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家書 · 附錄一 寫給自己

王守仁 《王陽明家書》
四箴 正德十一年(1516) 嗚呼小子,曾不知警!堯詎未聖?猶日兢兢。既墜於淵,猶恬履薄;既折爾股,猶邁奔蹶;人之冥頑,則疇與汝。不見腫壅,砭乃斯愈?不見痿痹,劑乃斯起?人之毀詬,皆汝砭劑。汝曾不知,反以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語。汝之冥①(頑),則疇與比。 嗚呼小子,告爾不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憶!頑! 嗚呼小子,慎爾出話!懆言維多,吉言維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禍。德默而成,仁者言訒。孰默而譏?孰訒而病?譽人之善,過情猶恥;言人之非,罪曷有己?於戲多言,亦惟汝心。汝心而存,將日欽欽;豈遑多言,上帝汝臨。 嗚呼小子,辭章之習,爾工何為!不以釣譽,不以蠱愚。佻彼優伶,爾視孔丑;覆盜其術,爾顏不厚?日月逾邁,爾胡不恤?棄爾天命,昵爾仇賊;昔皇多士②,亦胥茲溺。爾猶不鑒,自抵伊亟! 【注釋】 ①汝之冥:對照保留下來的陽明先生手跡,句中漏掉一個「頑」字,第二段後面補寫一個「頑」字。 ②昔皇多士:出《詩經·文王》:「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意為:賢良優秀的眾多人才,在這個王國降生。)皇:美盛。 【譯文】 悲哀呀陽明小子,竟然還不警醒! 堯難道不是聖人?仍然每天小心謹慎。 已經墜落到深淵,雙腳踩在薄冰上,仍然滿不在乎; 已經摔斷了大腿,仍然踉踉蹌蹌地奔跑; 愚昧頑固,你和這樣的人一樣。 不知道血管堵塞引起的臃腫,必須針灸才能治好嗎? 不知道四肢麻木不仁,必須吃藥才能治好嗎? 人家詆毀、責罵你,都是給你治病的銀針和湯藥。 你竟然不知道這個道理,反而怒形於色。 不僅僅怒形於色,竟然還反唇相譏。 你愚昧頑固,和這樣的人一樣! 悲哀呀陽明小子,屢屢告誡你不是一次兩次。 已經四十五歲了,竟然還不長記性! 真是頑固透頂! 悲哀呀陽明小子,(今後)說話一定要謹慎! (過去)信口開河的話太多,良言一句暖人心的話太少。喋喋不休有什麼好處?言多必失招災惹禍。 道德在於默默養成,有道德的人說話緩慢又謹慎。 有誰沉默不語被人譏諷?有誰說話輕緩被人詬病? 讚譽別人的善行,言過其實等於恥辱; (隨便)指責別人的過錯,怎麼不檢討檢討自己? 喋喋不休,也只是因為你心神散亂。 如果你心神專注,自然會出言謹慎; 哪裡還有閒工夫喋喋不休,良知也就光臨在你的心頭。悲哀呀陽明小子,寫詩作文, 既不為了沽名釣譽,又不為了騙取世俗人心, 為什麼還要費盡心機追求花言巧語! 有些人像戲子一樣言語輕薄,你看見了嫌人家庸俗醜陋;為什麼竟也盜用戲子的裝腔作勢和裝扮粉墨, 你不覺得自己臉皮太厚? 光陰一天天逝去,你為什麼不知道珍惜憂慮? 竟然捨棄自己的身心性命,卻去親近自己的仇敵;往昔多少優秀的讀書人,也一個個深陷於這般境地。你還不吸取教訓,竟然自己踏著這些人的腳印, 急急忙忙地亦步亦趨! 【點評】 聖人過多 陽明先生在做自我批評。 這就是王門弟子歐陽德文章中說的「聖人過多」。歐陽德的原話是「聖人過多,賢人過少,愚人無過」。(意為:聖人的良知全面覺醒,隨時隨地能覺察到自己不合良知的言行和心念;賢人的良知部分被遮蔽,因此良知的感知能力弱,對自己身體行為和心念有不合良知的地方,不能全面覺察,因此認為自己過失少;愚人的良知被徹底蒙蔽,根本覺察不到自身言行和心念有什麼過錯,常常是身在過中不知過。) 這就是《孟子》中說的「行之不得,反求諸己」。(意為:遇到了挫折和困難,要學會自我反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這就是《論語》中子貢讚揚孔子的話:「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意為:君子不隱瞞自己的過錯,君子的過錯就像日食月食一樣,人人都看得見;改正了,人人都心存敬仰。) 這時的陽明先生已經45歲,已經榮登小九卿之列了,在做鴻臚寺卿。據年譜推測,這是在南京時心學受到了部分人的誤解和詆毀,陽明先生在反省自己。據《傳習錄》記載,陽明先生晚年回憶時說起,中年在南京做官時還沒徹底克治乾淨心中的虛偽。 大賢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是在守護自己的心。大賢們知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大賢們知道,只有惟精惟一,才能允執厥中。 陽明先生一直在這樣做。後來即便做了封疆大吏,即便短短的一年多時間,練兵籌款,設謀用計,出奇制勝,剿滅了肆虐十幾年、橫行四省的三大強賊集團;即便從貴州、北京、滁州、南京、贛州、南昌一路走來,成百上千的弟子們磕頭拜師;陽明先生卻沒有被勝利和成就沖昏頭腦,戰場凱旋,召集歐陽德、薛侃等弟子吃飯,席間舉杯感謝弟子們說:「我提督軍務,掌握生殺和賞罰大權,一直以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我身居師位,天天教你們明明德,教你們明心,教你們止於至善。話好說事難行。我指揮作戰時有沒有私心?我賞功罰罪時做沒做到分明?我曾經擔心,如果做不到這些,在你們面前怎麼能心安理得!結果和你們相見,我心裡很坦然。謝謝你們!」可見,陽明先生時時刻刻在守護著自己的心,在克己復禮。 老弟子董沄(68歲拜師入門)在自己的著作中記錄了陽明先生的語錄:「知過是賢人,改過是聖人。」 【拓展性知識鏈接】 《四箴》寫作的可能原因 《四箴》寫於1516年,陽明先生時年45歲,時任南京鴻臚寺卿。從詩中明顯可以看出,陽明先生被人譏諷了,因為被譏諷而發了脾氣,又因為發脾氣而自責。《四箴》就是一首自我批評的詩文。 1514年五月到1516年九月,陽明先生在南京(有段時間在北京),從這一時期寫的47首詩中,可以看出他比較清閒,因為喜歡山水,在山裡住的時間比較長。從《年譜》記載來看,這期間講學時間多。他講《大學》中的「親民」和「格物致知」,與當時流行的朱熹的說法不一樣,被譏諷為標新立異。為了自我辯護,他搜集了朱熹中、晚年的一些書信,編為《朱子晚年定論》。 《朱子晚年定論》於1518年在贛州被刻印出版,在本書的序中他說明了當年在南京編輯此書的原因。在1519年寫給弟子的書信《與安之書》中,他說在南京時因為講學與朱熹觀點不一樣,被人圍攻聲討,這才編輯《朱子晚年定論》,目的是自衛。 弟子王畿《滁陽會語》中記載:「先師在留都時,見有人傳謗書,見之不覺心動,移時始忘,因謂終是名根消煞未盡,譬之濁水澄清,終有濁在。」(翻譯:先師在南京做官時,見有人傳播誹謗自己的傳單,見到傳單後,心不自覺地失去了平靜,過了一段時間,心才能平復下來。先師因此說,這是好名之心沒有克治乾淨,就像澄清後的渾水,終歸有髒東西在。) 這就間接地說明了《四箴》寫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