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家書 · 六 與妻弟及妻侄書
寄諸用明①·功名不必早取,首要是磨挫心智 正德六年(1511)
得書,足知邇來學力之長,甚喜!君子惟患學業之不修,科第遲速,所不論也。況吾平日所望於賢弟,固有大於此者,不識亦嘗有意於此否耶?便中時報知之。
階、陽諸侄,聞去歲皆出投試,非不喜其年少有志,然私心切不以為然。不幸遂至於得志,豈不誤卻此生耶!凡後生美質,須令晦養厚積。天道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況人乎?花之千葉者無實,為其華美太發露耳。諸賢侄不以吾言為迂,便當有進步處矣。
書來勸吾仕,吾亦非潔身者,所以汲汲於是,非獨以時當斂晦,亦以吾學未成。歲月不待,再過數年,精神益弊,雖欲勉進而有所不能,則將終於無成。皆吾所以勢有不容已也。但老祖而下,意皆不悅,今亦豈能決然行之?徒付之浩嘆而已!
【注釋】
①諸用明:陽明先生妻弟,名經,字用明。陽明先生岳父諸讓(1439-1495),字養和,號介庵,浙江餘姚人,成化十一年(1475)進士,在山東布政司左參政任上去世。諸讓有五個兒子和兩個女兒,諸用明是第四子。諸用明兩個兒子,長子諸階,次子諸陽。諸陽字伯復,又字伯偁,曾經先後到北京、南京和贛州向姑父求學。諸陽嘉靖元年(1522)舉人,做到太平府(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馬鞍山市和蕪湖市)通判。
【譯文】
收到了你的信,從信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來最近你的學問進步很大,我很高興。君子只憂慮自己是不是忽略了身心學問的研習,對於考取功名的早晚是不會刻意計較的。何況我一直以來對賢弟的期望本來就遠遠高於一場科舉的成敗,不知道賢弟是否也曾經有意於身心學問?方便的時候寫信告訴我。
階、陽幾個侄子,聽說去年都出去參加了鄉試,我不是不喜歡他們年輕人有志氣,只是我個人很不贊同年輕人這麼早地去博取功名。一旦不幸少年得志,怎麼會不耽誤他們一輩子呢!凡是這些聰明伶俐的年輕人,必須磨挫他們的浮心傲氣,讓他們含蓄才智,充分地涵養德能。天地不積聚、蘊藏能量,就沒有充足的能量發散,何況人呢?一棵樹如果花朵開得過分茂盛,它結的果實一定很貧乏,因為花朵過分茂盛消耗了過多的能量。幾位賢侄兒不把我這些話看作迂腐的話,學業上一定會有進步的。
賢弟在信上勸我繼續做官,我也不是潔身自好者,之所以一直追求辭官回鄉,不僅僅是因為時局紊亂而應該退隱,也因為我的身心學問還沒有成就。歲月不等人,再過幾年,精神越來越衰弱,雖然想努力進步也會力不從心了,可能就一輩子也成就不了什麼了。這也是我覺得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從老奶奶到全家人,都不高興我辭官,現在我又怎麼敢貿然辭官?無奈我只有對天長嘆了。
【點評】
繁花太盛果實稀少
此信寫於正德六年,陽明先生時年40歲,正月任吏部主事,二月任會試同考試官,十月升員外郎。此前在江西做過十個月的知縣。
此信要點有三:
一、告訴妻弟,正人君子只擔心自己的道德學問進步了沒有。
二、擔心妻侄少年得志。
三、雖然已經龍場悟道,仍然認為自己學問沒有徹底成就。可謂學無止境。
信中說,繁花太盛往往果實稀少。鄉下把不結果實的花稱為「狂花」。這讓我們想到了櫻花。同時,我們留心觀察會發現,真正幽香撲鼻的往往是那些樸實無華、毫不起眼的小花。
【拓展性知識鏈接】
顧璘磨礪張居正
陽明先生傳世的最重要著述是《傳習錄》,其中有一封萬言長信,是寫給顧東橋的,名為《答顧東橋書》。東橋是顧璘的號。顧璘(1476-1545),江蘇南京人,累官至南京刑部尚書。顧璘不僅是著名的詩文家,更是位慧眼獨具的伯樂。他發現和磨礪了張居正(1525-1582)。
張居正是湖北荊州人,是明朝最有成就的一位內閣首輔(相當於宰相)。國學大師梁啓超(1873-1929)把他與歷史上的名相管仲、商鞅、諸葛亮、王安石並列。梁啓超的學生、史學家黎東方(1907-1998)認為,張居正是明朝唯一的大政治家,諸葛亮與王安石勉強可以與他相比。
張居正5歲入學,有江陵神童的稱號,12歲就成了府學生員(秀才),13歲參加省里的鄉試,幾篇錦繡文章,獲得了湖廣省按察司僉事陳束的欣賞。按說,舉人的桂冠對這位少年才子來說也是名至實歸。可是,他遇到了識才、愛才、惜才的顧璘。時值顧璘巡撫湖廣省,顧璘認為,少年才子難免心浮氣傲,一旦少年得志,容易輕狂,所以才子少年需要磨礪,需要沉澱,需要積累,才能成為大才,才能成為柱國棟樑,於是建議這一屆鄉試不予錄取。事後,顧璘光明正大地告訴張居正:「是我堅持不讓錄取你的。」
下一屆鄉試,張居正16歲,成了舉人。此時,顧璘已經離開了湖廣。顧璘仍然有些惋惜,認為16歲中舉還是有些過早。
張居正終生感念壓抑過自己的顧璘,他說:「我小時候哪能想到自己會有今日,我感念恩公的知遇之恩,這樣的大恩需要我用一輩子來報答,我從來不敢忘記。」
在過去的鄉下,寒冬臘月,如果氣候反常,該冷不冷,冬小麥會向上瘋長。這就意味著向下的根扎得不深,根扎得不深,遇到大風雨就可能倒伏。農人就要狠狠心,套上牲口,拉上石磙,到麥地里碾壓瘋長的麥苗。
書諸陽伯·大道近在方寸,無須往遠處尋找 正德十三年(1518)
諸陽伯偁從予而問學,將別請言。予曰:「相與數月而未嘗有所論,別而後言也,不既晚乎?」曰:「數月而未敢有所問,知夫子之無隱於我,而冀或有所得也。別而後請言,已自知其無所得,而慮夫子之或隱於我也。」予曰:「吾何所隱哉?道若日星然,子惟不用目力焉耳,無弗睹者也。子又何求乎?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天下之通患也。子歸而立子之志,竭子之目力,若是而有所弗睹,則吾為隱於子矣!」
【譯文】
諸陽(伯偁)跟著我求學,臨別時請我說幾句話。我說:「我們在一起幾個月也沒有討論什麼學問,你就要走了這才來問學問,不為時已晚嗎?」諸陽說:「這幾個月沒敢請教學問,是因為我知道老師應該不會對我隱瞞什麼,因此指望會有所收穫。離別時才請教學問,是因為我自己覺得竟然沒有什麼收穫,因而擔心是老師可能對我隱瞞了什麼。」我說:「我哪有什麼隱瞞啊?大道就像天上的日月星辰明明白白,是你自己不睜眼看看,所以竟然什麼也沒有看見。你這又是追求什麼呢?大道近在方寸,你卻往遠處找,事情本來簡單容易,你卻追求複雜和繁難,這也是天下人的通病呀。你就要走了,要樹立心中的遠大志向,睜大你的眼睛,如果這樣還是什麼也沒有看見,那就是我對你隱瞞了什麼!」
【點評】
捨近求遠與舍易求難
此信寫於1518年,這一年前三個月,陽明先生在外指揮剿匪,四月回到贛州,然後開始辦學校,訂鄉約民規,出版書籍,同時給各地前來求學的學生講學。為辦學,專門寫了一篇《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這篇文章相當於師資培訓大綱,介紹了兒童教育的要點。為講學,專門出版了古本《大學》和《朱子晚年定論》。陽明先生分別作序,介紹了聖賢學問的入門方法。
諸陽跟著姑父姑姑生活學習,一定會比較早地見到這些書和文章。同時,跟著聖賢姑父,姑父的一言一行,穿衣吃飯,接人待物,是不是隨時在講學。這個傻孩子天天跟聖賢在一起,卻一無所得。諸陽一定以為聖賢學問高深莫測。真高深莫測嗎?我們研究陽明先生求學講學的一生,就會有一個明白的認識。陽明先生用三個字總結自己的學問,即「致良知」。四個字功夫做到可以致良知,即「為善去惡」。
因為太簡單容易,沒有智慧是不會相信的。不相信的結果就是,認為最美的風景在遠方,認為最有用的方法一定不容易。
【拓展性知識鏈接】
以經典為師
聖人無私。
家書中,內侄懷疑姑父在學問上對自己有所隱藏。同樣的疑問也發生在春秋時期,《論語》中記載,孔門弟子陳亢有一次悄悄地問聖人的兒子孔鯉:「老師是不是對你開過什麼小灶?」孔鯉搖搖頭說:「沒有開過什麼小灶。」孔鯉就講了兩個小故事,敘述了聖人對兒子的教誨,教誨是「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對兒子的小灶竟然和弟子們吃的大鍋飯一樣。
古印度也發生過類似的故事。《楞嚴經》記載,釋迦牟尼的堂弟阿難總以為自己是佛的堂弟,就一直等著堂哥有一天會關上門、蒙上窗戶給自己開開小灶,卻始終沒有等到機會。
家書是很私密性的東西,可以藏一些秘密,但是陽明先生流傳下來的這些家書中,對兒子、對弟弟、對堂侄、對表弟的教誨,與《傳習錄》對弟子的教誨沒有什麼異樣。
身心學問不能沒有明師。明師難遇難求,最保險的明師就是經典。經典忠實地記錄了古聖先賢們的言傳身教。
學經典,不必貪多。通一部經典,其他經典即可迎刃而解;一部經典通一兩個關鍵字,或一句關鍵的話,一部經典即可迎刃而解。比如《論語》之「仁」字,《孟子》之「盡心」,《大學》之「至善」,《中庸》之「誠」字,《識仁篇》之「渾然與物同體」,致良知之「四句教」等。要通關鍵的一個字和一句話,需要體證和心得。要體證就得踐行。踐行,要像《論語》中介紹的顏淵的學習方法,就是抓住一個好的方法,一直不放棄,持之以恆。
書諸陽伯·端莊靜一能窮理,學問思辨可養心 嘉靖三年(1524)
妻侄諸陽伯復請學,既告之以格物致知①之說矣。他日,復請曰:「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是既聞教矣。然天下事物之理無窮,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盡乎?抑尚有所求於其外也乎?」復告之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天下寧有心外之性?寧有性外之理乎?寧有理外之心乎?外心以求理,此告子『義外』②之說也。理也者,心之條理也。是理也,發之於親則為孝,發之於君則為忠,發之於朋友則為信。千變萬化,至不可窮竭,而莫非發於吾之一心。故以端莊靜一為養心,而以學問思辨③為窮理者,析心與理而為二矣。若吾之說,則端莊靜一亦所以窮理,而學問思辨亦所以養心,非謂養心之時無有所謂理,而窮理之時無有所謂心也。此古人之學所以知行並進而收合一之功,後世之學所以分知行為先後,而不免於支離之病者也。」曰:「然則朱子所謂如何而為『溫凊之節』,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非致知之功乎?」曰:「是所謂知矣,而未可以為致知也。知其如何而為溫凊之節,則必實致其溫凊之功,而後吾之知始至;知其如何而為奉養之宜,則必實致其奉養之力,而後吾之知始至。如是乃可以為致知耳。若但空然知之為如何溫凊奉養,而遂謂之致知,則孰非致知者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孔門不易之教,『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④者也。」
【注釋】
①格物致知:出《大學》。在陽明先生之前,一般解釋為:「窮究事物原理,從而獲得知識」;陽明先生解釋為:「正念頭兒,致良
知」,其中釋「格」為「正」,釋「物」為「念頭所寄」。
②義外:出《孟子》:「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意為:食慾、性慾,是人的天性。仁是生自內心的,不是外因引起的;義是外因引起的,不是生自內心的。)
③學問思辨:出《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意為:廣泛地學習,審慎地詢問,慎重地思考,明確地辨析,切實地履行。)
④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出《中庸》,意為:等到百世以後,再有聖人出現,也不會對此感到迷惑。
【譯文】
內侄兒諸陽(伯復)向我請教學問,我給他介紹了自己對「格物致知」的觀點。
又一天,他又請教學問,說:「致知,是求我心中的良知,這個我已經聽您教過了。然而天下萬事萬物的理無窮無盡,如果只求我心中的良知,怎麼能求得盡天下萬事萬物的理呢?是不是還應該向心外追求呢?」
我再次告訴他說:「心的本體,就是性;性,就是理。天下難道還有心外的性嗎?難道還有性外的理嗎?難道還有理外的心嗎?離開心去追求理,這是告子『義是外因引起的,不是生自內心』的觀點。理,是心的條理。這個理,作用到雙親身上就是孝;作用到君上身上就是忠;作用到朋友身上就是信。這個理千變萬化,可以變化到無窮無盡,但是根源都是我們這個人心。過去認為:用端正、莊重、安靜和專一來調養身心,卻把廣泛地學習、反覆地推敲、縝密地思考和明晰地分辨,用來窮究天下萬事萬物的道理。這種觀點把心和理一分為二了。按我的觀點,持守端正、莊重、安靜和專一的心態,即是在養心,也是在窮究天下萬事萬物的道理,那麼廣泛地學習、反覆地推敲、縝密地思考和明晰地分辨,也同時是在養心。不是說養心的時候就沒有理了,也不是說窮
理的時候就沒有心了。古人做學問,把知和行齊頭並進,可以收到知行合一的功效;後人做學問,把知和行分開了先後,這麼一來學問就難免會變得分裂、破碎和繁瑣。」
諸陽說:「既然這樣,那麼朱(熹)老師說過的怎麼怎麼樣,是『冬天讓父母暖和,夏天讓父母清涼』;怎麼樣怎麼樣,是『恰到好處地侍候和贍養父母』,這難道不是『致知』的功夫嗎?」
我說:「這只是所謂的『知』,還不能認為是『致知』;知道怎麼樣是『冬天讓父母暖和,夏天讓父母清涼』還不夠,要真正地做到『冬天讓父母暖和,夏天讓父母清涼』,做到了才算求得了自己的良知;知道怎麼樣是『恰到好處地侍候和贍養父母』,也必須實際做到『恰到好處地侍候和贍養父母』,做到了才算求得了自己的良知。這樣才可以說是『致知』。如果沒有真正的實踐,而只是憑空知道怎麼樣『冬天讓父母暖和,夏天讓父母清涼』,把這樣的憑空知道認為是『致知』,那麼誰又不是『致知』者呢?《易經》說:『知至,至之。』知至,這是知道;至之,這才是致知,是致良知。這是儒家永遠不變的做學問的方法,即使三千年後有聖人出現,這也是不會被懷疑的。」
【點評】
這個內侄進步大
此信寫於1524年,陽明先生時年53歲,在家鄉講學,學生眾多。《年譜》中評價他的學問已經達到了精微的程度。有次講會,聽眾有300多人;一次中秋夜的聚會,參加的弟子有100多人。
諸陽已於1522年中舉。六年來,諸陽進步很大,請教的問題很深刻。什麼問題呢?他懷疑陽明先生提出的「心即理」這個命題。許多弟子都曾有過這個疑惑,徐愛問過,聶豹問過,問的人多了。所以,這一年再版了《傳習錄》,增加了新的內容,來回答這些疑問。
提示以下要點:
一、人心受思維的限制是有局限的,就像一個局域網一樣,如果打破思維的藩籬,扒掉這些籬笆,那麼我們的心就會變得無限地廣闊。一旦無限,無邊無際,就與良知合一了。怎麼扒掉這些籬笆呢?格物!
二、知,古代通「智」字。知,有聞見之知,有德性之知。聞見之知,靠眼睛、耳朵、舌頭、鼻孔和身體的感觸來獲得;德性之知,是自心中生髮出來的,純粹的德性之知就是良知。
三、知行合一。
這三點是理解此信的關鍵。
【拓展性知識鏈接】
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是陽明心學中的一項重要內容。這個命題是在貴州提出來的,是在龍場悟通「格物致知」之後提出來的。
在家書中我們知道,南宋有大學者提出過知先行後的命題。明代,這位大學者的思想成了科舉考試的大綱,廣泛地影響著天下的讀書人。陽明先生認為,這位學者的說法是把知和行分作了兩件,他說:「現在的人卻把知和行分作兩件事去做,以為必須先知,然後才能行。於是就一直去做知的功夫,打算等到知道得真切了,再去做行的功夫。因此可能一輩子也沒有去行,也就一輩子不能知道得真切。」
在心學語境中,念頭的萌動也是行。他說:「現在人做身心學問,只因為把知和行分作兩件,所以心上萌生一個念頭,儘管是一個惡念,卻因為沒有付諸實行,便不去禁止。我現在說知行合一,就是為了讓人明白,念頭一動就是行了。一念不善,立即把這不善的念頭克治。並且要徹底根除,不讓一絲惡念存留心中。這才是我說知行合一的宗旨。」
由此可知,陽明先生說的行,既含身行,也包括心行。陽明先生說的知,是指良知,不是惡知。比如小偷知道偷人錢財後可以大吃大喝,於是立即就去偷了,這不是陽明先生說的知行合一。他說:「知行合一,正是為了致其本心之良知。」
陽明先生認為,知道了卻不去行,不是真知道。
知行合一,既是做身心學問的功夫,功夫成熟了,就能致良知;又是做身心學問的境界,有了這個境界,自然能做到知行合一。
陽明先生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詩贈陽伯 弘治十八年(1505)
陽伯舊伯陽①,伯陽竟安在?
大道即吾心,萬古未嘗改。
長生在求仁,金丹②非外待。
謬矣三十年,於今吾始悟。
諸陽伯有希仙之志,吾將進之於道也。於其歸書扇為別。陽明山人伯安識。
【注釋】
①伯陽:即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春秋時期思想家,著述《道德經》。
②金丹:中國古代修煉家的術語,分內丹和外丹。外丹是用丹砂與鉛、硫黃等原料燒煉而成,成品叫金丹。道家認為服食以後可以使人成仙、長生不老。唐宋以後多指修煉內丹,即把人體作爐鼎。道家認為使精、氣、神凝聚可結成聖胎,即可脫胎換骨而成仙。
【譯文】
你陽伯現在的心就是昔日伯陽的心,
春秋時期的那位伯陽現在在哪裡呢?
宇宙間最根本的大道就是我們本然的心,
本然的人心千百萬年來根本沒有任何改變。
長生不老在於覺醒我們的仁心,
金丹不是我們身外能求得來的。
我曾經錯了三十年,
今天我才開始明白過來。
諸陽立志把自己修煉成神仙,我要把他的志向提升到做聖賢身心學問上。他要離開我回家鄉,我書寫了這幅扇面作為離別贈言。陽明山人伯安記。
【點評】
聖賢學問的目的是求仁
這首詩雖然寫於1505年,但是因為是一幅扇面題詩,所以排在了後面。陽明先生時年34歲,在北京首次提出了撥亂反正的見識,即聖賢學問是身心修養學問,不能把它僅僅作為通過科舉考試獲取功名富貴的敲門磚。
而早在31歲時,陽明先生就明確表示,已經從佛家和道家撤退了,徹底回到了儒家。所以,他寫詩勸誡諸陽,要他回歸到儒學的修養上來。
提示如下要點:
一、大道即我心,即「心即理」。
二、長生在求仁,即《論語》中「仁者壽」。
三、落款「陽明山人」中的「山人」,寓意淡泊名利的隱士情懷。
【拓展性知識鏈接】
大道即我心
歸納一下心學的傳承: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尚書》)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忠,即《大學》中的「正心」;恕,拆字為「如心」。
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
「求其放心」:一、把放逸的心收回來,「退藏於密」(意為:收心隱藏於秘密之處,不露形跡),叫「慎獨」;二、把心徹底解放,「放之則彌六合」(意為:放心遍滿整個天地的上下左右),叫「盡心」,可以「知性」。陽明先生在《寄諸用明》的家書中說:「天道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況人乎?」(意為:自然規律講究收斂凝聚,沒有收斂凝聚就不能發散;人才成長也應該遵循這個規律,要持守內心,涵養才華。)所以,初學者「求其放心」好於「放心」。
陽明先生:「聖人之學,心學也。」(《傳習錄》)