蟋蟀、蟑螂、蛤蟆、小蟲等等。一見它們我就毛骨悚然。不一會兒,屋蓋浮上來了,而且還隨著水波擺動,要不是昨夜把它系在樹幹上,早就被水漂走了。
天亮了,望著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令人擔心。雨仍然下著,水勢滔滔,把所有的農作物都淹沒了。田野變成汪洋,一切生物都在洪水的威力下屈服了。因為屋頂會漂來漂去,使得我頭暈目眩。因此我攀著樹,爬了上去,坐在樹幹相交處。雨繼續不斷的下著,不久傾斜的牆壁不支了,拍啦一聲躺了下去。一些攀附其上的雞群,全部落進水中。它們用翅膀掙扎著,最後一隻只被洪水給沖走了,水不斷地上漲著,最後連我所坐的樹幹也浸水了。怎麼辦?再上去就是較細的樹幹了,會不會被我攀斷了呢?望著腳下的洪水,我驚惶失措的大喊大叫。然而天地悠悠、汪洋似的田野,就是喊啞了嗓子,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聽到的。我想這次是死定了。即使不被洪水淹死,也會被餓死的。但千萬沒想到就在絕望無助的時候,奇蹟似的事情出現了。五哥及爸爸由西邊駕著一片木板(脫穀機底下的大木板)搖搖晃晃而來,我大哭大叫著。不知怎的,當父兄趕到時,我竟抽泣得連講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爸爸含著熱淚把我從樹上抱到木板上,五哥掏出預藏的一些乾糧給我吃。
那天下午,雨漸漸少了,傍晚太陽也微露光芒。洪水由排水溝逐漸地排出去,爸爸及五哥到處去找尋迷失的雞鴨,水退得差不多了,爸爸就叫五哥先背我回家,他要暫時留在那裡抓畜牲,起先我不肯,吵著要和他一起回去,他說:「乖!你讓五哥背回去,我雞子抓完就跟著回家。」爸爸把我抱起來,讓我趴在五哥的背上說:「趕快回去,否則天黑了就看不到路啦。」我們不敢違背爸爸的意思,涉水往家鄉的那邊邁進。
五哥撿了一根黃麻莖,要我插在前面試深淺。他則一步一步涉水向前走去。回顧那居住了三年的草廬,正塌在洪水中,一片淒楚,滿目悲愴……突然間,五哥跌倒了,他被我壓著,掙扎了好多次才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後,又跌進深溝里。這次,我滑落水中,雙手亂拍著,連吃幾口水,五哥才把我抱上岸來,連續又跌了好幾跤,每次爬起來,五哥的腳上都會受傷或淤血。但為了回家,只有咬緊牙關繼續前進。走到半路,問題來了,橫在前面的是一條水勢滔滔的排水溝,經常這裡有一座小橋,但因水大早已被淹沒了。眼見天越來越黑,再不回去,看不到清草,怎麼能夠回家呢?因此五哥叫我抱緊點,他要試著泅過去,我不敢怠慢,雙手束緊他的脖子。「預備去!」他用力一衝,準備衝到對岸去,那知水勢甚強,一下子就把我們沖走了。他猛力往水裡一鑽,猛不及防,水鑽進我的鼻孔里,使我頭昏目眩。他掙扎著將頭抬起來,看他那種痛苦的樣子,覺得實在不忍心,因此,我將手一松,放開了五哥。忽然聽到五哥喊:「快抓住!快抓住!」然而來不及了,洪水已經把我沖走了。五哥見情形不妙,不顧一切的地順水泅過來,在水波上抓住了我的右手,將我強拉到他的肩上,在無數次地掙扎冒險、衝擊之下,五哥僥倖地揪到對岸的茅草,終於將我送上岸邊。
回家時,天已黑了。家門緊閉著,當母親提著煤油燈出來,一見到我們時,手中的煤油燈往地上一摔,把我們擁得緊緊的,我們悲慟欲絕,個個痛哭失聲。許久許久,媽才去拿衣服來給我們換,並且替五哥擦拭腳上的血跡與泥巴,最後還發誓:「今後!無論如何,再也不讓你們去過那種非人的生活了。」
就這樣,我告別了三年的「魯賓遜式的生涯」。
難忘的往事
回家後,我天天幫著母親做事。幫她煮飯、洗衣服,以及照顧弟妹們。偶而,我也跟二姊或四哥去放牛或割牧草。她們很不喜歡我去,因為經常有人會在我的後面指指點點,評論是非。有一次,二姊聽到一群婦女評論我說:「他的腳會這樣一定是他前世為非作歹,罪惡滿貫才會如此。」有的說:「一定是他的父母壞德行,才會生這種破相的人。」當時二姊氣得哭回家,說再也不跟我走在一起了,因為她們受不了這種輕視、侮辱,然而我總不能老是守在母親的身旁呀。所以,有一天,我獨自爬出門去,那時有許多小孩跟在我的後面。等到我爬出村子時,那群小孩子就用一條繩子橫在前面,不許我爬過去,我不管他們,硬穿過繩子。他們一看到我沒有聽從他們的話,就合攏來,將我圍起來,並用繩子來捆我。我說:「我要生氣了喔!」大家笑了,齊聲說:「跛腳猴,誰怕你生氣。」有一位捏我一把說:「你生氣我也不怕,你追不上我。」我說:「你們別以眾欺寡好不好?」有個叫「生毛肚」的小孩挺身過來說:「那我們兩個吧?我一手讓你好了。」我忍不住了,便向他衝去,他們一齊幫著他,將我抱住,然後打我的頭,打我的臉,打我的胸部,打我的背部。突然見到地上有一塊瓦片,因此我掙脫了他們,拾起那塊瓦片,向一位叫「阿勝」的臉甩過去,結果他慘叫一聲,雙手掩住眼睛,我看到鮮血從他的手指間流出來。那群小孩一窩蜂地跑到「阿勝」家去告訴他的母親,我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爬到一間廁所里藏起來。但當我正為那些血跡發抖時,突然聽到有人敲門,我嚇得幾乎要衝到毛坑去。外面的人開腔了:「跛腳!你別躲,快出來,否則要用火把你燒死。」不得已,只好走出來。她拉著我生氣的說:「你把阿勝打得頭破血流,看你要怎麼辦?跛腳獨蹄還會打人。」我嚇得臉色發白。她半拉半拖地將我拖到家,向我母親告狀:「你這孩子,用瓦片把阿勝的眼睛打出來了,看要怎麼辦?」媽媽過去看看阿勝的眼睛,見到他手上的鮮血很著急的說:「你趕快送他去醫院,一切費用由我們負擔……」她說:「這孩子應該教訓教訓,這次好在打到我們的孩子,要是打到別人的,不被揍死才怪!」母親抽出一枝掃把上的竹子,向我屁股猛抽著,然後再把我吊起來鞭打。唉!真不孝,竟讓母親生氣到這種地步。她從來不曾吊著孩子打的,這次是破天荒第一遭。我流下了淚水。她罵我:「都已快十歲了,還不知好歹。」後來嬸嬸來了,才把我放下來。母親指著我罵道:「滾出去!永遠不要再回來!」我哭了,母親不要我了!別人遺棄我還不要緊,母親不要我,叫我怎能忍受?怎能活下去?啊!我也太不爭氣了,不但沒有帶給父母快樂,反而增加他們的悲傷。想到此,我真的爬出去了。我爬過一間廁所,再越過一條小道,來到豬圈旁的草堆下。在那裡,我一直反覆地想著母親的話,「滾出去,永遠不要再回來!」不要回家,那要我去那裡呢?媽為什麼也不了解我呢?難道被人家打死了,都不能反抗嗎?於是我叉想起了田間,那裡是那麼和平、安寧。那邊的水車,太陽、風、雨、山影、田埂、雞鴨、鵝群,每樣呢,都是那麼令人懷念。再去吧?再去過那雖艱苦卻甜蜜的野居生活吧?想著想著,我竟蜷在草堆下睡著了。忽然我被一陣抽泣聲吵醒,張眼一看,正是母親在流淚。我在作夢吧?她說:「我兒!我錯打你了……。」她悲傷得幾乎接不下去。「當你走後,阿興告訴我,你受辱的經過,而且阿勝他根本就沒有什麼大傷,只不過是眉毛上破點皮而已。」說完,母親蹲下來,將我背了回去。
爬向學校
一個夏日的黃昏,當我在爐前幫媽媽燒飯時,爸爸帶了一個老師進來。父親指著我的腳說:「腳這個樣子,走路都得用爬的,怎麼有可能去上學呢?」接著又說:「要是學校肯讓我們寄宿的話,也就是說……。」那位男老師未等爸爸解釋完畢,就搖搖頭說:「像這樣,要讀書實在也沒有辦法。」說完就帶著幾位學生走了。我低下頭,看看彎曲的雙腳,想到將來的前途,我掉淚了。淚眼看著模糊的火焰,勇敢地不斷地往上沖,爐中的火光漸漸把我的眼淚蒸乾了。我收回了視線,握緊拳頭,咬緊牙根,在火的面前,向命運挑戰,我心吶喊著:「我要上學!我要念書!我要和常人一樣天天去學校。」
正好有一天,是鄰居阿興他們的登校日。他問我要不要去學校玩,如要,他要背我去。那時我毫不加思索的回答:「要!」並且立即爬回家換一套較新的衣服。於是,阿興兄真的背我去學校。正當朝會時,有一位吳麗卿老師走過來,她問我叫什麼名字?喜不喜歡讀書?我一一告訴她。她一直誇讚我聰明,就臨時在黑板上畫了五個注音符號給我念,其實這太容易了,當她教過一遍時,我已經全會了。她又加了十個注音符號,仍然一教就會。想不到在短短的三十分鐘內我竟然學會了所有的國音字母。她更驚奇了,她說:「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奇才,只要你好好地努力,將來一定可以出人頭地的。」她並且告訴我:「今天學期開始,就來註冊好嗎?」我點點頭。
那個入學的日子終於來臨了,我鼓起勇氣,忍著爬的艱苦,爬的不名譽,爬的難堪,以及爬所帶來的揶揄。抱著一顆興奮的心,毅然決然地爬進學校之門,去揭開我那艱鉅而漫長的求學生涯。
當時和我一同上學的有石崑、歐陽、阿興、李可、堂兄弟及表哥等。他們常常輪流背著我去上學、回家。然而天下事變化莫測,有些大人開始講話了。有的說:背他會背壞了身體;有的說背他會被傳染成跛腳。所以不許他們的兒子跟我在一起。因此,我必須獨立自主,勇於奮鬥,將書本用包巾包著,然後綁在腰際,沿著人少的道路爬去上學,每次遇到生人,我就暫時站起來,等他們那些奇異的眼光消失了,才再趴著繼續爬。當時,幫忙我最多的,要算是石崑了。他常瞞著家人來替我拿書包及踢去前面的碎石、硬物,讓我方便爬行。
爬的滋味,實非大家所能想像得到的。在一般的天氣里還無所謂,如若遇到大熱天,路上沙粒如火球,爬在上面,手腳都起皰脫皮。遇到下雨天,泥濘滿地,爬在上面,濺滿一身的污泥,也真苦死人。可是,為了學業,為了前途,唯有不顧一切的往前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