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箴言錄 · 悟道
【原文】
於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卻是義外也。至善是心之本體,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
【譯文】
到具體事物中尋求至善,如此就把義看成是外在的了。至善是心的本體,只要「明明德」,並達到惟精惟一的程度就是至善。
【原文】
心即理①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注釋】
① 心即理:
王陽明
學說的核心命題。原為宋代理學家
陸九淵
所提出的概念,是陸王心學與程朱理學的分界。意為天理即是人心的體現,心即是天理。
【譯文】
心就是天理呀!天下難道還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嗎?
【原文】
此已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罷。
【譯文】
這是被私慾迷惑了,再不是知與行的原意了。沒有知而不行的事。知而不行,就是沒有真正明白。聖賢教與知和行,正是要恢復原本的知與行,並非隨便地告訴怎樣去知與行便了事。
【原文】
如今苦苦定要說知行做兩個,是甚麼意?某要說做一個,是甚麼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說一個兩個,亦有甚用?
【譯文】
今天,世人非要把知行說成是兩回事,是何居心?我要把知行說成是一回事,是何居心?倘若不懂得我立言的主旨,只顧說一回事兩回事,又有什麼用呢?
【原文】
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者,只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只是個揣摸影響,所以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
【譯文】
我以前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的初始,行是知的結果。如果深諳知行之理,若說知,行已自在其中了;若說行,知也自在其中了。古人之所以知行並提,只因世上有一種人,只顧稀里糊塗地隨意去干,根本不思考琢磨,完全肆意妄為,因此必須說一個知,他才能行得端正。還有一種人,海闊天空漫無邊際地思考,根本不願切實力行,只是無端空想,所以說一個行,他方能知得真切。
【原文】
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飢,必已自飢了。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卻是何等緊切著實的功夫!
【譯文】
我們講某人知孝曉悌,絕對是他已經做到了孝悌,才能稱他知孝曉悌。不是他只知說些孝悌之類的話,就可以稱他為知孝曉悌了。再如知痛,絕對是他自己痛了,才知痛。知寒,絕對是自己覺得寒冷。知飢,絕對是自己肚子飢餓了。知與行怎能分開?這就是知與行的原意,不曾被人的私慾迷惑。聖賢教人,一定是這樣才可以稱作知。不然,只是未曾知曉。這是多麼緊切實際的功夫啊!
【原文】
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乾,發乾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干有枝葉?能抽芽,必是下面有個根在,有根方生,無根便死。無根何從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乾生枝生葉。墨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裡面發出來。
【譯文】
好比一棵樹,樹苗發芽就是樹的生長發端處。抽芽後,長出樹幹,有樹幹後再長出枝葉,然後生生不息。如果沒有樹芽,怎麼會有主幹和枝葉?能抽芽,地下一定有根在,有根方能生長,無根便會枯死。沒有樹根從何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情感的發端處,如同樹的芽。從此而仁民愛物,有如長出樹幹和枝葉。
墨子
的兼愛是無區別,把自己的父子、兄弟與陌生人同等看待,這自然就沒有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道它沒有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又怎麼能稱作仁呢?孝、悌是仁的根本,仁理就是從孝悌中產生出來的。
【原文】
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
【譯文】
所以說終生不去實踐的人,終生也將學不到知識。
【原文】
子夏
篤信聖人,
曾子
反求諸己。篤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
【譯文】
卜夏篤信聖賢,
曾參
反躬自省。雖然篤信聖賢也正確,但是,不如反躬自省來得真實。
【原文】
性是心之體,天是性之原。盡心即是盡性。「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就是沒有盡心。「知天」的知猶如知州、知縣的「知」,是自己分上事,己與天為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須是恭敬奉承,然後能無失。
【譯文】
性是心的本體,天是性的根源。盡心也就是盡性。《
中庸
》上面說:「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就是沒有盡心。「知天」的知猶如知州、知縣的「知」,是自己應該做的,是天人合一。「事天」猶如子侍父、臣事君一樣,務必畢恭畢敬地侍奉方可無閃失。
【原文】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
【譯文】
身的主宰就是心,心之觸發就是意,意的本源就是知,意之所在就是物。譬如,意在侍奉親人上,那麼侍奉親人就是一物;意在輔佐君主上,那麼輔佐君主就是一物;意在仁民、愛物上,那麼仁民、愛物就是一物;意在視、聽、言、動上,那麼視、聽、言、動就是一物。
【原文】
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
【譯文】
知是心的本源,心自然能知。看見父母自然知道孝順,看見兄長自然知道恭敬,看見小孩落井自然有同情之心。這就是良知,不必向外求取。
【原文】
「禮」字即是「理」字。「理」之發見可見者謂之「文」,「文」之隱微不可見者謂之「理」,只是一物。「約禮」只是要此心純是一個天理。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之發見處用功。
【譯文】
「禮」即「理」。「理」顯示可見的為「文」,「文」隱蔽不能見的為「理」,原本是一物。「約禮」僅要己心完全是一個天理。要己心純為天理,務須在「理」的顯示處苦下功夫。
【原文】
心一也。未雜於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偽謂之人心①,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
【注釋】
① 道心、人心:語出《
尚書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朱熹
《
中庸章句
·序》云:「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宰,而人心每聽命焉。」道心,指的是合乎天理的心;人心,指的是私慾之心。
【譯文】
心只有一個。沒有夾雜人為因素的稱道心,夾雜人為因素的稱人心。人心若能守正即為道心,道心不能守正即為人心,並非人生來就有兩顆心。
【原文】
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可以為主一乎?是所謂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
【譯文】
迷戀美色就一心在美色上用功夫,貪愛財物就一心在財物上用功夫,這能稱主一嗎?這隻叫逐物,不叫主一。主一,就是一心只在天理上。
【原文】
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
念常
存,馴至於美大聖神,亦只從此一念存養擴充去耳。」
【譯文】
所謂立志,就是念念不忘心存天理。若時刻不忘存天理,日子一久,心自然會在天理上凝聚,這就像道家所說的「結聖胎」。天理意念常存,能慢慢達到
孟子
講的美、大、聖、神境界,並且也只能從這一意念存養擴充延伸。
【原文】
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脈之力,只滋養得這個大根。四傍縱要種些嘉穀,上面被此樹樹葉遮覆,下面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須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譯文】
就像在一塊一丈見方的地里種一棵大樹,雨露的滋潤,土地的肥沃,只能對這棵樹的根供給營養。若在樹的周圍栽種一些優良的穀物,可上有樹葉遮住陽光,下被樹根盤結,缺乏營養,它又怎能生長成熟?所以只有砍掉這棵樹,連鬚根也不留,才能種植優良穀物。否則,任你如何耕耘栽培,也只是滋養大樹的根。
【原文】
是知聖人遇此時,方有此事。只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卻須先有個明的功夫。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
【譯文】
可見,所謂聖人的光輝事業,乃是碰到特定的歷史條件才有的。只怕鏡子不明亮,不怕有物不能照。學者研究時事變化,與鏡子照物的道理是相同的,但學者須有一個「明」的功夫。對於學者來說,不怕不能窮究事物的變化,只怕己心不能明。
【原文】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
【譯文】
知為行的開始,行為知的結果。聖人之學只有一個功夫,知行不能分開當做兩碼事。
【原文】
「虛靈不昧,眾理具而萬事出。」①心外無理,心外無事。
【注釋】
① 「虛靈」兩句:意為讓心空靈而不糊塗,各種道理存於心中,萬事萬物都會呈現出來。語出朱熹的《
大學
章句》:「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其眾理而應萬事者也。」
【譯文】
「讓心空靈而不糊塗,各種道理存於心中,萬事萬物都會呈現出來。」心之外沒有天理,心之外沒有什麼事。
【原文】
心即性,性即理,下一「與」字,恐未免為二。此在學者善觀之。
【譯文】
心即性,性即理,說一個「與」字,未免將心理一分而為二了。這需要學者善於觀察發現。
【原文】
仁、義、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體也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人也謂之性,主於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孝,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無窮,只一性而已。猶人一而已,對父謂之子,對子謂之父,自引以往,至於無窮,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理燦然。
【譯文】
仁、義、禮、智也屬於表德。性只有一個,就形體而言為天,就主宰而言為帝,就流行而言為命,就賦於人而言為性,就主宰人身而言為心。心的活動,遇父就為孝,遇君就為忠。以此類推,名稱可達無數之多,但僅一個性而已。比如,人就是這麼一個人,對父親而言為子,對兒子而言為父,以此類推,名稱可達無數之多,但僅一個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做功夫,把「性」字認識清楚了,那麼,天下萬理皆通。
【原文】
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定者,心之本體,天理也。動靜,所遇之時也。
【譯文】
邪鬼怎能迷惑正直的人?由於這一怕,心就會邪,所以被迷惑。並不是鬼迷惑了人,是自己的心被迷住了。例如,人好色,就是色鬼迷;貪財,就是財鬼迷;不該怒而怒,就是怒鬼迷;不該怕而怕,就是懼鬼迷。定為心之本體,即天理。動與靜,只是在不同時間下的表現。
【原文】
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
【譯文】
一般說來,七情的表露,過分的多,不夠的少。稍有過分,就不是心的本體,必然調停適中才算可以。
【原文】
「出入無時,莫知其鄉①」,此雖就常人心說,學者亦須是知得心之本體亦元是如此,則操存功夫始沒病痛。不可便謂出為亡,入為存。若論本體,元是無出無入的。若論出入,則其思慮運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無所出,何入之有?出入亦只是動靜,動靜無端,豈有鄉邪?
【注釋】
① 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語出《孟子》,意為人心的進出沒有一定的時候,也不知道它究竟要去何方。
【譯文】
「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它雖然是就平常人的心來說的,做學問的人也應當明白心的本體正是這樣。如此,操存功夫才能沒有缺陷。不可隨便認定出為亡,入為存。如果談到本體,原本是無所謂出入的。如果談到出入,那麼,人進行思維活動即為出,但人的主宰昭然在此,何出之有?既然沒有出,何入之有?出入也只是動靜而已,動靜無個究竟,哪裡又有歸宿呢?
【原文】
善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志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心所欲不逾矩」,只是志到熟處。
【譯文】
善念存在時,即為天理。這個意念就是善,還去想別的什麼善呢?這個意念不是惡,還要除去什麼惡呢?這個意念好比樹的根芽。立志的人,就是永遠確立這個善念罷了。《
論語
·為政》篇
中說
:「從心所欲,不逾矩」,只有等志
向達
到成熟時方可做到。
【原文】
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斂為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譯文】
精神、道德、言行,常常以收斂為主,向外擴散是出於無奈。天地、人物無不如此。
【原文】
道無精粗,人之所見有精粗。如這一間房,人初進來,只見一個大規模如此。處久,便柱壁之類,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細細都看得出來。然只是一間房。
【譯文】
道本身並無精粗,人們看到的道才出現精粗。好比這間房子,人剛搬來,只看個大致情況。住久了,房柱、牆壁等,一一看得清楚明白。時間更長一點,房柱上的花紋也歷歷可數,但仍是這間房子。
【原文】
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用一源」①,有是體,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
【注釋】
① 體用一源:語出《伊川
易傳
》。指體和用同出於一個源頭。
【譯文】
當然不能夠說未發之中平常人都具有。因為,「體用一源」,有這個體,就有這個用。有未發之中,就有發而皆中節的和。今天的人不能有發而皆中節的和,必須知道是他未發之中也未能完全獲得。
【原文】
道無方體①,不可執著。欲拘滯於文義上求道,遠矣。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嘗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識得時,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認定以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亘古亘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
【注釋】
① 道無方體:語出《
易經
·繫辭》:「故神無方而易無體。」神,指道的變化;方,方向;體,具體形態。
【譯文】
道沒有方向,沒有形體,不可執著。局限於文義上求道,離道就越遠。如今世人說天,其實又何曾見過天?認為日月風雷是天,不行;說人物草木非天,也不行。道就是天。能認識這一點,那什麼都為道。人只是憑據自己的一隅之見,認為道只是如何如何,所以道才有所不同。如果明白向心裡尋求,認識了己心本體,那麼,無時無處不是這個道。道自古到今,無始無終,又有什麼同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就知道、知天。
【原文】
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在其中。如養得心體,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無施不可。苟無是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己原不相干,只是裝綴臨時,自行不去。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①。
【注釋】
① 知所先後,則近道:語出《大學》。意為知道先做什麼,後做什麼,就接近天理了。
【譯文】
人只要能成就自己的心體,用就在其中了。倘若把心體修養得真有一個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是做什麼都沒有問題。如果沒有這顆心,即使事先講了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自己並沒有關係,僅是一時的裝飾,自然不能處事應物。當然,這並不是說根本不理睬名物度數,只是要「知道先做什麼,後做什麼,就接近天理了」。
【原文】
人要隨才成就,才是其所能為。如夔①之樂,稷之種,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藝而為,當亦能之。
【注釋】
① 夔:相傳是舜的樂官。
【譯文】
人要根據自己的才能成就自己,這才是他所能做到的。例如,夔精通音樂,稷擅長種植,資質如此,他們自然這樣了。成就一個人,也是要他心體完全是天理。應事物理,都是從天理上產生出現的,然後才可稱「才」。達到純天理的境界,也就能成為「不器」。就是讓夔和稷改變角色,夔種穀,稷作樂,照樣能行。
【原文】
一日便是一元①。人平旦時起坐,未與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
伏羲
時游一般。
【注釋】
① 一元:宋代易學大師
邵雍
所說的一個宇宙周期,指天地從形成到毀滅的過程。
【譯文】
一天即為一元。從清晨起床後坐著,還未應事接物,此時心中的清明景象,好像在伏羲時代遨遊一般。
【原文】
在一時一事,固亦可謂之中和。然未可謂之大本、達道。人性皆善。
【譯文】
一時一事,雖然也可稱中和,但並不能說是大本、達道。人性都是善良的。
【原文】
道之全體,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悟。
【譯文】
所謂道之全體,聖人也很難告訴世人它的內涵,非要學者自己內心體悟。
【原文】
萬象森然時,亦沖漠無朕①。沖漠無朕,即萬象森然。沖漠無朕者,「一」之父;萬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注釋】
①沖漠無朕:語出《
莊子
·應帝王》,原文為「吾鄉示之以太沖莫勝……體盡無窮,而游無朕。」意思是空寂無形。
【譯文】
森然萬象,就是沖漠無朕。沖漠無朕,亦為森然萬象。沖漠無朕,即「一」之父;森然萬象,即「精」之母。「一」中含「精」,「精」中含「一」。
【原文】
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
格物無間動靜,靜亦物也。孟子謂「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①,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②,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注釋】
①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語出《大學》。王陽明認為《大學》中的八條目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都可歸為「明明德」,這一點與程朱理學的解釋不同。
② 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
程顥
語,語出《河南程氏遺書》。意為仁者把天地萬物看作一個整體。
【譯文】
格,就是正。糾正那些歪曲的,使其歸於正統。
格物無分動靜,靜也是物。孟子說「必有事焉」,就是動靜皆有事。」
從「格物」「致知」到「平天下」,唯「明明德」,「親民」也是「明德」的事。「明德」就是己心之德,就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倘若有一物失其所,即為我的仁還有不完善之處。
【原文】
至善者性也,性元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止之,是復其本然而已。
【譯文】
至善,就是性,性本來沒有絲毫的惡,因此稱至善。上至善,就是恢復性的本來面目而已。
【原文】
今為吾所謂格物之學者,尚多流於口耳。況為口耳之學者,能反於此乎?天理人慾,其精微必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漸有見。如今一說話之間,雖只講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間,已有多少私慾。蓋有竊發而不知者,雖用力察之尚不易見,況徒口講而可得盡知乎?今只管講天理來頓放著不循,講人慾來頓放著不去,豈格物致知之學?後世之學,其極至只做得個「義襲而取」①的功夫。
【譯文】
現在從事我說的格物之學的人,大多還停滯在言論上。更何況從事口耳之學的人,能不這樣嗎?天理人慾,其細微處只有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才能一天天有所發現。現在說的這番話,雖是探討天理,但不知轉眼間,心中又有多少私慾。私慾悄悄產生,人則毫無感覺,即使用力省察還不易發現,更何況空口白說,能全部知道嗎?此刻只顧論天理,卻放在一旁不去遵循,論人慾卻放在一旁不去清除,怎麼是格物致知之學?後世的學問,其終點也最多做一個「義襲而取」的功夫罷了。
【原文】
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個漸,所以生生不息。
【譯文】
仁是自然造化生生不息的理,雖然它遍布宇宙,無處不存,但它的流行發生也是一步一步,所以它才生生不息。
【原文】
心即理也。無私心即是當理,未當理便是私心。若析心與理言之,恐亦未善。
【譯文】
心就是理。沒有私心,就是合於理。不合於理,就是存有私心。如果把心和理分開來講,大概也不妥當。
【原文】
吾輩今日用功,只是要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見善即遷,有過即改,方是真切功夫。如此,則人慾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卻是助長外馳病痛,不是功夫。
【譯文】
我們今天用功,就是要使為善的心真切。此心真切,見善就會嚮往,有過就會改正,這才是真切的功夫。如此一來,人慾就日益減少,天理就日益光明。如果只在那裡尋求表面情況,說效果,這樣反倒助長了外求的弊端,再不是真切功夫了。
【原文】
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慾而存天理耳。猶煉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鍛煉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鍛煉愈難。人之氣質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
【譯文】
學者學聖人,只不過是去人慾而存天理罷了。好比煉金求成色充足,金的成色相差不大,鍛煉的功夫可節省許多,容易成為精金。成色越差,鍛煉越難。人的氣質有清純濁雜之分,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之別。對於道來說,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的不同。資質低下的人,必須是別人用一分力,自己用百分力,別人用十分力,自己用千分力,最後所取得的成就是相同的。
【原文】
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慾,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
【譯文】
我們做功夫,但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去一分人慾,便又多得一分天理,如此,何等輕快灑脫,何等簡捷便易啊!
【原文】
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
【譯文】
佛教執著於無善無惡,其餘的一概不管,不能夠治理天下。聖人的無善無惡,只是不要有意為善,不要有意為惡,不為氣所動。
【原文】
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卻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
【譯文】
不著意為善去惡,並非說全無好惡,如果全無好惡,就會成為一個麻木不仁之人。所謂「不著意」,只是說好惡全憑天理,再別無他意。如此,就與不曾好惡是一樣的了。
【原文】
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著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好樂,則不得其正。須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體。
【譯文】
誠意只是遵循天理。雖然遵循天理,也不能再添加一分故意。因此,有一絲忿恨與歡樂,心就不能中正。大公無私,方是心之本體。
【原文】
心不可以動靜為體用。動靜,時也。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
【譯文】
心不可以動靜來區分體用。動靜是暫時的。就本體而言,用在體;就作用而言,體在用。這稱作「體用一源」。倘若說靜時可見心的本體,動時可見心的作用,倒也無事。
【原文】
惟其有事無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事。
【譯文】
只有不管有事無事都一心在天理上下功夫,如此居敬也就是窮理。就窮理的專一而言,即為居敬;就居敬的精密而言,即為窮理。並非居敬後,又有一個心去窮理,窮理時,又有一個心去居敬。名稱雖然不同,功夫就只有一個。
【原文】
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窮仁之理,真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真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故窮理即是盡性。
【譯文】
心的體是性,性即理。窮盡仁的理,是使仁成為至仁;窮盡義的理,是使義成為至義。仁與義只是我的性,因此,窮理就是盡性。
【原文】
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只是這個靈能不為私慾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全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須格物以致其知。
【譯文】
良知是天理的靈敏處,就其主宰處而言為心,就其稟賦處而言為性。幼齡兒童,無不知道愛其父母,無不知道敬其兄長。這正是因為,這個靈敏的知未被私慾蒙蔽迷惑,可以徹底擴充拓展,知便完全地成為心的本體,便與天地之德合而為一。自聖人以下的,人們沒有不被蒙蔽的,所以,需要通過格物來獲得他的良知。
【原文】
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聖愚之所由分也。節目時變,聖人夫豈不知,但不專以此為學。而其所謂學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審此心之天理,而與後世之學不同耳。
【譯文】
在良知良能方面,愚夫笨婦與聖人一般。但唯聖人能致良知,愚夫笨婦則不然。這正是二者的區別。細節、條目的隨時變化,豈能瞞得了聖人?只是聖人不在這上面大做文章。聖人所謂的學問,正是僅去致其良知以精察心中之天理,這與後世所謂的學問大相徑庭。
【原文】
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
【譯文】
良知良能與細節條目隨時變化的關係,猶如規矩尺度與方圓長短的關係。細節條目隨時變化的不可測定,猶如方圓長短的不可窮盡。因此,規矩一旦確立,方圓與否就不可遮掩,而天下的方圓也就不可勝用;尺度一旦制定,長短與否就不可遮掩,而天下的長短也就不可勝用;良知能夠「致」了,細節、條目的隨時變化就不可遮掩,而天下的細節、條目的隨時變化也就能應付自如了。
【原文】
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教。率性是「誠者」事,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也。修道是「誠之者」事,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也。人率性而行即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不及,故須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
【譯文】
天命在人,那麼命即為性;率性而行,那麼性即為道;修道而學,那麼道即為教。率性是「誠者」之事,正是《中庸》中講的「自誠明,謂之性」。修道是「誠之者」之事,正是《中庸》中講的「自明誠,謂之教」。聖人率性而行就是道。聖賢之下的人不能率性,他們的行為難免過分或欠缺,因此必須修道。修道後,賢明智者不會過分,愚昧不肖者不會不及。
【原文】
為學功夫有淺深,初時若不著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為善去惡?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
【譯文】
做學問的功夫有深有淺,剛開始若不肯專心致志去好善憎惡,又怎麼可以為善除惡呢?此專心致志就是誠意。然而,如果不懂得心的本體原無一物,始終執著地去好善憎惡,就又多了這分執著的意思,便不是豁然大公了。
【原文】
吾亦自幼篤志二氏,自謂既有所得,謂儒者為不足學。其後居夷三載,見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大,始自嘆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
【譯文】
我自幼篤信佛道,認為也頗有收穫,並以為儒學不足為學。後來在貴州龍場住了三年,發現聖人之學是如此的簡易、廣大,才後悔錯用了三十年的氣力。總體而言,佛道學問的精妙處與聖人並無多大的差別。
【原文】
知食乃食等說,此尤明白易見。但吾子為近聞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歧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歧之險夷者邪?知湯乃飲,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
【譯文】
知食才吃等例子,更是淺顯易懂。但你被現在的觀點蒙蔽了,自然不能有所省察。人定有想吃的心,之後才能知食。想吃的心就是意,也就是行的開始。食物味道的好壞,必然放入口中才能知道,哪有未入口就能知道食物味道的好壞之理呢?必有想行走的心,然後才知路,想行走的心就是意,也就是行的開始。路途的坎坷曲折,需要親身經歷才能知道,哪有未等親身經歷就先知道路途的坎坷曲折呢?知湯才飲,知衣才穿,依次類推,均無可疑。
【原文】
知晝夜即知死生。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便有甚麼死生?
【譯文】
知道了晝夜,就能知道生死。你能理解白天嗎?懵懵懂懂起床,胡嚼亂咽地吃飯,行不自覺,習不清醒,成天昏昏噩噩,這只是夢中的白天。唯有時刻不忘存養本心,保持本心清醒明亮,天理沒有片刻間斷,才能知道是白天。這個就是天德。這就是明白了晝夜之道。知曉了晝夜之道,還有什麼生死的問題?
【原文】
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減不得,不假修飾的,何須要聖人品節?卻是不完全的物件。
【譯文】
道,就是性就是命。道,本是完完全全的,不可增減,不用修飾,何需聖人按層次加以節制?如此不就成了不完美的東西了嗎?
【原文】
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
【譯文】
我的格物、致知、誠意、正身的觀點,是針對學者的本心與日常處事中,體會研究、躬身力行、實地用功,這需要經歷多少階段,包含多少積累呀!這正好與空虛、頓悟的觀點相反。
【原文】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功夫,本不可離。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失卻知行本體,故有合一併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
【譯文】
知的確切篤實處即為行,行的明覺精察處即為知。知行的功夫,本不能分離。只因後世學者把知行分為兩部分下功夫,遺棄了知行的本體,因此才有知行合一齊頭並進的主張。真知就是能夠去行,不行不足以稱為知。
【原文】
夫「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者,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夭壽不二、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豈可專以「盡心知性」為知,「存心養性」為行乎?
【譯文】
「盡心、知性、知天」即為生知安行,是聖人的事情;「存心、養性、事天」,即為學知利行,是賢人的事情;「夭壽不二,修身以俟」即為困知勉行,是學者的事情。怎能只認為「盡心知性」是知,「存心養性」是行呢?
【原文】
夫心之體,性也;性也原,天也。能盡其心,是能盡其性矣。
【譯文】
心的本體是性,性的本源是天。能儘自己的心,也就是能儘自己的性。
【原文】
天之所以命於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養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①者也。
【注釋】
①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語出《
禮記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意為父母把子女完好地生下來,子女要好好地保全身體髮膚,等到死的時候完完整整地歸還父母,這才是孝。
【譯文】
天給予我的,是心,是性。我只能保留而不能遺失,只敢養護而不敢傷害,猶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一般。
【原文】
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此語誠然。顧後之學者忽其易於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此其所以「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也。
【譯文】
道的大的方面容易理解,這是正確的。只是後世的學者疏忽了那容易理解的道而不去遵循,卻把難以明白的作為學問,這正是「道在近處而偏去遠處求索,事本容易卻在困難上著手」。
【原文】
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其亦遠矣。
【譯文】
後世的人不肯盡力致良知,不在處理事物時細察義理,反而去空談一些反常的事,一口咬定這些才是處理事情的根據,以求遇事沒有閃失,如此就離題萬里了。
【原文】
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慾,故須學以去其昏蔽。然於良知之本體,初不能有加損於毫末也。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盡去,而存之未純耳。體即良知之體,用即良知之用,寧復有超然於體用之外者乎?
【譯文】
本性沒有不善的,因此知沒有不良的。良知即未發之中,即廓然大公、寂然不動的本體,為人人所共有。但是,良知不可能不遭受物慾的蒙蔽。所以就需要通過修習來剔除蒙蔽。然而這麼做,對於良知的本體是不會有絲毫的損傷。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不能徹底顯現是由於沒有完全剔除蒙蔽,保養得還不夠純潔。體,即良知的體;用,即良知的用,又怎麼會有超然於體用之外的良知呢?
【原文】
夫以畜其德為心,則凡多識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
【譯文】
倘若以積累德性為目的,如多知以前的言行,又何嘗不是積累德性的事呢?此正是知行合一的功夫。
【原文】
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
【譯文】
天下平常人的心,起初與聖人並無什麼不同。他們只是被自我的私心迷惑,受到物慾的蒙蔽而間隔,公天下的大心變成為我的小心,通達的心變成有阻礙的心。
【原文】
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
【譯文】
之所以聖人的學問至簡至易,易知易從,容易學會,容易成才,正是因為它把恢復心體所共同的義理當根本問題來抓,而非只注重有關知識技能方面的事情。
【原文】
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趨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群儒,而群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毒淪浹①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
錢穀
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
【注釋】
①淪浹:深入,滲透。
【譯文】
聖人的學問,越來越晦暗;功利的習氣,越來越嚴重。其間,雖也有人推崇佛老,但佛老的觀點始終不能消除人們的功利之心。雖也有人曾綜合群儒的主張,但群儒的主張最終也不能破解人們的功利之見。功利的毒汁,已深深滲透到人的心底骨髓,積習成性,時至今日已達幾千年之久。世人在知識上彼此炫耀、在權勢上彼此傾軋、在利益上彼此爭奪、在技能上彼此攀比、在聲譽上彼此競取。那些從政為官的人,主管錢糧還想兼事軍事刑法;主管禮樂還想兼事官員選拔。身為郡縣長官,還想提升到藩司和臬司;身為御史,又窺視著宰相這一要職。不能做那樣的事,就不能擔任兼管那件事的長官;不通曉那一方面的知識,就不應該謀求那方面的名譽。
【原文】
嗚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乎?尚何以論聖人之學乎?士生斯世,而欲以為學者,不亦勞苦而繁難乎?不亦拘滯而險艱乎?嗚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古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於誰與望乎?
【譯文】
唉!士者此生,又豈能求得聖人的學問?又豈能講明聖人的學問?士者此生,以學為志,不也是太勞累、太拘泥、太艱難了嗎?唉,真可悲啊!有幸的是,人心中的天理始終不會泯滅覆沒,良知的光明,萬古如一日。那麼,傾聽了我所講的拔本塞源的主張,一定會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拍案而起,如決口的河水,一瀉千里而勢不可擋!除了豪俠之士,自覺勇敢地奮起,我又能對誰寄予厚望呢?
【原文】
是有意於求寧靜,是以愈不寧靜耳。夫妄心則動也,照心非動也。恆照則恆動恆靜,天地之所以恆久而不久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息。」有刻暫停,則息矣,非至誠無息之學矣。
【譯文】
這是刻意尋求寧靜,所以就愈加不能寧靜,妄心是動的,照心不動。恆照就能恆動恆靜,這正是天地永恆運動的原因所在。照心固然是明亮的,妄心也是明亮的。「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息」,只要有片刻的停息,就會死亡,也就不是至誠無息的學問了。
【原文】
朱子所謂格物雲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之理為二矣。夫求理於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於其親,則孝之理其果在於吾之心邪?抑果在於親之身邪?假而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歟?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在於吾心之良知歟?其或不可以從之於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孺子身歟?抑果出於吾心之良知歟?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為二之非矣。
【譯文】
朱熹所說的格物,就是指在事物中窮究事物的理。即物窮理,是從各種事物中尋求其原本的理。這是用我的心到各種事物中去求理,如此就把心與理分開為二了。在事物中求理,好比在父母那裡求孝的理。在父母那裡求孝的理,那麼,孝的理究竟是在我的心中,還是在父母的身上呢?如果真在父母身上,那麼,父母去世後,孝的理在我心中不就消失了?看見孩子落在井中,必有惻隱的理。這個理到底是在孩子身上,還是在我內心的良知上呢?或許不能跟著孩子跳入井中,或許可以伸手來援救,這都是所說的理。這個理到底是在孩子身上,還是處於我內心的良知呢?從這個例子中可以看出,各種事物的理都是這樣。由此可知,把心與理一分為二是錯誤的。
【原文】
務外遺內,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謂而然哉?謂之玩物喪志,尚猶以為不可歟?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
【譯文】
重視外在知識而忽略內心修養,知識廣博卻不得要領,既然你已明白這些,它到底該怎麼說?講它玩物喪志還認為有什麼不正確之處?我講的致知格物,是將我心的良知推致到各種事物上。我心的良知,也就是所說的天理,把我心良知的天理推致到各種事物上,那麼,各種事物都能得到理了。推致我心的良知,即為致知。各種事物都得到理,即為格物。這就是把心與理合而為一。
【原文】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形象方所求哉?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根陰①,亦非有二也。
【注釋】
① 陰根陽,陽根陰:語出
周敦頤
《
太極圖說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
【譯文】
良知唯有一個。就它的妙用而言為神,就它的流行而言為氣,就它的凝聚而言為精。能否從形象、方位、場所上求得良知呢?真陰之精,亦即真陽之氣的母體。真陽之氣,亦即真陰之精的父體。陰生於陽,陽生於陰,陰陽不可分割為二。
【原文】
理無動者也。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即不睹不聞、無思無為之謂也。不睹不聞、無思無為,非槁木死灰之謂也。睹聞思為一於理,而未深有所睹聞思為,即是動而未嘗動也。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用一原者也。
【譯文】
理是靜止不動的。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就是指不看不聽、無思無為。不看不聽、無思無為,並不是如同槁木死灰一般,看、聽、思、為全部依循理,而未曾有其他的看、聽、思、為,這也就是動而未曾動,所謂「動亦定,靜亦定」,也就是指體用一源。
【原文】
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
【譯文】
遇事時的感通固然可以說是動,但是,其寂然不動者並未增加什麼;無事時寂然固然可以說是靜,但是,其感而遂通者並未減少什麼。
【原文】
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
【譯文】
大凡讀古人的言論,關鍵是用心去斟酌其中的意思,從而明白其主旨。
【原文】
蓋良知雖不滯於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良知也。
【譯文】
因為良知雖不停滯在喜怒憂懼的情感上,但喜怒憂懼也不在良知之外。
【原文】
能戒慎恐懼者,是良知也。
【譯文】
能夠做到戒慎恐懼,即為良知。
【原文】
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
【譯文】
在不思善不思惡時認識本來面目,這是佛教針對那些不識本來面目的人講的簡便方法。所謂本來面目,即為我們儒家講的良知。
【原文】
性一而已。仁、義、禮、知,性之性也。聰、明、睿、知,性之質也。喜、怒、哀、樂,性之情也。私慾、客氣,性之蔽也。質有清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也。私慾、客氣,一病兩痛,非二物也。
【譯文】
天性只有一個。仁義禮智是人性的本質,聰明睿智是人性的資質,喜怒哀樂是人性的情感,私慾虛偽是人性的障蔽。資質有清濁之分,因此,情有過與不及,而蒙蔽也就有了深淺之別。私慾和虛偽是一種病,兩處痛,並非兩回事。
【原文】
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也。「無所住而生其心」①,佛氏曾有是言,未為非也。
【注釋】
① 無所住而生其心:意為不執著,讓心境處於自然狀態。語出《
金剛經
》:「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譯文】
聖人致知的功夫是至誠不息的。聖人的良知本體,光亮如鏡,沒有一絲灰塵,在鏡子前面,美、丑的原貌畢露,過後,鏡子上並未留下什麼。此正是所謂的情順適萬事而無情。「無所住而生其心」,佛家這句話,說得很正確。
【原文】
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之意,且與初學如此說亦不為無益。
【譯文】
寧可不去處理事情,也不可不去培養本源,這句話對初學者來說也不無裨益。
【原文】
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於譽。損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慾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
【譯文】
後世良知的學問不再光明,天下之人,各用自己的私心巧智彼此傾軋。所以,人們各具自己的打算,於是,那些偏僻淺陋的見解,陰險詭詐的招數不計其數。一部分人以仁義為招牌,在暗處幹著自私自利的事。他們用狡辯來迎合世俗,用虛偽來沽名釣譽,掠他人之美來作為自己的長處,攻擊別人的隱私來顯示自己的正派。因為怨恨而壓倒別人,還要說成是追求正義;陰謀陷害,還要說成是嫉惡如仇;妒忌賢能,還自認為是主持公道;恣縱情慾,還自認為是愛憎分明。人與人之間彼此蹂躪,互相迫害,即使是骨肉之親,互相也不能沒有爭強好勝的心思,彼此間隔膜叢生。更何況對於廣大的天下,眾多的百姓,紛繁的事物,又怎麼能把它們看作是與我一體呢?如此,天下動盪不安,戰亂頻頻而沒有止境,因而也就見慣而不怪了。
【原文】
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功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功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功夫未明徹也。
【譯文】
聖賢講學,常常是因時事而發。他們所說的好像各不相同,但其中功夫的根本卻是一致的。在天地之間,原本僅有這個性,僅有這個理,僅有這良知,僅有這件事。因此,只要是就古人論學上說功夫,就不用摻雜搭配,自然地吻合貫通。若認為需要摻雜搭配地講解,那是因為自己的功夫不夠純熟。
【原文】
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
【譯文】
孟子認為「堯舜之道,孝悌而已」,這是從人的良知最真切篤實、不容隱藏的地方提醒人,讓人在輔佐君主、結交朋友、仁愛百姓、喜愛事物和動靜語默中,都只是一心地去推致他那孝親敬兄的真誠懇切的良知,如此就自然會處處大道。
【原文】
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
【譯文】
靜並非不動,動也並非不靜。戒慎恐懼就是念頭,為何要區分動和靜?
【原文】
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①」。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即是私念。
【注釋】
①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語出《
詩經
·周頌》,意為上天所賦予人的命運,幽遠深邃,永不停止。
【譯文】
戒慎恐懼的念頭是活潑的,正體現了天機的流動不息,這也就是所謂的「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旦有停息也就是死亡,不是從本體發出的念即為私心雜念。
【原文】
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此「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見到這裡,「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譯文】
由此可見,體會的與聽講的確實不同。當初我給你講時,知道你是隨隨便便的,沒有體會到箇中滋味。就這個絕妙處再作更深的體會,每天都有新的認識,這是沒有止境的。「致知」二字,的確是千古聖賢相傳的秘訣,理解了「致知」,自然能「花上百世的時間來等待聖人出現而不受到迷惑」了。
【原文】
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慾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
【譯文】
人心是天淵。心的本體無所不容,本來就是一個天。只是被私慾蒙蔽,天的本來面貌才失落了。心中的理沒有止境,本來就是一個淵。只是被私慾窒塞,淵的本來面貌才失落了。如今,一念不忘致良知,把蒙蔽和窒塞統統蕩滌乾淨,心的本體就能恢復,心就又是天淵了。
【原文】
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為許多房子牆壁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個天矣。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於此便是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
【譯文】
現在所見的天是明朗的天,在四周所見的天也仍是這明朗的天。只因為有許多房子牆壁阻擋了,就看不到天的全貌。若將房子牆壁全部拆除,就總是一個天了。不能以為眼前的天是明朗的天,而外面的天就不是明朗的天了。從此處可以看出,部分的知也就是全體的知,全體的知也就是部分的知。知的本體始終是一個。
【原文】
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譯文】
聖賢不是沒有功業和氣節,只是他們能遵循這天理,這就是道。聖賢不是因為功業氣節而聞名天下。
【原文】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真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真無有戚時。恐不必雲得不得也。
【譯文】
「努力用功起來就忘記了吃飯」,因為聖人的志向就是這樣,從來就沒有終止的時候。「快樂起來就忘掉了憂愁」,因為聖人的道就是這樣,從來就沒有憂鬱的時候。只怕不能用得與不得來闡釋了。
【原文】
只是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數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於道」是念念要去擇地鳩材,經營成個區宅。「據德」卻是經畫已成,有可據矣。「依仁」卻是常常住在區宅內,更不離去。「
遊藝
」卻是加些畫采,美此區宅。藝者,理之所宜者也。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皆所以調習此心,使之熟於道也。苟不「志道」而「遊藝」,卻如無狀小子,不先去置造區宅,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不知將掛在何處?
【譯文】
關於志道這句話,它包含了以下好幾句的功夫,不能僅停留於志道上。例如建房屋這件事,它的「志於道」,就是一定要挑好地方,用好材料,將房子建成功;「據於德」,就是把房子建成有地方居住;「依於仁」,就是長期居住在這房子裡,不再離去;「游於藝」,就是把房子加以裝飾美化。藝,就是理的最恰當處。比如誦詩、讀書、彈琴、射擊之類,都是為了調習這個心,使它能夠純熟於道。若不「志於道」而去「游於藝」,如同一個糊塗小伙,不先去建造房屋,只顧去買畫張掛,裝點門面,不知他究竟要把畫掛在什麼地方?
【原文】
只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卻丟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為。若違了天理,便與禽獸無異,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
【譯文】
只因世人將性命看得過重,也不問是否能死,一定要輾轉委屈地保全性命,因而喪失了天理。忍心傷害天理,還有什麼事干不出來?若違背了天理,就與禽獸無異了。即便在世上苟且偷生成百上千年,也不過做了成百上千年的禽獸。
【原文】
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
【譯文】
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產生了天和地,造就了鬼神和上帝,所有一切都由它產生,任何事物都不可與它相比。人若能徹底恢復良知,無一絲缺陷,自然就會手舞足蹈,天地間不知還有什麼樂趣可以取代它?
【原文】
功夫不是透得這個真機,如何得他充實光輝?若能透得時,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來。須胸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髮沾帶始得。
【譯文】
如果不能在功夫上領悟良知的關鍵,如何能使心充實而有光輝呢?如果想領悟,不能僅依靠你的聰明智慧去理解,只有淨化胸中的污穢,使它沒有纖毫沾染才行。
【原文】
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無有不是處,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
【譯文】
道就是良知,良知本來是完完全全的,正確的就給他個正確的,錯誤的就給他個錯誤的,對錯只根據良知,這樣就不會再有閃失,這良知依舊是你的老師。
【原文】
「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
【譯文】
「戒慎恐懼」未曾在「不睹不聞」上添加其他的東西。若真切地明白這一點,也可以說「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
【原文】
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是一體。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
【譯文】
天地萬物與人原本一體,其最精妙的開竅處是人心的一點靈明,風雨雷電、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本一體。所以,五穀禽獸等皆可養人,藥石之類皆可治病。只因同為一氣,所以能夠相通。
【原文】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
白起
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譯文】
你未觀賞這樹上的花時,此花與你的心同樣寂靜。你來欣賞這樹上的花時,此花顏色就顯現出來。由此可知,此花就在你的心中。
【原文】
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個條理,便謂之信。
【譯文】
例如,人的身是連為一體的,如果用手與腳去捍衛腦袋和眼睛,難道是非要薄待手和腳嗎?理當如此。同樣,對禽獸和草木一樣有著愛,若用草木去飼養禽獸,又怎忍得?對人和禽獸一樣有著愛,若宰殺禽獸以奉養親人、祭祀祖先、招待客人,人心又怎忍得?對至親和路人一樣有著愛,若只有一簞食、一碗羹,得到它就能活,失去它就會死,但又不能同時拯救兩個人,此時就寧願棄路人而救至親,人心又怎忍得?道理本當如此。至於我自己和骨肉至親,更不能分厚此薄彼,因為對民的仁及物的愛都從這裡產生,若此處能忍心,則會無所不忍了。《大學》上說的厚薄,是良知上自然而有秩序的,不可超越,這就稱為義;遵循這個秩序,就稱為禮;明白這個秩序就稱為智;自始至終堅持這個秩序就稱為信。
【原文】
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為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為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為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為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
【譯文】
眼睛沒有本體,它就以萬物的顏色作為它的本體;耳朵沒有本體,它就以萬物的聲音作為它的本體;鼻子沒有本體,它就以萬物的氣味作為它的本體;嘴巴沒有本體,它就以萬物的味道作為它的本體;心沒有本體,它就以天地萬物彼此感應中的是非作為它的本體。
【原文】
昔有禪師,人來問法,只把麈①尾提起。一日,其徒將其麈尾藏過,試他如何設法。禪師尋塵尾不見,又只空手提起。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塵尾,舍了這個,有何可提得?
【注釋】
① 麈(zhǔ):古人用動物尾毛製作的拂塵。
【譯文】
過去有位禪師,別人請教佛法,他只把拂塵提起來。有一天,他的徒弟把拂塵藏了起來,看他還有什麼辦法。禪師因不能找到拂塵,只好空手做出提拂塵的樣子。我這個良知學,就是啟發人的拂塵,除此而外,還有什麼可提的?
【原文】
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譯文】
本體原本就是無知無不知的。這好比太陽,它未嘗有意去照射宇宙間萬物,但又無物不照射。無照無不照原本就是太陽的本體。良知本來是無知的,如今卻要它有知,良知本來是無不知的,如今卻懷疑它有不知。這些只因不能完全相信良知罷了。
【原文】
「惟天下之聖為能聰明睿知」,舊看何等玄妙,今看來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聰,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聖人只是一能之爾。能處正是良知。眾人不能,只是個不致知。何等明白簡易!
【譯文】
《中庸》說「只有天下最聖賢的人才能聰明睿智」,從前看時覺得它玄妙莫測。如今看來,它原是人人本有的。耳原本就聰,目原本就明,心原本就睿智。聖人只是具備了一種才能而已,這才能就是「致良知」。一般人之所以不聰明睿智,就是因為不能做到致良知。這是多麼簡單明白的道理啊!
【原文】
聖人之知如春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裡,亦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困學功夫,亦是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
【譯文】
聖人的良知如同晴空中的太陽,賢人的良知如同有浮雲的天氣,愚人的良知如同陰霾的天氣。雖然他們昏濁清明的程度不同,但辨別黑白則是一致的。即便在昏黑的夜晚,也能隱約看出黑白,這是因為太陽的餘光還未完全消失。在逆境中學習的功夫,也只是從這一點光明處去細緻鑑察。
【原文】
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
太虛
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俱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此處能勘得破,方是簡易透徹功夫。
【譯文】
喜、怒、哀、懼、愛、惡、欲,人稱七情,七情都是人心應該有的,但是需要將良知理解清楚。例如陽光,它不能總停留在一處。無論何處,只要有一線光明,就全是陽光所在處。天空即便布滿雲霧,只要太
虛中
還能分辨顏色和形式,都是因為陽光不滅。不能僅因為雲能遮日,就要求天不產生雲。七情順其自然地流露,都是良知在起作用,善惡不能用它來區分。但是又不能太執著。執著,七情稱之為欲,都是遮蔽良知的。當然,稍加執著,良知就會發覺。發覺了就會克除遮蔽,恢複本體了。能在此處識得破,看得清,才是簡單透徹之功夫。
【原文】
聖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為說何害?且如一園竹,只要同此枝節,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異處。汝輩若不肯用功,連筍也不曾抽得,何處去論枝節?
【譯文】
聖人怎會呆板地死守舊模式呢?同出於良知才是重要的,說法有所不同又能妨礙什麼呢?例如滿園的青竹,只要枝節相差不多,也就是大同了。若非要每株竹子的每一枝節高低大小都相等,就不能體現造化的妙手了。你們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相同,其他地方不同無關緊要。你們若不肯用功,就好比竹筍還未生長,又如何去談論竹子的枝節呢?
【原文】
「所惡於上」是良知,「毋以使下」①即是致知。
【注釋】
①所惡於上,毋以使下:語出《大學》,意為厭惡上級對待下屬(我)的態度,(我)就不要用同樣的態度去對待自己的下屬。
【譯文】
《大學》中的「所惡於上」,就是良知;「毋以使下」,就是致知。
【原文】
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總而言之,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大概如此。
荀子
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說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眾人則失了心之本體。
【譯文】
性沒有固定的本體,論也沒有固定的本體。有就本體而言的,有就作用而言的,有就源頭而言的,有就流弊而言的。總之說的只是這個性。唯看法有深淺罷了。若偏執一方,就是錯誤的了。性的本體原本無善無不善;性的作用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性的流弊原本就是有的一定為善,有的一定為惡的。例如人的眼睛,有喜悅時的眼,有憤怒時的眼,直視時就是正面看的眼,偷看時就是窺視的眼。總之,只是這個眼睛。若看到憤怒時的眼,就說從未有喜悅時的眼;看到正面看的眼,就說從未有窺視的眼。這都是犯了偏執一方的過錯。孟子談性,他是直接從源頭上講的,也是說大約如此。荀子主張性惡,他也是從流弊上說的,也不能說完全錯誤,只是認識得還不夠精密。然而,平常人則是喪失了心的本體。
【原文】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耳。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
春秋
、戰國世界。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廖,就是人消物盡世界。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為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
【譯文】
人在一天時間內,其實已經把今古世界都重新經歷了一遍,只是人自己沒有感覺到罷了。當夜氣清明時,人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泊恬靜,這就是羲皇的世界。清早,人的神清氣爽,莊嚴肅穆,這就是堯舜的世界。中午之前,人們禮儀交往,氣象井然,這就是三代的世界。中午之後,人的神氣漸昏,往來雜擾,這就是春秋戰國的世界。逐漸天黑,萬物安息,景象寂寥,這就是人消物滅的世界。學者若能充分信任良知,不被氣所擾亂,便能經常做一個羲皇時代的人。
【原文】
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到看你是聖人在。
【譯文】
你看到滿街人都是聖人,他們看你也是聖人。
【原文】
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
【譯文】
泰山不及平地廣闊,可在平地上又能看到什麼呢?
【原文】
我這裡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原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
【譯文】
我開導人的方法,原本有兩種:資質特高的人,讓他直接從本源上體悟。人心原本是晶瑩無滯的,原本是一個未發之中。資質特高的人,只要稍悟本體,也就是功夫了。他人和自我、內和外一切都透徹了。另外一種人,資質較差,心不免受到沾染,本體遭蒙蔽,因此就教導他從意念上實實在在為善除惡,待功夫純熟後,污穢徹底蕩滌,本體也就明淨了。
【原文】
「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過。本體功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
【譯文】
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只要根據我的話因人施教,自然不會出問題。這原本是上下貫通的功夫。資質特高的人,世上很難發現。對本體功夫一悟全透,就是顏回、程顥這樣的人也不敢妄自尊大,豈敢隨便指望他人?人有受到污染的心,若不教導他在良知上切實用為善除惡的功夫,只去懸空思索一個本體,所有事都不切實加以處理,這只不過是修養成了一個虛空靜寂的壞毛病。這個毛病不是小事情,所以,我不能不提前向你們講清楚。
【原文】
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
【譯文】
程、朱主張「格物」就是格盡天下的事物。天下事物如何能格盡?比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如今你如何去格?草木即便能格,又怎樣讓它來「誠」自我的意呢?我認為「格」就是「正」,「物」就是「事」。
【原文】
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
【譯文】
天下之物本無什麼可格的,「格物」的功夫只能在自身心上做。我堅信人人都可做聖人,這樣一來就有了一種責任感。
【原文】
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處。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
【譯文】
灑水掃地,酬答賓客,本身就是一件事,由於小孩的良知只能到這個程度,所以教他灑水掃地,酬答賓客,也就是致他的這一點良知了。又例如,小孩敬畏師長,這也是他的良知所在,因此,即使在嬉鬧時看到了先生長者,他照樣會作揖以表恭敬,這就是他能格物以致他尊敬師長的良知了。小孩子自然有他們的「格物」和「致知」。
【原文】
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功夫,不去襲義於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
【譯文】
我認為心就是理。要讓人們明白心和理只是一個,僅在心上做功夫,而不到心外去尋求,這才是王道的
真諦
,亦是我立論的宗旨。
【原文】
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譯文】
現在探討人性的人,都爭論著異同。他們全在說性,而並非發現了性。發現了性的人根本無異同可言。
【原文】
但初學用功,卻須掃除蕩滌,勿使留積,則適然來遇,始不為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①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髮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
【注釋】
①聲色貨利:聲,歌舞;色,女色;貨,錢財;利,私利。泛指尋歡作樂和追求物質等行為。
【譯文】
就初學用功時而言,千萬要蕩滌乾淨,不使聲色貨利絲毫留存心中。如此,偶爾碰到聲色貨利,才不會成為負擔,自然會去依循良知並對它作出反應。良知僅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若能使所致的良知精精明明,毫無一絲蒙蔽,那麼,即便與聲色貨利交往,無不是天理的作用。
【原文】
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騁,不在不睹不聞上著實用功。蓋不睹不聞是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功夫。學者時時刻刻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功夫方有個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為累哉?
【譯文】
人的心神只在能見能聞上馳騁,而不在不見不聞上切實用功。然而,不見不聞是良知的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功夫。學者唯有時時去看他看不見、聽他聽不到的本體,功夫方有一個著落的地方。時間一長,當功夫純熟後,就不用費力了,不用提防檢點,人的真性也就自然生生不息了。它又豈能被外在的見聞所負累呢?
【原文】
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譯文】
在心體上不能遺留一個念頭,有如眼中不能吹進一丁點灰塵。一丁點能有多少呢?它卻能使人滿眼天昏地暗了。這個念頭不僅是指私念,即便美好的念頭也不能有一點。例如,眼中放入一些金硝玉屑,眼睛也就無法睜開了。
【原文】
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
【譯文】
可知,充盈天地之間的,唯有這個靈明。人只是為了形體,從而把自己與其他一切隔離開了。我的靈明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瞻仰它的高大?地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視它的深厚?鬼神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分辨它的吉凶福禍?天地鬼神萬物,若離開了我的靈明,也就不存在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若離開了天地鬼神萬物,也就不存在我的靈明了。如此這些,都是一氣貫通的,豈能把它們隔離開來?
【原文】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譯文】
沒有善惡之分便是心的本體,而有善有惡乃是意念在作祟,能夠分辨善惡就是有了良知,而為善去惡就是格物的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